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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清晨。

张庭推开小窗, 莲田如绵,忽而拂来一阵清冽的风,空中飘起细密如丝的小雨。

炎夏闷燥, 她们一行人昨日才到湖州府, 浑身汗渍,个个便如从水里捞出似的,一齐搬入老师的旧宅休整,今日落了雨, 压下湿热的燥意,倒是舒适。

肩头忽然被人靠上, 一双白皙的手从背后牢牢环住她, 他睡眼惺忪,眼底氤氲着水汽, 可怜巴巴地说:“下回不许再那样弄我了, 今早差点没起来。”

张庭碰了碰他的手,暖呼呼的。她微微侧过头, 轻笑一声:“下次还敢不敢叫我落汤鸡?”

宗溯仪眸光忽闪, 撇撇嘴,拒不承诺。

张庭没听到声音, 便知宗溯仪犟劲儿犯了,但稍后还有事做,没甚时间和他逗趣。她转身揽着他的肩膀, 推着人来到箱子前。

“快换身衣服,老师在等我们用饭呢。”这话是哄宗溯仪的, 依照她便宜老师的为人以及作风,必定最后一个到场。

怎可令长者久等?何况这位长者还是妻主的老师、祖母的至交。宗溯仪一听张庭的话,便着手整理衣衫, 收拾完毕,还为张庭重新梳发。

她的青丝近日有些毛燥,宗溯仪还念叨着下次洗头给她用自己的茶油。

两人相携来到院外,雨已经停了。径直走向饭厅,绕过假山,还遇到大师姐杨辅臣,眼角带笑,不疾不徐招呼两人:“小四,妹夫。”

宗溯仪听到她唤张庭“小四”,侧目觑身旁之人,眸光晶亮,捂着嘴憋笑。

张庭对他的取笑不为所动,热情地问候杨辅臣:“师姐早,一同去饭厅吧?”

“好。”

“师姐先请。”张庭手臂外伸,做出“请”的姿态。

杨辅臣笑着颔首,这段日子相处下来,自己十分喜爱这个四师妹,她性格温和有礼,处事井然有序,尊师重道。

她率先走在前头,张庭和宗溯仪并排坠在后面,场面十分友爱。

张庭却忽然侧首,无声地朝宗溯仪勾唇,唬得他立即收起笑脸,瞳孔微缩,汗毛竖起。

她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眼神仿佛再说“怎么不笑了?”

宗溯仪浑身紧绷,预感有不妙的事情发生,小心倒退两步,但还没等他踏出一脚,便被人拉到假山后面。

他被抵到石壁上,见张庭一副似笑非笑的模样,他心虚地咽了咽口水,怯生生告饶:“妻,妻主,奴知错了。”他往左右看去,皆是石壁,简直退无可退。

晚了。

张庭卷住他柔顺的乌发,捏在手中把玩,低头叼住他的薄唇,齿间蛮横撕咬,宗溯仪想推开却又使不出力气,在行人交汇的岔路,他甚至不敢发出多余的吟声,只能默默任她上下其手,承受她赋予的一切。

倏地,不远处传来:“小四?妹夫?你们哪去了?”杨辅臣走到半路,本来和师妹说两句话,结果回头一看人都不见了,只得满怀疑惑回来找人。

近处传来一阵脚步声,宗溯仪心脏都绷住了,怦怦直跳,犹如行走在陡峭的悬崖,他害怕极了。忽而温凉的指腹相触,在他瞳孔骤缩时却又立刻分离,他心间松了一口气,却又在下一刻迅速袭来,反反复复折磨他。

等杨辅臣去了别处,张庭才放开宗溯仪。他出了一身薄汗,衣衫整齐,除了薄唇有些微肿,从外面看着并无大碍。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膝盖发软,正颤巍巍打着哆嗦,身子不上不下,极为难受。

张庭平静地擦擦手指,掀起眼皮挑衅看向宗溯仪,他被看得猛地瑟缩,反手虚虚撑着假山,乖巧地直直摇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心底里却暗骂张庭衣冠禽兽。

待宗溯仪平复好心绪、恢复些体力,两人才重新前往饭厅。

只不过两人在路上玩闹耽搁不少时间,等到达目的地,连张恕都到了。

杨辅臣见小两口来了,手里捏着馒头,还一脸困惑地问:“小四、妹夫,你们方才去了何处?我走在前面,一回头你们就忽然不见了。”

宗溯仪咬紧薄唇,羞得埋下头,忿忿拿指头在后头直戳张庭。

张庭微笑着一本正经地说:“走在半路发现汗巾忘记拿,怕待会出门多有不便,便先回去取。”左手悄悄背在后头握住宗溯仪作乱的指头。

杨辅臣赞同地附和道:“是该回去拿,小四你别看方才下雨,稍后指不定会出个艳阳,届时汗如雨下,没帕子在手还不知怎么办才好。”

张恕咬了口蟹壳黄,酥皮掉的渣子落在她的罗衫上,抬眼瞅了两人一眼,感觉不太对劲,但她也没说什么,只叫人赶紧坐下用饭,待会儿朝食要凉了。

张庭拿了个蟹黄包子吃,推了碗糖粥给宗溯仪,她记得他爱喝雪梨银耳羹,这甜口粥应也喜欢。这包子味道真不错,她吃完又拿了个。

宗溯仪见周围还有旁人在,有些放不开,只好凑到张庭耳边道:“我也想吃你这个。”

张庭听了直接将手里的递给他,还复问他:“还要不要?”

宗溯仪端正坐着夹起包子吃,脚尖翘起又微微点地,闻言抿唇一笑,小声回道:“不吃了。”

张恕猛然满脸紧皱,感觉手里的蟹壳黄酸得要死,都快入土的年纪了竟还让她看这恩爱场面。

杨辅臣默默地将臀下的凳子搬得离夫妻俩远些,她虽二十有六,可她还未曾成亲啊!

饭后,听到老师回湖州府的荀晗、邬屏柳纷纷赶来拜见。

“学生荀晗,恭请老师晨安。”

“学生邬屏柳,问老师安好。”

张庭站在张恕身侧,静静打量她的两位师姐。刚入门时听老师提起过,后来大师姐来了,也听她说过一些。

二师姐荀晗,二十有一,比她还小一岁,湖州府本地人杰,家财万贯,贯通诗书,原是商贾出身,后家中放弃经商,读了三代才出她这么个举人。只不过单出相貌看,人有些阴郁。

三师姐邬屏柳,二十有四,身长玉立,风姿卓卓,锦衣美玉加身,才气出众,去岁高中湖州府乡试经魁,听说性子温吞,沉默少言,是从济州府迁居到此地的。

张恕大刺刺坐在主位,淡淡地品了口茶,“都起来吧。”

荀晗立马从地上站起身,扫视了一眼周围,目光落在张庭身上一瞬,随即又冷淡地收回视线,站到左侧。

邬屏柳缓了一会才撑着地起身,还慢吞吞道:“多谢老师。”她要站到右侧去,过了会,像是想起什么,又朝旁边的杨辅臣轻轻颔首:“师姐安好。”

杨辅臣也颔首示意,只不过面上淡淡的。

张庭垂眸,她发现三位师姐间的关系仿佛不太好。大师姐性格随和周到,但对三师姐态度平常,对二师姐更是视若无睹;二师姐只对老师恭敬,性子很独,对其余同门毫不理睬;三师姐性子温吞,该有的礼节都不少,但却莫名给人一种距离感。

张恕将众弟子的反应收入眼底,各有各的毛病,顿时觉得头疼,叹了口气,视线不由落到张庭身上,面露欣慰,所幸小徒弟是个好的!

她向二徒弟、三徒弟介绍:“这是你们师妹张庭,张,施弓弦也;庭,稳如厅堂。”

荀晗和众人隔了一排椅子、桌几,漫不经心靠在柱子上,听老师郑重介绍张庭,只扯扯嘴角露出轻蔑的弧度,“不知这位四师妹,如今功名几何?排位几许?”

张庭不过秀才出身,而在场的三位师姐俱都是举人,还有年纪小于张庭的,荀晗这般问张庭就显得别有意味,故意想让她难堪。

杨辅臣拧眉,呵斥一声:“老二!”

邬屏柳沉默地站着,闻言也朝张庭投去目光。

荀晗睨了一眼杨辅臣,嗤笑:“大师姐,师妹我可没和您说话,您急什么啊?”

杨辅臣一噎,本想好好训斥她一顿,却在她冷漠的眸中失去声音,泄气低下头。

张恕左看看暴躁的二弟子,又右看看平静的小徒弟,摸着下巴突发奇想:到底最后是火山被冰山浇灭,还是冰山被火山烧得沸腾?

宗溯仪立在一旁听了心底万分气愤,又怕张庭难受,扯住她的衣角,担忧地望着她。

面对这明显不怀好意的刁难,张庭心底波澜不惊,安抚地轻拍夫郎的手,浅笑着朝两位师姐一拜,“庭去岁方才考中秀才,名次不足一哂。”

张庭这般大大方方承认,反倒将荀晗的嘲讽尽数堵在嘴边,她别过脸,冷哼一声。

邬屏柳见此场面,沉静的黑眸中掠过一丝讶异,对张庭颔首,轻轻道一声:“师妹好。”

原本方才的冲突都要翻篇,忽而,又听荀晗略含讽刺意味问道:“堂前的男子是谁?”

杨辅臣真的怒了,几次三番挑衅还不知悔过!

“二师妹不得无礼!这位是小四的夫郎。”

荀晗听杨辅臣说话更是恼怒,她显然也有备而来,嘲讽笑道:“什么夫郎?区区贱侍也敢带出来丢人现眼?我们什么身份?他也配和我们站在一起?!四师妹你在想什么?”

邬屏柳忽地抬起头,瞳孔微缩。

杨辅臣是知晓老师和宗溯仪关系的,不由大惊失色,大呵:“住口!”

宗溯仪倒也不气,只眼睛滴溜溜一转,灵机一动,旋即扑到张庭怀里,呜咽抽泣:“姨婆……呜呜呜。”

张恕心疼地看向宗溯仪,老友在世便只剩这么一个血脉了。她怒拍案几,腾的一下站起身,气得扔了茶盏砸到荀晗身上,骂道:“孽障!”

张庭轻柔地拍拍宗溯仪的脊背,射向荀晗的目光却带着冰冷的寒光。

第62章

荀晗听宗溯仪喊声还有些懵然, 谁是他姨婆?

等肩膀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茶盏落地摔得稀碎,她才猝然回过神, 捂住受伤的肩, 愕然抬首,望向心中极其敬重的师长,难以置信地开口道:“老师,您竟因这贱侍打我?”

贱侍?

宗溯仪的祖母、她的老友, 出身簪缨世家,却为人俭朴, 怜悯寒微子弟科举无门, 崇文重教,兴学养士, 打击各府州县学、府学贪腐, 解决学生求学艰难的处境,创办长庚书坊, 惠及天下读书人。

普天之下, 若论家中门第、名望,宗溯仪都算卑贱, 那世上便无人可称得上高贵!

乌云飘散,烈日再次普照大地。

张恕不禁又想起老友寂寥赴死、惨烈的结局,失望地瞥了眼荀晗, 看向从门外照进来的阳光,最终长叹一声, 沉重地阖上眼。

这个天下究竟是怎么了?

杨辅臣眼中含怒,话中爬上冷意:“二师妹,小四的夫郎乃是老师侄孙、宗大家嫡孙, 你休要再口出狂言,给天下学生丢脸!”

荀晗瞳孔一缩,连退数步,心底万分震惊,她只不过托人查了宗溯仪的契书,知他奴子出身后被抬了小侍,就不曾细查他的来历。

她心中生出一丝悔意,恨自己马虎大意,舌尖抵住上颚,想向宗溯仪道歉,但抬眸见堂前众人异常冷漠的神情,她咬住嘴唇,撇过头,终究未言。

杨辅臣不想同门间嫌隙闹大,恨铁不成钢瞪着荀晗,“还不快跟小四、妹夫致歉?”

荀晗立即回过头,目中带火,“杨辅臣,这干你何事?”直直盯着她的眼睛,唇畔掀起一丝嘲意,“少拿大师姐的名头压我,你算什么东西!”

姐妹阋墙,师门不幸。张恕倏地睁开眼睛,语气饱含怒气:“杨辅臣不够格训斥你,我总够吧?!”

荀晗怒意戛然,愣怔:“老师……”

“孽徒!不敬师长、黑白不分,事到临头还不知悔改。这便是为师教你的?”张恕冷冷地呵斥她。

荀晗愤愤不已,还是朝张恕跪下,低下头道:“弟子愚钝,有负老师教诲。”袖中指尖却因攥紧成拳发白。

“你哪是辜负我的教诲?你是愧对宗相的恩情!”张恕气笑了,“当初若不是……”她忽地话头停住,厉声责令荀晗:“起来,去和小仪致歉。”

张恕转头温声对宗溯仪道:“小仪莫哭了,孽徒无状,姨婆已让她给你道歉。”

“宗公子,是在下口拙,折辱了您。还望您谅解。”只是荀晗仍直挺挺跪着,不曾挪动一步,眼睛盯着地上,不曾偏离一瞬。

张庭暗自思忖:荀晗向宗溯仪道歉,是因宗溯仪是因宗相的关系,倘若宗溯仪出身果真卑贱,她是不会甘心道歉。因为她的矛头一直对准自己,会无限攻击自己身边的一切。

到底什么缘由才让这个素未谋面的二师姐,对自己怀抱如此大的恶意?

张恕见这犟驴似的二弟子,气得扇了她后脑勺一巴掌。

宗溯仪靠在张庭怀里忿忿地想,这臭读书的老是跟张庭作对,十分讨厌!他仍不想放过她,呜呜咽咽着要继续哭,腰间却被人轻轻戳了一下,他霎时明白张庭的意思,嘴巴努了努,还是顺从她的心意。

他从张庭怀里出来,拿着帕子擦眼泪,“不怪女君,是奴家性子敏感。”

张庭知宗溯仪古灵精怪的劲儿,不会因这难过,而她才和两位同门师姐见面,也不欲闹大嫌隙,反倒让外人看笑话。

张恕见此还心酸不已,小仪不久前还高高在上颐指气使,这才过几月便这般懂事,不知中间受了多少磋磨?不由又骂了二徒弟一句:“孽徒!倔驴!”

邬屏柳盯着荀晗倔犟又气愤的脸,安静地垂首,眸中闪过一丝恍然。

张庭淡淡地瞥了她三师姐一眼,平静收回视线,笑着出来打圆场:“都是同气连枝的同门师姐妹,既然说清楚,此事便算做了了。”

她转头看向老师,道:“今早看到院外的荷塘,宛若琉璃翠盏,甚是雅致,老师不如邀大家一同赏景?”

张恕双眸柔柔,眼中很是欣赏,笑着指她,“你啊。”这小徒弟性子宽厚豁达,进退有度,极为难得。

她转头狠狠拍了荀晗的肩膀,只有这孽徒是个榆木疙瘩,“还不快起来,莫要辜负你小师妹的一番心意!”随后领着众人去后院赏荷。

荀晗起身踉跄一下,紧接着就去跟老师的步伐,路过张庭时还轻哼一声:“假好心。”

张庭坠在后面正跟宗溯仪耳语,闻言都不曾瞥她一眼,继续问他:“你说你绣技大成?”她想到次日便脱线的胖鸡罗帕,怎么不相信呢?

宗溯仪要跟她打赌,说届时她若觉得绣技高超,就答应他一个要求。

张庭不知他又冒出了什么坏点子,但乐得和他玩闹,于是欣然点头。

荀晗见自己被无视,气得呼吸加重,她咬紧后槽牙,怒视张庭一眼,随即愤然往前。

等人走远,宗溯仪瞅了眼,将目光落在张庭身上,问她:“为何这般轻轻放过她?”

张庭还在猜测宗溯仪要捣鼓什么花样,听他问起,打个哈欠:“初到湖州府,还是莫要让旁人看笑话好。”

“若她死性不改,再好好收拾也不迟。”

宗溯仪哼哼,戳她一下,“我就知道。”说罢,又戳了一下。

“知道什么?”张庭握住他好动的手,警告地睨了他一眼,她可不想大白天将他抓回屋里。

宗溯仪缩缩脖子,又忍不住上前捏捏她的胳膊,唇角微勾,恶劣地在她耳畔耳语:“知道你不是个好东西!”还特别小心眼,今早只是取笑了她,她便将他拉到角落,弄得他又疼又难耐。

张庭侧过头,润泽温热的唇瓣擦过她的脸颊,她挑眉眯起眼,湿热的气息喷洒在他耳边,故意吓他:“那你知道,我会怎么收拾你吧?”

宗溯仪心中的警铃响起,他像炸起毛的猫,倏地瑟缩后撤几步,与张庭隔开一大段距离,牢牢盯着她的眼睛,“你想做什么?”

“我想……”张庭微笑,直接朝他走来。

这唬得他猛地跑到三丈开外,但回头再看便只见张庭远去的背影。

他气得咬牙,可恶!又被耍了!

……

师徒六人正兴起赏荷,小厮突然来通传刘贤士来访。

“终于来了,走吧!随为师去见见故人。”张恕掰开莲蓬,取了莲子丢入口中,这个时节的莲子最是清甜可口。

张庭将手里的一小把莲蓬递给宗溯仪,方才老师说好多年都没吃过莲子,大师姐便去采了一大把回来,还分了一些给她。

她揉揉宗溯仪顺滑的乌发,“不是顽累了么?等会回去休息吧。”

“嗯。”宗溯仪轻轻应一声,眼皮子打架似的。

扶着他来到两人居住的院外,张庭才跟他分别,去往老师的书房。

等她来时,所有人都落座,还高兴谈论着什么。

张庭朝老师一拜,张恕笑呵呵地说:“来了?快坐快坐。”

张庭颔首,快速扫了一眼屋内的两名来访者,一人年长着紫衫,想必便是刘毓;一人着蓝衫,看着年轻秀美,约莫是刘毓的弟子。她收回视线,按着入门排序,坐到三师姐邬屏柳下首的位置。

刘毓端详来人,看风姿、看仪态,不由暗自点头,是挺不错,侧过脸问:“这边是贤姐刚收的弟子?”不过听说来自偏县,功名不显,又哪里比得上她新收的弟子?

张恕颇为自得,扬起脸道:“正是。”

刘毓见她这副模样还腹诽:不晓得张老婆子嘚瑟什么劲儿?难不成年纪大了爱看好脸收徒?

那今日她便要戳破这老东西的花架子!

刘毓满意地看了眼小弟子何英,清清嗓子:“听闻贤姐的小徒出类拔萃,我这不孝弟子甚是仰慕,非要过来求人指教一二。”

何英顺势起身,视线冷冷地落在张庭身上,随即回过脸,朝张恕一拜:“学生请张大家爱徒赐教!”两月前曾抱着书画求见张恕,她的大弟子仅是亚元,而自己还是解元,本以为拜师十拿九稳,却不曾想连她的面都没见着,对方推脱身子不适,可转头便收了新弟子。

那日的身体不适,竟是没看中她的托词!

而那新收的徒弟,却仅是个稍有名气的秀才罢了。

何英愤愤不平,眼底发狠,她家乃漳州府名门望族,累世门阀,她自己才华不俗,年幼便崭露头角,何处比不上这秀才?她今日非要雪洗耻辱,让这对师徒名誉扫地!

张恕没见过何英,唯一识得她的张声还不在身边,闻言只以为是寻常比试,学生间的玩闹而已,不以为意,只让爱徒出列。张庭的实力不落于杨辅臣,张恕很放心让她比试。

还叮嘱道:“小庭,既然人家诚心请教,那你们年轻人便好好顽,勿要伤了和气。”

“是。”

第63章

何英徐徐转身, 将锐利的目光射向张庭,冷淡地朝她发问:

“太祖时施行屯田制,使得仓廪皆满, 国富兵强, 而今时却反而令国税骤减,究竟为何?”

“在下以为乃是因太祖时期祸乱并发,屯田能迅速供给粮草、士卒,而今局势稳定, 不再需要大量兵粮,才显得制度难以为继。”

“在下拙见浅薄, 还请女君赐教。”

她说完彬彬有礼朝张庭作揖, 嘴角却勾出一抹讥诮的弧度。一个毫无根基、甚至名次不显的秀才,哪里有渠道了解国策方略?这张庭恐怕连屯田是什么都不知晓吧?

她倒要看看这落魄秀才待会如何惊慌狼狈, 屈辱败走!

何英这番话语惊四座, 她若问的是府城官员那大家都不会诧异,可要知道若非家中长辈在朝为官, 能接触时务, 这问话就算举人都摸不着头绪,更何况被问之人出身寒微, 去岁才考中秀才,纵然幸运拜了张大家为师,但也不过短短数日, 哪里又能对时政信手拈来?

何英这是在刻意为难张庭,想叫她下不来台, 也想让张大家脸上难堪、声名扫地。

但既能知晓,想必家世不俗。杨辅臣想明白其中关窍,当即质问:“女君何许人?”

何英瞥了她一眼, 冷冷道:“在下漳州府,何英。”

杨辅臣听过此人的名号,去岁漳州府的小解元,很有才名,累世门阀,母亲还官拜知府。可却仗着家世,能轻易接触时务的便利,拿自己熟悉的领域来为难一个对此异常陌生的小秀才,实在可恨至极!

她目光如炬盯着何英,沉沉道:“女君家世过人,可其他人途径受限,难以接触这些时务,您提出此等议题,是否有失偏颇?”

荀晗虽不喜张庭,但更见不得同门遭人欺负,她虚虚靠在椅子上,嗤笑一声,出言刺何英:“不过是仗着家世便利,为难别人的蠹虫。”

“竟也好意思?”

邬屏柳嘴唇抿起,也冷冷地瞪着她。

张恕蹙起眉,有些担忧地看向小徒。小庭虽然贯通古今,但这政务终究讲究实实在在,若没做过官,难以说清楚。

何英骤然被三人围攻,怒极反笑:“父母家世、人脉都是生来自带,利用资源,提出这议题有何不可?”

“殿试上若陛下以此为题,诸位莫非也要说家世寒微,接触不到此等时政,还请陛下更换议题?别招笑了诸位!”

“你!”杨辅臣拍案而起,气得冒烟,分明便是这人混淆是非、曲解原意,简直诡辩。

眼看事态逐渐失控,张恕叹了叹,道:“好了。”她想干脆认输算了,本想带小徒回来磨练,乍然见着真刀子还是莫要碰了。顶多她伤点颜面,被几个老狗笑话而已,若小庭遭此一难失了心气,可就大大不妙了。

只是她才要张口,便听一道沉稳的声音落地:“女君所问屯田,在下亦有些许拙见。既然女君诚心相问,那在下便班门弄斧了。”

书房内众人闻言,纷纷惊异地朝张庭望去。

她低垂着眼眸端坐在下首,嗓音温润,不疾不徐,犹如潺潺流淌的清泉,举止谦逊得体,可堪一句君子之风。面对何英的咄咄逼人,竟是丝毫不乱、稳若泰山。

何英朝张庭投去鄙夷一眼,眉头轻挑:“哦?”她可不信一落魄秀才有何等真知灼见,轻笑出声,笑声中夹杂着不屑,“您请讲。”

张庭淡淡掀起眼皮看向她,目光平静如水,就算触及她脸上的藐视也没有丝毫变化。

“昔年战火纷飞,太祖皇帝设立屯田制,目的是为了保障战时军粮供给、安置流民、开垦边疆。而今屯田制的弊端展现,”她顿了一下,“女君所言兵力、军粮的因素,在下难以苟同。”

何英听她说的这段话,像是感觉到什么,脸上不屑的神情瞬间消失,面色变得十分凝重。

连何英的老师刘毓也不经意坐直身子,目不转睛盯着张庭。

张恕听小徒胸有成竹,悬着的心顿时落地。

场面霎时安静,落针可闻,都在等着她继续说。

张庭突然瞅见衣袍皱了一角,轻蹙眉宇,立即伸手抚平,这才抬头继续道:

“愚以为原由大致有三点。其一,屯田制的设计与执行存在缺漏,约束兵卒的自由,收取极高赋税,使得兵卒耕种意愿低下;或是军逃田荒,或是虚占田亩,不耕不种。”

“其二,土地兼并。漳州府正设立屯田制度,愚祖籍在那知晓一些状况。地方豪强通过典卖、占佃的手段侵吞屯田,导致我朝屯田大量流失。”

何英母亲乃是漳州府知府,权贵侵占屯田,这便是在说何知府失职,她听到这还想反驳,但转念回忆起自己前后看到的屯田亩数,顿时哑口无言。

刘毓摸着下巴,欣赏地紧盯着张庭,本以为张老婆子看走眼,没想到眼光更好了。

“这其三么,便是粗放耕作,导致地力耗尽,变成荒地……”

张庭论述有条不紊,清晰具体,甚至还涉及母亲的失职问题,彻底将何英堵得羞愧难当,她埋下头狼狈不已,只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至于张庭的另外三名师姐,都像不认识她一般,俱都陌生且怪异地盯着她看,仿佛在看什么怪物。

张恕收到刘毓投来羡慕的眼光,不由骄傲地挺直腰板,她强压住忍不住翘起的嘴角,轻咳一声道:“小庭,都叫你收着点了,怎还这般肆意,让你刘师婶多不好意思!”眼里却溢出满满的笑意。

张庭秒懂,唇边含笑,虚虚朝她一拜,“是弟子放肆了。”说着,又谦逊对刘毓道:“学生拙见,若有缺漏,还请师婶指正。”

这都论述到这个地步,哪还有可指正之处?若张庭刚愎自用,还可提点她的性子,可偏偏她乃场上最谦逊有礼之人,不不,应该是刘毓平生见过的、有大才还如此虚怀若谷的第一人。

啧,真叫张老婆子捡着宝了!

刘毓起身走向张庭,拉着她的手,眼里极其欣赏,只恨不是自己的弟子。

还赞赏她:“国之大材,有管相之风。”

刘毓笑着叫来僵硬在一旁的何英:“英儿,还不快谢过你张师姐指教。”

何英缓慢走过来,骄傲的头颅低垂,像是失了心气,全程不敢看张庭一眼。

她嗫喏道:“何英,谢、谢过张师姐指教。”

刘毓点点头,胜败乃兵家常事,踢到铁板,败一败她的傲气,重新修炼之后,卷土重来也未可知。

她为何英向张庭致歉:“小徒无状,不知天高地厚,多有冒犯,师侄勿怪。”又转头压着何英给张庭道歉。

愿赌服输,她漳州何氏没有软弱之辈。何英强忍着眼里的泪意,紧咬着牙,朝张庭深深一拜,“是何英不知天高地厚,冒犯张师姐,还请师姐谅解。”

只不过刻意挑衅,张庭还不至于容不下何英,更何况听师姐们提起她家世很不一般,行走官场,其实也是多个朋友多条路嘛。

她这样想着,唇畔不禁噙着一抹浅笑,将何英扶起,眼神很温和,“不过是平常师姐妹间的学问讨教罢了,不值一提。”

众人方才为张庭的才华惊叹万分,这会听闻她将这事定性为学问讨教,不由慨叹她心胸豁达、容阔万物,实在实在太难得了!

就连何英也十分错愕,随后便真真切切感受到张庭与自己间巨大的差距,才华与品行都比不过人家,她这回实打实地甘拜下风,对张庭钦佩不已。

张恕看着爱徒,真是越看越喜欢,哪哪都好。在内心深处再次感叹:去绿田县收徒这步实在走得正确,要是错过这样的弟子她怕是要悔恨终身!

这场辩论就此落下帷幕。

傍晚,张恕今日异常兴奋,做东在院里招待刘毓师徒二人,言语间回忆往昔,谈论昔日同窗的景象,时不时挨个细数对方的缺点,嘲笑对方的糗事,又开始攀比,叽叽喳喳,吵得人脑瓜子疼。

杨、邬、张师姐妹三人找了一处远离老师的僻静之地,坐着闲谈。

杨辅臣经此一事,对张庭更加欣赏和喜爱,“小四真是一鸣惊人,你这般年纪,我从前只知你才气出众,竟不知你对国策方略专研之深,倒是浅薄了。”

张庭只说:“是师姐爱重了。”她要去拿另一侧的碗盏倒杯水,甫一起身面前便递了个碗盏过来,是邬屏柳。

邬屏柳目不斜视,沉默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张庭笑笑,拿过用了,心道:看来是在同门间站稳脚跟来。

晚上用过饭,师门五人将刘毓师徒送到门前。

何英踌躇半天,最终还是拉住张庭,“张师姐,嗯……我日后可否和您通信?”说完,她自觉羞耻别过脸。

张庭莞尔,“自然而已。”

将人送走,张庭只身回到内院,方才宴席之上都朝她敬酒,肚里装满了酒水,她要去解手。

穿过廊道,转角倏地冒出一人,她冷不丁地还被吓了一大跳。

张庭抚着胸口顺气,看向来人。

对方侧头目光落在院外的假山上,她拳头捏紧放在唇边,清清嗓子,带着几分扭捏地说:“你今日很不错。”

“今早是我……”话没说完,面上便露出窘迫,像是受不了似的,径直离去。

张庭拧着眉,瞟了眼她仓皇的背影,暗骂一声晦气。

耽搁她解手!

第64章

昨夜的大雨下得畅快淋漓, 浇走盛夏的燥热,翌日空气清新,分外凉爽。

好不容易来一趟湖州府, 趁今日温度适宜, 张庭便拉着宗溯仪游湖去了。

这次出远门,只带了李瑞莲、刘大和小容,今日出行索性一同带出去。

清晨泛起蒙蒙薄雾,水面之上荷花摇曳生姿, 清风徐来,吹得湖面微皱, 天上一轮日光拢着云雾, 将金光洒落水面,泛起粼粼波光。

船妇撑着船桨载着两人划往湖心, 其余人坐了另一只船紧紧跟在后面。

宗溯仪站在船尾, 乌发随风轻轻飞扬,他微眯着眼, 抬起手挡住刺目的阳光, 轻盈的罗袖顺势滑下,露出白得晃眼的手腕, 只是肌肤上面还有几道醒目的红痕。

在外面待了会,船身晃动,他弓着腰稳住平衡, 小心回到船舱,挨着张庭坐好, 靠在她肩上,“外边真美!”

耳畔传来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船身在水面起起伏伏, 倏地一下,小船转头向一侧倾斜,宗溯仪没坐稳要往后倒去,吓得他连忙抱住张庭,稳住身形。

等船身稳定,宗溯仪才反应过来坐到她两股之上,目光仓皇游移,脸颊红若滴血。

张庭环住他的腰肢,才觉得好笑。分明惯爱挑衅,不服输,但遇上这种情况,偏偏又脸皮薄得紧。

宗溯仪怕闹出事,顶着张大红脸,立马从她身上撤下来,安安分分坐到对面去。

“坐好了。你不是说要吃莲子嘛?正好多采一些回去,晚上还能煲汤喝。”

他如捣蒜般点点头,突然左右环视只有两人的船舱,不由回忆起那天假山之事,防备地捏紧自己衣襟,小心觑张庭的脸色,怕她突然狼性大发,光天化日之下,又朝他伸出魔爪。

这是把她当什么色中饿鬼了?张庭看他这一系列生动有趣的反应,情不自禁地嘴角上扬,眯起眼睛笑。

她没有解释,只用修长的手指拍拍身旁的位置,对面的宗溯仪只犹豫一瞬,便撅着嘴乖乖跑回来了。

“待会再采些荷花,放屋里吧。”张庭目光柔和,轻轻将他洒落在脸侧的一缕乌发别在耳后。

他霎时被她的温柔俘获,将方才的警惕抛之脑后,仰起头痴痴望着她,双手抱住她的胳膊,眼里盛满笑意,“好。”尾音不自觉地上扬,整个人透着股愉悦。

很快,船只在一片莲田中央停下。

撑船的老妇道:“女君,到地儿了!”

两人手拉着手出来,薄雾已经散去。宗溯仪剪了一只莲蓬,剥出白生生的莲子,喂给张庭吃。

“好吃吧!”

张庭点点头,还诧异道:“竟和老师院里的不是同一个味道。”

“自然不同。老师院里的是通芯白莲,此处种的是寸三莲。”一道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张庭循着声音望去,左侧一辆华贵画舫的甲板之上立着一名玄衫女子,正是荀晗。

她唇齿半张,有些讶异,还是朝荀晗一拜,“见过二师姐。”

“师妹何须多礼?”荀晗笑道,眉间的阴郁化去,手捏着折扇轻轻摆动,像是见着张庭心情很好的模样。

“今日我正与友人泛舟,竟能有缘相遇,那还请师妹、妹夫上船一叙。”说罢,吩咐婢子放下吊椅。

宗溯仪拽住张庭的衣袖,在她耳畔低声说道:“别去,这臭读书的准没好意。”

张庭心底有些思量,牵住他的手,道:“去会会她吧。”

她回头吩咐李瑞莲等人多采些莲蓬、荷花回去,船妇小船缓缓划向画舫。

等两人登上画舫,才知这里湖州府俊才齐聚,正举办一起诗文集会。

荀晗轻咳一声,她语气发虚,尴尬地对宗溯仪道:“男眷在另一侧,妹夫,我让小厮领着你……去吧?”

小厮低垂着头,躬身道:“郎君还请随奴来。”

宗溯仪询问地看向张庭,得到她肯定的眼神,冷冷地睨了荀晗一眼,这才跟着小厮往另一边去。

见人终于走了,荀晗松了一口气,快步走到张庭身侧,“师妹,那个。”想说的话梗在喉咙,难以启齿,半晌后,她道:“师妹,请随我来吧。”

“有劳师姐。”

待走了一会,荀晗像是终于忍不住似的,顿住脚步,一咬牙向张庭吐露心扉:“那日是我受小人挑拨,误以为师妹使了见不得光的手段,逼得老师收你为徒,才刻意针对你,十分抱歉。”

“那日你展露才华,我才知遭人蒙骗,本想向你致歉,却……羞于开口。回去之后,夫郎狠狠骂我昏聩,责令我再来向你道歉,我深以为然。”

“今日正巧遇到师妹,便想这般说开,还望师妹日后不要看轻我。”说罢,她如释重负沉沉吐出一口气。

“师姐多虑了,庭绝无此心。”张庭听荀晗所言非虚,微微颔首,接受了她的歉意。只是她向来讲究广结人脉,还未曾跟谁发生过冲突,而且才初到湖州府。这人竟这般急切见不得她好过?

她心底有了猜测,与荀晗道:“这人曾想拜老师为师?”

对方听闻倒是十分惊讶,“师妹如何得知?”

“此人去岁拜访老师,千般万般想拜入门下,所幸老师慧眼,断然拒绝,否则师门竟要出一败类小人。”

这印证了张庭的猜想,她恐怕是因拜得良师大儒才遭人忌恨。

荀晗说起这人名为周泷,本地豪族,去岁乡试名列前茅,在学生间还算有名望,“师妹日后若与此人接触,务必小心。”

“嗯,师姐说的极是。”

不知不觉便到了,荀晗兴高采烈推开门,邀张庭进去。

里面见有陌生的女子进来,热闹的氛围霎时一静,齐齐看向荀晗。

荀晗跟众人介绍张庭,还着重点出她的事迹。

席间不少人听说过,漳州府的小解元被一名秀才狠狠比下去,对事件主人正是好奇,没想到这就见着了。

她们热情地邀请张庭就坐,饮酒作诗,或是试探她的学识,或是向她探听那日的详情,言谈间,不自觉被她的从容的气度和才华吸引。

众人甚至面面相觑后,心里纷纷松了一口气:幸好此人才是秀才,少说也得晚于她们一场考试,她们断然不会跟她碰上。

在画舫用过午食,集会散去,与荀晗夫妻拜别,张庭领着宗溯仪打算好好逛一回街巷。

她将刚买的碧螺春递给刘大拿着,给宗溯仪拿了块糕团,带着人到一侧的饮子铺歇脚。

宗溯仪戴着帷帽,看不清神情,突然说了句:“荀晗的夫郎与我想的很不一样。”

张庭回忆起方才见到的男子,模样与常人没甚不同,随口问道:“何处不一样?”

宗溯仪侧身看向张庭,“他不美。长得圆胖,席上好多郎君都嘲笑他。”

张庭感觉他意有所指,继续听他道。

“但听人说,他纵然长得丑,多年不孕,却很得妻主爱重他,院里至今只有一名生育过的小侍。”

他定定望着张庭,“若我有一日,容貌尽毁,无法生育,你也会对我好吗?”

果不其然,该来的还是来了。张庭前日才回答过宗溯仪:“书和他掉进水里,到底先救书,还是先救他?”

张庭记得那次回答没能令他满意,气得晚上睡觉时他都不让自己碰。

左右都讨不到好,这回她干脆反其道而行之,斩钉截铁道:“不会。”

宗溯仪本以为能得到她肯定的承诺,听到这话瞳孔霎时放大,恼得他一把掀起帷帽,难以置信地瞪着她,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炸起毛来。

张庭负手转身,得意挑眉,叫你非要问。

前面便是饮子铺,张庭正往前走,感觉腰带被人拉住,她视线下移,不由翘起嘴,想说大街上拉拉扯扯像什么话,结果“大”字刚出口,就被狠狠拽进一旁的巷子里,力道大得出奇,她竟没能挣脱。

刘大转头竟东家被拖进巷子里,抬起手惊讶地“诶!”了一声,还要追进去,却被李瑞莲扯住。

“老大?东家她……”

李瑞莲在她后脑勺扇了一巴掌,有些无语:“没见郎君在吗?别管。”这个憨子!尽想去插一脚小夫妻的私事。

巷子里,僻静无人。

树荫落下一团阴影,张庭被一手牢牢按在角落,从隔壁院里探出的凌霄花贴在她的耳侧,鲜艳热烈,浓丽耀目,宗溯仪却觉得此花跟张庭一样可恨。

他亲密地跟她脸贴着脸,潮热气息喷洒在她的脖颈,眸子却黑得发沉,咬牙切齿像是要将她嚼碎一般:“睡也睡过了,你竟然随随便便就想抛弃我?”

“你怎么能这样对我!”说到这觉得委屈至极,空着的手在张庭腰间拧了一把,鼻翼阖动,眼眶发酸淌出泪花,滴落在她的脖颈。

张庭搂住他纤细的腰身,感受到脖间的湿意,暗道:这下玩脱了。

她垂下眼睑,分明只是一句玩笑,竟然惹来宗溯仪如此大的反应。

原来他一直不安?

“好啦,逗你的!”张庭轻拍他的脊背,缓缓地将他推开。

张庭弯了弯眼睛,突然笑起来,“这都听不出来。”

宗溯仪湿漉漉的睫毛粘连成簇,眼角闪着细碎的泪光,脸颊还挂着一排排泪痕,听闻此语,不由抿着嘴破涕为笑。

张庭扯出随身携带的汗巾给他擦拭,忽闻他“嘶”一声,白皙的脸侧被粗糙的针脚蹭红,他瘪起嘴,楚楚可怜地望着她,低声道:“疼。”

张庭瞥了眼手里的罗帕,笑了,展开帕子晃晃,肥嘟嘟的小鸡在她手中展翅飞翔。

“看来,郎君还需苦练针线啊。”

宗溯仪低落的情绪顷刻退去,狠狠瞪了她一眼,气鼓鼓地将脸撇向一边。

又笑他!

第65章

隔日午间, 张恕拿着张庭近日练得字,将她唤到书房。

她垂首轻皱眉毛,又盯着张庭昨日交上来的字瞧, 但站了半天都不曾想明白, “你这字……”

张恕困惑地看向爱徒,迟疑片刻,最终直言道:“实在没甚风骨。”她就想不明白了,小庭好歹读了十来年书, 怎的字形如此普通?

张庭低下头汗颜,从前她极少练毛笔字, 只算勉强将字写端正。近半年来, 她才将书法捡起来,日夜苦练, 如今虽无风骨, 但好歹大方得体,已算极有进步。

她躬身道:“还请老师指教。”

“也罢。”张恕只当小徒没开窍, 翻出自己早年作的字帖交给她, 目光炯炯,一脸肃穆叮嘱道:“往后每日你将此字帖临摹一遍交上来。”

张庭双手接过老师的字帖, 张恕以书画闻名于世,她的字有市无价,千般贵重。

“老妇观你的字仅得形似, 毫无精气,辰时来院中, 老妇为你批改,专取薄弱之处着重攻克。”

张恕还让张庭闲暇时用毛笔蘸水,在墙上书写大字, 锻炼臂力和整体章法,若一朝开窍,必然事半功倍。

“是。”

张恕看爱徒乖巧地退出去,欣慰一笑,下意识朝腰间摸去,却抓了个空,才想到她的酒葫芦昨日已被小徒没收。

她无奈地叹一口气,哎呦!只不过一时喝多呕了点小血嘛,大夫都说没事了,小庭还非要收走,真是的!

张恕百般思念的酒葫芦,如今正好好摆在夫妻俩房中的架子上。

前日,这不省心的老婆子呕了好多血,真将小夫妻吓了一跳,赶紧请了大夫来,开过药说要静养,结果第二天醒来又去摸酒葫芦,给两人气得不轻。

宗溯仪原本还嫌酒臭,要放到张庭书房去的,但听张恕说姨婆常常出没她的书房,保不齐不经意间就把葫芦摸走,这才留下。

张庭拿着字帖跨进门,宗溯仪正领着小容收拾衣物。

“都准备好了么?”她将字帖放在案几,靠坐着木椅,随口问道。

在湖州府呆了一月有余,该逛的都逛过,送予友人的手信也都置办好,再过两日她们便要返回绿田。

宗溯仪见张庭从外面进来,过去端了盏茶喂给她喝,“俱都差不多了。”

小容低着头识趣退下。

茶水清凉润喉,张庭舒爽地喟叹一声。

宗溯仪掏出素白的巾子为她擦擦额间的细汗,待肌肤干爽,他满意地捧住她的脸,凑上去啪叽一声亲了一口。

张庭低头浅笑,忽而想起一事,声音轻柔跟他感慨:“湖州府的物价竟与京中无异。”她昨日派刘大打探房价,这不问不知道,一问吓一跳,仅在城东约莫一亩的宅子都要五千两,着实吓人!

更别提老师这处宅子坐落在城北,还有十亩之大,究竟何等昂贵了。

宗溯仪倒不讶异,宗家根植江南,他从前跟着父亲盘算过家中在江南等地的产业、铺子,对这些物价了若指掌。

他抱住张庭的脖子,学着她的模样画大饼,歪着头笑道:“待香料铺子多些进项,奴家给妻主在湖州府也添一处宅子。”

张庭双手环住他的腰身,翘起唇仰头看他,目露期待,配合他道:“那小生便等着郎君的赠仪了。”

宗溯仪哈哈笑两声,右手从她的脖颈撤开,食指轻轻点在她的鼻尖,故意为难她:“那书生你好生想想,要回报什么才对得起奴家的心意?”

“郎君想要何物?”她感觉鼻尖有些痒,问:“金银细软,还是奴仆成群?”

宗溯仪左手捏捏她颈后的软肉,抿唇笑着摇摇头,“都不要。”

“书生你再猜猜看?”

张庭将鼻尖上的手拉到怀里握住,扬眉粲然一笑,“郎君既然不图金银、奴仆,想必只图小生这个人。”她低垂着头,故作苦恼,“小生不是物件,如何能给郎君?”

宗溯仪眼角微弯,乐不可支看她表演。

蓦地,她似恍然大悟般抬首,视线与他的撞在一起,道:“郎君原是想让小生以身相许。”

宗溯仪一时错愕,“我何时……”后面的话还未曾出口便被人打横抱起,身体骤然腾空,惊得他呼吸一滞,连忙搂住她的脖颈。

但看张庭抱着自己往里间走,宗溯仪倏地大惊失色,耳廓羞得通红,他压低声音急切道:“你要做什么?快放我下来!如今还是白日。”说着还轻捶她的手臂,挣扎起来。

张庭轻哼一声,对他的挣扎不为所动,随手拍拍他饱满的后臀,跨着大步进去里间。他心尖一颤,咬紧下唇,羞赧地将头埋进她怀里,慌乱的心跳声密集如雨点。

房门大敞,将明亮的光线透进屋里。外面小容将浆洗衣物的污水泼在地上,嘴里小声嘟囔:“这日头可真晒。”他单手挡着灼热的烈日,去另一边晾晒衣物。

不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宗溯仪慌乱地紧紧含住自己的里衣堵住难以抑制的吟声,恨恨瞪着作乱的某人,身上冒出层层薄汗,胸膛剧烈起伏。张庭目光游移在他纤细的腰身,指尖轻轻划过樱色,轻飘飘的触感却激得他浑身颤动。

她游刃有余轻笑着,贴心地掏出汗巾为他擦拭汗珠,“郎君,瞧这天把你热的。”她话说得软,手下的力道却一点不轻。粗糙的汗巾擦得宗溯仪生疼,他想痛骂此贼粗鄙蛮横,可怎么都说不出口,只能心中忿忿。

“那日在街巷,你那双眼睛和现在一样漂亮。”张庭视线淡淡一瞥见他又红又肿可怜不已,轻嘶一声,暗道自己下手太重。只得干咳一声,伸手帮他揉揉缓解疼痛,解释道:“郎君,我不是有意的。”结果越揉越肿疼得他小声啜泣,上上下下都不是滋味,宗溯仪双手被腰带缠住,便要伸腿揣某人。

张庭一脸无辜,重复道:“郎君,我不是有意的。”如果她的手没有伸向他的罗裤的话,宗溯仪就真的信了,他怒中含泪,咬牙切齿地想,这贼人也不给他个痛快!尽想法子折磨他。

这夏日酷暑十分炎热,稍稍活动一二,两人便如同从水里捞出来的似的,热汗连连。

张庭披了件素白的罗衫,轻喘着粗气,站在屋里瞥了眼双目失焦轻吐红舌的少年,一本正经收回视线,平静地唤小容备水。她抹了把脸上的汗珠,腹诽道:这大热天的,烈日当头,下次还是不要来了!

另外,还要赶紧沐浴,她今日还不曾练字。

两日后,几人踏上回程之旅。

不过,张庭虽离去,但她秀才胜解元的美名却留在了湖州府,经由各学生流传开来,甚至不少名士都对她有所耳闻。

路上,张恕听闻故人被贬谪,心头郁郁,想回一趟泰州府拜访几日。一行人便绕路先前往泰州府。

烈日灼灼,空气中蒸腾起扭曲的热浪,途经城郊,刘大见官道上数千名役妇渺小如蝼蚁,她们佝偻的肩膀扛着粗木往北去,远远望去,犹如一条灰褐色巨蛇缓慢地爬过龟裂的土地。

刘大拭去额间的汗珠,她骑在马上,跟张庭大喊道:“东家,你快看!”

张庭闻言眉毛轻皱,掀起车帘淡淡一瞥。

此时,正有役妇不堪重负踉跄跌出队伍,沉重的粗木砸在她消瘦的脊背,几乎要将她的脊骨碾碎,但她嘴唇干裂,虚弱得甚至呼不出一声求救。

小吏拧开水壶痛饮一口,忽然听到一声巨响,急忙走过来,见役妇倒地不起,却气得扬起鞭子抽在她身上。

“这上好的木头,可比你这贱民金贵多了!还不快快扛起来!”

鞭鞭到肉,抽得役妇皮开肉绽,淌得麻衣上全是血,但她只颤抖着身子,眼珠上翻露出眼白,嘴里嗬嗬吐出白沫。

她的亲友泣涕涟涟,跪在地上祈求小吏:“大人她要渴死了,我们都是良民啊,您行行好!赏她一口水喝吧!”

小吏见她们几个放下木头,又挥了两鞭子过去,厉声斥道:“喝屁喝!老娘都不够喝,还给你们这群贱民喝!”

“滚滚滚!还不快起来!”

张庭眉毛一挑,放下车帘,跟宗溯仪道:“我下车找老师一趟。”

宗溯仪眉毛拢起,心中有些不忍,轻轻点点头,“去吧。”

她踏出马车,再钻入老师那辆。

张恕正盘腿闭目坐在小榻上,听到声音,道:“看到了?”

“是。不知这……”

张恕睁开眼定定看着她,目中带着愁色,叹了叹,道:“好孩子,这不是你我能管的。唤车架速速离去罢。”

“是。”张庭恭谨朝老师一拜,随后退了出去。她本来就不想管,这么大的声势,一看便知是哪位贵人的污糟事,她何故为这无亲无故的人平白惹一生腥?只是吧,在旁人眼中她是个正直的好人,多少得表现一二。

她眯起眼,抬手遮了遮刺目的阳光,淡淡道:“启程。”

不远处的人群中传来一阵骚动声,紧接着,撕心裂肺的哭嚎响彻天际,直听的人揪心不已。

张庭徐徐登上马车,却想着若是明年也这般炎热,那可真难捱啊。

第66章

今夜无月。

院里升起灯火, 昏昏黄黄,将人影拉得颀长。

张恕枯坐院中,忽而仰首望天, 只有附在树上的蝉与她相伴。

她低头, 手往腰间探去。什么都没摸着。

啊又忘了,如今没酒了。

夜里凉爽,微风卷起她垂落的银丝,在空中欢腾纷扬飞舞, 可她布满褶皱的脸却在灯火的映衬下,显得更苍老了。

一串脚步声响起, 来到她身旁停下。

“老师怎么还不曾睡?”

张恕淡笑一声, 微侧着脸反问:“白日赶路匆忙,字帖可临摹完毕?”

“俱都完成, 弟子已经整理好, 打算明早再送到您面前。”

“真是勤勉的好孩子。”那字帖内容繁多,没两个时辰写不完, 想必张庭是从用过夕食后一直写到现在。

张恕转过身柔声问:“既然功课做完, 和小仪休息便是。你出来做甚?”

张庭说:“小仪早已安睡。弟子看您屋里灯火通明,有些担心, 便出来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