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嘴里的面条夹生, 还带着股莫名的酸味,像是馊了多日的泔水。张庭尬笑一声,顶着夫郎灼灼的目光, 硬着头皮反复咀嚼, 强行说服自己咽下去。
只一口,她胃里剧烈翻涌,强忍着才没呕出来。
宗溯仪这手艺,简直厨神在世都救不了!
“怎么样?怎么样?”他手指放在桌上兴奋地打着拍子, 双眼亮晶晶的,期待地望着她。
张庭不忍他期望落空, 嘴角扯出一抹虚弱的笑, 昧着良心道:“郎君手艺甚佳,无人可匹。”
宗溯仪激动地从凳子上跳起来, 眼中迸发出炽亮的光彩, 双手合十,道:“我就说嘛, 我只是针线粗陋了些, 但烧菜肯定在行!”他得意地想,第一次下厨就能得她如此高的评价, 那往后技艺更加精进,她岂不是再也用不下旁人烧得饭菜?
这般想着,他捂着嘴咯咯发笑, 催促她快将碗里的面条用完,待会凉了不好吃。
还要用完?
张庭瞪着碗里满满当当的酸泔面, 眉间狠狠一抽,少有的绷不住了,她脸上浮起几分痛苦, 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挑起一根面,挑了半天都没敢挑起来。
他瞅着她手里的动静,困惑地拢起秀眉,眼睛微眯。妻主有颤病?
张庭终究过不了心里那关,她叹了叹,将筷子放下牵起他的手,道:“小仪今日辛苦你为我筹措宴席,还费心做了长寿面。”她微微垂着眼,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像是想起了久远的往事,眼中透出一股怅然,又忽地勾唇笑笑,目光明朗,“这还是我第一次吃长寿面。”
宗溯仪知道张庭小小年纪便没了父母照看,独自一人讨生活。他脑海中不由浮现出,衣着破烂的小张庭盯着别家父母给孩子过生日的场面,心像是被人狠狠揪了起来,抽抽搭搭地疼,清明的眼眸中漫出水雾,瘪着嘴,心疼地抱紧她。
“以后你都有我在。”
张庭也伸手环住他,铺垫好情绪,她说起正题:“为妻很感激你的心意,只是为妻的偏好与你的有所差异,这面的口味不太适应。”
宗溯仪还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中,他吸吸发红的鼻子点点头,待反应张庭说了什么,徐徐将她推开,不解问:“你不喜欢为何不早说?竟还吃下去了……”他眼角还含着酸涩的泪花,手正轻柔地抚着她的侧脸。
脸贴着他白皙细嫩的手心蹭了蹭,她的目光像是三月解冻的溪水,里面的柔光仿佛能荡到人心里去,“郎君烧饭辛苦,为妻怎能扫兴?”
宗溯仪抿着嘴盈盈笑了,眼里的暖意好似能融化寒冰,他眉眼弯了弯,欢喜地捧着张庭的脸,吧唧亲了一口。
张庭如释重负站起身,脸上的湿意令她嘴角不由自主上扬,她温柔地揽住他的肩膀,温声道:“走吧,说不定饭厅里老师都等急了。”
“嗯。”
两人相视一笑,十指紧扣依偎着离开,桌几上的面放凉都无人问津。
饭厅垂着五彩云纹锦缎,悬挂琉璃宫灯,还有应季的红梅装点,布置得很是喜庆。
张恕送了爱徒一副骏马奔腾的画,望她一展壮志,驰骋万里。
这画她留了好多年,当年宗老婆子、郑犟牛争相求画,她都没舍得给。
张恕略显混浊的双眼含着笑意,今日总算送出去了。
……
很快,新年始。
院外,几名婢子给大门重新刷上朱漆,在门槛上贴上五福符。院内,小厮们忙忙碌碌洒扫,摆上瓜果,换上新做的帷幔。
张恕翘着腿吊儿郎当坐在书房里,面上带着欣慰的笑容,拿着小徒今日交上来的字夸赞她:“这几个月以来,你行笔极有进展,渐成风骨,不错不错。”
“弟子还要多谢老师倾囊相授。”张庭浅笑着朝她一拜,老师不愧是金榜腥风血雨卷出来的状元,只不过短短几月,她对策论的把控就更加得心应手,对《四书》《五经》的义理解也更深刻。
张恕狂饮了口茶,砸吧砸吧,又苦又寡淡,真不知道那些士大夫怎么喝得下去?她撇撇嘴,还是酒好喝。心头无比怀念,酒啥味她都快忘了。
言归正传,张恕摸了摸鼻子,她晓得徒弟性格沉稳,竖了竖手指,直言不讳道:“小庭,你的试帖诗写得极烂,好比乌鸦学凤凰叫,硬磨硬挤,反倒狗屁不是。”
“接下来一段时日,为师会对你着重规训。”
张庭眼皮抽搐,大可不必说得这般直白。
她恭敬顺从道:“是。”
张恕满意地点点头,看看!这才乖嘛。哪像她那前三个徒弟,性子跟头牛似的,粗粝倔犟,不堪教化。
张恕起身背过手,目光如炬,对她郑重道:“你如今的才学应付乡试绰绰有余。”
“只是为师想让你乡试后,直接跟你师姐们一起参加会试。”
张庭如今日子过得滋润,她对名次没要求,仅仅讶然一瞬,便应下:“请老师指教。”
张恕脸上庄重肃穆,一手按在她的肩上,带着沉重的力道,她说:“眼看乡试将近,小庭你往后,用过早食、午食都来为师这。为师要严格训导你。”至于夕食后嘛,自然是挑灯夜读完成布置的课业了。
张庭心情不由被她感染,一脸严肃道:“谨遵老师教诲。”如此高强度的训练,希望届时能有个稍微靠前的名次。
张恕突然想到小夫妻新婚爱闹,她怕徒弟课业繁重还要挤出时间胡闹,被吸干精气。
这可万万不行!届时身子垮了怎么办?
她对张庭寄予厚望,自己是个状元,怎么也得教出个状元吧?不然到时候怎么回老家吹牛?
她歪着嘴抿紧唇,像是怀揣着如何重要的大事,一本正经告诫爱徒:“男色乃功业路上的绊脚石,切忌禁欲。”说完又感觉对不起侄孙,她干咳一声,凑到小徒耳边特意叮嘱道:“别让小仪知道是为师说的。”旋即,背着手半尴半尬离去。
张庭难得翻了个白眼,老不休。
索性小仪如今年纪小,她又要忙着科考,实在没想过就让他受孕,这两年房事淡一淡也好。
张庭转身回了正屋,今日大吉,京中三位好友齐齐送了年礼过来,稍后邹月茹也要来,她要换身庄重的锦袍待客。
邹月茹抱了女儿过来,小丫头梳着两只小辫,眼睛圆溜溜得就跟黑葡萄似的,白雪聪明,乖巧可爱,还像模像样地拱起小手,奶声奶气跟张庭拜年:“张姨姨新年大吉,万事遂意!”
张庭喜得眉眼含笑,摸摸她的头,递了个红封给她。
一旁的宗溯仪目光柔柔看着这温馨一幕,随后落寞地抚着肚子,眉间染上郁色,距离大婚已过去半年,他怎么还不曾有孕?从前母亲的小侍三个月便怀上了。
张庭牵着宗溯仪过来,为好友介绍:“这是小仪,庭的爱侍。”她特意提了提:“亦是老师的侄孙。”
既是张大家的侄孙,邹月茹又岂敢嫌弃他不过区区小侍?更何况张妹妹光明的前途光明灿烂,早已大不同往日,她实在搞不懂表妹怎么想的,竟还和她决裂?
邹月茹还很给面子,朝宗溯仪见礼:“妹夫有礼了。”拉扯着嫡女要她也给宗溯仪拜年。
“漂亮哥哥新年快乐~”小丫头乖巧道,说完双手捂住嘴笑。
她的母亲横眉不满,纠正她:“是姨父。”
小丫头嘟着嘴执拗道:“就是漂亮哥哥。”
“好啦好啦,谢谢小女君夸奖。”宗溯仪温柔笑着也给了她个红封。
小丫头双手接过,天真烂漫笑开了花:“嘻嘻,谢谢漂亮哥哥~”
笑意在张庭眼角眉梢处缓缓晕开,她请她们移步正厅用茶,待会一同用饭。
听说张庭的举人师姐稍后也要来,邹月茹自然无有不可,抱着女儿进门。
申时三刻,三位师姐的车驾到了。
荀晗双手抱臂下车,一脸不耐烦,刻薄地跟张庭吐槽杨辅臣:“你是不知道她那个磨叽样,别人菜篓掉山沟里了,也要钻下去给人捡。人家自己没长手不会捡吗?害得我们在路上耽搁不少时辰,现下才到。”她和张庭也算不打不相识,性子相投,甚至于彼此的夫郎都玩得不错。
张庭在湖州府时对荀晗有所了解,听了她的话不由轻笑。她这位二师姐是典型的嘴毒心善,嘴上怪大师姐帮人捡菜篓,心里说不得在恨杨辅臣先她一步帮了人家。不过确实和大师姐不对付就是了。
杨辅臣、邬屏柳依次跟张庭打过招呼,将年礼交给婢子,师姐妹四人便一齐进屋。
“嚯!师妹你这宅子建得真典雅别致。”
“倒是与湖州府园林风格迥异,很是气派。”
这院子还多亏宗溯仪打理,张庭低声笑笑,热情邀请三位师姐来宅中常住。
三人只哈哈干笑两声,都没敢应下。
她们跟着老师读书时常常挨打、挨批不说,还要管着老婆子别犯浑,简直身心疲惫,日子过得暗无天日。如今老师跟着小四生活,小四脾气是真的温和稳定,行事靠谱,她们很放心。不过,至于小四自己嘛?就自求多福吧。
酉时,饭厅摆上席面,张庭邀众人前去。
回首去年的今日,还是她独自一人用饭,现在却黄发垂髫坐了满满一桌,欢声笑语,热闹非凡。
小厮们端着热菜穿梭,来来往往间,笑声与菜香夹杂在一起,饭厅里没设炭盆,张庭身上却暖洋洋的,好似徜徉在融融春日一般。
她眉目舒展,握住夫郎的手紧了紧,惊觉今年竟是个暖冬,心里有颗种子悄然发芽。
第72章
席间, 张庭与来访的姐妹推杯换盏互拜新年。
年轻人就是闹腾。
张恕最为年长随意撇了应酬,笑呵呵举箸下筷,给宗溯仪和来做客的小丫头夹了炙羊排。
这时, 婢子来报:外间有几个陌生女人说家里宽裕了来给主人拜年, 放下几大框菜果就跑了。
圆桌上徒然一静,荀晗问起是何缘故?邹月茹与有荣焉告诉她这是去年张庭的功绩。说张庭去年智斗奸商,还绿田县清明;去年酷暑,无偿赠凉茶, 解了不少百姓的燃眉之急,真不愧为当世贤士。而遭难的百姓投桃报李, 常常给她送些自家种的菜果, 自己来张宅好几次都碰上了。
荀晗与邬屏柳面面相觑,都看到彼此眼底的讶异, 又若无其事撇开视线, 心头却肃然起敬。师妹睿智过人,还未入仕便能做出一番功业, 她们这些做师姐的竟反倒落后于她, 实在羞于启齿。
她们垂眸暗暗发誓:同为老师的得意门生,往后民生困苦、国家大事所做功绩, 决计不能懈怠于师妹!
张恕见三名徒弟低头沉思,暗暗较劲,她乐呵呵翘起腿, 幸灾乐祸地想:啧,天才还是得天才来收拾!
……
傍晚, 廊下的琉璃宫灯绽出昏黄光晕,给雪地染上一层暖色,而雪地正中央立着两道瘦削的身影, 一个挺拔高挑,一个脊背微躬。
凛风卷着雪粒子呼啸而过,刺骨的寒意钻进衣襟空隙,张恕短促地咳了两声,肩上便被人披上一件大氅。
她没拒绝小徒的孝心,微微侧首,呼吸间带出白雾,道:“宋县令今日该出通州府了。”
上回从府城回来张恕便去信给陆佑,小陆在京中经营数年有些人脉,只需她在京中散播一些宋县令做的恶事。那宋狗吏部侍郎的位置还没坐热乎,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必然迫切想要清理门户,直接让她们狗咬狗得了。
宋县令见被主支抛弃,发了狠疯狂攀咬,还要告御状将主支的羽翼撕扯下来,结果信还没递出通州府,就被官兵封锁了府邸,押解入牢。
前些日子判决书下来,革除宋县令的官职,判处抄没家产,徒流三千里。
张庭回道:“正是。不过时节恶劣,她应是走不足数了。”
主支也是决心弄死她,判决拖了一两个月才下来,这寒冬腊月的,还戴着沉重的镣铐,不可能活得到流放之地。
“恶人自有恶人磨。”张恕睁着浑浊的双眼,望向遥远的北方,叹一声,只是这世间晦暗不堪,好人吞食恶果。枉死的老友还能雪洗清白嘛?
……
一晃白驹过隙,转眼便是两年。
赤日凌空,满院的紫薇花拥拥簇簇盛放,颜色绚烂犹如被晚霞浸染,风一吹,枝叶簌簌颤动,抖出几点碎影。
眼看乡试在即,张庭不日就要前往通州府。
张恕将小徒叫到面前,简单嘱咐两句:“乡试于你不过是小试牛刀,近来炽热,为师年纪大了身子骨受不住,便不陪你去。你带小仪去,他也好照顾你起居。”
她坐在冰盆旁享受着丝丝凉气的滋润,抖抖腿,惬意地眯起眼,想到过两日宅子里没了能管她的人,心底畅快至极。
张庭一听便知她葫芦里卖什么药,嘴角朝另一边扯了扯,无语道:“老师留在绿田休息便是,离开前弟子会将家中上下打点妥当,您年纪大了,若要出门,再派婢子随您差遣。”
被人盯着,她怎么正大光明找酒喝?
张恕将头扭到另一边,扫兴地甩甩手,嘴里嘟嘟囔囔:“快走快走,你这逆徒!气死老妇了!”
“老师您好生休憩。”张庭朝她躬身一拜,转身出去,正要跨过门槛时听到某个老顽妇抱怨道:“有些人啊,仗着老妇年纪大了不中用,整天气我……”
张庭顿住脚步,拧眉回望:“老师,弟子是为了你的身子着想。”
张恕歪嘴皱着脸,暗自腹诽:这个小唠叨又要念经了。
她装作无事地看向窗外,嘬嘬两声逗弄麻雀,摆摆手赶她:“去去去,回屋收拾你的行李。”
张庭无奈地摇了摇头,墨发在空中轻晃,慢悠悠回书房,路过一颗石榴树,不经意间她淡淡瞥了眼,便收回目光。
先前和许攸共办客盈楼,盈利不少,除去这三年间采买的产业和花销,账面上还剩大概六万两,只是账面之外张庭还偷偷留了三万两,悄悄兑成一箱金条,埋在院里这颗石榴树底下,以防万一。
这笔钱她没和任何人说起,哪怕是宗溯仪都不知道。
还有,京中那边王掌柜来信说,高府又要涨分成。先前只要三成利,中途涨到了四成,近日狮子大开口竟要七成!实在太过分了,信的末尾试探她何时回京主持大局?
而客盈楼那个吓破魂的龚丫,也托人稍了信来,她说大东家近日脾气异常暴躁,动辄打骂伙计和管事,大家都很想念东家您,问张庭何时回去?
张庭一一将信纸烧掉,三年之期已至,客盈楼易主。她就算回京,也不会再去那。
她各自去信给两人说明状况,她回绿田两年多,还多亏这两人帮她看顾客盈楼的动静,没让人黑了她的分成。只是高相日益贪婪,许姗比起钱更爱官帽,张庭不看好客盈楼后续的发展,承诺她们日后若有难处尽管来找她。
再说许攸这人,自从回了绿田县就甚少和自己联系。前些日子给许攸寄了土仪和信件过去,不知怎的她也没回,算是彻底断了往来。
张庭想这样也好,省得日后做官遭人检举与商贾暧昧不清,左右如今钱是赚到了。
她刚坐到椅子上,宗溯仪便拿着单子进来,跟她核对要带去府城的物件,他唇色苍白,干燥得起皮,脸上很是憔悴。距离乡试越来越近,他也越来越焦躁,晚上偶尔还会失眠,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才是那个要去科考的人。
张庭拍拍大腿轻声唤他过来,宗溯仪笑眯了眼扑到她怀里坐着,搂住她的脖颈凑上去贴贴,撅着嘴委屈巴巴地说:“姨婆终于放你休息了。”这两年姨婆对妻主教得紧迫,她还常常留在姨婆院里休息,两人好久都不曾亲近过了。
“这段时日辛苦郎君了。”她双手摆正宗溯仪的脸,疼惜地捏了捏他近日削减的脸颊,端起一旁的茶盏喂给他喝。
外边热气腾腾,书房里却凉生生的,两人这般贴着坐也不燥热。
宗溯仪方才在外面清点物件,忙活了许久正好渴极,就着她的手吨吨吨狂饮,有茶水溢出顺着他的嘴角流下,在下颌留下几道湿痕,茶盏撤开时,他润泽的唇间还含着一根泡软的茶叶。
宗溯仪抿嘴笑着,茶叶随他的唇瓣晃动,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轻点自己的唇,煞有介事道:“妻主既是觉得辛苦奴家,还不好生犒劳一下?”
他生动的反应令张庭眉间一软,眼里流淌的柔意像是潺潺流淌的小溪,她放下茶盏,“为妻遵命。”话罢,将人往怀里带了带,紧紧贴着,以唇一寸一寸吻去他下颌的湿痕,覆盖上自己的痕迹。
宗溯仪皱起眉不满地道:“我说的不是这……”这时柔软的唇瓣被人含住,剩下的话被牢牢堵在喉间,他唇齿间溢出破碎的吟声,她炽热的呼吸喷洒在面上,好似能将他灼伤,眼睫不受控制轻颤。
鼻尖传来张庭身上清新干净的味道,宗溯仪安心地阖上眼睛,攥住她衣角的手悄然放开,又紧紧环住她,舒爽地喟叹一声。他实在素了太久,腿间难耐地蹭了蹭,更加用力往她怀里挤,两人几乎毫无一丝空隙贴合在一起。她的舌撬开他的齿,勾住他的舌含允交缠,还时不时恶劣地轻咬他的唇瓣。他承受着妻主的疼爱轻轻喘着气,脊骨窜起一阵酥麻,屋内的空气好似在沸腾,她的温度她的爱抚令他仿佛置身于滚滚的岩浆之中,将他烤化成一滩任人摆布的水。
末了,张庭捧着他的脸分开,两人唇齿间拉出一条长长的透明银丝,他双眼迷离噙着汪汪水意,两颊嫣红像是春日盛开的桃花。宗溯仪不舍地揪住她的衣领,发出短促娇媚的低吟,他眼角含着媚意,直勾勾地盯着她,眼波荡漾间,像是发出无声的邀请。倏忽舔了舔红润微肿的薄唇,他牢牢盯着她的脸难耐地扭动了下,喉间滚动将口中多余的涎水咽下,也像是将她吞下一般。
空气中飘荡着暧昧的气息,张庭微微喘着气,瞳孔微缩,不过幸好她理智尚在,没有彻底迷失在美色之中。她不自在的别开脸,咽了咽口水,伸手将他散乱的衣领合上,遮住白皙细嫩的皮肤。
很快便要启程,且不说她还有一本诗文未读,单说家里就还有诸多要事未曾处置,此时就莫要再沉湎于男色了。
张庭平复好激荡的心绪,抱起他放在桌案上,捡起方才飘落在地的单子细细检阅,笔墨纸砚,证明户籍和结保的文书,衣物等等都有,干粮则到府城再去买。
她两指捏着单子,想着届时得提前去贡院踩踩点,免得估不清距离错过时辰。
宗溯仪一身燥热还未消解,他坐在桌案上难受地拧紧眉关,肿胀疼痛不已,见自己被冷落,心头涌起满腔涩意,他瘪着绯红润泽带着水意的唇,勾住她的腰带,势要她给个说法。
“妻主,你为何不要奴家?”
第73章
张庭面上原本平静如水, 却在宗溯仪说完最后一个字后,猛地噗嗤笑出声,犹如石子滚落清泉, 声音短促而清脆。她无奈地摆摆头, 眼中盛满笑意,像有无数鲜花绽放。
宗溯仪胆大妄为,只与她论你我,但每每自称“奴家”之时, 必然别有他意,乃至藏着坏心。
张庭眼睛弯了弯, 到一旁的小几上倒了盏凉茶递给他, “喝点茶水缓缓,不日便要启程, 诸事繁多还要有劳郎君费心。”
她凑到他耳边, 腾腾热气洒在脖颈间,道:“近日着实不宜再行房事。”她又轻笑了一声, “还辛苦郎君多多忍耐。”
宗溯仪捏着茶盏, 嘴角向下撇了三分,他自然也知最近形势紧张, 不好胡闹,拢了拢双腿,尽力压抑下腹的燥热, 乖巧应道:“知道了。”尾音带着不情愿的下坠感。
他不满意地撅着嘴,其实他原本还想勾勾张庭的, 但谁能想到她素了那么久,竟还能稳得住?反倒是他……
张庭将他从桌案上抱下来,等会她还要读书, 忽地瞥见他下腹鼓起的弧度,她眉间一挑觉得甚是好笑,轻轻拍一下他的臀,“这么不经逗?”
宗溯仪羞窘地捂着臀,心尖的躁意更甚,眼中含着幽怨,嗔道:“知道你还来!”
她哈哈大笑,扶着一旁桌案,“是为妻的错。”说罢,又揽着他的肩哄道:“好了郎君莫恼,家中琐事离不得你裁夺呢。”
催促道:“快饮下茶水缓缓。”
……
成泰九年,八月初一。
张庭携夫郎入住通州府贡院旁的一处宅子,这还是两年前回绿田县时买的那个,如今正好用上。
甫一在院外,便闻金桂香飘,沁人心脾。
郑管家已提前两日派人来清扫过,宅子里分外整洁,装饰大气。
眼看乡试在即,宗溯仪赶着张庭回屋温书,自己戴上帷帽,领着仆役出门采买去了。
乡试连考三场,他怕中间生出什么意外,就出门多准备一些考试物什和干粮,届时都让张庭带去,以防万一。
申时,他刚刚回府,便见张庭打开房门着急道:“郎君我那支紫毫断了,待会还要再去买……”
宗溯仪从匣子里取出两支她用惯了的紫毫递过去,抿着唇笑,“够了么?”
张庭的目光徒然撞入他的笑眼,愣了愣又悄然一笑,道:“够了。”单手接过紫毫,另一只手牵起他的手,两人肩挨着肩进屋。
杜灶郞留在绿田照顾老师三餐,两人傍晚用的夕食,还是宗溯仪从府城最火爆的一家食楼订的,咸香酥麻,滋味甚美。
夜里,张庭正在隔壁温书,今晚应该又歇在书房。
宗溯洗漱过后,躺在陌生的床榻上独守空房。
屋里静的可怕,想到隔壁专心读书的张庭,耳畔仿佛还能听到书页翻过的声音,他咬着拳头,难耐地曲起腿细细蹭蹭。
好想要。
但妻主马上就要科考了,这般紧要关头决计不能令她分心。宗溯仪暗自忍耐着,却想起她细长的手指,猛然侧过头叼住一旁的枕巾,齿间细细厮磨,双手不由牢牢攥紧罗被,他舔舔干燥的唇,咽了咽口水,不住的喘着粗气,犹如沙漠中游荡多年的行人,万般饥渴地祈求天降甘霖,泽润他干涸的身心。
好想要。
……
绿田县,张宅。
张恕院里点着灯,她在屋内焦急地踱步,打开窗户往府城的方向看去,眼中透出浓浓的担忧。
明明前面都有三个徒弟考举了,这第四个实力更是超群,按理说这次乡试她本应波澜不惊、水若止水,可相反她这心头更加不踏实。
小徒在府城吃得习惯吗?住得习惯吗?外面不着眼的贼人多,有人为难她吗?府城那边的气候如何?科考那日会下雨吗?会不幸分到臭号吗……
太多太多的问题,搅乱了张恕的心绪,这些日子嘴上都长了燎泡。
她想启程亲自去府城守着,却又担心骤然的举动,反而引得爱徒焦虑。
张恕沉沉叹了叹,负手熄灯睡觉。
转眼三日过去,乡试如期举行。
张庭天不见亮就起来打了一套拳,这三年间日不懈怠习武,她体魄强健,招式迅猛,已能与李瑞莲打成平手,早已不是昔日的病弱书生。
她沐浴之后换了身干净的罗衫,坐在桌上同宗溯仪用饭。
他应是没睡好,眼下一片乌黑,小脸憔悴,满是担忧地说:“我送你去吧?”
张庭想夫郎又在焦虑她的科考了,这不昨夜又没睡好。她握住他的手,语重心长道:“贡院到家才几步?有甚好送?倒是郎君你得好好休息才是。”
宗溯仪闻言瞳孔骤缩,脸上霎时爆红,那灼热的绯红都烧到了脖颈,她知道自己昨晚想着她,然后这样又那样了?
他羞怯地低下头,不敢看她。
张庭困惑地拧着眉,好歹与他做了两年多夫妻,但总有些时候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她无奈摇了摇头,男儿心,深似海。
饭后张庭便启程了,郑二拎着考篮送她去贡院。
晨风带着初秋的凉意迎面而来,道路上三三两两的考生步履匆匆齐齐朝同一个地方赶去,连脚步声都透着股郑重的气氛。
不过一刻,张庭就走到贡院门前,高大森严的围墙映入眼帘,周围是持刀守卫的官兵,整个庄严肃穆,威视逼人。
贡院周围已经聚集了不少学生,她们叽叽喳喳讨论着什么,忽然其中一人乍然看到张庭,惊喜地走过来问:“您是张贤士?”
在场的都是秀才,日后说不得还是同僚。她恭谨地朝对方作揖:“在下张庭。”
这人听到肯定的回答更是激动,手隐隐都在颤抖,马不停蹄朝她一拜,道:“我名郑艾,府城人士。常听府学的诸位老师提起您的贤名。”
“两年前您智斗奸贼,还县内清明,实在痛快人心!老师朝说起您为济世之才,还令府学众学生以您为榜样,日后做利国利民的贤臣良臣。”
张庭嘴角噙着一抹淡笑,将她扶起,“庭能力浅薄,只不过做了应尽之事。你我同为应试秀才,无须多礼。”
两人的动静被旁边的众人听到,纷纷围了过来,人群中有的听到“张庭”两字,猛地大惊,她挤到前排,手兴奋地攥成拳头,仰慕地望向张庭:“您便是张庭?那个无偿为通州府百姓提供救命凉饮的那个张庭?”
成泰七年到成泰九年,就跟天降灾祸一般,连着三年酷暑,平民家财薄,用不起冰,好在州府有位名为“张庭”的人,无私为百姓谋福祉,以清凉的药材熬成茶水分发给百姓,拔除暑患。
有了她的救命凉饮,通州府这三年酷夏几乎无人丧命,反观隔壁漳州府,已有数千人死于热病,郊外堆了无数坟茔。
张庭微微颔首,只道:“不过举手之劳,谈不上救命。”
她眸中升起泪意,猛地吸吸鼻子,猛地朝张庭恭敬一拜,道:“我家穷苦,遭遇暑患险些丧命,多谢您施以援手!”
众人被气氛感染,心头涌上澎湃的热意,齐齐望向张庭,目光中满是惊叹与崇拜。
同为秀才,她竟能坐到这个地步?
实为天下秀才表率!
倏地,差役从里面出来,呵道:“肃静!”
随后场面平静下来,众人一一验明正身,检查衣物,拆解考篮,进入考场。
等轮到张庭,差役看了她一眼,没有为难她,只匆匆查验,粗粗掰开她的干粮看过,便放她进去了。
张庭微微颔首,便捏着号签进去。
她分到了甲号东南角十号,抬眼一扫,离茅厕甚远,心里顿时安定下来。
钻进逼仄的号舍,张庭将考篮放下,打量周遭环境,大概一平米多的空间,前面由一张木板搭成书桌,后面的床由两块木板搭成,空气中弥漫着灰尘的味道,还有股淡淡的霉味。
张庭打湿帕子开始打扫卫生,像只勤勤恳恳的小蜜蜂,打整完毕,她查看号舍并无裂隙,又取出宗溯仪准备的雄黄粉洒在周围。
正值初秋,乃是蛇鼠活动的高发季节。
收整完毕,她双手枕着胳膊,曲着腿缩在薄薄的木板床,仰头望去。
等到辰时末,敲响鼓声,开始分发试题。
第一场考的是四书五经的义,对于四书,张庭早已融汇贯通,落笔流畅,很快便答满了纸张,而五经她选了春秋作答。
在老师的严苛教导下,这些题目于她而言不过稀松平常。
等到申时便击板交卷。
第二场考的是判词和公文写作。
第三场考到策论,题目是论整饬吏治之道……
张庭摸了摸下巴,眼下谈吏治?突然微妙地察觉到主考官对本朝吏治似乎很不满啊。
她微微皱眉思索一阵,提笔解题,行云流水答完,落笔时脸上已覆上一层笑意。
贡院一片紧张肃穆,众人都像是绷紧的弦,隔壁号舍纸张翻动的声音沙沙作响,偶尔还懊恼地轻捶木板,而张庭坐在号舍里却出奇的平静,默默敲了击板交卷。
她捏着出恭牌徐徐出了号舍,身后是众人惊鄂又钦佩的目光。
所有人不知道的是,属于张庭的时代来临了。
第74章
赤日炎炎, 热风阵阵。
地面冒着腾腾热气,张庭考完出来没走几步,便被阳光烫得皮肤炽痛, 她轻嘶一声, 额间淌出大汗,加快了步伐。
郑二已经在贡院外等候多时,她见东家出来抹了把热汗,即刻跑上前将手里的冰饮子递过去。这还是她刚跑去外间买的。
“东家消消暑!”
张庭接过一饮而尽, 饮子入喉凉生生,她舒爽地发出一声喟叹, 转头见郑二脸上被晒得通红, “这贡院附近无树荫,你为何不撑把伞来?”
郑二接过她的考篮, 不以为意摆摆手, “嗐,哪有女人大热天撑伞的?热就热呗咱又不是靠脸吃饭。”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张庭笑她:“我看到时人家小公子瞧不上你, 你怎么哭。”郑二跟了她这些年一直单着,她已拜托宗溯仪暗中保媒, 说和一门亲事。
郑二这时就没了平日的机灵劲儿,憨憨地挠头:“东家嘿嘿,属下的终生大事还有劳您操持。”
“谢我做甚?谢郎君去。”
“好嘞!属下届时牵头羊来答谢郎君。”
一路说说笑笑回到家中, 便见老师坐在院里,金桂高大, 投下阴影为她挡去灼热的阳光。
张庭上前一拜,“老师安好。您今日才到府城?”
“嗯对。”张恕站起身,坐得久脚步微晃, 张庭瞳孔一缩赶忙扶住她,“老师,我扶您进屋休息吧?这外头热。”
张恕轻轻颔首,两人顺势朝东厢房走去,她装作不经意问:“考的如何?”强烈的光线将她头上的银丝照得发亮。
张庭心里有底,但话不能说太满:“榜上有名应是无甚意外。”
张恕清楚徒弟的才学,也私下打听过主考官的喜恶,问起小徒如何破题?策论作的什么?
听完爱徒的答复,她眼角的细纹微微舒展,长久压在心头的石头,在这一刻悄然落下,嘴角不住上扬,“不错,应是稳当了。”单说这策论就得狠狠扎进严老狗的心,她一看不得爱死?届时再知道这是她张恕的弟子,肯定嫉妒死了哈哈!
师徒两人跨进屋,这屋里只比外间凉快些,但仍能将人热出满身大汗,张庭眉间微皱,“底下婢子竟没给老师上冰盆?”搀着老师坐下,“弟子这就去催催。”
张恕却拉住爱徒,叹一声:“这是为师的意思,小庭你别怪她们。”
她两眼浸满愁绪,眉头紧锁,双手搭垂在腿上,“为师来府城的路上,看沿途的百姓身上晒脱皮、瘦脱相,都还要顶着烈日在田里劳作,心里沉重。”
“通州府这还算好的,听你大师姐来信说,别的府州尤其是漳州府,这日头将庄稼悉数晒死,官仓无粮,百姓饿了只得去山林拔草根吃。”
“百姓正值生死关头,为师若用这奢靡昂贵的冰,实在心底难安。”
张庭倒了碗水递给她,宽慰道:“现世如此,您是当世大儒,更应养好身子,日后为百姓发声。”又道:“弟子虽小有家财,但赚取的银钱往来正当,既然能让师长过得更舒适,多少银两都不足惜。”
“您放心用便是,何须难安?”
“为师平白担了天下人一声‘张大家’的贤名,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百姓身陷水深火热之中。”张恕只接过小徒递来的水喝过,却怎么都不接受她拿冰来用。
“小庭你莫要再劝了。”张恕心里甚至寻摸着,用这些年的积蓄采买米粮往灾区送去,暂解百姓危难。
张庭抿着唇,沉着脸将头撇到一边,不理解老师的执拗。
她本就年纪大,翻过今年便六十了。身子骨早些年因沉湎烈酒败坏,如今正值暑灾,不用冰怎么扛得住?
她默不作声对老师行过一礼,徐徐退下,转身吩咐婢子日日给老师用冰,不得懈怠。
张恕张了张嘴又合上,手垂在腿上,终究嘴里只溢出沉沉的叹息。
又是个犟种!
……
夜半三更,贡院内灯火通明,一片寂静,只偶尔传来两声犬吠。
刘贤案头考卷堆积如山,她主批春秋,现下改出大半,已将举荐给主考官的考卷圈出,剩下的约莫都是庸庸之辈。
她揉了揉困乏的眉心,打起精神继续阅卷。
迂腐无知。她打个哈欠朱笔一挥,黜落。
陈词滥调。她平静地右手一划,黜落。
刘贤百无聊赖翻开下一篇,她捏了捏酸痛的后颈,抬眼随意一扫,眼睛却瞬间定在考卷上,原本揉捏的动作一顿。
她面上满是凝重,不由放下朱笔,挺直脊背往前坐了坐,双手捧起考卷细细读着。
待到读完时,她啧啧称叹,低下头又拿起读了一遍。
越看越觉极妙,破题精妙,浑然天成。经魁,必须为经魁!
就是不知何人,能有这般透彻深刻的见解?
刘贤将此卷圈出放在最上面,亲自交给主考官。
甫一进门,她便道:“严大人,这必须为春秋经魁!”抬头一看,却见主考官严荟身边围满了各同考官。
刘贤讶然:“各位大人,怎么了这是?”转瞬,她似乎明白过来,张着嘴道:“都来定元?”
各同考官捏着考卷,尴尬地面面相觑,不置一词。
刘贤讪讪,没想到自己还保守了?竟只想定经魁。
她走到严荟面前,将考卷摊开,严肃地说:“有此卷,应当点为解元。”
一旁批改四书文的同考官挤开她,嗤笑:“别放屁了刘大人,五经才占比多少?你就想定元?”转头对严荟道:“严大人,这篇文章礼义透彻,理法兼备,实为经典!恳请大人定为解元!”
其余负责判词与诗赋的同考官挤过来,也纷纷道:“严大人,你先看看我的!此卷当为首选!”
“严大人,你别听她们胡扯,我这卷子才着实精妙,看我的看我的!!”
“严大人我这个才是!诶齐贼你竟敢推我!好不要脸!”
“方兔齿你竟然骂我,看老妇不好生修理你!!”
同考官乌泱泱地闹作一堆,眼看要发展为斗殴。
严荟摸了摸掌下刚阅到的爱卷,绷着脸咬唇,满脸不愉。明明她手里这篇才更应该定元。
她腾的站起身,猛地拍桌,斥道:“好了!看你们哪还有点朝廷命官的模样,一个个都像是街巷流窜的泼妇。”
她斩钉截铁道:“既然诸位大人都评完考卷,那拆封原卷,开始定元。”
等小吏抱来考卷,当堂拆开弥封,众考官却纷纷傻眼了。
有人目瞪口呆:“这这这……竟是同一人!”
刘贤笑道:“这张庭竟还是红颜祸水,引得各位大人为她打起来了哈哈。”
“啧啧,真是雏凤胜于老凤声!”
同考官揶揄她:“乡试不少白发老媪赴考,方大人你这可说不准,说不定这人比咱们年纪还大呢。”
方大人却得意地告诉她:“你是不知这张庭的作为。她年少有为,乃本地有名的贤士,平抑物价解救百姓,都亏了她的功劳。”
开了弥封耳边嘈杂不绝,严荟却捧着爱卷的原版沉浸在自己的意识里,周遭一点别的声音都听不见。
原卷字体风骨清正,端方隽永,此等绝妙!妙哉!妙哉!
就是风格有点眼熟。
严荟再抬头时一脸肃穆,郑重拍板道:“当点此人为解元!”
九月初一,乡试放榜。
天不见亮,贡院外便围满了人。
不多时,两名差役拿着榜单出来,呵道:“速速退开!”以刀鞘开路拨开前面的人群,来到一面高墙前,逐一张贴中举名单。
榜单之后人头攒动,个个焦急地伸长了脖子看。
郑二没派下面的婢子,自己夜半第一个来守着。这等重要的事必然是自己亲自盯着才放心。
她气定神闲站在前排从前往后瞅。
第一名解元张庭,通州府绿田县民籍(祖张潜,母张遒,业儒)
第二名亚元郑艾,通州府府城官籍……
“太厉害东家!”郑二激动地挥拳跳起来,眼中竟有些热泪盈眶,这一刻她比前半生任何时候都要高兴,还差点打到旁边的人,连忙跟人道歉:“抱歉抱歉,女君见谅!”脸上笑容却怎么都止不住。
那人落第正是心情郁闷,见她如此兴奋,忿忿哼一声扭头走了。
榜前弱质纤纤的书生狂喜:“中了中了!我终于中了!!”她激动向左右通报,也不管认不认识。
“唉怎会又落榜了!就差一点只差一点。”有人哀呼痛苦不已。
有人激动道:“诸位快看!我就说吧解元一定是张贤士!”
“贤士之才,我等拜服。”
“依我之见,通州府内,才学、德行都应首推张解元。”
“正是正是,贤妹言之有理。”
郑二咧着嘴露出洁白的牙齿,心中万般澎湃,挤出人群,“诸位女君让让。”
她要跑回去报喜,第一个告诉东家。这三年来东家日以继夜,手不释卷,耗费无数心血终于得到了回报!
与此同时,报喜的差役高举红匾,行至张宅外高喊:“恭祝贵府孝廉张庭,高中通州府乡试第一名解元!”
第75章
妻主高中解元, 宗溯仪喜得合不拢嘴,当即赏了家中仆役三个月的月钱,又吩咐婢子去买鞭炮回来放, 隔壁人家听到动静过来贺喜, 他还给人送了一匣子状元糕回礼。
待杂事安置妥当,宗溯仪满怀激动,像只活泼灵巧的麻雀似的扑腾进张庭怀里,双手搂住她的脖颈, 眼眸亮晶晶的,里面仿佛藏了一整条星河, 他抿嘴笑:“中了!是解元还是解元!!”
张庭揽住他腰身, 眉眼间染上柔意,两声轻笑从嘴里漏出:“这么高兴?”
“那是当然。”宗溯仪又捧住她的脸捏捏, 笑眯了眼, 凑上去狠狠吧唧一口。
妻主这两年多只恨不得睡梦中都钻书里去,早起贪黑比牛还累, 他好心疼, 好在老天眼睛不算太瞎,没有辜负她的勤苦。
还有就是, 既然乡试已过,那他们可以生崽崽了吧?
宗溯仪抚着肚子思绪飘远,这两天妻主要的有些勤, 不知怀上没有……
张庭忽然发现宗溯仪长高不少,她伸手比了比他的身高, 还真是。刚来的时候才到她的脖子,如今只比她矮半个头。
一手按在他的头顶揉了揉,美滋滋地想, 被自己养得很好嘛。
宗溯仪不满地将她的手拽下来,“不要再揉我的头了,好幼稚。”他,他马上就要当爹了!
张庭反手握住他的手腕,好整以暇道:“幼稚?是谁昨天晚上趁我熟睡,把冰块塞进我里衣的?”
他垂下眼睑,睫毛像蝴蝶翅膀似的轻轻颤动,撇撇嘴小声道:“谁叫你昨晚力气那么重?弄得我下面现在都还疼。”
“郎君,莫非不是你一直央着为妻大力些吗?怎么?吃饱了不认账?”她说着拍拍宗溯仪扁平的肚子,感受掌下的肌肤敏感一颤。
“别乱碰!”宗溯仪挣脱开张庭的钳制,退开几步待离得远些,扬了扬下巴,歪着头睨她:“我可没叫你使牛劲儿。”
“哦?怎么又成为妻的不是了?”
“就是你的错。”宗溯仪双手抱臂越想越好笑,还揶揄她:“上辈子怕不是蛮牛转世。”
一天不教训就要上房揭瓦。张庭嘴角牵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眸中晦色更沉,缓缓朝他走去。
宗溯仪立即收了笑脸,如同老鼠见了猫一般,抖了抖肩膀直直往后退去。
前面的人步步逼近,眼看身后是墙壁退无可退,宗溯仪眸光一闪,装出一副温良可怜的模样,哀求道:“妻主奴家失言,往后再也不取笑你了。”
张庭像是接受他的道歉,顿住脚步,“既然你已知错,那为妻便不为难你了。”
宗溯仪却在这时飞快地绕过桌案,往大门跑去,嘴里还嘲笑道:“张蛮牛!你就跟十年没睡过男人似的!”他正得意以为逃出生天,却被人一把抓住拽进怀里,牢牢禁锢。
张庭在他脸侧耳语:“同一个手段用一次就不管用了,郎君。”
宗溯仪感受到脸上的热气,心头顿时升起一股惧意,身子猛地一颤,正要求饶却听对方道:“为妻睡没睡过男人,郎君不知道吗?”
“难道是质疑为妻的技术?那可不行,我可要好生向郎君验证一番。”
宗溯仪被她抱着往后拖去,不住的挣扎但挣不开,他急中生智:“妻,妻主,这屋里没有床榻。”
张庭喉间泄出一声闷笑,凑到他耳边道:“那日在书房你忘了?你我只需要一张椅子即可。”
宗溯仪噎住,恼羞成怒捶了一下她的手。
张庭一屁股坐在桌案后的椅子上,宗溯仪顺势跌坐她腿上。她掐住他的下巴往上抬,低头衔住他水嫩的红唇,又含又允又咬。他双手按着张庭的胸膛推拒,嘴里呜呜咽咽:“别,别胡闹了。下面真的破皮了,还疼着呢。”
她不做理会,直亲得他喘不过气才将人放开。
“破皮了?我看看。”说着向他那处探去。宗溯仪红艳的唇瓣微张,细细喘着,却彻底慌了。要是再来一次他岂不是好久都没法穿衣?怎么见人啊!
宗溯仪连忙按住张庭的魔爪,“别弄那里了。”他面上飘满红霞,咬了咬唇,小声道:“你不是极为喜欢我上面那两点吗?还赞它红似樱桃。”话音刚落,他脸上红似火烧,羞窘地埋进她怀里。
真大胆。张庭无声地笑了,连胸膛都在颤动。
宗溯仪等了半晌没见人行动,困惑地抬头,便撞入张庭戏谑的笑眼中。
他瘪着嘴狠狠推了她一把,“好啊又骗我。”
张庭猛然撞上身后的椅背也不气恼,反倒握住他的手,又将他垂落在前的碎发别在耳后,“你既是身子不适,我怎会强迫你?”
还有便是,明日要举办鹿鸣宴,今日实在不宜胡闹。咳咳,这个理由就不跟宗溯仪说了,免得他又生气。
宗溯仪满意张庭的体贴,主动往她怀里挤了挤,以脸贴着她的脸,嘴角往上翘:“你知道就好。”他手指戳了戳她的背,又紧紧抱住。
他笑着笑着,眼中渐渐泛起一丝哀伤。如果时间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就好了。
可是眼看妻主登上越来越高的青云梯,那些高门待嫁的贵族少年想必纷至沓来,争相要嫁她。
宗溯仪垂眸抚着小腹沉思,能在正室进门前诞下女儿,他的地位才算稳固啊。
否则往后碰上手段凌厉的正君,他怕是这辈子都不能有孩子。而若无孩子傍身,再得宠都虚无缥缈,落不到实处。
肚子啊肚子,你可要争气!
次日,天高云淡,秋高气爽。
宗溯仪身着亵衣伺候张庭穿衣,一寸一寸抚平儒生袍上的褶皱,取出匣子里一只碧绿的鱼雕玉佩给她戴上。这玉佩他也有一只。
张庭张开双臂,眉眼润朗,“今日怎不多睡会?”往常都是她早早起床出去打了套拳,回去唤宗溯仪起来用早食。今日他竟主动帮自己整理衣袍,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看他给自己戴上鱼雕玉佩,她还纳罕:“怎么不取花鸟那只?”
宗溯仪低着头拂了下玉佩上的流苏,面不改色道:“那块戴多了,今日也试试雕鱼纹的。”
张庭微微颔首,没有在意,还道:“严大人设宴早,为妻这便去了。你若饿了便吩咐灶房摆饭,若还是困倦就再睡会。”
“嗯嗯。”
外间,郑二来报车马置办妥当。
张庭捏了捏夫郎的手,微微一笑,径直出门。
……
鹿鸣宴上,严荟领着一众举人入席就坐。
乐工奏响古乐,乐声悠扬婉转,荡气回肠。
严荟面上带笑,开场赞礼,又道:“诸位皆是国之栋梁,本官十分有幸……”视线扫向全场,最终落在学生席位最前面那个上面。
风姿挺秀,仪容大方。果真不凡!
还能与她志向相投,这合该是她的弟子啊!
严荟将黏在张庭身上的目光撤开,接过小吏递来的酒盏,为儒学始祖献酒,随即又领着其余同考官向众学生敬酒,“诸位既然高中举人,那便更应坚守德行,刻苦钻研学问,不负朝廷的栽培。”
张庭出席,领着众学生向考官们回敬酒,神情端肃,道:“谢大人教诲,学生定铭记五内!”
众学生重复她的话道:“谢大人教诲,学生定铭记五内!”
严荟耳中听不见其他举人的声音,全心全意盯着张庭,嘴角不由扯出一抹笑。都说徒弟肖老师,瞧瞧,这风姿这气度跟她何其相似?
若不是堂内众人都在,她恨不得立即将人扶起,好生宽慰嘉奖一番。
主宾席上齐齐道:“诸位免礼。”
之后,大堂中央再奏雅乐,有舞伎徐徐探出表演魁星舞。
严荟带着小吏下来,端着一副温和长者的面貌,走到张庭面前,面带迟疑似乎不认识她,道:“你便是本场解元张庭?”
张庭起身朝她恭敬一拜,“回禀大人,正是学生。”
严荟轻“哦”一声,眉头微微拧起,一副日理万机记不清细节的模样,思索片刻才道:“我看过你的策论,写得极为不错。”
她招了小吏过来,拿起盘子上的金花簪到张庭发间。这是在预祝张庭日后高中探花,步步高升。
“解元才气斐然,往后谨记修身报国。”
“谢大人赐教。”
严荟愉悦地点点头,又拿过一旁八分满的酒樽赐给张庭,忽而瞥见她腰间的玉佩,这玉佩碧绿通透极为上成,只是观这形状走势应是一对。
“你已有内眷?”
张庭微讶,“回大人,正是。”
严荟有些遗憾,不知哪位世家公子这般好眼力?早早就把她摘下了,索性自己孙子还小,不打紧不打紧。
“学生谢大人赐酒。”张庭接过酒樽,以袖掩面一饮而尽。
谢来谢去有甚意思?而且想到那夜一群泼妇怒发冲冠为红颜的场面,严荟心头生出一丝紧迫感,她思忖一瞬,对张庭直言:“你文章行云流水、浑然天成,本官甚是喜爱,可拜得名师?”
张庭立即反应过来严荟的意思,顿觉棘手,埋头作揖婉拒:“学生不才,文章书法全仰仗恩师的功劳。”
“恩师?!”严荟大惊失色,又立马问道:“是何人?”是谁敢先骗走她的徒弟!
张庭回她:“老师乃湖州府张恕。”
严荟面上一僵,眼中满是不可置信,甚至犹疑道:“谁?”须臾过后回神,心头火冒三丈。
那老匹妇竟先下手为强,啊啊啊岂有此理!
简直鲜花插牛粪,好女嫁拙夫!
第76章
夜里, 月上柳梢头。
“严大人认识姨婆也不稀罕。毕竟姨婆名气大,从前还在朝为官,两人说不得还是袍泽。”宗溯仪偏着头坐在镜子前梳发, 发尾好几根都分叉了。
镜中清晰倒映他白皙流畅的下颌, 还有凸起滚动的喉结。
“对。为妻也是这样想。”张庭随手拿起剪子,咔嚓几刀将分叉的发尾修掉,“只是严大人问完便回席位,我觉得两人或许关系不太好。”
“嗯。”宗溯仪视线投向她腰间晃动的鱼纹玉佩, 左手轻轻捋捋胸前的发梢,好似不经意问:“严大人或是其余大人, 可有和你再说别的?”
张庭拂去落在宗溯仪肩膀上的碎发, 摸了摸他顺滑喷香的乌发,又拾起嗅了嗅, “我不过是个不涉朝政的小解元, 而人家可是三品大员,能与我说甚?”说完她猛然打了个喷嚏, 这也太香了。
没说别的就好。宗溯仪手放在肚子上, 他还有时间。
“郎君,怎不用浴房那个茉莉花油?”
这话让宗溯仪从思绪抽身, 恶狠狠睨了她一眼,“这事怪谁?”别看这人平日里沉稳持重,偏生沾上房事就爱胡闹。那回在浴房非说要试试茉莉花油抹身上和抹发尾味道有甚区别?弄了他一身, 害他洗了好久才干净。那罐子花油也没了。
张庭这时也想起来了,心虚地摸摸鼻子。她默默放下剪子, 拿过宗溯仪手里的密齿梳为他通发。
转移话题:“郎君何故问起严大人?”
宗溯仪垂下眼睛,掩饰住眸中一闪而过的躲闪,睫羽微颤, “还不是怕妻主你被那些大人为难。”
张庭看他的反应有些不信,“嗯?”
宗溯仪怕张庭再问,自己编不出合理的借口应付,她又是个惯会揣度人心的。
一把夺过她手里的密齿梳,起身赶她去洗漱,捏着鼻子装作嫌弃道:“饮酒回来也不好生拾掇一番,尽凑到身边埋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