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张庭这日属实过得不寻常。
前有儿郎掷果盈车, 青楼名倌芳心暗许;后有师姐死缠烂打,夫郎醋海翻波。
“师妹你我都是同一根藤蔓上的葫芦,快快告诉师姐, 你会试作的文章究竟如何?”说来都放榜好几日了, 她们师姐妹四人竟都不曾对过文章,实在不应该。
张庭张了张嘴,想说回府再看也不迟,家里有她之前默下来的考卷。
可下一刻, 杨辅臣往她手里递了纸笔,笑容体贴:“师妹, 请吧。”显然是等不及了。
就连最内敛的三师姐邬屏柳, 亦是目不转睛牢牢盯着她,眸中明晃晃表露着‘快、写’。
三人火热的视线死死包围着她, 又新奇又古怪, 仿佛在看何等惊异的猴子,张庭抿唇静了半晌, 终究还是接了纸笔, 默了文章下来给她们观览,这才摆脱一劫。
她反思果然还是莫要在外逗留的好。
正当张庭松了口气时, 屋内爆发一阵惊呼。
“我嘞个娘诶!写这么牛!”荀晗实在太惊叹了,下意识将湖州府方言脱口而出,说完走到张庭附近, 重重一拍她的肩膀,眼红道:“都是同一个老师教的, 凭啥你这么牛?!”
瞅了这篇文章,别说那什么音的公子了,就是她要是生作男子, 也必定以身相许!
杨辅臣捧着纸张反复观瞻,时不时啧啧称叹,看得如痴如醉。
邬屏柳抿紧了唇瓣,似面临甚大的难题般眉头紧锁,最终吐出一口浊气,眉目舒展,低声喃喃:“一定是老师的问题……水平骤高骤低。”
张庭:“……”不至于吧,默的这篇分明是她写得最差的策论?
等师姐们冷静下来,一齐用过饭食,张庭才满心欢喜拎着包好的吃食回府,殊不知,更大的麻烦就在那等着她。
张庭与师姐们正说说笑笑,转头却惊觉府中噤若寒蝉,婢子、小厮一个个大气不敢出。
她拧着眉,隐约察觉到一丝不妙,连忙唤了郑二来问话。
郑二四下张望后,缩缩脖子,才将东家拉到墙根,“今日江南巨富票号大家,亲自登门向您提亲,愿以三万两黄金和京中一座十亩豪宅作为嫁妆,想将家中嫡子配与您做正夫。”
“您不在,郎君发了好大的脾气。”郑二悄悄说。
三万两黄金?!
都说江南富庶果然不假,这可是整整三十万两白银啊!
得亏张庭这会没喝水,否则定然给喷出来。
要知道朝廷支给正一品官员一年的俸禄,也才一百两白银左右,而三十万两白银便是正一品的官儿干个一百辈子都不够,这人假借嫁妆的名义贿赂她,张庭可不敢收。
如今家中良田千亩,铺子十数间,宅子四座,日子过得富贵殷实,还有贤惠貌美的夫郎在侧,且张庭在天下读书人中极富盛名,犯不着做这等有碍清誉的勾当。
“你稍后便去婉拒这门婚事,只说我尚未授官,无心嫁娶。”张庭淡淡道。
商贾位卑还好打发,只是宗溯仪这儿令她万分头疼,瞅了眼手里包着的吃食。她今日还食言了。
张庭叹了叹,踌躇了会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往正屋去。
这会,宗溯仪正愁眉苦脸趴在小榻上,心头又气又恨。那些卑贱奸诈的商贾,竟然以重利引诱妻主娶她儿子?实在是欺人太甚!
他要怎样才能笼络住妻主的心?
宗溯仪脑子里面乱糟糟的,只要一想到有人来跟他抢妻主就妒火中烧,忽而他抚住肚子,又忿忿锤了两下,肩膀都塌了下来。
肚子啊肚子,你怎么如此不争气?
月月摸脉,月月空欢喜。
宗溯仪抬眸瞟了眼天色,无精打采的思索:眼下他都用过夕食,妻主为何还不曾回来?
“吱呀——”屋门被推开。
他猛地扭过头去看,眼神凌厉地像一头猎食的豹子。
是妻主回来了。
张庭若无其事将吃食放在桌上,温声浅笑:“今日与师姐在外用的饭食,给你带了些好吃的回来,郎君快来尝尝。”好似对府中今日之事一无所知。
屋里置着炭盆,暖烘烘的有些热。
她脱下外袍随手搭在架子上,又命门外守着的小厮拿副碗筷来。
宗溯仪狭长的丹凤眼微眯,敏锐地捕捉到一丝难以觉察的微妙,从小榻上爬起来,小心靠近,路过架子时,还拿起她的外袍轻轻嗅嗅。
这一闻可不得了!宗溯仪脸色骤变,瞬间极为难看。这外袍上面脂粉味繁复,不晓得沾染了多少狐狸精的骚味!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心中满是难以置信,又气又怒想要呵责张庭,可嘴唇张了又合,想要说什么,却只能泄出一丝颤抖的气音。
宗溯仪心口钝痛,仿若被利刃捅穿般疼得他无法呼吸,肩膀不受控制打着哆嗦,连连倒退几步,手臂撞倒架子,却连痛呼都忘了发出。
张庭只听“啪”地一声,讶然侧头,却见宗溯仪眼眶漫出眼泪,如同破了的水囊,怎么都止不住。
她心间一滞,蹙着眉走过去,“怎么了这是?莫非今日那人欺辱你?”一时间竟都忘了隐瞒自己不知实情。
眼里的泪水模糊了宗溯仪的视线,他胸膛急剧起伏,耳中响起一片呜鸣声,再也听不到其他,只感觉舌尖尝到了铁锈味,才发觉自己把下唇咬破了,血混着咸涩的泪往喉咙里倒灌。
他好痛啊!好痛啊!!感觉心脏痛得快要撕裂!!!
可是为什么?分明他早就知道女人便是这般三心二意、风流无情,如祖母、母亲那样高伟的人物也是三夫四侍、群男环绕,为何到了张庭这,他便难以接受呢?
宗溯仪惊觉肌肤上爬起一股骇人的凉意,冻得他身子直打颤,他好害怕好害怕,下意识环抱住自己缩在墙角。
张庭见过最落魄狼狈的宗溯仪,也见过他黯然啜泣,但却不曾见过他这般痛苦的模样,她心中浮现一丝难言的异样,快步上前将人搂在怀里,安抚地拍着他的脊背。
“没事没事,我在呢。”
宗溯仪感觉被一尊火炉抱住,驱散身上刺骨的寒意,他耳边响起熟悉的声音,心尖一酸,抽抽噎噎趴在她怀里,恨得锤了她两下,又紧紧揪着她的衣襟求道:“不、不要……娶别、人。”话不成声,连指节都绷得发白,昭示着他内心极度恐惧。
张庭吐出一声叹息,“好。”那商户子她是不会娶的。
宗溯仪倏地用尽全身力气抱住她,像是拼命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小声啜泣:“也、也再不要……和别的男儿厮混。”细弱的话声中,还含着一丝痛苦的哀求。
张庭被宗溯仪箍得骨头生疼,却没有扯去他的手臂,闻声瞥了眼旁边倒塌的架子,上面还虚虚盖了件袍子,她顿时了然。
竟忘了这茬。
她捏住宗溯仪的下巴往上抬,掏出帕子为花猫擦脸,故意玩笑道:“郎君难道以为,为妻与师姐们是去倌楼用的夕食?”试完泪,掐了掐他白嫩的脸颊。
宗溯仪红肿着眼眶,瘪着嘴直直盯着她,面上尽是委屈,活脱脱一个受气的怨夫,眼里仿佛在说‘难道不是吗?’。
张庭没想为难爱吃醋的小夫郎,凑过去在宗溯仪脸上印下一吻,又笑着揉揉他微乱的头,“今日是从礼部出来,路过通平街被人砸了一身香囊,”说着她摇头似在慨叹,“为妻这辈子不曾见过此等阵仗,只能狼狈出逃,还连累其余三位师姐一同遭难。”
“真的?”宗溯仪微微抽噎着,身子一颤一颤的,目光怀疑地望着她。
“为妻骗你做甚?桌上那只烧鹅还是城西的风味,你从前也尝过,一试便知。”
宗溯仪终于破涕为笑,上扬的嘴角好似明亮的弯月,被泪水洗过的眼睛亮晶晶的,定定注视着张庭,眼波流转间俱是满满当当的深情。
张庭见他开怀,深受感染,唇梢悄然翘起,还道:“这有甚好哭?若有疑虑,你最先就应问我。”
宗溯仪吸吸微红的鼻子,乖巧点头,忽然朝她扑了过来。
张庭眉眼弯弯,以为他想要拥抱,下意识张开双臂,却在下一刻被人噙住唇瓣,他闭着眼沉迷地搂住她的脖颈,干涩的嘴唇在她的唇上反复啄吻,不含一丝欲念,像是纯粹回报她的心意,又像是单纯汲取她身上的温暖。
张庭动作微滞,随后双臂环抱住宗溯仪纤细的腰身,任由他细细亲吻,片刻后她拿回主动权,双手捧着他的头,指腹的茧摩挲着耳后那块敏感的皮肤,激得他浑身一颤,这与宗溯仪的本意不符,双手搭在她肩膀上想要推开。
可她的嘴唇却温柔得像在含一颗即将融化的雪。这让宗溯仪不由自主沉溺其中,渐渐在她怀中化作一滩柔软绵绵的水。
小厮按吩咐拿了碗筷回来,正要出声禀告主人,视线一瞥见小姐揽着郎君,脸登时通红,小心退了出来,还轻轻将门给带上。
他捧着红脸跺跺脚,小姐和郎君真恩爱!
灶房的喜哥还吹嘘小姐定然会娶富家公子呢,他看小姐分明会和郎君白头偕老、恩爱一生才对嘛!
……
第92章
假山之后, 八角亭前绿树环绕,春意浓浓。
“说来这还是三年后,你我私底下头回会面。”韩秉月大摇大摆走在前面, 如是说。
她身后跟着张庭。
“学生羞愧, 一连数日都不曾拜见座师。”她面上显露几分惭愧,顺势回道。
其实张庭并不想来韩府,只是韩秉月给下了帖子,介于她是陛下身边的红人, 秉持着不得罪人的想法,张庭才来赴约的。
韩秉月却欣赏她不趁机攀附权贵的君子品格, 侧过身拉住她的手, 笑得慈和,“你我亦是有缘, 三年前探讨学问, 三年后我便成了你的座师。”换作常人有这般境遇,早就使尽浑身解数扒上来了。
这是想收自己为徒?可是她早已拜得名师了。张庭尴尬笑笑, 假装没听明白她话中的暗示。
忽地, 韩秉月又问:“三年前你突然去信说身负要事,这事可有解决?”
事情并没有解决, 她只是带宗溯仪回老家避避风头,如今不再是谁都能碾死的小虾米了,才敢赴京参加科举。
事实就是这般, 可张庭哪能直言相告?
“不过乡间宅邸琐事,让座师见笑了。”意思便是小问题, 已经处置完毕。
韩秉月只是随口一问,并不将此事放在心上,领着张庭来到八角亭里坐下。
没一会, 小厮奉了茶点来,韩秉月特意指了指桌上的茶,笑道:“这还是陛下今年赐下的贡茶,你快尝尝。”
张庭依言端起茶盏,撇去浮沫微微一抿,而后惊喜挑眉道:“不愧是陛下御赐,果然是好茶。”姿态跟宗溯仪学了个十成十,实际她根本分不清好坏,但骗骗旁人还是够了。
韩秉月含笑点头,观张庭仪态端庄,慨叹寒门子弟竟也有这番品味,倒是少见,心头更爱了。
这般风姿挺秀、藏器于身又才华横溢的弟子,她这回若再放任溜走,决计会抱憾终身!
当下,韩秉月便直言:“我如今官至太常寺少卿,但膝下并无门徒,你既然与我缘分深厚,不若拜入我门下?”眼睛直直注视着张庭,心头突然升起一股紧张,甚至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没将条件数落明白?
她熟通经史,极擅琴棋,还是成泰元年的状元,且作为陛下的经筵讲官,备受恩宠。若张庭拜入她门下,直接便是关门弟子,她手里的所有资源都会往张庭身上倾斜。虽不至于立即封侯拜相,但只要陛下在一日,决计可保徒弟无人敢欺。
虽说日后要看个人造化,但如今她升任太常寺少卿,后面还会再进许多步,有了她的托举,绝对不会让张庭止步于四品官。
不过这些话,韩秉月还没来得及出口,便见张庭起身朝自己一拜,她心里莫名一咯噔,只听:“谢韩大人抬爱,只是学生已拜得恩师,一日为师,终身为母,还恕学生无法改换门庭。”
此话一出,韩秉月腾的一声站起来,话中错愕万分:“你说什么?!”
她相中的爱徒,竟然早就有老师了?
张庭抿抿唇,不想伤了韩秉月的颜面,“庭福薄不能拜奉您门下,可天下英才如过江之鲫,才学深厚的学生比比皆是,您再择一可心弟子便是。”
韩秉月心头大憾,好半晌才接受这个无奈又遗憾的事实。闻言,心头只道:哪还有更可意的徒弟?她二十年来也就相中张庭这么一个。
她叹了口气,纵然心中不舍,但到底不是蛮横霸道硬要别人拜她为师的小人,别过头语气生硬:“既是如此,那你走吧。”
张庭松了口气,真心实意向她行了一礼,便徐徐离开。
韩秉月却又转过头,凝视着她离去的背影,久久不能释怀,心头叹了再叹:有缘无分啊……
这么顶好的苗子,究竟是被哪个混球窃取了?
韩云缨从后边的树丛走出来,淡淡唤了声:“母亲。”视线也牢牢落在张庭的背影上,竟然是她?
三年前,她分明还是个名不经传的小秀才,怎么三年后却摇身一变成了新科会元?名次都比自己高了十余名。
却说张庭从韩府出来,马车行到路中央车轮便裂了一个,车夫请她下车稍作修整,自己去隔街的马市换个回来按上。
“好。”张庭缓缓下车,绕到后方巡视了一遍,见右边那车轮上深深卡着一把未成形的铁刀,观它前端还开了刃,这边是导致车轮损坏的罪魁祸首了。
谁把铁刀放路上?若有行人不小心经过,岂不是要一命呜呼?
她四下张望,看到左侧后方有一家铁匠铺,正有个小伙计出来,“嘿!丫头快来。”
小伙计见她衣着华贵,容貌不凡,身侧还停着辆马车,赶忙跑过去,“贵人,您叫我?”
张庭指着车轮上的铁刀,要她辨认,“这可是你铺里的?”
小伙计定睛一看,这形状、长短可不就是方才卖出的那一把吗?但这刀伤了贵人车架,她不敢私自认下,“贵人稍等,我找师傅来瞧。”
张庭微微颔首,不怒自威,“去吧。”
这会儿日后正盛,她便去对面找了个荫蔽之处躲着,闲来无事看看天、看看地,才刚站定旁边的成衣铺就响起一阵喧闹,还伴随着木制家具掷地的声音。
紧接着两名单薄的少年被轰出铺门,弱质纤纤地跪趴在地上。
其中一名面容普通的少年似是小厮,他拍拍衣袍,朝里面怒骂:“都是开门做生意,凭啥不准我们公子买?还要将我们轰出来?”说着,他双手将身后的少年搀扶起来。
那少年衣着华丽繁复,墨发轻轻用木簪挽起部分,余下如瀑直直披散在身后,雪白的手心还划了一道颀长的口子,赤红的鲜血正直溜溜往地上滴,张庭在后面看不清正脸,只见他身子疼得不停颤抖。
小厮骂完回头见地上的血,连忙捧住他的手,“哎呀!公子您受伤了。”话中尽是怜惜。
“无事。”那声音仿佛来自雪上之巅,带着极致的冷意,可却又不由自主发着颤。
周围的行人纷纷围了过来,纷纷指责成衣铺掌柜。
“哟!这么深的口子不得留疤?”
“太过分了,人家也没碍着她什么。”
这时,铺面掌柜也跨过门槛出来,她手里盘着三颗黑丸,端的一副恶霸模样,嗤笑道:“咱这铺子干净,可不做腌臜人的生意。”
她朝人群扬手,示意稍安勿躁,“各位也来评评理,”用手指了指那两名少年,恶意道:“这种千人骑万人枕的小倌儿,配不配进我这铺子?”
话音刚落,人群中一片哗然,那两名少年顷刻间便成了众人声讨的对象。
“啊呸!下贱的货色,出来丢人现眼!”
“嘿嘿,不知多少钱一晚?”
小厮面上惊惶失措,如同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般,双目不住的淌下泪水,抱紧了怀里的公子,他吼道:“我家公子亦是好人家的,只不过母亲被冤才不得已……流落红尘,可至今还是完璧,你们休要侮辱!”
张庭虚虚靠在柱子上,往前一瞥,这铁匠搞什么还不来?
人群中有人认得小厮怀里的少年,“嚯,那是醉风馆的魁首柳音公子!”
“你说的是那个琴艺超绝,堪称天下第一的柳音公子?”
“那这掌柜做事可真不地道,人家可是只卖艺不卖身的清倌。”
张庭听到耳熟的名字下意识投去一瞥,那人正好侧过身露出正脸。
他生得极好,是只一眼见过便极难忘怀的美人,肤白胜雪,五官精致犹似画中人,清冷的脸上布满道道泪痕,眉目含愁轻蹙,鼻尖泛起微红,分外引人心疼。
他也看到了张庭,似乎认得她。眼眸注视着至今都不为所动的人,顾盼间含着一丝丝祈求,好似在说‘求您救救我’,见她并无反应又兀自转过头,高挺的鼻梁轻微动了动,甚是惹人怜惜。
过了会见她还是没有反应,嘴唇不由绷成一条直线,很是气恼。
柳音公子的相貌在周遭引发震动,其中不少人爱慕他,见不得他被人嫌弃谩骂,纷纷一致呵骂掌柜。
张庭无聊地打个哈欠,她又不是什么人都要帮?这么多年也就宗溯仪一个例外。
刚好铁匠到了,后面还跟着小伙计。张庭见状走了过去,铁匠抹了汗弓着腰跟她道歉:“对不住贵人,方才实在走不开。”
“无事。”张庭便由那铁刀和铁匠交谈起来。
没一会便解释清楚缘由,这铁刀乃是刚刚有人买走的,不知何故遗失在路中央。
再找那人已然无法寻到,铁匠一咬牙,“贵人这车轮便由小人为您补上吧。”
张庭不以为意摆摆手,犯不着为这点小钱,只将铁刀交予她,“你收着这个,若那人返程找来你交还给她,嘱咐她小心勿要再遗失便可。”
铁匠敬佩她的品格,拱手道:“是。”
这边话说完,车夫就抱着个轮子回来,张庭只等她按上便能回府。
而柳音公子那边的困局已解,人群散去,他眉目低垂,正带着小厮徐徐朝张庭走来。
张庭挑眉,以恶度人:难道要因没为他出头,找自己算账?
柳音来到她面前,好似方才什么都不曾发生,朝她盈盈一拜,嗓音清冷:“张会元,柳音这厢有礼了。”
看样子不是找自己算账,张庭心头松一口气。
“公子找我做甚?”
柳音缓缓抬首眼眶微红,一双招人的眸子含着深深情意,望过来的眼神像蝉初次挣脱薄壳时颤动的翅膀,透明、易碎,却又带着少年人最炽热的轰鸣。
只见他清冷眉目犹如冰雪融化,漾起笑意,朱唇轻启。
第93章
“奴家仰慕女君才华, 如今见着庐山真面目,也算不枉此生了。”柳音说着,唇角含笑, 怯生生看了她一眼, 清冷的面庞染上羞怯的绯红。
张庭双手抱臂倚在马车旁,神色淡淡。
柳音见此不由心头一梗,顿生恼意,这是什么不解风情的榆木疙瘩?
但面前的女人身份清贵, 若是攀上,他便也算脱离囚笼了。
柳音用尽毕生所学, 装作一副哀戚愁怨的模样, 言自己身份低贱,自知配不上张会元, 但却是真心倾慕她, 甘愿自赎其身在她身边做一洗脚奴。
他掩面啜泣,又盈盈跪下, 声如蚊呐求道:“女君, 求您可怜可怜奴家一片痴情吧……”仰面露出美若芙蕖的脸,脖颈细长白皙, 有青筋轻颤。
张庭始终都保持着同一个姿势,视线一瞥见车夫已换好车轮,直起身拍拍衣裳, 对她道:“那走吧。”
“是。”
车夫小心瞅瞅地上哭得梨花带雨的美貌少年,心道:小姐还真是铁石心肠, 这般痴情的男儿竟拒之门外,唉!
柳音难以置信耳中听到的话语,瞪大了双目, 就就就……这样弃他走了?
张庭刚单脚跨上车板,想到什么又折返走到柳音面前。
柳音心脏紧张地怦怦直跳,清澈明亮的眼眸定定盯着她,这是后悔了……要带自己走吗?他心间倏地涌上一股狂喜,愉悦的情绪瞬间淹没他浑身上下每一根发丝,注视着面前女人挺秀的身姿,又觉得甚是羞涩。
张庭只虚虚指了指地上裂开的车轮,“这个,我不想有第二次。”她声音如往常般平静,却令柳音遍体生寒,如堕冰窟。
她、她知道了?
张庭掀起眼皮漠然看了柳音一眼,而后不紧不慢跨进马车,车夫扬鞭驾着车马缓缓离去。
柳音却好似被施了法术般定在原地,久久不能动弹。
小厮见人已远去,才敢过来扶他起来。
柳音仿若被抽去全身所有力气,倚靠着小厮,回想张庭方才那是什么眼神?凉薄中带着一丝不屑,就好像、就好像自己是一只小小的,她随便就能碾死的蝼蚁一般。想到这,他浑身不由打起哆嗦,心头蒙上了一层深深的阴翳。
这、这哪是传闻中仁善高洁的贤达,分明是只披着羊皮的狼!
此时此刻,柳音万分悔恨听从龟公的意见设计勾引张庭。
……
不过这日之后,醉风馆名倌与新科会元的艳闻绯事,却不知何故渐渐传播开来,坊间还有人津津乐道张庭已被柳音公子收做入幕之宾,不日便要纳他进门。
宗溯仪听了外面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又生了回闷气,但妻主正是科考的关键时刻,他不敢轻易闹脾气,只得憋在心底,将柳音二字放在嘴间反复咀嚼,只恨不得生吞活剐了他。
这个不要脸的狐狸精!
而身为事件主角之一的张庭,也简略听闻了一些闲言碎语,正当她着手要去处置此事时,徐相府中的侍从却悄然而至,请她过府一叙。
徐相请她?
不下帖子,毫无征兆。
张庭稍作思忖,便吩咐车夫备马,自己则回屋换身衣裳。
宗溯仪按耐住心底的躁意,细心为她整理衣衫,还屏退左右,特意叮嘱:“徐聘此人阴险狡诈,我……”想说祖母在世时经常这样说,但他莫名顿住,片刻后又道:“总之,此人绝非良善之辈,妻主你小心。”
张庭眉眼含笑,忽而握住他修长白皙的手,指腹在上面细细摩挲,“有夫如此,妇复何求?”
宗溯仪被她说得脸上微红,心间淌了蜜似的甜,不好意思抿了抿唇,“妻主只要记得我的好,那我为你做什么都行。”他晶亮的眸子望着她,带着从未有过的认真。
张庭闻言失笑,抬手揉了揉他圆润的脑瓜子,在这女人闯荡天下的世界,哪里需要他为自己做什么?
“郎君有这份心便好。”
衣袍拾掇完璧,再系上一枚玉佩。
外面小厮来报车马备好。
张庭捏了捏宗溯仪白嫩滑腻的脸颊,暗叹:还是小孩子心性。
“为妻这就走了,今日酉时前不曾回府,你便自己吃吧,多叫灶房做些你爱吃的。”
“嗯。”宗溯仪笑着答道。
张庭拂了拂衣袖,遂转身往外头走。
却在即将要跨出门槛时,被人拽住手腕。
她诧异回首,“怎……”么字还未开口,便感觉脸侧一股温软的湿濡。
宗溯仪从张庭身边悄然退开,漂亮黝黑的眼睛紧紧注视着眼前人,眼中如心间一样尽是她的倒影,“早些回来,我等你。”
张庭唇梢微扬,承诺道:“好。”心中波澜不惊的湖面泛起阵阵涟漪。
这才扭头转身而去,宗溯仪却牢牢盯着她远去的身影,生怕一眨眼就将人看丢了。
待再也瞧不着人影,他肩膀瞬间便塌了下来,手下意识地抚着肚子,分明找好多大夫瞧过了,他身子康健甚至比绝大多数男子好,为何久久不孕?
莫非真的如妻主所说缘分未到?
他兀自招了招手,唤小容过来,“你去国安寺给我请一尊送子观音回来。”
定是他前半生不信神佛,才会遭此磨难。
上苍保佑,他要求女嗣,一定要诞下女嗣啊!
……
徐府不愧为高门大户,府邸建造奢侈靡费,连飞檐下悬挂着的铜铃都是镀金的。 张庭仰头感叹道。
“张会元,您这边请。”徐管家笑容满面亲自为她引路。
张庭浅笑道:“徐管家有劳了。”
“您客气。”
两人穿过鹅卵石小径,沿途遇到不少仆役纷纷向两人行礼,过了会,张庭迟疑问:“晚辈愚钝,不知徐相唤学生前来所为何事?”
徐枫眯着眼,眼角笑纹更深,“张会元一去便知。”她对张庭很有好感,还隐约透露一二:“府中主君甚是喜爱您。”
“管家折煞学生了,我不过一介普通学生,哪里能得徐相青眼?”
徐枫听了此话,张了张嘴下意识想要反驳,但最终止住,只笑笑看了张庭一眼,“您一去便知。”
不愧是京中炙手可热的新科会元,谋略口才果真不凡,差点就被她套出话来。
张庭没从她口中再得知其余消息也不气馁,面上仍旧含着一丝淡笑,仿佛刚才什么都不曾发生。
徐聘接见张庭的地方在书房,徐府甚大,约莫有十五亩了,两人绕了好一会才到。
“张会元,您请。”将张庭带到门口,徐枫便退下了。
婢子为她打开两扇雕花的大门。
张庭徐徐走进去,身后的门瞬间合拢。
她侧头微微一瞥,眸中闪过一抹暗色,心中有了计较。
她缓步穿过层层垂落的帐幔,最终停在最后一面前,里面灯火通明,隐约瞧见两名身影,行了一礼,恭敬道:“学生张庭,拜见徐相。”
心头却在腹诽:大白天的还点着蜡烛,这徐相可真是富得流油。
话音刚落,只见里面一只瘦削的手轻轻一扬,周围曳地的帐幔便被不知从何处冒出的小厮束好,再迅速退到一旁,期间不曾发出一丝声响。
张庭这才看清了里面的两人,一个是身上还穿着红色官袍的苍老女人,她坐在主位,面上含笑却又隐隐带着一股威势,这是久浸官场才能养出的声势。
另一个人张庭也认识,是徐峥嵘,她目光直直注视着堂下,瞧不清神色,与去三年前相比变化甚大,沉稳许多了。
“张会元,请入座。”徐聘呵呵笑两声,“真是久闻不如一见。”
张庭眼睑微敛,“徐相言重,学生位卑才浅,岂敢岂敢。”却也顺势坐下。
徐聘先是拿身侧的侄女打趣,“这混魔王自视甚高,不知天高地厚,还竟妄想春闱一举夺魁,这回却连前十都没进。”
徐峥嵘听闻,虽没像从前那般跟个炮竹般一点就着,但放在膝间的手却悄然收紧。
“徐小姐天资聪颖,此次春闱小有失误罢了。”
徐聘看了看侄女,转头道:“让她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也是好事。”
她眼尾上扬,点了点张庭又指指侄女,“你们年轻人意气风发,闲时亦可多多切磋进步。”
“谢徐相美意。”
徐聘淡淡一笑,这新科会元可比自家侄女识趣且能言善辩得多。
两人又谈论两刻钟,从文章诗赋到人情世故,徐聘对张庭更满意了,招招手让小厮送了东西到她那去。
“……这是?”盘子上放着几本折子,张庭不明所以。
“你拆开看看。”
张庭依言随手拿了本打开,视线一扫,瞳孔微缩。
第一本,参她嫖小倌儿,提议禁止她参加殿试。
第二本,参她德不配位,建言革除她的会元头衔。
第三本,参她言行不端,属意将她逐出京都。
……
张庭抿紧了唇,流言才刚传出,便有折子逮着莫须有的事参她,显然整件事背后都是有人刻意谋划指使。
是跟她争夺状元之位的贡士?
她起身朝徐聘深深一拜,“学生谢过徐相。”
“这折子本相为你拦下了。你无须言谢,本相亦是还你往日的恩义,投桃报李。”
三年前门前那封信,她查了许久,才顺着弯弯绕绕寻摸到张庭头上。
“你声名太盛,身后又仅有个闲云野鹤的张恕作依仗,旁人若想整治你简直易如反掌。”
致使这几本折子出现的导火索,便是张庭会试那篇令陛下惊叹、着内阁议行的文章。犯了其余官员的忌讳。
张庭眉头微皱,观她话里有话,“学生恳请徐相直言。”
徐聘显然也是有备而来,笑眯眯地道:“我有一爱孙,年芳二八,最好诗文,志趣倒与你相投。”
徐聘这孙儿自那日见过张庭,便再也不能忘,茶饭不思求到她面前,若非看张庭确实龙章凤姿、藏器守拙,乃是难得的大才,她才不会允。
不曾出言的徐峥嵘朝张庭投去目光,直直盯着她的面庞,眼底爬上几分兴味。
徐聘继续增加筹码:“届时待你在翰林院待满一年,便来吏部吧。”说罢,端起一侧的茶盏吹着热气,丝毫不觉得张庭会拒绝。
目前殿试还未举行,名次未定,前途倒给她划定好了。
翰林院、吏部,从清贵之所到重权枢纽,有当朝宰辅做倚仗,日后可谓平步青云。
右侧的屏风倏地传来一道声响,前面两人纹丝不动,唯有张庭惊诧望去,见屏风之后隐隐立着一道纤细修长的身影,似在羞怯地埋首。
其人默了会,又像是按耐不住般扒在屏风一侧,悄悄探出头,一张清秀貌美的脸庞映入眼帘,他面颊含春,瞅着张庭尤为害羞。
张庭淡淡收回视线,只要迎娶佳人,便有朝中宰辅为仕途保驾护航,步步高升唾手可得,这可真是一本万利的买卖啊。
不过,“许是底下传讯有误,学生不爱诗文,倒与令孙志趣背离。”
屏风似有杂物被扫落,紧接着一串破碎且含着泣声的脚步远去。
这便是拒绝联姻了。徐聘脸上霎时变得极为难看,但她顷刻间又恢复如初。年轻人嘛总是意气重,现实会教她做人的。
徐聘依旧笑着,眼中却藏着一丝愠怒,“年轻人,你再想想、再想想。”年轻气盛也不是什么好事。
张庭朝她一拜,“谢徐相错爱,恕学生无礼。”随后转身离去。
门卫有人把守,关得严丝合缝根本打不开。
徐聘眯起眼睛,声音含怒:“开。”
几乎是话音落下的瞬息,两扇大门便迅速开启。
徐峥嵘愣愣地瞧着张庭背影出神,与当朝宰辅做姻亲,这不是天下学生梦寐以求的好事么?为何她拒绝?
张庭从书房走出来,见到徐枫还笑着跟她打招呼。
徐枫以为两家已然联姻,高兴道:“咱们长孙娘子就要回去了?”
方才躲在屏风之后的,便是徐府长孙。
张庭笑得很自然,撇清关系:“徐管家莫要记错,学生姓张,并非长孙。”
徐枫面上一僵,还以为主人已跟张庭谈妥,有些讪讪送她出府。
张庭出了徐府,钻进马车,吩咐:“回府。”
车帘随风晃动,掀开一丝细缝。
却见方才还言笑晏晏的人,此刻面上一片冷肃,沉静中隐现寒芒,嘴角还挂着一抹嗤笑。
若真能凭徐聘的路子平步青云,一本万利的买卖,娶个男人回去供着她也乐意。
偏生徐聘自己台子都没搭严实,还想拐她上船做垫脚石?日后君王薄幸,若想卸磨杀驴,那她岂不是要跟着流放或者砍头?
真当她傻呢?
第94章
一晃几日过去。
穿过高大的宫墙, 三百名贡士汇聚偏殿,齐齐围在一处,而张庭被拥簇在人群中央, 她目光温润与众人闲谈。
少顷, 礼部的官员进来宣读殿试规矩。
“吉时已到,请诸位贡士随我入殿。”
众人仔细检阅衣着有无不妥之处,才跟着礼部官员向保和殿走去。
朝阳初升,金灿灿的光芒洒在石阶上, 众人屏气凝神望着这一条通天之路,心头热血澎湃。
张庭作为会元走在最前面, 身后二百余名人中龙凤紧紧跟在她身后。
明亮炽烈的金光映在张庭脸上, 眼瞳被照成润透的棕黑色,一步步攀上威严厚重的台阶, 她的袍角迎风飞舞, 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柄蓄势待发的利刃。
大殿空旷明堂, 三百名贡士站在其中仿若一只只微小的蚂蚁。
张庭低垂着眼睑, 领着众人向人间至尊行三拜九叩大礼。
“平身。”一道威严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
张庭这才缓缓起身,端正笔挺站在殿中, 她身后的众贡士也纷纷跟着站起。
成泰帝大马金刀坐在龙椅之上,冕冠的流苏在眼前飘荡,她的目光却注视着下方的新科会元。
长得仙姿玉貌, 姿容绝代,不似凡世中人。
不错, 与吾儿甚配。
她再淡淡扫了扫殿内其余贡生,相貌着实一般,不由下定决心待会点这新科会元做探花。
礼部尚书宁远芝觑了眼成泰帝, 隐隐觉察到她心情愉悦,心底兀自将张庭的价值拔高一寸,高声宣道:“请各贡生入座。”
张庭盯着地上的玉阶,闻言移步首座。
试题只一道,问的是:如何拔除边陲之患?
张庭心下了然,九年前漳州府的叛乱是根植在皇帝心中的病灶。虽然陆师姐已经前去赈灾,可陛下并不觉得安稳。
她脑海中迅速罗列三点要害,聚精会神思索落笔的结构。
殿中寂静无声,贡士们奋笔疾书,有的甚至完成大半,只有张庭还未动笔。
不少官员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思忖她想要做什么。
但很快,张庭理清脉络,定了定神,蘸取墨汁将心中所想逐一复刻在纸上。
她全身心都投注在宏大繁茂的枝干当中,连旁边不知何时立着一道明黄的身影都不曾知晓。
成泰帝一字一句细细地读,边看边颔首,心头喜爱更胜从前。
欣赏的目光不禁落在张庭身上,自然而然染上一丝柔意,她治下的王朝就需要这样聪颖博学、智计超群的官员。
成泰帝在张庭身侧停顿了好一会,才缓缓去往别处,绕了一圈离开大殿。
礼部的官员相视一眼,虽不置一词,但彼此心如明镜。
看来,陛下很是喜爱这位小会元啊。
张庭写完文章,又细细检查一番,确认无误后才放下心来。
她对自己作的文章倒有信心,不过山外有山,且还要看有无踩中陛下的喜恶,就算进不了一甲,二甲绝对没得跑。
两名礼部官员收齐所有贡士的文章,呈送到文华殿。
殿试结束,众人跟着张庭来到殿外等待放榜,脸上无一不激动万分,她们如今无论名次,都是进士了。
……
文华殿内,八名读卷官埋头批卷。
徐聘也受邀在列,在阅到某篇文章时她眼神一凛,这不是张庭那死丫头的字迹吗?
这策论写得着实不错,可惜主人是个不识时务的盲生。
徐聘神色如常,平静地在卷面上画个叉。
按照科考规范,只要卷面上有一个叉,名次便要黜落到三甲。
下一位阅览此卷的是工部尚书,她感慨这篇文章精妙绝伦,字迹峻拔有骨,正要在页末画圈时,却看到上面有徐相黜落的痕迹,悬腕顿了一会,这人是得罪过徐大人?
嘶!徐大人不管从前怎么说,现在都是百官之首,又是受陛下提拔,她还是莫要得罪好。
工部尚书在卷末画了个三角。
反正都是三甲了,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
第三位读卷官乃是户部尚书,她原本眉头紧皱,在阅览到此卷时眉目不由松开,嘴角还挂上一丝赞赏的笑,但到末尾看到前两位读卷官的批复时,舒展的眉头又紧紧锁在一起。
她果断在上面画了个圈。
官场的风气,就是被这些人搞乱的!
……
兵部尚书很赏识这篇文章,质直如实,剑指要害。行文骈俪工整,皆俱要理。最妙的是笔者由浅入深、以小见大,她觉得其中诸多建言大有可为。
当为上品!
在看到后边杂乱的符号时,她英挺眉毛一拧,在上面画了个圈。
这些老蠹虫不识英才,届时她将此女借调去兵部,无人争抢,甚美!
等考卷传到礼部尚书宁远芝手上,上面集齐了三个圈,三个三角,一个叉。
其中那个叉是徐聘画的,宁远芝与这奸相很不对付,她细细读了这篇文章,与会试一样说理详明、切中事实,远超其余贡士,在后面画了圈。
这字迹极具风骨,叫人很难忘怀。是春闱那小会元的字。
眼下三百份考卷阅览完毕,宁远芝按画圈次序收整着,却突然顿住,默默将张庭的考卷从末尾挪到第十张下边。
令奸相厌恶的人,必然能成为她的盟友。
至于张庭能否一步登天,就让陛下做决定吧!
到午时末,三百名考卷整整齐齐摆到成泰帝面前。
她心情颇好,这会儿耐心十足。
读了面上第一篇文章,微微点头,批阅几字放在一旁。
御览起第二篇,亦是不错,简略批阅放在一旁。
直到第三篇、第四篇、第五篇都没瞧见心仪的文章,成泰帝开始变得不耐,皱起眉头一一往下翻。
终于在第十一篇找到了熟悉的内容和字迹,这时成泰帝还疑惑着新科会元后半段难道写歪了?
她蹙眉细细读着,时不时颔首附和,下意识瞥了眼一侧的墙上,那上边正悬挂着张庭会试的文章。
她吐出一口浊气,慨叹这透彻通达的程度,竟比春闱的策论更妙!
何故流落到二甲第十一名?
再看末尾的那几个符号,好家伙!这哪里是流落到二甲,分明都发配到三甲末了。
再看读卷官的署名,这徐老狗与她的探花娘子有仇冤?
还有那几个画三角的,是觉得此文章一般、不足为奇?莫非她们还能提出透彻的义理?
那她次日早朝得好好考考这几个。
成泰帝撕了糊名,把张庭的试卷拔到前面,正要盖下第一甲第三名的铜印,却听身侧响起一道惊异的声音。
“咦?竟然是她。”
成泰帝顿了一下,侧头扬眉笑道:“老伙计,你也认得朕的探花娘子不成?”
胥萩弓着身眯起眼笑,“婢子哪识得这些清贵的进士娘子,只不过有回听底下刚入宫的小宫婢,夸赞过此人罢了。”
成泰帝来了兴趣,放下铜章问道:“那小宫婢说了何事?”
“小宫婢见识浅薄,婢子也只囫囵听了些,若有不实之处还请陛下勿怪。”
“你细细说来便是。”
胥萩垂着眼说道:“小宫婢去年才进宫,家在通州府,说这张庭乃当地贤士,还未入仕便能协助县令惩治奸贼,解救万千百姓,还拜得大儒张恕为师,在通州府名声极盛。”
“张贤士还无偿赠去暑茶给平民百姓,小宫婢一家受过恩惠,才挺过酷暑绵延这三年。”她浅浅笑道,“婢子从她口中还得知,这张庭是通州府的解元。”
“婢子常听您叫她小会元,这连中两元属实是文气斐然,实乃陛下潜心教化的功德!”
只不过胥萩未提的是,那新入宫的小宫婢是她亲侄女。
“竟是如此。”
成泰帝在听到前半段时隐隐颔首,却在听到后半段时莫名顿住,她细细思索着。
已经连中两元了?
若此次再中状元,岂不是能创下三元及第的佳话?
说来,本朝以来还未有皇帝能有此美谈。
成泰帝翻了翻最前面的那篇文章,与手里的比较,属实相差甚远,若探花娘子的文章远超状元,这像是什么话?
她转头拿起‘第一甲第一名’的玉玺,在卷面盖上印记。
状元定下,敲定榜眼、探花就顺利得多。
事务罢了,礼部官员抄录排名,交由鸿胪寺的官员唱名去了。
再批复了几封机要折子,成泰帝突然感到头昏脑胀,眼前的事物好像在摇晃,她睁了睁干巴的眼睛,粗粝地喊着:“胥萩!胥萩!”
总管胥萩定睛一看,连忙扶住她,“哟!陛下您这是怎么了?”
“给朕拿郗道长炼化的清神丹来。”成泰帝单手撑在御案上,手背枯瘦,青筋清晰可见。
胥萩绕过长排立架,从后方的抽屉里取出一只檀香木的八角盒子,双手捧着来到成泰帝面前。
她打开木盒,小心取出里面的一只白玉瓶,倒了一粒褐色的丹丸出来,送到成泰帝嘴边,“陛下,清神丹来了。”
成泰帝双目浑浊,张口含住丹丸咀嚼咽下,又缓了良久才撑着直起身。
胥萩见状赶忙过去扶,担忧道:“陛下您小心。”
成泰帝摆摆手,只脑中思绪混乱,忽而慨叹:“宫里养了那么多太医都治不好朕的病,只有郗道长她们炼制的丹药,能缓解朕的病情。”
“可这些朝廷大员,却还在攻讦术士祸国,要朕处死郗道长一众……”她猛地握住胥萩的手臂,眼睛瞪得老大,“你说她们是不是巴不得朕归西?”
胥萩见成泰帝这副目眦尽裂的模样,心中大骇,急忙跪下,“陛下、陛下息怒。”
成泰帝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当中,“如今太女已被圈禁,她们还想扶持谁做皇帝?”她突然站起来,眼里的怒火快要化作实质,展臂大喝:“老二、老三,还是老五?!”声音如雷,似有排山倒海之势。
殿内宫婢惶恐伏跪在地,瑟瑟发抖。
“谁也别想将朕从龙椅上赶下去!”成泰帝衣领散乱,胸膛急剧起伏,眼里尽是癫狂。
这些话、这些话哪里像是一位人君说的?
胥萩头往下埋得更深,身子剧烈颤抖,心中万分恐惧,陛下自从服用那些道士献上的丹丸,神志好似出现了混乱……但她完全不敢提醒。
又过了很久,成泰帝似乎冷静下来,回想起自己方才的言行,又觉得难堪至极,转身坐回榻上。
倏地,众宫婢上方传来漠然的指令:“胥萩,将今日殿内的宫婢全部处死。”她方才失仪的情状,绝对不能泄露出去!
宫婢们霎时吓得面色如土,只能不停地往地上磕头,哭嚎:“陛下饶命!陛下饶命!”身子抖得跟筛糠似的,害怕到了极点。
胥萩跪在地上声音有些颤,“是。”一股刺骨的寒意裹挟全身,她甚至感觉身体里的血液都凝成冰渣。
几十载相处至今,头顶的君王无时无刻不令她感到陌生。
第95章
保和殿外, 春日和煦,一束束阳光落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可大殿之下候榜的进士们却只觉焦心灼人, 起初众人还能小声闲聊几句, 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气氛越来越紧张。
有人双手握拳,目光炯炯紧盯着殿门;有人来回踱步,额间流下一串串豆大的汗水;有人浑身紧绷,闭目默背金刚经……
周围不知是谁的呼吸声愈来愈沉重, 不知是谁的心跳声越来越响亮。
忽然远远地,众人见鸿胪寺的韩大人从大殿一侧绕了出来, 手里捧着四封明黄色圣旨, 身后还坠着几名捧着官服官帽的宫婢。
张庭盯着韩秉月缓缓走来,喉间滚动, 袖中的手不由自主紧握成拳, 整颗心都揪了起来。
自韩秉月走来这一段,分明不过半刻钟的功夫, 众人却深觉度日如年。
她来到众进士面前站定, 目光慈和,“诸位同僚, 请接旨。”回想她中状元时也是这般情形,心中澎湃又惶恐殿试失利,转眼间已过十年了。
众人跪地听旨, 有人甚至激动到手抖。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成泰十年三月廿二日策试天下贡士,第一甲赐进士及第, 第二甲赐进士出身,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钦此!”
“第一甲第一名——”众人支起耳朵屏息凝神,心脏仿佛都要停止跳动。状元之位究竟会花落谁家呢?是漳州府高官嫡女何英, 是天纵奇才罗子君,或是贤名远播杨辅臣,还是……
“通州府绿田县张庭!”
“第一甲第一名——通州府绿田县张庭!”
“第一甲第一名——通州府绿田县张庭!”
三次高声唱名,‘张庭’的名讳响彻天际。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张庭身上,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她仍旧宠辱不惊,以绝对从容的姿态面对世人,其中风采令其余进士赞叹万千。
所有人心中叹道:果然是她!就应是她!只能是她!
若她都不是状元,那在场的无人有资格做状元。
三元及第,本朝以来还未有人摘此殊荣!实在令她们望尘莫及,只得抚手称赞!
紧接着,韩秉月继续唱报:
“第一甲第二名方汀。”
“第一甲第三名罗子君。”
“第二甲第一名杨辅臣。”
……
韩秉月宣报结束,肃声告诫众人:“尔等既沐皇恩,当思忠君报国!”
“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她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又拿过另一封圣旨,面容顷刻间变得严肃,沉声道:“新科状元张庭接旨!”
“微臣接旨。”张庭掀起衣袍再度跪在地上,神色自若,脊背好似青松笔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新科状元张庭,器识宏远,学问优长,兹特授尔:正六品翰林院修撰,赐进士及第,赐黄金百两,大红罗纱各五匹。”
韩秉月柔和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纵然没有师徒之缘,但能亲眼目睹一颗启明星冉冉升起,亦是一桩美事吧?
“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张庭抿着唇接过明黄的圣旨。
身后的宫婢将手里的状元服制递到她手上。
余下的进士们却无不惊愕,要知道本朝以来状元虽都直接进入翰林院为官,但皆为从六品,而张庭初出茅庐便授予正六品的官职还是头一回,可见陛下对她十分喜爱,恩宠至极。
三元及第的文魁,朝野皆知的贤名,初出茅庐便得君王宠爱,这三个几乎不可能达成的条件,竟都同一时刻汇聚于一人身上。
如今她就有这般璀璨的荣耀,往后平步青云岂不易如反掌?
她们虽与眼前人差异甚远,此生都难以企及,但能得见明星高踞苍穹、大放异彩,且与其同处一个时代,这一生也算幸甚至哉!
韩秉月随后取出最后两封圣旨,宣读:“……榜眼方汀见识不凡,文采出众,兹特授尔:正七品翰林院编修,赐进士及第……”
“……探花罗子君远见卓识,才华非凡,兹特授尔:正七品翰林院编修,赐进士及第……”
“谢陛下隆恩!吾皇万岁万万岁!”
韩秉月宣读完所有圣旨,面容端肃扫视众人,“其余进士,想入翰林院者需等候庶吉士招考通告,想外放者等候吏部补缺通告。”
“谢大人告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