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前日才做过, 怎么今日又想要?
年轻人频繁纵欲,有伤根基。
张庭仿若清心寡欲的尼姑,微笑着默默拍掉宗溯仪落于胸前的手, 又三两下将他按倒在榻。
她单手蒙住他的眼, 善解人意道:“郎君还是睡吧,为妻不计较你的过失。”
宗溯仪气得牙痒痒,他都这样明晃晃勾引了,她竟然还不上钩?
简直就不是女人!
但宗溯仪哪会甘心就此放弃?除了他想要戏弄张庭, 还有一层重要的原因。
眼看春闱在即,若不能提前受孕, 届时妻主被榜下捉妻, 正夫哪还容得下他有孕诞下庶长女?
为这这个,他昨日还新学了几个姿势, 据说助孕极佳!
结果还不待他施展技艺, 却被无情拒之门外,实在气煞他也!
宗溯仪怒得扯开她的手, 拥着被衾背过身子, 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可忽然间,又有个毛骨悚然的念头钻进脑海, 妻主是不是刻意不与他同房,免得先让他生下长女,引得未来正君不满?
她原是不想自己生下孩子?
宗溯仪的脸瞬间由红转白, 肩膀难过到发颤,眼眶也不由自主红了起来, 心头一阵钝痛,仿佛被利刃狠狠穿透,痛得他几近无法呼吸。
张庭再度拿起书, 等着宗溯仪卷土重来。他就不是个安分的主。
可这回却久久等不到他的行动。
瞥见人正安安静静侧躺在旁边,张庭的脑门浮现出问号。今日这么听话,真睡了?
她怕惊醒睡着的夫郎,只悄悄凑到他那边看。
啧,这哪里是睡着了?分明又哭了。
还哭得跟个受气包似的,满脸都是泪,看着好好笑。不过夫郎正难受着呢,眼下不是笑的时候,只是张庭忍了又忍,没憋住破功笑了。
听到一阵欢快的笑声,宗溯仪不禁从悲伤中抽神,原本发白的脸色转青,死死地瞪住她,活像一锅煮沸的毒药,随时可能迸溅出来。
他扯了扯嘴角,声音低沉嘶哑:“看我哭很好笑吗?”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眼瞅着夫郎的眼神都要冒火光了,张庭笑声顿时止住,她面不改色轻咳两声,然后将夫郎连同被衾一同抱进怀里。
“怎么哭了?谁欺负你了,跟为妻好生说道说道。”
宗溯仪别过头沉默不语,怎么都不肯说,心里头却将张庭骂了千八百遍。
又不肯说?张庭索性将宗溯仪的下巴扭过来,“为妻没有满足郎君,郎君身子难受?”抬手给他拭去泪痕,微蹙着眉,小声嘟囔:“怎么上面的水和下面一样多……”
后一句话音刚落,宗溯仪脸色骤变,原本还算镇定的面容霎时涨得通红,从耳根红到脖颈,像是被泼了一桶滚烫的朱砂。
他奋力挣脱她的怀抱,又羞又怒骂道:“不中用的老东西,你说谁水多?!”一不注意就将心底的话脱口而出。
不中用的老东西?
张庭错愕万分瞪大了双眼,嘴巴惊讶地张开,目光直直盯着他,万万不敢相信刚刚自己听到了什么?
宗溯仪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瞳孔微微收缩,连忙捂住嘴心虚不已,眼神慌忙躲闪不敢看她。
张庭气笑了,真的气笑了。笑得她肩膀猛颤。
好多年她都没有体会过这种感觉了。
笑声清脆如银铃响彻室内,又如同套住脖颈的勾魂锁链,带着令人窒息又心颤的压迫感。
宗溯仪猛地缩紧脖子,眼里满含怯懦,咽了咽口水,赶忙往旁边挪挪。
好想叫她别笑了。但他不敢。
“郎君跑什么?我这个不中用的老东西,还能对你做什么不成?”手将被衾一抽,里面的人便滚了出来。
宗溯仪方才还因裹着被衾不满,现在却慌得扯过盖在身上,他缩到床脚左右看看,退无可退,语速极快无措地求饶:“妻主妻主,奴家错了,奴家不是有意的。”
“您胸襟似海,宽宏大量,别和我这小男子一般见识。”他嘴唇哆嗦着道。
张庭玩味地顶了顶后槽牙,原本体谅他年纪小不禁弄,每回房事都收着做,结果人家却嫌弃她年纪大了不中用?
她唇角微扬,朝他招招手,轻柔道:“过来。”
宗溯仪从未见张庭这副模样,怕得要死,急得快哭了,“不要这样,妻主你别这样。”完全不敢过去。
她脸上笑意不改,嘴里的话却异常冰冷:“我不想说第二次。”
宗溯仪这下不敢不去,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缓缓从床脚爬了过去,浑身发抖像筛糠一样颤栗不止,嘴里断断续续哀求:“妻主求、求您饶了我吧。”
他跪坐在她脚边,仰起楚楚可怜的脸,带着浓重的哭腔,泪水在绯红的眼眶打转,乞求妻君降下最后的怜悯。
张庭单手掐住他的两颊往上抬,声如寒铁,冷冷命令道:“再过来点。”
宗溯仪就这样一边仰面啜泣,一边膝行离她更近,嗓音细弱:“妻主。”像是一缕随时会断的丝线,颤抖着飘在空气里。
张庭嫌他动作慢一把将人捞起拉到面前,又粗鲁地扯起宗溯仪的衣角擦拭他脸上的泪痕,将衣物送到他脸侧,“还哭。我竟让郎君如此畏惧?”随即她的手抚过光滑平整的布料,好似在安抚宗溯仪不安的情绪。他双手只轻轻推着她的胳膊,又不敢出声拒绝,活像一只兔子,稍有风吹草动就难以忍受。
“妻妻主,我没有怕。”宗溯仪半咬嘴唇忍着畏惧,眼神乞怜地看了她一眼,泪眼汪汪犹如一方清澈的潭水,终究还是轻启红唇衔住衣角。
屋外还是寒冬,屋内暖意融融。两人面对面坐着,张庭耳侧是美人或细或急的喘息,忽然又有一瞬手臂被狠狠掐住,她感觉时机到了又掀开单薄的绸缎,冷着脸将人扯过来。
“郎君是不是觉得守了三年活寡?”灯影摇曳,两人摇摇晃晃的身影映照在背后的墙上,宗溯仪嘴里紧紧含住衣角忍住从下至上冲上脊髓的刺激,不让一丝吟声泄出。听到张庭的话,包着泪花不住的摇头,眼神卑微中带着讨好,生怕激怒对方。下一瞬更强烈的疼痛席卷全身,这回他彻底没忍住叫出声。
“这副盈盈如水的身子,”张庭亲昵地抚着他的侧脸,眼底深若寒潭,带着凛冽的狠意行动间加重了力道,故作歉意:“倒难为郎君这三年意志坚韧了。”宗溯仪听闻双手又急又气地捶向她,却在下一瞬迷失了方向,好似沙漠中迷路的旅人,喉间却像开门似的咿咿呀呀着。浑身似火烧一般滚烫,又软得仿佛被抽去所有力气,手只能面前支在她的肩膀上,才不至于瘫软倒地。
张庭重重喘着粗气,明明还在寒冬,额间汗水却止不住地往底下淌。她又倏地看向窗外,这是快要入春了吧?她用力捻动面前的晃来晃去的春樱。
她轻笑一声,话却带着透骨的寒意:“我这个老东西郎君这回觉得可还成?”这话犹如毒蛇吐信般吓得宗溯仪身体一颤,心口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他不由自主难受地吐出低吟,隐秘的刺痛令他落下一串串泪珠,身子也因此阵阵抽搐,蜷缩着痛苦的身体想要逃离。
张庭扯下宗溯仪嘴里的衣角拖出长长的晶莹的口涎,他双眼迷离失去焦距失去了方向,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她手下的力道更重了似乎是定要他应答,他浑身又猛然打了个激灵,一手咬住拳头忍住贯通灵魂的颤意,抑住喉间呜咽苦苦哀求道:“妻主不是老东西,是我口不择言。”话罢身前的手顿时撤去,可身下却又陷入了无边无际的混乱。
她像是就没想过放过他一般,由这一个问题反反复复拷问,将他的身心置于烈火之上狠狠折磨,直到天方吐白,他仍然像个笨学生般反复答、反复错,喉咙干哑几近失声,完全说不出来。最后的最后,只能无声地哭泣,从桌案到榻上再到的椅子上。这水倒是从始至终丰沛至极。
张庭一脸餍足满身潮气从浴房出来,径直走到宗溯仪面前时他双目无神地靠着枕头,嘴里无声地说着不要了视线往下移动,他的双膝沾满细汗紧紧地并在一起,如同河蚌一般,仿佛在恐惧再有凶狠残暴之徒将它们无情分开。她拧着眉反思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了?叹一声,将人抱起往浴室走去。宗溯仪如受惊般发出细微的挣扎,惊恐地小声啜泣,像是受伤无助的小兽。
张庭安抚似的揉揉他的头,温声道:“只是帮你洗漱,省得待会身子不适。”或许是温言软语的安抚起了效用,宗溯仪情绪稳定下来,身子还不安地往她那儿凑了凑,浑然不知自个儿满身都是粘腻的水渍,硬是蹭了她一身,幽香飘至鼻尖‘’惹得她心头热浪翻滚,连呼吸都沉重起来。
怀里的人已然沉睡,张庭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上的躁意,细心拂去他脸上的汗渍。
忽而张庭扬唇笑了,眼里盛满了温柔的光,悄然在他眼角落下一吻。
竟被宗溯仪歪打正着了。
她两世为人,与他相比,还真算个老东西。
第82章
次日天气大好。老师要去冰钓, 二师姐、三师姐都跟去玩了。张庭和大师姐嫌冷没去,留在书房论学。
“想不到短短一年,师妹就远甚我矣。”杨辅臣饮了口茶叹, 淡笑道:“入城那日, 我还听到茶铺里有人谈论师妹大才。”
张庭不以为意摆摆手,正要开口书房的门却被轻轻敲响“叩叩——”
“进来。”
林秀珍躬着身走入室内,“小姐昨日那个小贩来了,说要把钱还给您。”
张庭思忖片刻, 此人虽身份卑微,但她还是要见见的, 便朝大师姐投去歉意的眼神:“师姐, 庭暂且失陪。”
杨辅臣颇为理解,甚至欣慰师妹亲近尊重平民, “去吧。”
张庭朝她颔首, 转头跟着林秀珍出去。
门外,街道两侧的积雪融化。小贩被冻得直跺脚, 呼出一口热气搓搓手, 见里面的主人出来连忙跑过去。
她红着鼻子,从怀里掏出那串热乎乎的铜板, 双手捧着递给张庭,眼睛笑得眯起缝:“贵人,俺可不能再收您的钱。本来就厚着脸皮在您府上避雪, 还蹭了顿午食,嘿嘿。”
张庭不接递过来的铜钱, 眼睑下垂,端着一副谦和如玉的模样,右手一支请她先行入府再说。
“张员外, 张员外——”
身后传来一道呼声,张庭微讶转头望去,只见崔经济气喘吁吁地朝她跑来。也是巧了,她离乡之前去信托崔经济寻摸几处房产,想来如今已有头绪。
岂料小贩比她还要惊讶,虚虚上前两步,吐着一口乡音激动道:“崔姐儿,你也来找贵人。”
崔经济这才看到她,心底也是诧异,是昨日借住在自己家的表妹。
崔经济操着一口乡音问她怎么在这,得知事情原委,又拱着手向张庭道谢,“咱丰阳的蒜最不禁泡,若无您昨日热心相助,我这表妹怕是要血本无归。”
张庭笑道:“崔经济你竟是丰阳人,只身在京都挣得宅子、活计还挺厉害。”说着邀两人进府说话。
“员外见笑了,小人不过是无奈出来讨生活。”
三人一前两后,踏过青石板小径,行过端肃的廊道。
昨日喝过那蒜酒,冬日用来驱寒着实不错。张庭问起何处还能买到?
蒜贩一脸怆然,木然答道:“市面上都买不到了,只俺们几家私底下酿造自个儿饮用。”
“哦?”张庭看她话里含着别的意味,故意问道:“女君手上既有方子,何不自己开个酒坊?也好赚笔糊口养家的银钱,这总比远赴京都卖蒜来得容易。”
“上回还听你说,这蒜酒从前名声还不小。”
崔经济怕表妹说了不该说的,慌忙用手肘戳戳,示意她不要再说了,转头腆着脸对张庭道:“员外有所不知,是这门生意不好,当年也是做不下去才倒闭的。”
殊不知,崔经济这副举动反而加剧了张庭的怀疑,但她笑笑也就过去了,好似对这桩往事毫不在意。这倒让崔经济松了一口气。
三人来到大厅,张庭作为主人家热情邀她们坐下,还唤了小厮奉茶。
崔经济跟张庭说起看好的那处庄子土质肥沃,撒上草籽养些牲畜倒不错,另外还有一小块沙地,届时可以种些西瓜。
畜养牲畜?那到时候养几头羊吧,宗溯仪不是爱吃嘛。
说到宗溯仪,张庭顿时眼皮一抽,这小子最近不知在想什么,情绪十分暴躁,但她一问又憋着不肯说,自己稍不注意就能将他惹哭。
就是活干少了,闲的!
撇开脑中的思绪,正好小厮端着案盘上茶。张庭装模作样微微抿了口茶,浅笑着对两人说:“这冬日的香茗果然更为醇厚。”虽然她品不出差别,也记不清这是哪年剩的茶叶,但这么说准能唬住人。
两人还以为这是冬日产的茶,不由愕然看了过去,纷纷点头称是,心里暗自慨叹张员外/贵人日子真精细。
张庭满意地点头,与两人谈天闲聊,忽而似若无意地说起从前在鄞州府遇到盗匪杀人夺财,幸得逃脱升天。
崔经济蹙着眉听完,只叹一声为张庭感到庆幸,而她的表妹亦是如此。
张庭将她们的反应收入眼底,继而挑眉,看来不是此类事故。
又说起那位审理盗匪的县令似乎与贼人勾结,起初遇到她们报案还想倒打一耙,这时再观,便见崔经济眼底闪过一丝厌恶,她的表妹更是义愤填膺猛地一拍案几,怒喝:“岂有此理!这帮狗官!”
张庭单手端着茶盏,另一只手在碗壁若有若无摩挲,她睫羽微垂,不动声色地想着:丰阳蒜酒败落怕是官府的因素了。
难办啊。她原本想将方子买下,再盘一作坊酿造出产来着。
蒜贩犹如亲身经历一般,气得双手在空中疯狂挥舞,涨红的脸上流下痛苦的泪水,与方才憨厚老实的乡下村妇判若两人,嘴里还叨叨着:“狗官!狗官!”
她的反应太激动了。崔经济起身强行握住她的肩膀,呵斥她镇静。
蒜贩趴在她肩膀放声大哭,“表姐,俺好恨、好恨啊!”
崔经济眼眶也泛起些微湿意,嘴唇嗫喏,但也什么都没说。
看来恩怨不小,说不得还结着死仇。张庭须臾间便打消买下方子的念头。
可下一刻,崔经济转过身红着眼眶,对她致歉:“舍妹这是想到八年前逝去的父母,心头难过才行事无状,张员外勿怪。”说着朝张庭拱手。
八年前?这个时节太敏感了,可漳州府发生暴乱,会干隔了两个州府的鄞州府何事?
张庭将人扶起,偏过头难免多嘴试探:“令尊令堂可是老逝?”
崔经济不欲有更多人知晓此事,正想替表妹应下,怎料她怒目圆瞪道:“俺爹娘是被狗官逼死的!”忽然,蒜贩想到张庭既然能在京都住得起这么大的宅子,说不定还是什么了不得的权贵,她急忙扑通一声跪下,泪水模糊了视线,不停地磕头乞求:“贵人您行行好,为俺枉死的爹娘还有姐姐做主吧!”
张庭也没说答应不答应,只将人扶到椅子上重新坐好,要她细细道来。
一旁的崔经济见状,发出沉沉地叹息,也跟着坐下。
据蒜贩所言,她们一家四口平静地生活在丰阳县的某个村子里,村里盛产大蒜,家里世代会酿造蒜酒,因得手艺好、风味独特,县里许多人都会来乡下采买。到了她爹娘这一代,手艺更是世间绝无仅有,引得县尊都赞不绝口,她姐姐自小聪慧,还读了很多书,很早便发现商机,与爹娘商议伙同村里人一起开设酒坊,一定能赚很多银钱!
朝廷赋税重,村里好多孩子都穷得读不起书,三两年做身新衣都难,村里人一合计咬咬牙便干了。
起初一下子赚了很多钱,隔年便重建了村落,还把小孩都送去读书。结果生意太好,引得县官们垂涎,非要参股入伙,什么都不出就要了八成利,大家伙别无他法只得同意。但是村里人都参与酿造蒜酒,不事生产,剩下的两成利用作日常开支就捉襟见肘了。
她记得那时候姐姐恨死这些贪官了,气得一晚上没睡着。但是姐姐很聪明,没多久就想出了对策,跟乡亲们说她要将酒坊的生意扩大,将蒜酒卖到大江南北,这样两成利也尽够大家伙儿吃饭。
姐姐从那天之后便背上包袱北上,再也没回过书院。一年又一年,在大家伙儿守着金库快要饿死的时候,姐姐从外面带回好消息,随后村里的蒜酒便正式销往大江南北,眼见大家的日子越来越好,姐姐还娶了夫郎生了儿子。
蒜贩突然顿住捂住脸,眼泪从她粗糙的指缝漏出,哽咽道:“一、一伙儿官兵突然冲进俺家,说俺家私贩蒜酒,搜刮了所有钱财,还大刺刺地霸占了酒坊,赶走了乡亲们。”
“蒜酒是俺们世代传下来的,分明就是俺们的东西!俺爹娘、俺爹娘气不过上去理论,结果被一刀刺死!狗官贪官!!”
“俺们都去报官,结果收了大额利钱的贪官倒打一耙,骂俺们屡教不改,不尊朝廷法度,竟还当庭杖责了姐姐!”
“姐姐被打得险些没活下来,好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没收走好人的命,姐姐重新振作开了很多商铺,”蒜贩单薄的肩膀不住的颤抖,胸腔爆发出强烈的哀恸,“可是躲过了这一劫,却没躲过下一劫……两年前侄儿来投奔俺,说姐姐被贪官害死了……”
她一瞬间猛然脱力,扑倒在地上,愤恨地捶着地面,宣泄无边无尽的悲痛。
听完蒜贩的故事,张庭长舒一口气,从未听说过蒜酒只能算官营,这显然是被人觊觎庞大的基业和资产。这个人还应是来头不小。
她侧过脸思索着,随口一问:“你姐姐叫什么名字?”
蒜贩说:“姐姐名福,叫米福。”
张庭瞳孔猛地一缩,徒然回头,她姐姐竟然是米老板。
嘴唇张了又合,难怪、难怪了。
第83章
张庭双眸半敛, 目光凝在虚空的某一处,仿佛看到了米老板短暂的一生。
少时聪颖好学,痛恨贪官奸佞, 立志造福乡里, 远赴万里谋求转机,一朝飞来横祸,却长成为虎作伥、鱼肉百姓的奸恶之徒。
倒是令人唏嘘不已。
张庭抽回思绪,撇开此事不论, 还有两处疑点令人费解。幕后之人何等身份,才敢宣称蒜酒乃官营之物?又为何这般急切缴纳酒坊、抄去家产?
蓦地, 她脑中掠过一个念头。该不会是……
若是那样, 那牵扯可就太大了。
“此事关系重大,我帮不了你。”
蒜贩虽心中早有预料, 但听到这话仍十分沮丧, 她颓丧着脸道:“叨扰贵人了。”
崔经济这些年来多少也知些深浅,拍拍表妹的肩膀, 深深吐出一口气, “你把自个儿日子过好,姨父姨母泉下有知必定欣慰。”
末了, 两人相携告辞。张庭抬眸一双幽深的眼眸看向蒜贩,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蒜贩抽噎道:“俺名禄。”
张庭微微颔首,侧头看向门外, 目送她们离去,此时外边暖洋洋的阳光铺设了一地。
福禄双全, 凝聚家人最深重的祝福,可惜却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权利和贪欲,既是引世人如狂蜂浪蝶追逐的珍宝, 又是风云诡谲杀人不见血的利刃。
张庭待两人出府,平静地唤了郑二来,令她附耳过来小声令她去查一桩旧事。
待一切事物毕了,她重回书房和杨辅臣论学。
午时,张恕和邬屏柳各拎着两条鲫鱼回来,唯有荀晗打着空手出去,再打着空手回来,垮着个脸闷闷不乐。
张恕瞅见三弟子那张黑脸,刻意晃着鲫鱼从她面前经过,“啧,老妇这鱼可真肥!”还笑哈哈地交给灶房加餐。
荀晗这下气得五官都扭曲了,双手抱臂靠在一旁木柱上,沉着脸,似是满不在乎般冷哼一声。
而邬屏柳没有老师张恕那般显摆,顺着她的路径走了一遭,只路过荀晗时笑眯着眼道:“二师姐,今日我与老师钓的鱼肥,你待会多用点。”
荀晗咬了咬后槽牙,硬是挤出一个别扭的笑,“师姐我就不用了,倒是师妹你记得多用些鱼脑,以形补形。”
张庭站在院里看这师徒三人斗嘴,不由失笑,眼看春闱在即,都有闲心思跑去冰钓,看来大家心态极稳。
待午食上桌,张恕没见着宗溯仪还多嘴问了句。
张庭镇定自若摆弄好碗筷,眉目润朗,带着几分歉疚答道:“近日天寒,小仪昨夜睡时掀了被子凉着了,我也是疏忽不曾觉察,害他得了风寒。”
张恕摆摆手,夹了筷子排骨到她碗里,“哪还是你的过错?他就是年纪小又被你惯着。”又摇摇头,“这副性子成家了,连自个儿都顾不好,还妄谈侍奉妻君。”
“老师过谦了。小仪贤惠温良,家里琐事全仰仗他操持,能娶得他回家,是弟子之幸。”
张恕听到小徒说宗溯仪贤惠温良就想笑,从前虽与这侄孙接触不多,但对他混世魔王的名号倒是如雷贯耳,甚至频频听老友说起嫡孙倨傲蛮横,无法无天。不过她对张庭如此爱重宗溯仪倒是乐见其成,她这小徒的风采和人品,哪怕是老友在世都挑不出毛病,她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
那边小容理好了食盒要给宗溯仪送去,张庭却主动接过来,“我去吧。”若等人用饭见不着她,怕又要闹脾气了。
张恕一脸欣慰和赞赏目送她离去,世间这般才华横溢又专情独一的女子,应是只有小庭了吧。
怎么就被她捡到了呢?嘿嘿。
正屋那边,张庭轻轻推开房门,屋里放在炭盆十分暖和,她将食盒置于桌几上,转身掀开层层帷幔,徐徐走到床榻旁。
宗溯仪早就醒了,枕着乌黑亮丽的发,小脸白皙若雪,正直愣愣盯着屋顶瞧,张庭不知他奇异的脑袋瓜里又在寻摸何事。
她的笑意从眉梢流淌到嘴角,整个像披着柔和的光晕,两步上前,将人扶起揽进怀里,轻嗅他的发香,低声问:“在想什么?”
宗溯仪睫毛微颤,像正要展翅的蝴蝶,他抬眸一双润泽的眼仰视着她,张了张嘴干哑的喉咙却只能吐出“啊、你”这样的气音,恼得他蹙起秀眉,皱着脸狠狠推了张庭一把,但没推开,只能别过脸瘪着嘴一个人生闷气。
张庭先是一愣,随即嘴角不受控制翘起。明明晓得他正气恼着,但仍忍不住逗他:“郎君如今觉得,我这个老东西中不中用?”
宗溯仪斜睨她一眼,咬了咬牙,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决定不再理会这个讨厌鬼!
他皱眉苦着脸,事是全做了,可都不是他想要的姿势,这又有什么用?偏生现在嗓子还说不出话来。
张庭也不跟他闹了,搀着他说:“快起来吧,冬日里饭食易冷。”
宗溯仪感觉今日的腿仿佛都不是自己的了,像两根煮过的面条似的不停打着颤,每一步都找不到着力点。他吸吸鼻子感觉好难过,赔了夫人又折兵都没他这么惨!
张庭扶着宗溯仪坐下,亲自打开食盒,摆好碗筷,一一盛放在他面前。
她揉揉他的头,又重新将发丝顺好,“吃吧。”
宗溯仪兴致不高,眉间浮起几分郁色,撑着桌面挪到张庭旁边的那张凳子上坐好,倚靠着她蹭蹭,晃晃虚软的手,又心安理得地张开嘴。
张庭抬手揉了揉眉心,摇头叹气,但还是拿起碗干起了伺候人用饭的活。
这时候,宗溯仪从前娇生惯养的臭毛病就显现出来了,只以眼神示意张庭要吃什么菜,还凭心情时不时刁难她一二。一问就是说不了话,手也抬不起来。
这回成功欺负到张庭,他还耀武扬威朝她扬了扬下巴,那神气劲儿就差尾巴竖天上了。
张庭摸了摸宗溯仪的肚子,这顿他心情极好用得也多,忍不住笑笑,三年了没一点长进,只知比这个。
……
宗溯仪身子养了好多天才好,等终于能独立下地,他开心不已还没开始撒欢,就被张庭发配了。
宗溯仪:……
偏生这厮给的理由无比正当,“你那香料铺子很长时间没去了,只让外人看着竟也放心?”
他只能忿忿地捶了张庭两下,又被她虚虚包住拳头,拿到唇边亲了亲,用温润的嗓音哄道:“郎君去看看吧,你也好散散心。”正说着话,她的手还轻柔地在他脸上摩挲两下。
宗溯仪莹白的脸登时泛起红晕,微抿着唇小心觑了她一眼,乖顺地点点头,垂着眼睑钻进她怀里。
张庭顺势搂着宗溯仪,轻拍他不太机灵的脑袋,轻声一笑。
等宗溯仪坐在马车上,还想着方才温柔的场面,捂着嘴痴痴地笑,迷迷糊糊下车。
香铺门庭若市,人潮拥挤,都是仆役来为家中主人采买香料。他本就极擅香料,再有擅长商贾之术的妻主提点,能将生意做得红火不过如探囊取物。
宗溯仪带着小容和李师傅绕过大堂去后边时,看到有个孕夫挺着肚子在那挑选香囊,他愣怔,情不自禁走过去,踌躇了会问道:“郎君,你这孩子几个月了?”
孕夫转过身一手扶着腰一手抚着肚子,笑得一脸慈爱说道:“有六个月了。”
宗溯仪呢喃:“竟有六个月。你和你妻主一定成婚很久了吧?”
“不曾,方才新婚一年。公子你也来挑选香囊?可曾婚配?”
一年便怀有子嗣?那岂不是成婚六个月就怀孕?宗溯仪直勾勾盯着孕夫的肚子,露出了羡慕的眼神。
他的眼神太露骨了,骇得孕夫以为他别有用心,连忙双手抱住肚子,不虞怒喝:“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宗溯仪如梦初醒,被吼得身子一颤,赶忙道歉:“郎君勿怪,我只是见你早早便有身孕,心生羡慕。”
孕夫是个性子好的,闻言不再防备,还好意问:“原来公子已经成婚?那该称你郎君才是。”
“儿女都是缘,时机到了自然来了。郎君与你妻主成亲多久?”
宗溯仪不好意思开口:“约有三年。”
孕夫震惊,觉得不可思议:“你、你竟三年都不曾怀嗣?”
宗溯仪看他这反应顿觉难堪,眼眶不由自主红了起来,手紧紧揪住衣角。
孕夫仍觉难以置信,小声问:“可有狐狸精分薄宠爱?”
“不曾。”宗溯仪轻轻摇摇头。
“啧,你这!”孕夫皱着眉将他拉到一旁,叹道:“这都犯七出了,若妻主不喜,甚至都能将你休弃!”
宗溯仪羞愧地埋下头,俏脸涨得通红,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偏生嘴里倔犟:“妻主喜爱我的紧,断然不会弃我。”
孕夫见他嘴硬也不再多说,便道:“既有妻主的宠爱在身,你得加把劲怀上才是,省得妻主日后被哪个小妖精勾了魂,届时独守空房你可没地儿哭去!”又怕这话再给他压力,“说来我看郎君你也诚心求嗣,又正是青春,兴许不久孩子就来了。”
宗溯仪挺直腰杆点点头,不肯在外人面前露怯,可手却落寞地抚着肚子,甚至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没有生育能力?
张庭会不会也觉得他生不出孩子,然后心里不高兴?
心底才冒出这个念头就被宗溯仪立即掐掉,他恨恨地磨着牙,哼哼,人家啊才不会不高兴,心里巴不得他绝嗣,好让他的孩子给她后面的宝贝嫡女腾位置!免得占个“庶长女”的名号隔应正夫!
第84章
这日, 张庭正听郑二汇报之前吩咐她去查的旧事,事件转述过后书房气氛凝重,仿佛凝结了一层冰,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 门却在此时被敲响“叩叩——”。
“师妹。”
听声音是三师姐,张庭朝郑二淡淡使了个眼色,转头和缓了声音道:“师姐请进。”
郑二恭敬朝东家一拜,缓缓退出去, 恰逢邬屏柳进门,她还弓着身将人请进去, 笑道:“邬小姐您请, 小人这就去吩咐茶点。”
邬屏柳目光恬淡,只对她轻轻颔首, 便抱着几本书进来, 垂着眸问:“师妹,我可是打扰你处置庶务了?”
“师姐先请坐。”张庭眉眼含笑右手一支, “恰巧说完, 师姐来的正是时候。不知你找庭何事?”
这些年她只同荀晗、杨辅臣交往密切些,而三师姐性子内敛又不喜交际, 与她往来极少,这回便摸不清她的来意。
邬屏柳顺着四师妹的指引坐下,坐得笔直, 她低下头摩挲着书册的封面,抿了抿唇道:“我听老师说师妹极擅时务, ”顿了一下,抬头定定看向张庭,眼里极为认真, “今日此番是想来请你指教一二。”
“师姐说笑了,庭时务水平不过尔尔,只能说是与师姐交流探讨罢了。”张庭笑着答道,只以为是策论里面对时务的运用。
待接过邬屏柳递来的书一看,她脸上陡然一震,浮现肃然。随手翻翻,这几本讲得都是地方异志,且俱都是偏远穷困之地。
“师姐这是?”张庭皱着眉,不解问道。
邬屏柳的手指轻轻搭在大氅边缘,右侧的耳廓在逆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她唇梢上扬浅笑着,“不满师妹,只要此次高中进士,无论名次高低,我都想求一个外放的机会,就去这些穷困之地。”
张庭没想到以往最沉默,也最骄矜的三师姐,心底竟藏着一股意气。
“师姐好志气。”张庭佩服这些甘于受苦的人,不过她自己做不到。
两人身为同门,一根藤上结的葫芦,张庭也不打算藏私,将自己所知道的都讲与邬屏柳听,从地方风土人情的演变发展,讲到堤坝的治理完善。
末尾,还好意告诫她:“强龙不压地头蛇,师姐切忌意气用事。”
这一趟邬屏柳受益匪浅,她正感慨四师妹博学之深,惊叹果然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闻言,不由拱手道:“谢师妹提点,我必铭记于心。”
邬屏柳拿回自己带来的书跟四师妹告辞,忽然默了默,又转身拘谨捏着衣摆,道:“师妹可否勿将此事告知他人?”
张庭讶然,三师姐竟连老师都不曾告诉?还真瞒得严实。
她多问了句:“师姐可……与家中商议过?”三师姐成婚数年,膝下还养育着一双儿女。
今日与四师妹畅谈许久,邬屏柳自觉两人关系亲近许多,浅笑道:“我要去的地方艰难困苦,说不得还会遇着什么危险,还是莫要拖累夫女了。”她娶的夫郎爱俏,儿女亦是百般娇养,那些地方穷困潦倒,哪里能将他们养好?
这便是说她不曾和别人商议过,还寻摸着只身前往。
张庭眉头拢得紧紧的,十分不解邬屏柳的做法。若她有一日也到边陲这些艰险之地任职,肯定会把宗溯仪捎上,得将人放在眼皮子底下才安心。就算日子过得艰苦,那也是一时,苦过了总会柳暗花明嘛。
但她不欲多管三师姐的选择,只应下:“好。”
听了师妹的承诺,邬屏柳终于满意离去。
转眼又过了一月,香铺里的杂事告一段落,宗溯仪总算能喘口气了。
但距春闱还有十来日,他不再愁着要孩子,转头开始焦虑张庭的会试。
宗溯仪手里一月前就列齐的物什单子,一天都要看好几遍,白日里还去国安寺求了不少符篆,整整一百八十八张状元符,就贴在两人就寝的床榻上面,严严实实围满一周。
那天晚上,张庭和老师谈事回来的迟,她也是困极倒头钻进被窝,半梦半醒间抬头看到一圈的符篆围着自己,还以为自己被人发现穿越的身份,当做妖孽处置了!
登时吓得她睡意荡然无存,瞧见一旁安睡的宗溯仪才想起他今日去寺庙了。
张庭哭笑不得:“……”真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报复性地捏住宗溯仪挺秀的鼻子,他察觉到了窒息感但仍是没醒,只皱着脸无意识地拍掉面前的罪魁祸‘手’,迷迷糊糊嘟囔着:“别闹了……”
张庭淡笑两声,松开手不再为难宗溯仪,又将他蹙起的眉眼抚平,捞起人搂在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
宗溯仪嗅到熟悉的味道,闭着眼轻轻砸吧两下嘴,下意识地回抱着她,两人一并陷在柔软的被褥里沉沉睡去。
次日天蒙蒙亮,宗溯仪趴在张庭身上醒来。他抬手揉揉眼睛,徐徐打个哈欠,然后头又枕在她身上了。
昨日他卧在床上翻来覆去等这人回来,从戌时一刻,二刻,三刻,四刻……结果等他翻着翻着睡着了都没瞧见人影。
宗溯仪嗓音沙哑问:“你昨晚,何时回来的?”他忽然感觉牙齿痒痒的,不由张嘴叼起一口肉于齿间细细磨。
此时天色尚早,张庭也才刚醒,将人往怀里带了带,声音带着慵懒的鼻音:“子时末,再睡会吧。”忽地感觉肩膀一痛,“嘶!”她猛地睁开眼,某只狗正叼着她的肉不放,又咬又磨的。
她重重呼出一口气,单手掐住宗溯仪的下巴,将他强行隔离。
“嘴瘾又犯了是不是?”最近宗溯仪不知怎的回事,动不动就爱咬人。
睡得好好的,给她来一口。
正谈着情,给她来一口。
贴一块看书,给她来一口。
张庭真的服了,要不是古代没有狂犬疫苗,她真想拽着宗溯仪去打一针!
宗溯仪嘴里没东西含着还分外不满,皱着眉用眼神控诉她的恶行,双手扑腾挣扎着又要扑过来。
“想挨打了?”
此打非彼打。这话威慑性十足,宗溯仪虽然撅着嘴不高兴,但却完全不敢再继续。
他猛烈地摆摆头,甩掉脸颊上的手,坐起身斜瞥了张庭一眼,仰了仰流畅白皙的下巴,一副‘我大人有大量,不与你计较’的高傲模样,拍了一把她的大腿,十分豪气道:“起开,小爷今日还有正事要忙!”
张庭双手枕在后脑上,睁着黑琉璃似的眼珠安静地看他犯浑,嘴角却翘起浅浅的弧度,似笑非笑。
宗溯仪脖子猛地一缩,脊背泛起阵阵寒意,不敢再胡闹也不敢再待下去,火速爬下床屐着鞋往外窜。
待他走后,张庭轻笑一声,这才从床上起来穿衣洗漱去外间练武。
日子平平淡淡,但也充实有趣。
第85章
随着各地举人跋涉千里齐齐汇聚京都, 一时间各茶舍书肆群英荟萃,满城文气激荡,一触即发。
空中分明还刮着刺骨的雪粒子, 可却令人感觉热得快要沸腾。
多少人半生寒窗苦读, 只为这一次春闱。
一间茶馆的包间内。
“这些小地方来的举人可真吵。”裘媛不耐地捏着把扇子敲敲茶舍的桌面,今日说来还是她们与张妹妹三年后的首聚,好好的集会就这么被这些穷酸地方来的学生给破坏了,她心里很糟糕。
这时, 裘媛俨然忘记她心里的张妹妹也是小地方来的。
耳边喧哗人声鼎沸,张庭捏着杯盏旋转轻晃, 心中静若止水, 她眉目柔和,嘴边噙着一丝浅笑, “也算难得一番盛况。”
方汀不动声色瞥了眼裘媛, 又看了张庭一眼,附和道:“庭妹说得极是。”
罗子君就紧紧坐在张庭身侧, 见她杯盏里茶水只剩小半, 又连忙给续上,像只殷勤的小蜜蜂。与裘、方两人不同的是, 她自收到消息便早早前去姐姐家中拜访,还受邀和姐姐一家人吃了顿饭呢。
裘媛见她们都不甚在意,自然也不再多说。她眯起眼打个哈欠, 却无意间瞥到张庭腰间坠着半只双鱼玉佩,愣了愣少顷回过神, 眼中带着揶揄看向张庭。看来张妹妹不仅读书厉害,这桃花运也挺旺,就是不知是哪位可心的蓝颜相赠?
罗子君顺着裘媛的眼神看过去, 瞥见那只游鱼玉佩不由嫌弃地撇撇嘴。真不明白那个爱作怪的恶夫有甚好?竟让姐姐甘愿折腰。
方汀不明所以看看左边,又瞧瞧右边,一个眼斜一个嘴歪,她皱紧眉头甚至怀疑两位同窗身患恶疾。这是春闱将近,被压力逼疯了?
就在这时,隔壁包间爆发一道怒喝,紧接着又响起此起彼伏的斥责声。
四人面面相觑俱是迷茫,不由竖起耳朵听。
原是有人在茶馆押注这届春闱会元。
“尔等知甚?!我看这春闱魁首定然是徐峥嵘徐监元!她还是京都上一届的解元。”
裘媛听到有人押注徐峥嵘夺魁,脸上就不停抽搐。
老天若是让这毒刺猬夺魁,那真是天理不容!
其余的人纷纷喝倒彩,“徐峥荣两年前就不是监元了,瞎糊弄谁呢。”
“你别觉得她是徐相的亲眷就想着巴结人家,人家可看不上你!”
“本届会试的主考官是韩秉月韩大人,是陛下近臣,可不沾徐相何事。”
听到其余人都和自己一个看法,裘媛顿感舒畅。
“你若说国子监监元,怎么不押注近两年的监元,听说三年前乡试她才十六岁,就拿了湖州府的亚元。”
“天奶奶,那确实是天纵奇才啊,我看大有可为,便押注她了!三十两。”
有一人别了她一把,嘲笑道:“三年前十六,如今也才十九,那罗子君还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有资格问鼎会元?”
张庭将目光投向便宜妹妹,罗子君睁着一双圆溜溜的杏眼,白嫩的面上带着讨好和欢喜正朝她笑笑,像只直冲人摇尾巴的小白狗。她抿了抿唇,三年过去妹妹已褪去稚气,分明长成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哪里是什么毛都没长齐的小丫头?这帮人瞎说。
那边支持罗子君的人也怒了,“她没资格你就有资格?”
“我虽没资格,但这一届漳州府解元定有资格。方解元做的那一篇文章实在无懈可击!”
“是极是极!”
包间内的三人纷纷看向方汀,眼里带着打趣,好似在说‘方解元你拥趸还不少哦’,直盯得方汀脸热羞窘。
又有一人道:“我听闻杨辅臣杨贤士曾在漳州府游学,为百姓谋福祉,消除疫病,还是我泰州府亚元,怎么无人提她?”
同为泰州府的学生连连附和:“杨贤士是我泰州府学生的典范、楷模!”
气氛闹哄哄的,仿佛下一刻就要打起来,突然方才还沉默的人迟疑开口:“你们怎么不提张贤士……?”
房间里嘈杂吵嚷的声音霎时消下去,众人如同被塞子堵住嘴巴似的安静下来,齐齐看向说话这人。
这人有些犹疑继续道:“她是平抑物价、消解暑患的贤达,解元卷你们不是都阅览过,都争相传颂、拜服不已吗?怎么一个个……都无人提她?”
默了半晌,也有湖州府的学生迟疑道:“张贤士也要参与本次会试?她不是去岁才参加过乡试?”
“对啊对啊,她应该不会再参与本次会试吧。”
有人立即转头翻动名册确认:“此次会试确实有她……”
这个张庭和前面的那几个都不一样,湖州府的学生们顿觉一座泰山压在头顶,沉重得令她们想要弃考。
嗫嗫喏喏交头接耳:“……她怎么考得这般急?”
“上回你还信誓旦旦跟我说,她不会参加这次会试我才来的,这下好了!”
“这也不能怪我吧……张贤士未出仕就做了甚多为国为民的壮举,我、我这不下意识以为她早已入朝为官了么?”
其余州府的学生就不明白了,“你们既然这般看好张贤士,为何不愿与她做同年?这不是好事吗?”
湖州府的学生们纷纷看向她,沉沉叹息一声,眼中带着深深的疲惫,齐齐道:“届时你便知晓了。”
若是寻常的天纵奇才也就罢了,科举之路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她们也大可以秉着不与天才相争的心思。可问题是,张庭她不是一般的天才,她就是个怪物!
老师向她们介绍这人的来历时全场哗噪,谁敢信?一个小县名不经传的秀才,三年前乡试落榜名次不显,但却能轻松碾压她们这一帮举人不说,甚至就连漳州府上届的解元也比不过她!
她们活了这么多年就没见过这种怪事,还有一处最为骇然。这人不仅学富五车,而且还极擅民治!她们府学的教谕曾提起过她,就说她文章通达明彻,句句严密,全然不像是个寻常学生,反倒像个熟知官场政务的官员。
这与她们对比,简直就是无情的碾压!偏生她还是寒门学子,起初天赋名声不显,因此常常作为老师用来勉励鞭策她们的对象,期盼着有朝一日徒弟也能如她一般刹那蚯蚓化龙!
可怕、实在是太可怕了!!
这边包间里的三人正一齐看向张庭。
罗子君心中完全没有被比下去的难堪,只有因姐姐成长而生出的喜悦与崇拜。三年前姐姐谈及学问还需像她请教,分别这些年里自己也刻苦研学不曾放纵过,可就在这短短三年后,姐姐的学识却已然远甚她了。
而且姐姐不仅学问更深厚,而且连书法、画技也都十分精进,与从前相比不外乎天上地下的区别。
这般如何能令她不心生仰慕?
裘媛摇着扇子出言打趣她:“咱们张解元果真不一般,分明总喜欢窝在家中看马,却在学生当中声名显赫,竞相追崇。”
张庭脸上发苦,裘媛这是在调侃自己上回没赴她组织的集会,“媛姐姐莫要取笑我了。”那日府中小公马难产,敦敦焦急小马,拽住她的衣物不准她走。
好在有惊无险,小公马和小马驹父女平安。
生下来的小马驹也同敦敦一般黑若曜石,美得惊人。
不过宗溯仪看公马产子反应就不大对了,晚上在屋里焦虑地转圈,张庭知他想要孩子但儿女这事急不得,还劝他随缘就好。她甚至觉得没有孩子都行,既不用影响夫妻正常生活,又不用给犯浑的小孩收拾烂摊子。
怎料吃了一嘴灰,宗溯仪阴阳怪气地怼她:“某些人倒是不急,有的人愿意给你生~哼!”
天奶奶!张庭心里直喊冤,她自认虽然有的时候确实不是个东西,但从未朝三暮四,给宗溯仪这小子制造情敌膈应他吧?
他怎么能总是不信她呢?嗯?
张庭万分无奈又委屈,只好夜里再跟宗溯仪加深信任。
那晚之后果然信任度拔高了不少,好几天没见他小嘴瞎叭叭。
想到宗溯仪泪眼汪汪又气极瞪她的模样,张庭就不禁想笑,但好在她忍住了如今还在外面的茶馆里。
笑意未露,但愉悦是骗不了人的。裘媛以为她喜爱小马驹的紧,轻轻一敲桌面,“张妹妹得此良马这般高兴,想必马儿风姿不凡,不若我们今天都去瞧瞧?”
方汀无异议率先起身,“老留茶馆里也无事,书也翻厌了,去吧。”
张庭自然无有不可,淡笑端着一副温良谦和的面貌,请众人去她家中看小马驹。
只不过她真正的‘爱马’不会展露人前,给她们看就是了。
……
时光荏苒,快似闪电,转眼春闱至。
寅时末,春寒尚料峭。
天色漆黑,院内灯火通明。
张庭正拎着考篮,呼出一口浊气,欲与师姐们一同前往贡院。
“等等——”不远处传来一道急切的呼声,清脆悦耳如落玉盘。
张庭听着熟悉的声音顿住脚步,回过头去,宗溯仪正匆忙地朝她跑过来,怀着还抱着一个竹屉。
“你怎么来了?不是叫你继续睡……”话还未说尽,便被还喘着粗气的人塞了一嘴糕点,糕点桂香四溢,热气腾腾的,这么冷的天,显然刚出锅不久。
宗溯仪渐渐平复了气息,不敢耽搁她的时间,赶紧喂下一个粽子到她嘴里。
他眉目间流淌着似水的温柔,弯了弯眼笑道:“这是定胜糕,吃糕粽必能高中!”说完给她递了盏水顺下去。
张庭可不信这些,但心底还是很高兴,心间仿若流着蜜那般甜,昏黄的灯火映照着她的眉眼,里面绽出细碎的光,她嘴角翘起轻轻揉了揉宗溯仪的脑袋,“为妻吃好了,你回去再歇息会儿吧。”
宗溯仪仰起头笑笑,倏地,他张开手紧紧抱住她,贴着她的脖颈蹭蹭又轻咬一口。想到未来十天左右都见不到她,心里一阵阵的发酸,他不由颤着睫毛红了眼眶,带着浓重的鼻音道:“你一定要早点回来看我啊!”
会试要考很久,宗溯仪爱胡闹偏生性子又倔,张庭纵然小心安排过家中的庶务,仍有些不放心,听他话里如此伤心更是不舍。
她拍拍他单薄瘦削的脊背,安抚着:“小仪放心,我一定会第一个回家。”
一旁叼着馒头的杨辅臣沉默:“……”
莫非会试不是考几天,而是考几年?
她再看其余两位师妹,她们俱都很有见地走在前面,默默三两下解决馒头,提速追上去。
时候真的不早了,张庭与夫郎惜别,转头跟上师姐们的脚步。
临到门口,她还是没忍住回头一看。竹骨灯笼透出朦胧的光,晕在宗溯仪的脸侧,他一手撑着木柱正遥遥注视着她,原本眼底还泛着愁虑,见她看过来又重新扬起笑脸,冲她挥挥手。而老师正沉默地站在木柱后面,目光柔和,眼中俱是对她的肯定,仿佛在说‘为师在家等你的好消息’。
张庭抿紧薄唇,蓦然转身,眼里黑沉满是势在必得。
多年苦心孤诣,多少日夜不惜,就在今朝了。
天将破晓,贡院门前人潮拥挤。
各举人与相熟的同伴小声说些闲话,就在这时人群爆发出一片噪声。
“张贤士来了——”
众举人面上立即升起肃穆,齐齐转身望了过去。
一行四人,俱都身姿挺拔、风姿卓约,且均为扬名各地的学生,但坠在末尾的那个却万般引人瞩目。
墨发红衣,气质超然。
她便是张庭。
在场的考生仅知张庭的贤名,殊不知往后她的名号,却是所有人都需驻足仰望的存在。
须臾,鼓声躁动,官吏至。
礼官捧着黄绢唱名,四千三百四十三名举人犹如蜜蜂一般,钻进狭小若蜂巢的号舍,她们都是各府州费尽心血养出的精锐。只要此次榜上有名,荣华富贵,扬名万里,指日可待。
与贡院相隔不远处,数以千计的役妇扛着沉重的巨木去往城北,溃烂化脓的脚陷进冰冷刺骨的雪地里,热汗淌了满身臭烘烘的,她们眼中充斥着麻木,监工在耳边怒骂挥鞭,她们犹如绝望蝼蚁,加快步伐通往未知的归途或坟茔。
陛下的长生大殿才将将修到一半。
……
直到拿到考题那刻,张庭才知晓这届会试别有深意。
四书五经皆考一些刁钻的截搭题,既偏门又奇怪,尤其是某些角度,竟都是只有权贵子弟才能获悉关键,从而寻摸破题方法。
偏生四书五经的占比极为重要,这不是为了刻意筛选掉寒门学子,是什么?
若非她拜得名师,又结交权贵友人,便极有可能败倒在这题上面。
张庭想既然考官借题为难,那她便借题发挥好了。研磨蘸取墨汁,引用其中一句典故,徐徐落笔。
场内学生抓耳挠腮,盯着这刁钻的题目竟找不到地方落笔破题。
裘媛忿忿咬着笔杆,手恼怒地挠头,难得破功心里骂爹。哪个千年老王八出的题,她都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竟都看不懂这什么意思!
方汀拿着考题思忖良久,隐约捉到某个细节,但终究无法找到破题之法。她蹙紧眉头,这真的是会试考题?和三年前完全是小巫见大巫。
何英家学渊源,这考题她能寻到出处,但还是不可解。她叹了叹气,这题目也太刁钻了吧!主考官是不想有人挤进殿试?
忽地,何英脑海中浮现出一个身影,倘若是她那定然能轻松破题,就是不知会以何种角度?
想到这何英不由热血沸腾,想着尽快结束会试,看看至交莫逆的文章!
邬屏柳略一思索倒是想到破题之法了,之前找师妹求教,刚好告知她这一内容。
张庭花了两个时辰将考卷答完,正要击板交卷,却感觉一道阴毒的视线附着在她身上,她动作一顿,抬头悄然望去,对面的考生正奋笔疾书,忙得不可开交。
许是她的错觉吧。
就这般日日复日日,一切风平浪静,只在学生们痛苦的哀嚎中迎来了最后一场考试。
五道经史策论张庭答得很慢,待感觉终于可以交卷,她露出满意的笑容,伸了伸懒腰,立即击板拿了牌子,往贡院外走。
倏地,身后响起一道怒喝:“站住!”
张庭闻言顿住,还不待她转身,紧接着这声音又道:“启禀大人,学生要检举此人作弊!”
张庭微蹙着眉转头看过去,是许婪。她与许婪虽有些小摩擦,但事情早已过去三年,当初还是许婪自己刻意挑事,不至于怀恨在心,然后诬陷于她吧?
“许婪,你何故诬陷我?”
号舍们正埋头书写的学生闻言惊愕,纷纷抬头。
主考官韩秉月听到声响走过来,与她一起的还有两名同考官。
韩秉月肃着脸瞥了眼张庭,又侧头看向许婪:“科举庄严,不容构陷。你所说是否属实?”
许婪胸有成竹挺着下巴,朝张庭嗤笑一声,又恭敬地朝韩秉月一拜,“学生检举属实,还请韩大人明鉴!”她是许姗的嫡女,同母亲一同拜见过韩秉月。
韩秉月与张庭交往过一段时间,知她人品学识。如今虽不相信,但心下一沉,拢紧眉头:“你细细道来。”
许婪瞟了张庭一眼,目光凶恶无比,“启禀大人,学生方才抬头一瞥见此人行事鬼祟,心生疑窦,因此时刻关注起她的动向。”说着她朝韩秉月作了一揖,“学生瞧见她与相邻考生互传小抄,大人容禀。”
张庭脸上冷得像是结了一层霜,却看都不看许婪一眼,似是不屑于她交谈,只转头对韩秉月道:“启禀大人,学生寒窗苦读数年,去岁虽侥幸考中解元,但想要会试上榜着实不需如此费劲。”
许婪气她竟然无视自己,又在卖弄自己的学识,恨得咬紧牙关,扯扯嘴角恶意道:“你乡试成绩怕也是作弊得来的吧?”
“考场重地,你休得放肆!”
许婪见她怒火中天气得跳脚,心中得意不已,将视线投向张庭号舍旁的一间,厉声呵斥:“如今证据确凿,张庭拒不认罪,你便以为能逃脱升天了?!”她声若迅雷,狠狠砸在那考生耳中,登时吓得那人一哆嗦。
那人似是被吓得六神无主,抖着身从号舍爬出来,像是承受不住压力般跪地,道:“启禀大人,学、学生是收了张庭的钱财,才给她做枪手!”她膝行几步,泪流满面哭喊道:“大人!学生家中老母病重多日正缺一笔救命钱,求大人法外开恩!求大人法外开恩!”
此话一出,满场哗然。
没人觉得会有举人拿自己的前途瞎攀扯别人,各个考生皆都震惊地看向张庭,她竟是鸡鸣狗盗、鱼目混珠之辈!之前称赞过她的举人,恶从心底起,纷纷嫌恶地往地上吐了口唾沫。若不是考场禁止喧哗,她们一人一句都能将这盗取功名的贼子骂死!
张庭本就憋着一股气,又见其余举人露出恶心鄙夷的眼神,心头更是怒意难消,朝韩秉月拱手:“请大人明鉴,学生从未做过此事!”
“蒙骗得来的成绩做不得真,张庭你还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许婪冷笑一声,又一脸正直且坚定地看向韩秉月,仿佛是极力维护科举公平的学生,道:“请大人一查这蠹虫的考卷便知真假。”
两名同考官相视一眼,眼里俱是对怀挟传递者的厌恶,齐齐道:“请大人查卷!”
韩秉月朝身侧小吏一瞥,沉声道:“查卷!”
小吏从张庭号舍的桌案上拿起考卷,又抓过一旁号舍的,呈到三位大人眼前。
张庭面上波澜不惊,目不斜视,显然对自己的考卷十分有信心。
许婪斜睨着她,眼神犹如阴狠的蛇紧紧裹缠在她身上,要将她绞杀、再碾做一摊烂肉。世人不是最向往憧憬春闱么?那她就要在这最崇高、伟大的时刻毁掉张庭!看她被万人唾骂,再也爬不起来!哈哈哈!
三位大人聚在一处,比对答案。很明显,无论是前边或是后边的文章大致都能对得上。
同考官咬牙切齿:“果真是个无耻的功名盗!”
其余号舍里的学生见状愤然不已,只可惜口不能言,许婪替她们喊出:“请大人惩治蠹虫!”
这时张庭脸上满是难以置信,她踉跄几步上扯过考卷一看,怎会如此?!她的考卷如何能与旁人一致?
“不不不,这不是真的!”
跪在地上的考生甚至哭着劝她:“张庭你莫要谎称贤士就再也认不清自己,这分明就是我给你递的答案,我已坦白从宽,你还是招了吧!”
张庭气得面红耳赤,争辩:“你、你莫要构陷!我都不曾认得你!”
真正了解张庭的一些人,诸如师姐、友人都拧眉注视着场上的一切,摸着下巴若有所思。
韩秉月瞧着这荒唐的一幕,疲惫地叹息一声,随即厉声呵道:“够了!”
韩秉月自然是愿意相信张庭的,这可是她心目中绝佳的好苗子。可许婪是她同僚的嫡女,在外声名极好,断然不会诬陷考生,如今还有帮凶指认,罪证确凿,真相就这样明晃晃摆在眼前,由不得她不信!
耳畔是考生请求正义的呼喊,韩秉月沉痛地阖眸,想不通好苗子如何就走上了一条歪路?!
终于,她还是在万般无奈中宣判了张庭的死刑:“来人!”
许婪不怀好意盯着张庭,心中倍感得意。却见她慌张失措的脸逐渐恢复正常,心底猛地咯噔,浮现出不妙的预感。
临到死期的罪犯漫不经心瞥了她一眼,忽而扬唇一笑,目光一如既往的清明平和,一如三年前一般不将她放在眼里。
“且慢——”
第86章
“这并非学生的考卷。”
许婪心头落下一块巨石, 还以为张庭有何应对之法?她得意洋洋又不屑嗤笑,通州府解元也不过如此呀,只需她两根手指头就能轻松压垮。
“这便是从你号舍搜出的考卷, 上面白纸黑字莫不是你的字迹?张庭, 事到如今你还敢抵赖?!”
韩秉月从前与张庭通信往来过,她识得这考卷之上确实是张庭的字迹。
这哪里还有什么可辩驳的?
她失望地看向张庭,这么个好苗子就这般折戟了。
沉痛地宣布:“着通州府绿田县张庭革除功名……”
张庭却不疾不徐朝韩秉月一拜,沉着道:“启禀大人, 学生可以证明这绝非我的字迹。”
这回倒令韩秉月诧异,“你有何法?”可考卷上分明便是她的字迹……
两位同考官横眉冷眼, 偏过头不耐烦看这无耻狂徒继续胡编乱造。
“请大人赐纸笔。”
韩秉月见张庭如今不急不躁, 仿佛将今日一切走向洞察于心,她瞳孔微微一缩, 突然惊觉张庭方才的惊惶失措是刻意为之。
为何要这般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