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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脑中倏地闪过四个大字‘引蛇出洞’!

那这蛇是何许人自然就清晰明了了。

韩秉月的目光落在张庭身上, 不自觉放轻了呼吸。是啊,连她都要驻足欣赏的惊世之才, 怎么可能是鸡鸣狗盗之辈?

就应是这样!果然是这样!

韩秉月眉间泛起柔色, 忽而侧头对旁边的两位同考官道:“两位大人觉得呢?”

既然是询问起她们的意见,那显然韩大人心底是没有疑虑的。两人虽对张庭不喜, 但对此不敢有异议,“下官谨遵大人吩咐。”

这位韩大人乃是陛下十分爱重的近臣、宠臣,甚至陛下愿力排众议扶她担任会试主考官。要知道纵观古今历朝历代, 会试主考官最低都是由三品大员担任,她韩秉月什么品级?从五品!

“那便上纸笔。”韩秉月朝小吏扬了扬下巴示意。

“是。”

号舍里的考生们对这动静百思不得其解, 莫非、莫非还有隐情?

许婪死死地盯着张庭,手紧紧握成拳,也不懂她想搞什么。她的字迹分明是自己从表妹房里拿了信件, 去找人临摹苦练过的,不可能有误!

很快,两名小吏搬来一张硬木方桌,上面放着一张铺开的宣纸,一侧磨好的砚台旁还搁置着支笔。

张庭目不斜视走到桌前,捏起笔徐徐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少顷停笔,她抬首笑道:“诸位大人请看!”

两名同考官就站在旁边亲眼看着张庭写完,忽然猛地反应过来,扯过方才的考卷对照来看,脸色大变,嘴里不可置信道:“这、这果真不是!”

韩秉月牢牢盯着张庭才写的大字,眉头紧锁。这与三年前的字迹相比,简直就是云泥之别,若非仔细观察,甚至都难以分辨是同一人写就。书法要勤学苦练,绝非一日之功,她这成效也太悚然听闻了!

全场考生们纷纷瞪大了眼珠子,后知后觉,她们、她们这是错怪张贤士了?

许婪难以置信冲上去,双手撑在桌上双目瞪地老大,“不可能、这不可能!”张庭的字迹分明是她让人对比书信苦练过的,那封信还是去年五月份写的,怎么短短九个月就天差地别?像旁人苦练四五年一般!

她自知事情败露无法挽回,感觉场内所有人都用鄙夷厌恶的眼神盯着她,仿佛在说‘比不过人家就耍下三滥’的玩意。

许婪难以接受这个事实,双手疯狂地抱紧头,嘴里神神叨叨着“这不是真的!这不是真的……”倏地,又冲到张庭面前吼道:“你是不是故意将去年五月的信写差?!是不是故意引我上钩!”

去年五月的信?张庭总算是明白了,原来许婪是照着那封她给许攸的信临摹的。

“多行不义必自毙,我张某人行的正坐的直,从未做过任何恶事。许小姐你还是莫要攀扯了。”张庭转头又对惨白着脸跪在地上的那名考生道:“这位同窗,你可知‘诬告反坐’的罪名?”

诬告反坐,便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凡是诬告举人作弊,诬告者按所诬之罪受罚:杖一百、革除功名。

构陷张庭的那考生吓得浑身颤抖,哆嗦着道:“张贤士、贤士,我不是有意的!确实是我家中老母病重急需用钱,被许婪以财相逼,才不得已而为之。”原本她主动吿‘首’,只需革除功名便可,如今杖一百她哪里还能有命在?

“你桌上那考卷亦是我临摹的,可我是出于无奈啊!张贤士、韩大人你们,你们就看着我上有老母要供养的份上,放我一条生路吧!”她哭着给两人磕头。

两名同考官看这惊天反转气得冒烟,指着许婪手都在颤抖,没想到自己反被诬告者愚弄,耍得团团转!

事已至此许婪冷静下来,突然考试终止的鼓声响起,她倏地仰头大笑两声,“春闱已经结束,张庭你可还有成绩在?”

答案许婪心知肚明,张庭真正的考卷早已被她贿赂的小吏偷偷撕毁了。哪里还能有什么名次?

而自己是官宦子弟,母亲在户部任职,关系网密切,届时只需跟刑部的大人通融通融,便能免除罪责。下一回,她可不会再让张庭这么好运了!

对啊,没有考卷张庭会试的成绩不就作废了?再场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然而张庭听到她这话,非但没有痛苦愤怒,反倒面露恍然,“你倒是提醒我过了。”转过头朝韩秉月躬身行礼,“大人,学生的考卷放在桌板之下,请您查验。”

这回不待韩秉月吩咐,小吏听她说这话便去拿了,果然在桌板之下发现了保存完好的考卷。

这比杀了许婪还令她难受,“这不可能!不可能!!”她眼中血丝密布,根根血红的脉络仿佛下一刻便要渗出毒液。

电光火石间许婪猛然惊醒,阴狠地目光射向张庭,“你是故意的!对不对?你早就知道我有意害你,才刻意设下陷阱引我入局是不是?!”

终于觉察到了,不算蠢得无可救药。

可这提前设防多多少少有碍自己洁白无暇的形象,张庭怎会承认?

“许小姐我与你素无恩怨,犯不着刻意防范你。若你问那考卷为何会在桌案之下?那是不小心被风刮到下面,然后我才将草稿误认为考卷摆在上面。”

张庭可不曾说谎,交上去的确实是草稿。只不过她是将草稿纸照着考卷一比一还原的,考卷亦是她扫下去的。为此她最后一堂经史策论还答得很慢。

“若非你提醒,我都想不起来。”

在场的众举人纷纷慨叹老天终究还是开眼的,没让正直善良的好人蒙受不白之冤!

这分明就是假话!被痛恨厌恶之人戏耍许婪彻底崩溃了,心头戾气冲天,恨不得扑上前撕扯她的血肉!

事情再也没有悬念,这是一桩极其恶劣的诬告怀挟案。

世家贵女竟也行苟且下流之事!韩秉月眼中带着深深鄙薄,冷冷宣判:“着许婪革除功名,终身禁考。杖责一百,徒流三年!”

许婪如坠冰窟,脑中一片空白,随即回神吼道:“你没有资格判处我的罪名,我要去刑部!”

韩秉月眼神一凛,声音像是裹着寒霜:“本官乃陛下钦点的主考官,陛下命本官监察会试,特意口谕若有恶徒犯案,应当场宣判!怎么?尔敢不从!”

陛、陛下?!

许婪大惊失色,吓得浑身冷汗直流,六神无主瘫软倒地。嘴里喃喃:“不不不,不是这样的!不能这样!”她惊恐地瞪着双眼,膝行过去扯住韩秉月的衣袍,“韩大人,我娘是户部员外郎,你不能这样对我!”

韩秉月一脚踹开她,冷喝:“你若不服,便让你娘找陛下辩驳!”

许婪彻底明白自己的路走到了尽头,肩膀霎时垮了下来,脸上一瞬间像是老了十余岁。

可她不甘心!不甘心啊!!

凭什么张庭贫贱出身的小秀才轻而易举就能考上解元,轻而易举就能受万人追崇,轻而易举就能将她心中所爱收入囊中?!不公平、不公平!

明明、明明只差一点,只差一点她就能将天上月攀折入怀!

她从前只能远远仰望着山巅上的明月,看他悬于天边,看他皎洁纯澈,然而突然有一天明月坠落、跌入谷底,宗溯仪终于可以是她的了!可是凭什么张庭先她一步!

一个卑微低贱下等人,凭何强于她、拥有她所仰望的一切!

她不甘心!好不甘心!!

张庭感觉身后盘旋着一条阴鸷狠辣的毒蛇,似是恨不得将她拆吃入腹般。她漫不经心眨眨眼,平静无波的眼底却悄然闪过一丝厉色。

此事落下帷幕,同行的师姐们、相好的友人纷纷围过来关心她,张庭柔柔地笑着朝她们挥手。

没关系她擅长剖蛇。

在她之后的许婪,突然感觉被难以名状的恐惧攥住心脏,汗毛根根竖起,明明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有听见,可全身上下每一处都在尖叫着危险,做出本能的颤栗。

第87章

宗溯仪好几日不曾好眠, 老是做一些噩梦,令他终日胆战心惊。

昨夜更是梦魇不断,一会梦见张庭遭人构陷, 如他祖母、母亲一般含冤入狱;一会张庭被人按在地上砍头, 他哭喊着却怎么都跑不到她身边;一会又是张庭高中状元正朝他走来,结果被世家大族掳去做赘妻……

总之,一个个都不是好消息。

一连九天,宗溯仪万分忧惧, 吃不好睡不好,脸色憔悴苍白, 下巴也尖了不少。

他正满面愁容揣测张庭那边如何了, 忽地被一道声音打断思绪。

“小仪,专心吃饭。”

宗溯仪猛然抬头, 见姨婆担忧地看着他, 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手正不停戳着碗里的米饭。

“啊好,好。”他兀自埋下头扒饭, 可却仍控制不住心神飘远。

张恕见他这副模样, 满脸都皱起来了。虽说会试不仅考学识,还拼体力和耐力, 但不至于愁得这般魂不附体吧?

张恕歪嘴无奈摆摆头,又忙往嘴里塞口羊排,或许这就是从未成亲的人无法体会的吧。

嘿嘿, 还是她这样活得潇洒!无拘无束,自由自在。

今日是会试结束的日子。

饭后, 宗溯仪便遣了郑二安排车架,他要亲自去贡院外守着。这几日严寒,他特意备下大氅、汤婆子, 还温了热酒、肉饼。

郑二觑着他的冷脸,心底有些不满,上回乡试还是自个儿守着东家出来的,这回怎么郎君非要掺合一脚?

不过介于宗溯仪在府中积威深重,又深得东家喜爱,郑二可不敢表露怨言,毕恭毕敬下去准备了。

宗溯仪顶着轻薄的帷帽,早早便在贡院外等候,彼时外间空空荡荡,只有他家一架马车。

结果等到周围人满为患,各家仆从、亲友都来迎接举人,张庭都不曾出来。

这可便宗溯仪急得团团转,妻主分明承诺过他,要第一个出来!

是考题太过复杂,将她困住?

还是发生意外,有人找她麻烦?

耳边喧哗的人声,似沸水般在宗溯仪心尖翻滚,他右眼皮止不住直跳。这可不是个好兆头。

宗溯仪手牢牢攥住帷帽,指尖因攥得太紧发白,他清明纯澈的眼中浮现出狠意。

妻主恐怕有事,他绝不能再坐以待毙!

唤了办事最机敏灵活的郑二过来,抓了把银锞子给她,“你悄悄去跟守门的小吏打听,今日贡院可有出什么事?”

郑二虽不明所以,但见郎君面容严肃,恐有大事发生,不敢耽搁转身便去了。

宗溯仪暗自思忖着,他母族俱亡、父族被幽禁,往日与家中来往的大人们对他更是避之不及,皆靠不住。

他转头对林秀珍道:“主君平日里最敬重老师,你回府将姨婆请来。等主君出来定然高兴。”

眼下能依靠的,怕是只有姨婆了。若妻主遭人为难,若是小事,凭借姨婆的声誉那些大人约莫可以放过,若是大事……

宗溯仪眼底掠过一丝暗色,“姨婆年纪大了,你记得多叫些人看着。”

“我想在家中辟开一处菜园,你知会了家里,便去医馆多买些硝石,可用作肥料。对了,还要买些硫磺回来,眼见不久步入春夏,也好驱走蛇虫。”

若届时无计可施,那他只好先偷偷将贡院炸了,把妻主救出来再说。

刑部水深,酷吏遍地,可不是随便就能出来的地方。

宗溯仪给的理由太充分,林秀珍没起疑,只心里腹诽:不愧是金枝玉叶的贵人,肥料都用硝石。

这边林秀珍刚走,郑二便打探消息回来了。

贡院规矩森严,她几乎将那把银锞子花完,小吏才从嘴里漏了点消息出来。

果然不出宗溯仪所料,里面出事了。

小吏说有人怀挟,被逮住了。

这一听,宗溯仪心头都凉了半截。

妻主才气惊人,断不会怀挟,这多半是遭人嫉妒被构陷!

他咬了咬唇,本朝严惩怀挟作弊者,若妻主被当庭革除功名,这应如何是好?

宗溯仪将一整个银锞子荷包递给郑二,要她好好笼络住小吏,多打听些消息过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众人都焦急地等着各举人出场,可是距离科考结束已然过去两刻,都不见得有一人出来。

帷帽被宗溯仪随手丢在一边,他的手指紧紧地绞在一起,心头似火烧般焦灼,可怕的猜测又令他如堕冰窟。

刘大搀着张恕到了,宗溯仪听到声音赶忙戴上帽子下车,急切道:“姨婆,妻主她……”

话才刚出口,宗溯仪便听一道开门声响传来。

“吱呀”

他蓦地转身看去,目光死死地盯着大门,好似连魂魄都被吸了过去。

小吏缚着一名衣衫凌乱的女人出来,那女人身量稍矮,瘦若骨削,狼狈不堪。

即便长发遮面,看不清容貌,但宗溯仪肯定这不是张庭。

他的心霎时落回原地,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

张恕瞅着被推出来的女人,心里头揣测多半是怀挟被抓了,啧啧感慨如今的年轻人真是不学好,哪像她那时候……

她忽然又转头看向宗溯仪,“小仪,你方才急着要与老妇说何事?”

宗溯仪仔细将头上被风卷起的帷帽理好,脸不红心不跳道:“姨婆,我说妻主她看到你来肯定高兴。”

好歹做了三年夫妻,他多少学到了点张庭说话的精髓。

张恕被捧着这么一下,喜得哈哈笑两声,心里头一阵熨帖,难得喟叹:“如今倒有些贤惠郎君的风采。”

“小庭是个值得托付的人,但既然成了家,务必收敛些你的小性子。”张恕也是真心怜惜宗溯仪的身世,特地嘱咐道。

张恕定定看着宗溯仪,世家大族养出的公子娇贵、脾气差,偏生他又家道中落,无母族倚仗。

索性她也没留下儿女,百年以后将一并家财落到他名下便是。也好给地底的老友一个交代。

宗溯仪眼睛瞥在地上,撅着嘴小声嘟囔着:“我何时使过小性子……”

张恕一噎,无语地指了指他。

平日里在家只差没上房揭瓦,皮实得紧,还好意思不承认,显然被小庭宠坏了!

两人正说着话,突然从不远处经过的犯妇猛地抬头,眼珠子直直盯着宗溯仪,带着疯狂的执念,吼道:“小仪、小仪!我是许姐姐,你回头看看我!看看我!!”

就在这里,贡院的大门再度被打开。

里面的学生蜂拥而出,宗溯仪在人群看到张庭,兴冲冲地便跑过去。

至于身后不停呼喊他名字的那人?

疯癫的贱妇,也配他回首?

宗溯仪笑得一脸甜蜜扑进张庭怀里,紧紧抱住她,又瘪着嘴委屈道:“你终于出来了!我等得好辛苦……”他鼻子小心在她身上嗅嗅,幸好没什么味儿。

听说刚出贡院的考生,都臭死了!

宗溯仪抬头紧紧盯着她看,不愧是他的女人,风采依旧。

张庭环住他纤细的腰身,用手轻轻捏捏,唉,咋就瘦了?

“里面有点事,故而耽搁有些久。让郎君担忧,是庭的不是。”

“不怪你,不怪你。”宗溯仪欢喜地贴过来,还热情摸摸她身上,看看有没有不对劲的地方。

这周围还有不少人,张庭顾及着自己的形象,将他拉开,“先回家吧。”

“嗯嗯!”

三位师姐以及友人很有眼色走在前面,不打扰小夫妻讲私房话。

其余方才误会张庭的举人,本想过来道歉,顺便攀谈一二,毕竟张贤士的前途绝对板上钉钉的光明,但见人家夫郎在那没好意思打扰。

张庭牵着宗溯仪朝府里的马车走去,路上听到有人在喊宗溯仪的名字,她顿住脚步,侧头看去。

许婪那双毒怨的眼正死死盯着她。

张庭抵了抵后槽牙,面不改色牵着宗溯仪继续往前走。

宗溯仪怕张庭误解,忙扯了扯她的手,“我不认识她。”话里含着一丝委屈,更多的是对疯妇的厌恶。

路上,张庭手指扣进宗溯仪的指缝,另一只手捏捏他的鼻子,笑得暖如春风,道:“郎君莫气,为妻难道还会怀疑你不成?”

张庭不会怀疑宗溯仪嫁给她,还看得上别人。

宗溯仪听到这话很高兴,觉得是妻主信重他的人品,且对他们两人深厚的感情极有信心,才反过来宽慰自己。

他晃了晃两人扣在一起的手,喜得眉眼弯弯,心间仿佛有一只小鹿兴奋乱蹦,感觉到张庭的手冰凉,又急忙催促她上马车。

“快上去,我为你备了大氅和汤婆子!正好暖暖,可别害了风寒。”

“好。”

旁边一辆马车上正立着位白发苍苍的老媪,她目光犹如暖阳,轻柔地洒在张庭身上。

张庭朝她深深一拜,是对这三年来老师孜孜不倦教诲的感谢,亦是在表达自己在会试交出了满意的答卷。

再抬头时,那里早已不见人影,只余门帘徐徐晃动。

张庭紧了紧宗溯仪的手,眼里是明媚的春光,又恍若波光粼粼的湖水,“上去吧。”

“马上就能回家了。”

……

三月初三,上巳节。

整座京都都沐浴在温暖的春光里,泱河畔边柳絮纷飞,少男少女盛装出行,热闹非凡。

而成泰帝坐在大殿内,叫苦不迭批着折子,枯瘦的脸上微微抽搐,眼里黑沉地快吐出墨汁。

终于,最后一封折子批复完毕,她重重放下笔,站起身伸伸酸胀的手臂,沉沉吐出一口气,面上扬起笑意。

“胥萩,唤朕新纳的郑美人踏青去!”

可就在这时,宫婢诚惶诚恐来报:“陛下,礼部尚书求见。”

成泰帝气得满脸铁青,心头生出一股郁气。又是个爱赶巧的老王八!

“胥萩,不必去了。”

她纵然万般不忿,终究还是沉着脸重回御座,“宣。”

这老王八最好真有急事!

礼部尚书听宣快步入殿,恭敬跪拜行礼,额间因匆忙漫出热汗。

“吾皇万岁万万岁!”

“起吧。”成泰帝大马金刀坐着,冷脸道:“爱卿所为何事?”

礼部尚书扶着酸痛的老腰站起身,抬袖擦了擦汗,将袖中的折子恭敬呈上。

“陛下,春闱排名已然拟定,请您御览。”

会试选才,确实是大事。

成泰帝单手接过折子,翻开瞅瞅今年的俊才,不久后还会在殿试见到。

入目便是会元的名讳,只两字。

张庭。

第88章

“嗯?”成泰帝凑近一看, 这名字倒是眼熟。

“张、庭。”她嘴里细细咀嚼好一会,才恍然想起前些日子,韩秉月上报了一桩诬告反坐的案子。

这张庭便是主角之一。

剩下那个记不清姓名的诬告者, 后面底下人来报, 好像是没受得住杖责,死了。

至于教女不严的户部员外郎,也被御史参了一本,如今在家停职反省。

成泰帝单手支在御案上, 龙袍广袖垂落露出皱如枯木的手,低声喃喃:“她竟还是会元, 难怪遭人构陷。”她轻声笑笑, 难得觉得有几分意思。

笑声在宽阔厚重的屋宇回荡,礼部尚书耸拉着松垮的眼皮, 暗自揣测这小会元在陛下心底的地位。

一个微末的寒门子弟, 她身上的砝码,是否值得自己拉拢?

“将会元卷拿来, 朕要好生览阅。”

“是。”

一旁的总管胥萩面上喜气洋洋, 顺势道:“尚书大人年迈,婢子派几个丫头去礼部传话便好。”

礼部尚书掀起眼皮定定瞅了她一眼, 半晌也没说什么,“那就有劳胥内官。”又兀自垂下头。

成泰帝心情转好,双手搭在龙椅上, 难得体贴老臣:“胥萩,你怎么在这干站着呢?还不快给宁大人上座。”

“哎呦!这怪婢子眼拙!”胥萩虚虚给了自己两巴掌, 笑着脸亲自给宁远芝端了个小凳来。

“宁大人,您请!”

成泰帝笑看胥萩摆弄,伸出指头点了点她, “你也跟朕一样老糊涂了。”

胥萩圆胖的脸挤出讨好的笑容,“老婢贱骨头一个,哪敢跟万岁您的龙脑比糊涂?”

成泰帝眯着眼睛靠在御座上,被拍得龙心甚悦。

宁远芝朝君王一拜,“谢陛下隆恩。”又对胥萩道:“有劳。”这才撩开袍子缓缓坐下。

趁着这会空档,宁远芝见缝插针跟成泰帝汇报这些时日礼部的事务,以及不久后殿试的安排。

君臣气氛和缓,还算融洽。

不多时,会元卷便被调出来了。

宁远芝微躬着身,坐在下首垂眸不语。

成泰帝拿过考卷,首当其冲就去看了开篇那道策论,仅读了一小段便讶然“嚯”一声,这破题着实巧妙!

她掀起眼皮,抬首揶揄:“宁大人,这张庭是哪家的贵女啊?”目光中却含着一丝微不可查的危险。

今年礼部划定的会试考题,别以为她不知是何用意?

借口一个比一个好听,什么广开言路?分明就是世族官员结党营私,扩大权利,下一步就妄图能与她分庭抗礼了!

“陛下,此女出身寒微。”宁远芝也因此不喜这位张庭,白白占了会元的名头,让世族少了扶持新的文坛领袖的机会。

会元历来甚受推崇,在文人圈层地位极高,一呼百应。

可偏偏,此女所作考卷着实太妙!连第二、第三与她的差距都几乎断层。她忌惮韩秉月在陛下面前挑拨离间,终究还是点了张庭做会元。

“哦?”成泰帝摸摸下巴,拧着眉再度将视线投向考卷。一字一行往下看,时而眉头松开,时而含笑点头,时而紧皱眉头……如此反复,大殿内静谧无比,只余偶尔纸张翻动的声音。

半个时辰过去,成泰帝终于御览完毕。

她嘴角上扬放下会元卷,欣赏犹如潺潺流水汇聚在眼底,为此女的才华惊叹又惊喜。

如此刁钻的怪题,许多富有才名的贵女甚至连题都破不了,而这张庭仅是寒门出身,便答得这般漂亮?

成泰帝突然笑出声,“宁爱卿,你们这回怕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她要的便是寒门出身又才气斐然的臣子,而且观张庭的文章,遣词造句就深于谋算,能够帮她压制世族!

宁远芝徐徐起身跪在殿中央,言词恳切:“臣下为陛下选才,全无私心,无论寒门或是世族,都是国之要臣。”

“不存在礼部偷鸡不成蚀把米之说。礼部是国之要器,陛下的肱骨,若说私心,也是全心全意为陛下、为家国的私心。”

成泰帝最烦的就是她这副嘴脸,不过宁远芝底盘比宗悬月稳得多,且老奸巨猾。行事作为,也尚在她的忍受范围之内。

“滚滚滚!”她烦躁地挥手,不耐烦听这老王八瞎扯。

宁远芝再一恭敬叩首,“陛下万安。”便缓慢退出去。

她背对着大殿,肩膀挺得笔直,目光坚定。陛下这些年越来越昏聩,任用奸佞,冤杀忠臣,她们这些世族得再紧密联合起来,汇成势不可挡的江海,才能与皇权抗衡,更好地治理家国!

殿内,成泰帝再度欣赏了会元卷一番,才命胥萩将它裱起来,挂在一侧的墙壁上。

她历经二十余届春闱,这份考卷却是见过答得最漂亮的,逻辑严密,环环相扣,许多地方不禁令人拍案叫绝!

更妙的便是,时务分析精准狠辣,老成谋国。

“胥萩,你将此策誊抄下来,着内阁议行。”

成泰帝负手而立,反复欣赏会元卷,怎么都看不够,心情又变得极好。

说来,她还有一个儿子将将新寡,娇柔貌美,最好诗文。

殿试上,她要好好瞧瞧这张庭做何模样?若是生得得体,便让此女尚主。

……

张府,正屋。

春寒尚在,屋内点着小盆炭火,暖烘烘的。

宗溯仪步入室内,解了外披随手搭在架子上,瞥了眼靠坐在榻上的人,“这会试未曾放榜,外边举人便纷纷赶着拜见你。”若等春闱放榜,拜见的帖子不得堆积成山?

他苦恼着说:“日后说不得还是同僚,推也不是,收又太多了。”

这些多半都是贡院里错怪她,且对她存有愧疚的考生,趁会试不曾放榜,还是得见见。

“这几日不忙,也不去外边只在家里见见吧。”

身后的小厮捧了盆温水供宗溯仪净手。

他垂下眼睑细细搓了几下,睫毛一颤一颤的,小声嘟囔:“不忙,不知道陪我……”那些臭女人有什么好的?

宗溯仪说得极小声,张庭只见他嘴唇微微动了动,她挑眉放下书问:“小仪,你说了什么?”总感觉不是什么好话。

他用棉布巾子拭干手上的水渍。也知妻主多与考生来往,能扩宽仕途人脉,对日后大有益处,不敢在她面前过于放肆。

宗溯仪轻蹙秀眉,眸中犹若秋水微澜,眉目带着点点愁绪,更引人怜惜。

他走到张庭面前,俯身钻进她怀里,以手指戳戳她胸口,拈酸吃醋道:“妻主这段时日空闲,也不知多陪陪奴家。”

“晚上陪得不够?”张庭捏捏他白嫩的脸颊,笑道。

宗溯仪想到近几日夜里羞人之事,面上燥得绯红,偏生嘴硬:“不够。”手指不自觉在她的胸口画圈。

忽而想到什么,他美眸含嗔带羞,嗫喏道:“不准再往我身上乱贴符纸。”夜里行那事,还往他身体各处贴符纸,竟美名其曰‘让他沾沾文气’!臭不要脸!

“那可不许再那般吓为妻了。”张庭轻笑一声,擒住他的手包在手里,将人往怀里揽了揽。

这说得宗溯仪心虚不已,将头往她怀里埋了埋,他只以为那符纸贴在帐幔最有效,哪里知道还把她吓着了……

“知道了。”他乖乖应道。

张庭顺手在他腰间捏了捏,不由满意笑笑,总算没前些日那般瘦了。

宗溯仪腰部最为敏感,这痒得他脊骨一颤,下意识直挺腰身,哈哈笑两声,拍掉她的手,怼了句:“别乱摸。”

等痒意消去,他又一脸正色摆正张庭的头,反过来捏了捏她的脸,盘问:“昨日那户部员外郎前来,找你麻烦了?”

张庭由他作乱,嘴里含含糊糊回他:“她是来向我致歉的,还携了许攸来。”

宗溯仪停下手里的动作,眉毛一扬,“这许姗如此识趣?”

“许婪自食恶果,非我所害。许姗不过户部一小官,没有只手遮天的能量,再者,听外面的消息,她被陛下勒令停职反省。来向我致歉,亦是向陛下表明态度,以此保住她的乌纱帽。”

听到‘陛下’二字,宗溯仪下意识心底一颤,眼中浮现深深的恨意,像是淬了毒的利刃,他又强装镇定埋下头,怕被妻主发觉异样,“这许姗倒是爱惜羽毛。”

他袖中的指尖深深掌心,强忍下滔天的怨恨,故意撇开话题,问:“那许攸来了,怎么说?”

张庭正盯着屋顶看,没发现夫郎的异样,随口答道:“许攸什么都没说。”拍拍他的肩膀,“就这样分道扬镳也挺好,郎君无须担忧。”

“也是。”

提到这事,张庭不免又想起一人,“许婪联合构陷我的那名考生,确有老母重病需要奉养,被判处革除功名,杖责四十,没收家产。”

法理容情,她不意外。让她诧异的是这名举人果真是因母亲病重,才为了钱财听从许婪的指使,许婪还承诺事成之后,再予她一大笔银钱。

因而,当庭诬告自己怀挟。

张庭心底有些困惑,在这‘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的世界,竟真有儿女甘愿为父母抛却功名利禄、身败名裂?

反过来,她的父母做得到吗?

宗溯仪收起心底的郁气,只觉判得太轻,忿忿道:“四十杖太便宜她了。”

若非妻主机智过人,平白遭她们构陷哪里还有活路?

张庭心头一软,垂睫间泻下的柔光,仿若明朗的月光,她抚过他顺滑的乌发,在上面轻轻印下一吻。

“无碍。”

第89章

城东, 街巷繁华,人头攒动。

报喜人在人群中穿梭,喜气洋洋高声唱道:“捷报!通州府张孝廉高中会试第一名贡士!”

她慌着赶去张府报喜, 险些撞到了小贩的糖葫芦, 笑着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想到稍后能拿到的喜钱,就止不住高兴。

随即又高声反复唱道:“捷报……”

自报喜人沿途而来,这道喜讯传遍了整个城东,闻者无不驻足。

“张会元就住咱城东?是哪一户人家?我在这住了这么多年, 怎不曾听过附近有文曲星下凡?”

“就桂味轩旁那个张府,哎呦, 听说才搬来不久。我家在附近有座宅子, 这下可发了,肯定过段时间大家肯定挤破了头买!”

方才问话的人, 听她有座宅子和文曲星离得近, “你这宅子和张府离得多远?是否就在隔壁?”她家中有孩子读书,纵然攀不上关系, 住的近沾沾文曲星的文气也好。

周围人听她的宅子在会元府邸附近, 争相围了过来,也不详细打听, 只问:“你这宅子如何卖?”

“卖与我!我现在就可以下契书,交定钱。”

“我比她们都多出十倍!今日就将银钱全全付清。”

最先说话那人心头一急,唯恐受文气熏陶的机会遭人抢走, 忙将其余人挤开,“应该卖与我, 我才是第一个来的。”

说要卖宅子的女人,被众人逼得节节倒退,心中火热, 嘴一横道:“我要卖十万两!”话甫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哪里能卖这么贵?这宅子她入手也才三千两。

怎料她这一报价,众人非但不离去,反而更加热情地朝她拥了过来,有的还从袖中掏出银票递给她,就怕她不收。

“卖给我!卖给我!”

“别挤、别挤,你们一边去,我最先来的,于情于理这宅子都该是我的。”

“我多出三万两!”说着,袖间掏出一沓银票,张张都是面值千两的。

女人嘴巴惊得半张,咽了咽口水,久久说不出话来。乖乖,她就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钱!

可还不够,后面愈来愈多的人听到消息,纷纷挤了过来挣着要买。

女人仿佛这才意识到自己手中握着块巨宝,以至于开始反思:既是这么好的宅子,她为何不留着自己住,非要卖给旁人?

她自己家中亦有女儿正在读书嘞!

女人幡然醒悟挥开众人,要从缝隙里钻走,高呼:“不卖了不卖了!”

众人却不放过女人,齐齐堵住她的去路。

“你若是嫌银钱少了,咱还可以再商量商量!”

“就是就是。”

“我真的不卖了,这宅子我留着自己住!”

“那可不行,做买卖讲究言而有信,你的话大家伙儿都听到了!”

女人苦着脸被围在人群中央,进退两难,悔得直想抽自己嘴巴。你说有好东西自己偷偷藏着不好?还非要说出来,这下好了!

那边报喜人成功抵达张府门外,这一路喊得她嗓子又干又燥,这时还哑着声高唱:“捷报!捷报!通州府张孝廉高中会试第一名!”

门房惊喜地邀报喜人进门,还倒了碗水给她润口,“你喝着,随我去找郎君报喜!”主君高中,这可是光宗耀祖的大喜事,指不定会多赏她们几个月的银钱。

听到这报喜人更激动了,这张府一看就是个大户人家,她顾不及喝水,双目炯炯有神,“还请女君速速带我前去!”

“好。这边请。”

门房跑在前面,被内院的小厮拦下,还斥她:“做甚这般没规矩?内院岂是你能进的?”

门房被责骂也不气,满面笑容:“我来向郎君报喜!主君高中了!”

坠在后头的报喜人也附和:“贵府主君文采斐然,还高中会试第一名呢!”说着竖起大拇指。

小厮一听不由双手抚掌,兴奋道:“确实是天大的喜事,快快随我进去拜见郎君。”

三人犹如一串葫芦似的,一个接一个往正屋奔去。

正屋里,宗溯仪正眉头紧锁重操旧业绣着荷包,细长的针穿过绣棚又穿出绣棚,时不时戳错了位置,还要重来。

“啧。”

位置又戳偏了。

他没好气将绣棚丢在桌案上,撅起嘴兀自生着闷气,忽而问:“主君可回府了?”

今日大早,妻主便被姨婆连着其余三位师姐,叫走钓鱼去了。

真不知那钓鱼有甚好玩的,姨婆还不许他去!

小容在一旁尴尬笑笑,如此还不到午时,这已是郎君今日第五次问起,他只道:“外边还不曾传回消息,想来还早。”

宗溯仪哀嚎一声趴在案几上,无聊地戳着案腿。妻主怎么还没回来……都没人陪他说话。

还有,约莫该放榜了,不知何时才能收到喜报。

“郎君、郎君,大喜啊!”

宗溯仪闻声立即直起背,肃着脸端坐在小榻上,端庄持重,一副大族正夫的做派。

小厮领着两人进来,跟在后面的报喜人率先挤上前,笑着向他恭贺府中主君高中,其余在场的奴婢也趁机纷纷贺喜。

果然是会元!

宗溯仪嘴角抑制不住上扬,喜得从榻上跳到地上,双手一合,大方道:“既然府里有这样的大喜事,那本月就再多拨三个月的银钱。”

“小容从我抽屉里,拿一只荷包出来赏给报喜人。”

报喜人弓着身接过荷包,手一颠,哟我那个乖乖,她赶忙拆开一看约莫五十两,这会元夫郎可真阔气!

报喜人脸都笑开花了,又连连说了不少吉祥话,直恨不得这张府的主君天天高中。

宗溯仪听着频频颔首,骄傲地扬了扬下巴。妻主可比祖母、姨婆厉害多了,小小会试怎么难得住她?嘻嘻。

底下的奴仆也跪地高呼,谢郎君赏赐,心里头乐开花,上回小姐乡试高中也赏了三个月喜钱呢。这些银钱不一般,可是沾了文曲星文气的铜板!无论是自个儿用,或是往后传给后辈都是极好。

稍后没多久,又来了几人给府里三位师姐报喜,宗溯仪很大方都赏了银钱,还命识字的仆役去榜前将榜单誊抄回来。

宗溯仪背着手愉悦地哼着小调,步履轻盈踏在石板上。今日可是个大好的日子,还钓、钓、钓什么鱼?

随手唤了个婢子过来,“你去将主君请回来,就说家里有大事。”说罢又撇撇嘴,嫌弃道:“其余几个也给请回来。”

这几个,一天天的霸占着他妻主!

“是。”应下,婢子就转身马不停蹄出府了,赶在第一个报喜,说不得还能再得几位小姐赏赐。

宗溯仪转头又去吩咐灶房做状元糕,待会还要分些给周边邻家。

张庭一行人接到宗溯仪的消息,便拎着鱼桶回程。

这还是张庭第一次钓鱼,她今日运气很不错,首次就钓了满桶,可把荀晗给羡慕坏了。

荀晗的脸都要伸桶里去了,瘪着嘴酸道:“师妹这手艺,日后就是不做官吃俸禄,也能凭钓鱼养活自个儿。”她今日又是空着桶来,空着桶回。

张庭只笑笑,光钓桶鱼可养不活宗溯仪,他那么想要孩子,日后若有孕,孩子也万万不能吃苦。

“师姐想要?庭匀半桶给你。”

荀晗摆摆手,还颇为感伤叹道:“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瞥了眼她桶里的鱼,好似在看求而不得的‘爱人’,满含落寞。

“两个臭丫头,磨叽半天讲啥呢?全车人就等你俩了,还不快给老妇过来!”

张庭闻声看去,老师正叉腰站在马车旁气得吹胡子瞪眼,神气十足,可偏偏脸颊上沾了一寸长的泥巴,看起来甚是滑稽。

张庭压住忍不住翘起的嘴角,别开脸视线却与荀晗撞在一起,两个俱都憋笑,这下看到对方脸上扭曲的神情,终于憋不住破功。

肩膀颤动,仰头而笑,空气都荡漾在一片欢声笑语中。

五人的车架在张府前停下,周围得到消息的邻家纷纷出来贺喜:

“这一门四进士,张老往后便等着官大人来给您磕头吧!”

张恕笑着摆摆手,心里美得不行,嘴上故作含蓄:“不敢不敢,这几个笨丫头还没考中进士,可别这样说让她们个个飘了,哈哈哈……”

“诶板上钉钉的事儿,我今儿都看过了,您这几个徒弟名次都不低,尤其是你这四弟子哎呦!还是会元呢,大家伙这回也是沾了光!”

“可不是,今日才一放榜便有人来问附近可有宅子出售?想沾沾文曲星的文气,我们属实是走运,和文曲星住一块儿了!”

张恕闲来无事和邻家扯她的育徒心经,说得闻者落泪,无不喟叹她含辛茹苦拉扯这几个弟子不容易,如今总算熬出头了。

“……”

师姐们四人面面相觑,皆在各自脸上看到了嫌弃。

杨辅臣干咳一声,两步踏进府中,“师妹,午食可备好?”

张庭故作恍然,紧随其后快步进去,“我去灶房瞧瞧。”

“说来,我也饿了。”

“……我把鱼提灶房去。”

张恕正和邻家谈天,还要逐一着重向她炫耀……哦不,是介绍自己的徒弟,转头却见四个徒弟一个都不见了,恼得鼻尖喷出怒气,嘴里骂骂咧咧:“这几个不孝徒!”

第90章

会试放榜后, 一行人要往鸿胪寺学习觐见礼仪。

卯时,窗外蒙蒙亮,屋里灯火昏黄。

宗溯仪穿着雪白的亵衣, 睡眼惺忪光脚踩在地毯上, 勉强打起精神抚平张庭袍子上最后一丝褶皱,才软着声:“好了。”

他睁着困倦的双眼,打个哈欠,转身回去继续补觉。

岂料半路腰身被人擒握, 还将他拖到怀里抱住,炽热的鼻息若有若无喷薄在脖颈。

张庭的下巴搁在宗溯仪肩上, 轻轻啄吻他的脸侧, “别睡太久,记得早些用饭。”她也才刚起, 声音蒙着一层厚重的鼻音。

宗溯仪搭拉着眼皮, 已然十分疲倦,下意识脸在她身上贴了贴, 小声含糊道:“知道了, 你也早点回来。”

屋里燃着炭盆,即便他穿得单薄也很暖和, 头靠在张庭身上,眼睑如压了铅块般沉重。

张庭看宗溯仪这副迷迷瞪瞪的模样,很怀疑他还能不能凭自己走回榻上?

她无奈地摇摇头, 干脆将他打横抱起亲自送回床上。

宗溯仪费力张开眼,困乏至极仍不忘扯住她的衣角, 嘱咐:“不准在外多做停留……”外面的小妖精多。

“为妻出了礼部便回府。”张庭替他掖好被角,低声道。殿试在即,除开必要的集会、邀约, 还是莫要在外逗留,省得招惹麻烦。

听到她承诺,宗溯仪这才放心松开衣角,阖上眼翻身睡去。

张庭走时小心带上门,便同师姐们汇合去了。此次会试,她位列第一,可另外三位师姐排位也不差。大师姐排第四,二师姐第八,三师姐第五,若是殿试,她们最差也应是二甲。

“师妹快来!”

“来了。”张庭应一声,小跑过去。

此时天际吐白,一抹赤红悄然升起。

杨辅臣扔了袋吃食给她,“先吃这个垫垫。”

张庭连忙接住掀开油纸一看,又是馒头……她嘴角抽搐,大师姐每回早食都吃这个,不会腻吗?

索性她不挑,有东西填饱肚子就成。

张庭低头咬了口馒头,荀晗却从后边撞了她一下,还挑眉揶揄:“这都成亲三年了,你还与夫郎黏黏糊糊,纵是你师姐我新婚那会儿,也不曾这样腻歪。”

末了,荀晗还往她腰上瞄了眼,语重心长道:“师妹,小心阴肾亏虚,身子吃不消。”

邬屏柳正从旁边经过,闻言抿嘴笑,还意味深长瞥了她一眼,好似在说‘师妹纵欲伤身,需得节制’。

张庭笑道:“昨晚温书太迟,这才耽搁了些。”

其实是昨晚宗溯仪缠着要听奇闻诡事,她故意往血腥了说,结果将人吓得睡不着……好吧,确实不小心往不可描述发展了。但她是不会承认的。

杨辅臣信以为真,师妹稳重,眼看殿试在即,怎会耽于美色?

出言替她解围:“好了,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荀晗睨了杨辅臣一眼,心情不虞,倒也没继续说话。

天色尚早,街上人流稀疏,四人干脆骑马前往礼部。

说来训诫接近尾声,已是最后一次去鸿胪寺。

再有十天便是殿试。

今日训诫照例如常,无甚稀奇。

可回程时街道上人潮攒动,热闹非凡,就不一般了。

有学生结伴出游认出张庭,惊呼出她的名讳,惹得众人侧目。

茶楼之上,瞻仰过张庭的文章,仰慕她才华的少年纷纷围到窗边,见她生得仙姿玉貌,风采照人,不由别过头羞红了脸,心头小鹿乱撞,可忍不住又将视线移到她身上。

他们都是大家公子,端庄贤淑,含蓄内敛,只羞着脸吩咐身侧的小厮下去打听张会元是否婚配?若是老天作美,回去便托家母、家姐做媒。

大胆者,诸如民间少年,嘴里喊着张庭的名字,手里有花的扔花,有香囊的扔香囊,有帕子的扔帕子,齐齐往她身上砸。

张庭见状脸色一变,弯腰、侧身躲得应接不暇,但还是不幸中招,头上卡了支清丽的杏花。

风姿秀美的女君打马御街,眉目如画,桃花眼轻眨,无论看向何处,好似都带着一丝深情,此时发间还插着一支杏花,衬得她的容貌更加清丽绝伦,勾得在场的少年心驰神往。

若仅是皮囊也就罢了,偏生她才气无双,还是天下仕林领袖,炙手可热的殿试夺魁人选。少年慕艾,一下子便陷了进去。

人群中有人大声呼喊着张庭的名讳,紧接着愈来愈多的人加入其中,汇作一道厚重的雷在整条街炸响。

其余街巷的人听到声儿,也放下东西赶来,瞧瞧会元娘子是何模样?

一时间,仿佛全天下的目光都聚焦在张庭身上,为她的才华倾倒,被她的气质折服。

茶楼之上,有的世家公子见张庭如此受人追逐,终于按耐不住,抛却陈规旧蹈也往她身上砸帕子。生怕慢人一步,心怡的妻主就会遭人抢去!

张庭这一路简直就是充斥在各式各样的香味怀抱里,或浓或淡,惹她不由打了个喷嚏,驾着马快步逃离此处。

等闯过那段繁华地带,荀晗抖去身上的鲜花,她这还是遭人误伤的,捂着头慨叹:“历来便是状元,也不曾听过有这么大阵仗。”

她转头凝视着张庭,好似在研究何等神异之物,啧啧称奇:“师妹,你这桃花运也贼旺了吧!”

老天奶啊,这还没考上状元呢,若等师妹高中,那岂不是更受追捧?怕是连张府都得被人围得水泄不通。

杨辅臣离张庭最远,身上倒落得个干净,只是她心底有些酸。

怎么就没人相中她,往她身上扔花扔帕子呢?

邬屏柳也是心有余悸,那群男子也忒疯狂了,散落在地的帕子香囊花卉,怕是有好几车了吧?差点都把马给绊倒了。

想到一旦下马被众人堵在中间、不得离开的场面,邬屏柳就不禁浑身一颤。

她抬眸视线落在张庭身上,眼中闪过深深的惧意,心想师妹不仅在才学处事方面是个怪物,就连桃花运也骇人得紧。

方才那情景,便是一人一方帕子都能将自己淹死,恐怖如斯!

张庭叹了叹,她若是料到今日这般情形,就不走那条街了,幸好如今逃脱生天。

“今日也辛苦三位师姐,晚上由我做东,去外边吃好了。”

荀晗听了很是高兴,来京都这两三个月一直窝在师妹家里备考,唯有的几次出行都是陪老师钓鱼。

说来,她还未尝过京中的风味。

邬屏柳淡笑着,不置可否。

离殿试不远,杨辅臣还想劝三位师妹回去温书,但见她们脸上的期待,到嘴的话又突然咽下去。

“那便去吧,我身为师姐,这回由我做东。”

“师姐莫要与庭争,今日应是庭来赔罪。”

张庭哪能让付钱?大师姐家境贫寒,父母俱亡,被老师收留后日子才过得好些,但又不肯多受老师接济,仅凭抄书题字这些活计挣些银钱,是她们之中日子过得最清苦的。

杨辅臣抿着嘴瞥了四师妹一眼,赔罪?她倒希望能牵连点桃花运到自己身上,只可惜她身上干干净净,实在无甚需要赔。

张庭以为她不愉,哄道:“今日由庭做东,下回师姐再来便是。”

见小四都这么说了,杨辅臣也不再执拗,点头称好。

张庭这就领着三人去了,她对京中环境熟悉些,路上和师姐们谈天间,还心想违了与宗溯仪的约,待会得多带些吃食回去哄哄。

四人遂来到近来京中最火爆的一家食馆,甫一坐下点完菜,便听外面走廊上几人说着话。

“诸位可听说了?柳音公子仰慕新任会元娘子的才气,甚至扬言要为其自赎其身,还不求名分,甘愿为奴为婢伺候张会元。”

刚才才遭一难,张庭正喝着茶润喉解郁,听了这话嘴里包着的茶水差点没喷出来,好歹咽下去了,却呛得直咳嗽。

荀晗觑了眼她,眼里带着明晃晃的打趣,笑了两声,眯着眼凑过来极小声道:“师妹艳福不浅啊~”话里含着一丝猥琐。

张庭嫌弃地推了她一把,撇撇嘴,“不正经。”

走廊的声音继续说着。

“可是醉风馆的魁首柳音公子?听说品貌惊人,才情出众,只卖艺不卖身,拒了不少达官贵人。”

“是他是他,据说从前身世凄惨,还是高官之后,结果被母亲被冤死,自己也流落倌楼……”

有女子为柳音公子的遭遇扼腕,又为他的痴情赞叹,“柳音公子身在腌臜风流之地,却一颗赤诚真心,倒是难得一遇的痴情儿郎。”

“会元娘子可真有福气,能得这般妙儿郎青睐,甚至不惜倾尽积蓄,只为求得在她身边做个卑微低贱的奴婢。”说完,这人还痛惜叹了一声,似在遗憾自己不曾遇到这般美事?

“还用得着你说?那可是会元娘子,天下文人之楷模,天下文人之典范。而且我听人说她的策论被陛下召内阁议行了!”

“啊?这这……我的老祖宗诶!会元娘子也太厉害了吧?!我看本届状元也非她莫属了,难怪引得柳音公子倾慕,我若是男儿,一颗芳心也得系在她身上。”

“哈哈哈,你一身痴肥,可别到时候恶心到人家……”

脚步声愈来愈远,直至消失。

包间内其余三人目不转睛盯着张庭,眼里满含心酸,半张着嘴,好似在惊叹:这还是人嘛?

凭啥她文章一出,就能引得儿郎爱慕,抛弃所有,只为伺候她?

还有,何等文章这般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