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掌院软的硬的招数都使过了, 但都被那张姓竖女轻松化解,只能眼睁睁看她在翰林院如鱼得水,日子越过越妙, 完全束手无策。
想到完不成徐相的嘱托, 掌院顿觉头皮发麻,深深叹一声,在房里反复兜圈子,又叹一声。
不过很快, 外边小吏急急来报:“掌院大人,礼部宁尚书来了。”
“啊?”宁尚书?
这宁尚书可是朝中中流砥柱啊!随手便能摁死她这种小虾米, 掌院只愣了一瞬便回过神, 即刻冲出门到外面迎接,一边跑一边喘还一边整理官帽。
宁远芝已到内院, 掌院一见着人便腆着脸, 加快步子跑过去,笑容可掬:“宁大人晨安!今日您大驾光临可有何指示?”
这礼部和吏部, 可是翰林院官员心目中最想被调去的部门, 之前韩秉月就进了礼部任鸿胪寺少卿,若自己能得宁大人青眼, 被调去礼部,这属实是祖上冒青烟,天大的好事!
宁远芝睨了她一眼, 心底顿生不耐。哼,徐贼的走狗!
但待会还有用到她的地方, 宁远芝暂且忍耐。
宁远芝开门见山,直明来意:“我要跟你借一个人。你不会不同意吧?”她话虽是疑问,可语气坚定, 断不容人拒绝。
宁远芝环顾四周,张庭在哪间值房?
借人?
翰林院最不缺的就是人了。
掌院弯着腰笑得十分狗腿:“院里虽人手紧张,但大人您金口一开,再紧迫的事都得往后挪。”
徐相也是,光让她办事不给好处,还不是得靠她自己谋划升迁。
借的这人也真是好命,能得礼部尚书青眼。这会儿虽说是借,可大家都心知肚明,下一步就是调。
还有,等她有了新出路,定然给那姓张的一点颜色看看!
这般想着,掌院嘴边便止不住笑,仿佛美梦下一刻便成真了。
怎料,她正沉浸在自己的幻想当中,却听‘未来的上峰’说:“那你将张庭叫来,人我要带走。”
谁?张庭?
掌院霎时面色发白,宁大人看中之人竟是张庭?
这这这怎么能行?有那竖女在大人身侧,岂不是日日能与大人说她小话,玷污她光正的名誉,那还如何去得了礼部?
宁远芝见掌院面色不好,心头一紧,以为她不愿意放人,心道张庭果然是个香饽饽,纵然百般为难,还是郑重许诺:“你若有何顾虑,皆可道来。”
掌院不敢说出实情,不敢拒绝又不敢答应,只嗫嗫诺诺道:“没、没。”
心里却恨得要死,那张庭小女初来乍到,凭何能得宁尚书青眼,借去礼部?!
而自己在翰林院苦心经营二十余载,政绩良多,到头来竟还比不过一个黄毛丫头!
掌院另一面又克制不住眼红。
自从进了翰林院,她谨小慎微,无时不刻不在憧憬有朝一日能被调入实权部门,得某位大人欣赏。
这么好的事,竟没能落在自己头上。
一定是那姓张的使了什么邪术!
一定是!!
但上官有命,掌院纵然千般万般见不得张庭风光,千般万般嫉恨得发狂,又岂能拒绝?她正要应下时,又有两人进来。
一人是兵部尚书郑泽雁,一人是刑部尚书周茗,两人虽一同而来,但气氛甚是僵硬。
两人见到礼部尚书也在院中,隐约意识到什么,相视一眼,又冷哼一声别过头,快步过来。
掌院顾不及答复宁远芝,便朝新来的两位尚书行礼,笑得奴颜婢膝,“下官见过郑尚书、周尚书,两位大人晨安!”
心里却纳闷:这两位姑奶奶怎么也来了?她这翰林院不是最受这两人鄙薄的?
兵部尚书郑泽雁是个急脾气,一把推开娇弱的礼部尚书,挤到掌院面前,叉着腰,甚是嚣张命令道: “把你那张小修撰叫出来,人我要带走。”说完又觉话中不妥,“我要借调去兵部。”
宁远芝冷不防被推,踉跄倒退几步还差点摔了,本还讶异,闻言直接怒了,“郑肥雁,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这人是本官先定下的,理应由我带走!”
郑泽雁最听不得有人叫她‘肥’,自己身材挺拔坚实,宛若一头矫健又壮实的雌鹰,绝非什么肥女。
她保持着叉腰的动作转过身,整个人立在宁远芝面前像是一座难以逾越的大山,目光下睨,似乎在说‘你再说一遍谁肥?’。
宁远芝顷刻消声,缩缩脖子,还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周茗趁两人正探讨着,严肃地对掌院道:“你快将张庭请出来,不用管礼部、兵部尚书,人我要带去刑部。”久居暗室,她面色苍白,微眯着眼神情阴鸷,冷声反问掌院:“你可明白了?”
掌院被周茗身上的威势吓得浑身一颤,不敢有丝毫轻慢,可她看看宁远芝,又瞅瞅郑泽雁,亦是身处高位的大人,她个个不敢得罪!
掌院此刻完全升不起方才的嫉恨,只有进退维谷的艰难,甚至想哭。别到时候自己没能讨好礼部尚书,反倒还将另外两位都狠狠得罪了。
她的老天奶,今天究竟是什么日子啊哎呦喂!
周茗见掌院迟迟不肯行动,上前几步威逼她,却被一人按住肩膀动弹不得。
周茗侧头一瞧,是郑泽雁,对方用一种鄙视小人的目光盯着她。
“……”
连矮人宁远芝都跳到前面指责她:“刑部周大人,你此举未免太过鼠辈行径。本官与郑大人正在辩论,你却正后方偷家,着实令人不耻?”
郑泽雁难得附和着点点头。
周茗:“……”耻什么耻?同样的话,你们俩谁没说过?
掌院见三人僵持着,松了一口气。
“三位大人,不若进院中小歇片刻,商讨此事?下官也好亲自为大人们奉茶。”她试探着问。
此时,问讯赶来的工部尚书仇沐提着官袍冲进来,还喘着粗气,“这人大才,十分契合工部,应由有我带走!”说得理直气壮,豪气干云。
身后却传来一声冷嗤,“仇大人,你殿试批阅文章时,不是觉得张庭行文一般么?还画了三角,怎么今日自打其脸?”户部尚书刘辛缓缓走了进来。
掌院才行了拜礼又行拜礼,她腰杆酸痛难忍,今日腰便没直起来过。
她苦着脸暗道,今日是什么魔星降世的日子啊?五尊大神齐聚翰林院!往常从未这样热闹过,求着她们都不过来。
仇沐尬笑,这不是为了顾及徐相的面子么?但谁能想徐相的面子是纸做的?一戳即破,还被陛下直接驳斥,想到那日朝会高堂之上犀利的叩问,她顿觉汗颜。
“那日……许是本官不曾深想,但这张庭都高中状元了,这点小错漏也是无碍的嘛。”
兵部尚书郑泽雁摆摆手,“你既然都画三角,竟也好意思跑来与我们争?仇大人你还是回工部瞅你的图纸吧。”
宁远芝也冷笑,“仇大人,您心眼粗陋成这样,哪位贤才还敢在你手底下任职?你稍不注意就差点害人家前途断绝呢。”这姓仇的,跟那个掌院一个样,都是徐贼的走狗!
户部尚书刘辛经过她,眼中轻蔑,也道:“仇大人,你此举乃是小人行径。”
仇沐怒了,这一个个的都针对她?不就是画错了个符号吗?至于么?大树底下好乘凉,她只是想为自己找个靠山罢了。
这姓宁的,宗相在时,不也腆着脸坠在后头乞尾讨食?还好意思说她?
姓郑的,六部当中行事最为粗糙,还说什么行大事者不拘小节,年年都遭御史弹劾粗陋办事,不堪为一部之首。
还有户部这个刘老寡妇,刻薄度人,活该克死老伴!
不过上面这些话,仇沐不敢说出口,她面上带着笑,使人如沐春风,“诸位大人,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多说无益,后面本官亲自向小张大人告罪便是,眼下快至汛期,工部堤坝固筑在即,万万不可少了小张大人,望诸位看在千千万万黔首的面子上,将她让给工部吧。”
仇沐这么说着,这张庭实在妙得至极,横贯古今,极擅工学,那篇策论虽只短短几句,却令人交口称赞,不然她也不至于放下身段亲自来此。
在场的人无不紧皱眉头,暗骂仇沐阴险,竟拿大义为借口要挟她们?堤坝哪年不修,哪年修不成?
周茗锐利如刀的目光射向仇沐,肃着脸,言辞铿锵:“我刑部案件堆积,张庭深谙刑讯之道,熟稔法理,揣度人心,梳理案情皆为上等,再者她未入仕时便坚心爱民,素有贤名,下面水深火热的百姓正需她声张正义,解除苦难。”
说得倒是义正言辞,宁远芝嗤笑。
案件堆积,若受苦受难的百姓有了张庭才能声张正义,分明是你身为刑部之主的失职。
宁远芝的目光与刘辛交接,眼里俱都坚定不移、寸土不让。
不就是抢人?跟谁不会似的。紧接着宁远芝苦口婆心道:“我礼部崇古,宗庙祭奠关乎家国兴盛,礼部若失张庭,便是家国有失,诸位、勿要做国之罪臣呐!”
太无耻了!太无耻了!!
刘辛嘴角直抽,她扫视面前还在喋喋不休的同僚一圈,这都些是什么人啊?上辈子无赖投胎么?
她为户部尚书,秉性刚直,为人清正,断断不能与这帮人一般,行此等宵小行径。
“我户部也需此等贤才良将,筹谋税策,增税降耗,但诸位既然都爱此人,何不请她现身选取心仪的去处?”虽然但是,户部对此人势在必得,她也不是不能比这些人更无耻一些。
不过,五部尚书皆爱张庭之才,随便一条便能平步青云,可她会如何选呢?
第102章
请张庭自己来选?
余下四位尚书面面相觑, 心底暗骂管钱的就是狡猾奸诈,指不定备着什么招,准备对人威逼利诱呢。
但缩在后边战战兢兢的掌院倒觉此举甚妙, 五位大人她个个都不能得罪, 何不将烫手山芋扔给张庭,让这竖女进退两难、开罪上官?
妙啊!实在是妙极!
这般既将自己摘出来,又能坑一把张贼,简直一石二鸟。
掌院当即出列, 笑呵呵地冲户部尚书拱手,“大人您说得极是, 下官这就去将张修撰请来。”
奸相的走狗就是没眼色!礼部尚书宁远芝紧蹙着眉叫住她:“回……”却被户部尚书打断。
刘辛眯着眼:“宁大人, 你不是说礼部若无张庭便家国有失么?还将我们一个个都说成了罪人。”她轻笑两声,侧头对同僚说, “怎么如今急了?”
兵部尚书被她挑动, 附和着:“是啊,若礼部真那般需要张庭, 她断然不会去别处, 你在怕什么?”
宁远芝心头忿忿,环视怒瞪, 这院子里全是她的敌人,前段时间个个不吱声,一副都不在乎的模样, 等自己来要人个个蜂拥而至,真是群活王八!
呸!
掌院赶来文渊阁时, 张庭正与李充茂商讨下一篇如何布局。
有人见掌院来了,朝她行礼:“掌院大人晨安。”其余人听闻,也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 躬身行礼。
掌院全副思绪都集中在脑中萌生的恶念上,看不见其他下属,连面子工程都忘记了做。
她径直朝张庭走去,还邪笑搓着手。
“咱们这张修撰果真年少有为,今日随我去一趟吧!”
张庭见掌院满脸不怀好意,微眯了眯眼,不知她又想使什么坏?
随即敛眸,谦虚回道:“下官入翰林院为官以来,资质愚钝,多亏了同僚与上官提携,称不上年少有为。”
掌院见她不接茬,扫视屋内众人一眼,俱都对张庭流露欣赏的目光,明白这次挑拨不仅没能成功,反倒又给这姓张的提供了作秀的机会,咬牙切齿道:“就属你最谦逊。”
张庭温和有礼,一副谦谦君子模样,“不知掌院大人,找下官有何要事?”
掌院虽被斗败,但很快又挂上了阴险的笑容,“去就知道了,你是翰林院的属官,本官还能害你不成?”待会看你如何触怒其余四位尚书,吃不了兜着走!
“下官不敢。”
掌院冷哼一声,转身领着人出去。
她行到门口,突然想到什么,回头朝屋内剩下的人笑笑,“诸位近日辛苦,本官俱都看在眼里。稍后本官命人送些茶点来,聊以慰藉。”宛若体恤下属的宽和上峰。
“谢掌院大人美意!”众人齐道。
掌院满意颔首,沉浸在自己在外良好的形象当中。
殊不知,等她走后众人纷纷凑在一起,神情鄙夷。
“这狗官将张小修撰叫去,又想耍什么花招?”
有人嗤道:“总归不是好事,小张才来翰林院多久,这都几次了?”
又有侍读怒而拍桌,“拿我的钱请我吃茶点,呵呵,真好意思!”翰林院侍读一年俸禄才多少?连这几个子儿都要贪墨,她诅咒狗官屁/眼拉铜板!
侍讲撸起袖子,横眉怒对,“呸!不要脸的瘟官。”时不时找机会克扣她们的俸禄,揣进自己的荷包,偏生后台强硬她们只能忍着。
李充茂望着同僚们一个个怒发冲冠,面色怫然,竟产生了一种颠倒错乱之感。
从前就算在上峰那受了委屈,也从未见人当众道出,更别提所有人都齐齐声讨了。
这种情况是从何事出现的呢?好像是自张贤侄入翰林开始?
李充茂才生出这念头又立即否决,张贤侄怎会与这事有牵扯?一定是巧合。
……
“诸位大人们,下官将张修撰带来了!”
掌院小喘着跑过去,整张脸绽开笑纹,像被揉皱的宣纸,每一道褶子里藏满了恭维讨好。
五名尚书本都等得有些不耐,见她面上的巴结谄笑,甚是不喜,有的只敷衍点点头,有的更是不屑于理会。
五人见着掌院身后的张庭,这才重新展露笑容,目光如醉,感觉连她踏过的石板都带着柔和耀眼的光晕。
说来她们家里还有一位侄子/孙子待嫁,配此绝世贤才岂不美哉?
户部尚书刘辛首当其冲,将人拉过来,此刻完全没了与同僚针锋相对的锐气,笑得仿若一位慈和的老奶奶,“果然是个标致聪明的孩子。”
“听说还是三元及第的稀世奇才,极擅算学,可想入我户部,一展身手?”
张庭躬身一拜,张了张嘴,“下官……”还没拜下去便被人拉起身,刘辛适时问道:“好孩子,你可有婚配?我家中还有位侄儿,容貌标致,才情出众,与你甚是相配。”能与尚书结亲,步步高升指日可待啊。
其余两位尚书怒不可遏:姓刘的果然没安好心,还将她们的话说尽了!
唯有兵部尚书默默退出来,她家没有儿郎可嫁啊,这般想着甚是落寞。
而刑部尚书周茗为难地咬了咬唇,她倒有个小儿子,生得貌美如花,又知情识趣,但可惜去年才嫁了……她抚掌甚是纠结。
小儿子的妻主资质平平,不过空有爵位的蠹虫,周茗瞅了眼风姿挺秀的张庭,异常心动,不若……让他再嫁一回?
院中尚书们争得热火朝天,都想将小辈许给张庭,而她本人在这过程中一句话都没能插进去,最后甚至演变到话题中心人物被挤出人群,只剩几名尚书相视怒骂,新仇旧恨加起来险些要大打出手。
张庭不知被谁推了一把,踉跄倒退几步,靠扶住围栏才稳住身形。
“你一身肥膘晃倒我了,硕雁!你每顿少吃点,都是为朝廷争光。”
郑泽雁怒目圆睁,一手拎起宁远芝的衣领,“宁冬瓜,你今日没拉屎,嘴里喷粪是不是?本官这是身姿健美,引万千儿郎赞叹流连,你再这般胡说,小心本官将你丢出去!”说着还将她提起来,到空中晃晃。
一阵失重感袭来,吓得宁远芝赶紧抱住她的手,生怕真被甩出去,又顿觉丢人,脸上气得涨红,自己都四十多岁的人了,身为礼部之首,竟还遭人如此戏弄!明日定要上报天听,革除这硕雁的官职!
工部尚书恐被波及,默默往后退了退远离战场。
宁远芝啊宁远芝,你说你惹那武妇做甚?一身腱子肉一拳头都能抡死你。
户部尚书见状,也往旁边挪了挪,她一把老骨头可不禁打。却不小心撞到了工部尚书,两人相视一眼,在对方眼中瞅见藐视,脖颈间青筋霎时鼓起,战火一触即发。
“仇贼你瞪谁?上回陛下震怒驳斥户部,别以为我不知道是你搞的鬼!”
“刘大人,您何必咄咄逼人?眼睛不好便跟陛下告老还乡,莫要耽搁诸位同僚的时间,不是所有人都如你一样无聊。你看看,害得宁大人都和郑大人打起来了,年纪大了脑子不中用,还瞎提什么意见!”
“还有本官搞什么鬼?陛下是英明果决的天子,本官还能做陛下的主不成?刘大人你将陛下当成什么了?”
刘辛气得说不出话来,手颤抖地指着仇沐,又怒而拂袖,与此人同朝为官她咸以为耻!
“仇贼你口腹蜜剑,蒙蔽圣听,殃及国运,也不怕子嗣断绝、千夫所指!”
听刘辛骂她断女绝孙,仇沐勃然大怒,撸起袖子就冲了过去,“他爹的,刘老婆子你丧德刻薄,怪不得克死夫郎,孤家寡人一个!”
刘辛本应老伴去世,伤神不已,当即怒火朝天,一巴掌直冲仇沐呼了过去,两人你来我去往对方身上招呼,时不时骂几句市井粗劣之语。
乱了乱了,彻底乱做一锅粥了!
往日里清正倨傲、高高在上的尚书们竟不顾礼仪,如同市井泼妇般打架斗殴、互相问候彼此父母,掌院何曾见过此等场面,瑟瑟发抖缩到红漆柱子后躲着,欲哭无泪。
掌院已预示到明日御史参她的场面了,翰林院掌院管教下属不利,致使五部尚书大打出手,有辱朝纲……天杀的,她只是想让姓张的开罪上官,没想自己也被连累啊!
张庭眼见事态愈演愈烈,她不禁汗颜,暗自腹诽:怎么连五部尚书都这般不靠谱?
她不由为自己的仕途担忧起来,叹一声走出来,“诸位大人,请听我一言。”
场面乱糟糟的,嘈杂无比,甚至有同僚听着动静探出窗户来看。五名尚书大战正酣,打得红了眼,耳朵里眼睛里只有同僚丑陋的嘴脸和恶心的声音。
张庭等了半宿,无人理会。
“……”
她深吸一口气,反复对自己说冷静冷静,高声大呼:“诸位大人,请听我一言!”
几瞬之后,她的话亦是无人理会。
“……”
五人的动作甚至越发暴躁,招招下狠手,翰林院出来看热闹的同僚不嫌事大,还纷纷给她们加油打气。
张庭耳旁是同僚们热烈的鼓掌声,她觉得眼前这幕好荒唐好玄幻,怒极反笑,不由拍掌轻笑出声。天啊,本朝竟然还没有被她们搞亡国?太强大了。
下一刻,她再度深吸一口气,嘴里一连串道出:“下官无意户部、礼部、工部、兵部、刑部,谢诸位大人错爱!”
声音极轻,却令原本哄闹的场面霎时一静,扭打在一起的五人像被泼了冷水的斗鸡,不可置信放下手脚。
院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人身上。
第103章
不愿去五部, 莫非她想去吏部不成?
吏部乃六部之首,受徐相统领。
众人面面相觑,还觉张庭翅膀硬了, 连五部尚书都看不上, 想去攀徐相的高枝。
岂料她眼眸微敛,先向院中各位大人一拜,“下官才疏学浅,不堪为大人错爱。”
又转眸看向掌院, 略微拱手,“下官自入翰林以来, 同僚友爱, 上官和蔼,从未想过某一日另谋出路。”
“翰林英才如过江之鲫, 比下官足智多谋者繁多, 诸位大人爱才尽可驻足观阅。”
被推举的同僚心潮彭拜,纷纷将目光投向张庭, 方才还觉得这小修撰恃才傲物, 不曾想存着如此好意,遇到机遇竟还想着她们, 顿时为自己方才的恶意揣度羞愧。
瞧瞧,张小修撰不愧在外被人称作‘贤士’,就是清正持重, 不慕名利,哪怕翰林院没有什么油水实权, 顾及往日情义也要呆在这!
同僚们自愧不如,拜服不已。
五部尚书听闻此言,扼腕痛惜。
这破翰林有甚好当的!
心里骂骂咧咧, 却全然忘记自己曾也入翰林为官。
宁远芝还不死心,撇开兵部尚书那老娘们,拉着张庭恳切劝告:“你仔细想想,我礼部可是国之重器……啊!”话还没说完,便被户部尚书猛地撞开。
刘辛面容扭曲扯着工部尚书的头发,挤到张庭面前,意识到自己仪态不妥,她熟稔地牵起一抹和蔼可亲的笑。
“小张同僚,我户部掌管天下钱粮,乃是士人仰慕的实权部门,同僚远比翰林院友好和谐。”
感受到手底下的仇沐不断挣扎,刘辛拧紧了面容,咬牙切齿瞪了她一眼,那目光仿佛带了刀子,要将她大卸八块。
再度禁锢住工部尚书,刘辛还抬头对张庭温和一笑,几缕华发散落在脸侧。
张庭:“……”刘尚书还真是老当益壮。
“诸位大人深恩,下官没齿难忘。只是下官心意已决,还望成全。”
被五部尚书争夺,选了哪一个都得罪其余四个,但如果全部开罪,那便是一个也没得罪。
被人拒绝到这份上,再说便是强挟低级官员,在场的尚书虽与同僚斗殴,但都是同品级的,但其余算什么?她们甚至都不放在眼里。
有的人怒气勃发,有的人满怀遗憾,有的人沉默不语。
最为低调的刑部尚书周茗踏出两步,满不在乎般朝大门外而去,路过张庭时特意顿住脚步。
她面上带着冷怒,众人皆以为周茗要呵斥张庭一句‘不识抬举’,殊不知,周茗柔声在她耳畔道:“来刑部,我等你的好消息。”说罢,头也不回径自离去。
张庭面上愣怔,这是暗里招揽她?
幸好在场其余四位尚书不知,若是得知她的小心思不得气死。竟敢装模作样欺瞒她们,还朝她们看中的贤才抛媚眼!
“哼,你好自为之。”兵部尚书郑泽雁被拒略有不忿,摆着官袍率先迈出一步离开。
不明真相的三名尚书真以为周茗拂袖而走,心里叹了又叹,知晓没有挽回的余地。可惜了这般贤才!
相视一眼,齐齐拐出院中,神情防备,确保无任何一位同僚倒回来撬墙角。
张庭松了一口气,阖眸揉揉酸胀的额头。
这几尊大神终于送走了!
……
“那几位大人果真不会为难你?”宗溯仪为她轻轻捏着肩,迟疑问道。
张庭仅着中衣趴在床榻之上,闭眼享受着夫郎体贴的服侍,力道轻柔,使人如至云端,飘飘然然。
闻言,哼笑一声,“那几个不对付,且都觉得各方都惦记着为妻,更舍不得放弃,后面还会再来招揽的。只需都不理会,她们就会心存一线希望,一直惦念,又怎会为难我?”
宗溯仪听张庭这么一说,也想明白其中关窍,当即楼住她的脖颈趴在旁边,痴痴望着她,轻笑几声,“妻主真厉害。”对她真的又喜爱又服气。
厉害什么?
不过是些简单谋略罢了,但夫郎的夸赞她还是很受用的。
翻身将人拥到怀里,细细嗅了他的发香,脸颊贴在上边。
宗溯仪感觉一股热气呼在自己脖间,痒得胡乱在她怀里扭着,咯咯笑着,“你远点,痒。”
张庭也不闹他,体贴地退开,可没一会才觉得痒的人又兀自贴了上来。她默默往后挪了挪,他又紧跟着贴过来,寸步不让,一步不离。
“痒你还凑过来。”张庭两指捏住他圆润笔挺的鼻子,“嗯?”
宗溯仪奋力摆头,晃掉鼻子上的东西,撅着嘴说得甚是嚣张:“哼,我不仅要凑过来,我还能更过分!”
“啪”的一声,重重扑到她身上,紧紧抱住怎么都不起来,嘴里哼哼唧唧。
她低头瞅宗溯仪恣意欢快的神情,嘴角微弯,细长的手顺着他的长发往下捋,手里滑得像在抚弄绸缎。
昏暗烛火下,乌发垂搭在宗溯仪脸上,遮住半张脸,唯独露出光洁细腻的下颌和黑琉璃般的瞳仁,他整个人像是笼罩在一层朦胧的光晕里,显得格外温柔。
张庭单手支在榻上,眉眼带笑,安静地欣赏美人。
“笑什么笑。”宗溯仪嘟囔着,在她身上撑起来爬上前,最终凑到她脖颈旁,突发奇想使坏,往张庭衣领吹热气。
她也痒得颤了两下,眉目间十分愉悦,“还不准我笑了?”
“我说不准就不准!”
某人少爷脾气上来霸道得很,张庭支起的手都被他扯下来搂在怀里,她感觉自己身上挂着一只巨大的猫,时而乖巧懂事,时而坏心挠她两爪子。
嗯,还能给她生崽的那种。
张庭跟夫郎玩闹甚是放任,四肢由他随意摆弄,要捏给捏,要摸给摸,只是宗少爷没轻没重,玩腻了就动嘴咬她。
“嘶!”张庭卡住宗溯仪两颊,才使得他松口,捏捏手下的软肉,微怒,“狗做的呢?”
宗溯仪被掐得很难受,张着嘴还要去咬她,含含糊糊:“狗能给你睡?呸!快放开窝。”
张庭顿时一噎,但将脸凑到宗溯仪面前,“牙齿挺利索的,郎君想不想试试为妻的牙口好不好呢?”一手钳制住他作乱的手。
话音刚落,宗溯仪双眸瞪得极圆,惊骇非常,甚至忘了挣扎。
她、她想咬他哪里?
这个色胚,一定没打好主意!
宗溯仪猛地缩起肩,使劲挣脱束缚,随即在张庭讶异的目光中环抱住自己的胸,还理直气壮骂她:“色胚!”
“……”
别的事不好说,但张庭认为自己在男色方面,绝对是个正经人,往日里在床事上,也照顾夫郎的感受极为克制,但是他总觉得她是色中恶鬼,来回骂她色胚。
这回张庭要为自己正名,但顾及宗溯仪的情绪,她说得委婉:“郎君,为妻与你说实话,你那小若米粒,我也并非很爱。”
小若米粒?宗溯仪脸色大变,他哪有这样?分明是……意识到不对,他倏地抬头,“你敢耍我!”
张庭坐起身扬了扬下巴,面带戏谑,似在说‘是又如何?’
跟她拼了!
宗溯仪怒气上头,将人撞倒,还坐到她身上死死压制住,大幅度的动作却让凌乱的衣裳更加凌乱,露出大片白皙细腻的肩膀。
他抓住她的肩膀,气得胸膛起起伏伏,咬牙切齿揪她腰间的肉,“让你胡说,让你胡说!”
张庭腰上全是练出来的肌肉,配上宗溯仪丁点小的力气,哪里会疼?挠痒痒还差不多。
不过,她看到半遮半掩间含羞起舞的梅花,在白雪的地衣映衬下,红似朱砂,纯粹美艳至极,犹如凛冬初绽,美得令人心醉神迷,久久不能移开目光。
张庭咽了咽口水,抬头去瞧宗溯仪,他正兀自闹着脾气呢,既清纯干净又不经意间展露诱惑撩人。
“我错了。”
宗溯仪闻声停下手里的动作,还以为是自己的报复起了作用,让张庭怕了,心里骄傲极了。
“这形似樱桃,甘甜可口,分明美味非常。”
宗溯仪愣愣的,不知她又为何突然改口,不经意间垂下头,发现自己衣衫不整顿生恼怒。
“又取笑我,还不是你力道太大给嘬红嘬肿的。”他也不拢衣衫,径直凑了过来,甚至不小心展露更多,懒懒散散的,又娇又贵又媚。
张庭汗颜,还竟然不好意思。
宗溯仪跪在榻上拢紧双膝,静静靠过来,全身心的重量都托付在她身上。
娇声娇气贴着她的耳朵,轻轻吹着气,道:“庭姐姐,你喜欢吃大樱桃还是小樱桃呢?甜樱桃还是涩樱桃呢?”双眸中闪烁着点点星光,甚是灵动狡黠。
这样说着身子往张庭身上蹭,还非要贴在一起睡觉,让她感受自己身上的温度与刚刚提及的东西的变化。
张庭深吸一口气推开他,哑着声音道:“我不爱吃水果,郎君还是自己吃吧。”果然都说美色是前进路上的一块碍脚石,果然名不虚传。
他自己吃?他自己怎么吃?
宗溯仪又怒了,这个假正经的混蛋!
第104章
小两口正玩闹呢, 门房来传话,说户部刘尚书派人送了枚残破的玉佩过来,供小姐赏玩。
张庭闻言一顿, 收了手合衣下榻。
宗溯仪不满地撇撇嘴, 什么事不能白日说,非要赶着夜里来?但也拢住衣襟,系好系带,乖乖隐在重重帷幔之后等妻主回来。
张庭披着件外袍打开房门, 接过仆役双手呈上的玉佩,借着屋内昏黄的光线定睛一看。
环形有缺, 是枚玉玦。
她敛眸沉思, 少顷喉间溢出一声清脆的笑,无奈摇了摇头。
“送玉来的人可还在?”
“禀小姐, 刘大人府上的仆役来送了此物便走了, 婢子怎么喊都不回头。”
“我知晓了,你回去歇息吧。”
张庭退回房内, 关好屋门。
在听到木门“咔吱”一声合拢, 宗溯仪便迫不及待掀开帷幔,冲了出来。
他雪白的足踩在光洁的青砖上, 衣袂翩飞,像一只轻盈的乳燕奔向她。
张庭提着玉玦立在原地,视线瞥过他的脚, 不由得一顿。
脚踝白皙细腻,骨肉匀称, 但她下意识觉得空空荡荡的,总感觉少了什么东西。
她弯着眉眼,接住扑过来的夫郎。
宗溯仪双腿缠住张庭, 本是温馨的场面,他却张嘴在她鼻子上咬一口。
“……”
张庭满脸黑线推开他,强行将人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扯了对方素白的中衣擦拭鼻尖的湿意。
宗溯仪被扯开还不气馁,再次扑过来,硬要爬到她身上作乱,一得手就上嘴咬人。
这时候宗溯仪锲而不舍的精神得到了发扬,张庭扯了又扯她自己都觉得累,干脆趁他不注意将人扛在肩膀上。
宗溯仪徒然一阵天旋地转,面朝青砖,起初还很新奇,但时间稍长肚子被张庭坚硬的肩膀顶得十分难受,闹着要下来。
张庭感觉自己肩上有一只大鱼在扑腾,她险些按不住,差点就给人摔下来了,幸好又及时给按了回去,紧接着一阵后怕袭来,方才若是没注意宗溯仪岂不磕得头破血流?气得她猛地在他屁股上扇了一巴掌。
“竟然又打我,你太过分了!”宗溯仪涨红着脸,继续扑腾。
冷呵一声:“别乱动!”
或许是被声音喝住,宗溯仪察觉到张庭不愉的心情,停止了挣扎,还小心觑着她的脸色。
嘴里小声嘟囔:“不动就是了……干嘛这么凶。”
张庭将人丢在床榻上,宗溯仪还以为她还行那事,有些怕微微往后缩,但等了半晌,这人竟然兀自掀开被子躺了进去。
他还被晾在外面呢!
但宗溯仪观察张庭的脸色,看着有几分黑沉,不敢胡闹,只默默地凑到她旁边。
轻轻推推她的肩膀,“我往后不这样闹了,你别生气好不好。”见人还是不理会自己,他又贴得更近,在她脸上亲了一下。
软着声求道:“妻主别生气了好不好?好不好?奴家知道错了。”
“求求你,别生我的气了。”他微蹙着眉,锁着深深愁绪,似在为惹怒妻主这事自责伤心不已。
张庭将脸转过来静静看他演绎,哪次不是口口声声保证决不再犯,下回重蹈覆辙?
每每说他还不乐意,当做耳旁风。
宗溯仪被她这一眼瞅得心里发虚,缩了缩脖子,连声音都小了好几个度。
张庭冷哼一声,不带任何情绪道:“趴下。”
宗溯仪最怕她这幅模样,像是跟自己不熟似的,令他心慌失措。
当即没有多想,就循着张庭的吩咐趴在床榻之上,还斜着眼忐忑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张庭轻描淡写地睨了宗溯仪一眼,吓得他连忙收回视线,下意识嘴里告罪,“我不看了不看了。”希望妻主能够原谅自己。
“妻主,我真的错了。”
她仍不理会,沉默着下榻不知去做什么。
屋内静悄悄的,只偶尔传来隐约的脚步声,这一次真把妻主惹气了?她要弃自己而去吗?宗溯仪心头惶恐,仿佛站在万丈悬崖边缘,下一步便是粉身碎骨。
宗溯仪脑海中闪过一幕幕场景,往日与妻主浓情蜜意的,妇唱夫随的,明明回忆那般欢快,他却只觉度日如年。
很快,脚步声又重新响起,甚至声音愈来愈近。
他心头欣喜,妻主没有走!心中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不由将腰板挺得更直些,连带着肉臀也更为挺翘。
张庭拎着戒尺回来,便见这一幕画面,心想他还知道臀部肉多特意送上来,这是在暗示自己?
她本想打两下手心,让他长长记性,莫要再肆意妄为。
罢了,就遂了他的愿吧。
张庭冷脸挥舞着戒尺一下又一下落在他股间,只听屋内响起爽脆的啪击声。
“唔……”股间传来剧痛,宗溯仪齿间泄出低吟,难以置信回头望着站立在面前的心上人,她是想这样惩罚自己?
臀间火辣辣的疼痛夹杂着内心的羞耻,宗溯仪紧咬着唇,眼眶泛起湿意,他、他自记事起便没被人这样教训过!
宗溯仪嘴里含着被衾,不肯令自己泄出一丝关乎求饶的痛声,又忍不住回头紧紧盯着她,身子随着她的动作一颤一颤的,眸中水光潋滟,好似在说‘你竟能狠心打我’!
事实证明,张庭真的狠心。
她注视着他包住泪花的眸,像被狠狠蹂躏欺凌的碎花,好不可怜,但手底下节奏均匀、击声不断,眼皮都没掀一下。
终于,不断累积的疼痛令宗溯仪落下泪来,他感觉自己臀间麻麻辣辣的疼,吐出口中的被褥,呜呜咽咽哭着。
张庭这个混蛋!
冷酷无情的榆木疙瘩!
张庭见宗溯仪哭泣收了戒尺,转过他的头,手里没有帕子,便掀起夫郎的衣摆为他拭泪。
宗溯仪见张庭就来气,伸长脖子咬她的手,嘴里骂道:“木头!混蛋!老狐狸!臭女人!”他甚至感觉屁股都不是自己的了,好痛好痛好痛。
张庭另一只手卡住他的脸颊,解救出自己被狗咬住的手,“知道疼了?还敢不敢乱蹦乱跳?”
上回差点在台阶上崴了脚,这回差点摔在地上,那下回、下下回呢?
宗溯仪被她掐着脸掼到床榻上,感觉自己细嫩的股间抵着硬榻,又疼得呜呜哭了起来。
这个石头心女人,一点都不懂疼惜夫郎!
他怎么就相中这一个?臀部肯定被打得青青紫紫的。
张庭将他翻了过来,厉声言正:“记住教训了没?”
宗溯仪本想跟她呛声,但一瞅她严肃的神情又怂了,才被打了他可不敢再找罪受。
嗫嗫诺诺回道:“……知道了。”语气还带着几分别扭和不甘心。
张庭嘴角抽抽,感觉额头青筋跳了跳,算了还是忍住。
掀开衣物看了伤势,雪白的皮肤只红了一片,倒没有什么大碍,歇息一两日又能活蹦乱跳了。
“只是红了些,肿了些?”
“不然?难道你觉得为妻刻意磋磨你?”
难道不是吗?宗溯仪撇着嘴在心头腹诽,但到底不敢说出来。
他丧丧地趴在床榻上,又听耳旁有人唠叨:“不许……也不许……切记……”好烦啊!这什么人啊,这不是那不许的!比他爹还管得多。
宗溯仪咬紧牙关,反复告诫自己,屁股才受了刑、屁股才受了刑、屁股才受了刑,下一次他一定、一定奋而崛起,让张庭屁股开花!
想着到那时张庭一边痛呼一边哭着乞求自己宽恕的场面,他顿觉兴奋畅快,唇角翘起愉悦的弧度,嘴里还不自觉发出邪乎的笑声。
张庭觉得这样一番教育,宗溯仪这回肯定能记住教训,引以为戒,不会再冒冒失失了。
听到宗溯仪嘴里莫名冒出的笑声,虽不知他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但她的手怜惜地揉揉他的头,无可奈何叹一声,又有些发愁。
好冒失、好傻的夫郎,真的能教养好后代吗?
等等,不会也生一个如他性子的孩子吧?
想到未来一大一小扒在自己身上,大口小口齐齐下嘴咬她,张庭头一回感到头皮发麻。
唉!但自己娶的夫郎还能怎么办?
小两口和好如初后,再度躺回榻上,唯一不同的是宗溯仪趴着的。
张庭枕着双臂,跟他说了方才门房来报的事。
“户部刘大人派人送了枚玉玦来?”宗溯仪揪着被褥细细思索着,玉玦……玦者决也,不就是在暗示要与张庭共决大事?
这可是大好事!刘大人有这份心思,想必心底里很看重妻主,若投入她麾下,必然得到重用!只是其余四位大人该如何平衡呢?
张庭抬手帮他理了理乱糟糟的发丝,非常平和地说:“为妻最开始说的那句话没错,并不准备在六部手底下任职。”
宗溯仪回头看她,眸中带着深深的困惑,“哦?那你想去哪儿?”普天之下,还有比权利漩涡中心的六部更吸引人的地方?
张庭拂过他柔顺的乌发,抚着他温热的面庞,眼神柔柔的,仿佛掬了一捧温水,“为妻想去外放。”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忧虑。
宗溯仪扭过头,只以为妻主想要在地方做出一番事业。这样也对,古来今往,哪个朝中大臣不下到地方积累资历?只不过他的妻主不是去镀金,而是凭实力取得政绩,名正言顺平步青云!
他两步爬了过来,用脸蹭了蹭她的,再吧唧亲一口,怕她觉得遗憾宽慰道:“这样也好,省得还要想办法跟那几个老婆子周旋。”
张庭肩膀颤动笑出声,突然问他:“为妻去哪里,郎君都要跟着吗?”
宗溯仪俊脸一沉,水润的双眸瞪着她,“你难道不想带着我?”
“当然不是。”她摇摇头,重复问:“为妻去何处,郎君都愿意跟着吗?”
宗溯仪学她:“当然。”还扬了扬下巴,语气神气,活灵活现,尾巴都似要翘到了天上。
张庭被逗得抚掌大笑,弯着眼,“哪怕吃糠咽菜?再也不能着华服、吃好食,甚至还会遭人刁难?”
宗溯仪不假思索接着道:“当然。”
这能难的到他?
宗溯仪眼睛微眯,甚至怀疑张庭在暗中跟自己使绊子,他回答错误说不得又会迎来一场训诫。
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瓣,义正言辞补充:“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嫁了你,奴家无论做人做鬼都要跟着你,哪怕多么坎坷艰险,捱捱也就过去了。”不过,哼哼,他就不信张庭舍得让自己吃苦!
张庭得到满意的答复,重新躺回了榻上。
宗溯仪趴在她旁边,趴了好一会还是睡不着觉,哪怕方才擦了点膏药,还是能感觉到丝丝痛感,见张罪魁祸首庭阖眸似乎沉眠,撅着嘴很是不满,伸手势要将人摇醒。
张庭睡得迷迷糊糊被晃醒,低声问:“怎么了?”
宗溯仪凑到她耳边问:“妻主,我一直没能给你生……”本想说‘女儿’,但他倔脾气上来,给他一样的儿子怎么了?
“……孩子,你会怪我吗?”肯定会,女人都是重视血脉传承的玩意,张庭这种木头的话,一定特别看重。
张庭微睁着眼将夫郎的头按在枕头上,“没有就没有呗。”小孩子叽叽喳喳,吵得人可烦了。
宗溯仪面上一喜,下一刻想到什么又撇下去,目光变得十分危险,试探着抛下陷阱问:“你想要别的男人给你生孩子吗?”
张庭只觉得耳畔嗡嗡嗡,似有数只小蜜蜂在飞,“生什么生,快睡吧郎君。”
看她真的不在乎子嗣,宗溯仪深觉庆幸欣喜,那么只要他恩宠尚在,别的男人就休想能跟他抢妻主!
他高兴地盯着帐幔顶端发笑,眨眨眼睛,周身仿若侵泡在温热的泉水当中,爽朗万分。
张庭撑不住陷入沉睡。
宗溯仪挪过来,侧着头趴到她胸口上,安静地注视着她的睡颜,眼神发痴。
右耳里是她蓬勃的心跳声,砰砰砰——像有千树万树梨花绽放,眼前一片烂漫,他心里也似在春日荡漾,甜蜜温暖。
他爱这个女人,深爱。
她不在意子嗣,但他一定给她生!
第105章
次日天高云淡, 张庭照例上值。
“张大人晨安!”是同院的编修,她正提着官袍疾跑过来,眼角的笑纹里都堆着热忱。
她还来不及答话, 肩膀又被人拍了, “张大人今日气色看着不错?”
隔壁的侍讲不知从何处窜出来,“巧了不是?张大人早。”
应酬完这几人张庭踏进院里,洒扫的婢子忙不迭收了扫帚行礼,三五名聚在一起论诗的同僚, 见她来了转身齐齐拱手。
等张庭走到值房门前时,后背已经微微发汗, 忽闻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上届的编修捧着自己作的诗文策论,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张大人且留步!”
“下官仰慕大人才华, 特意捧了新作的文章,请求大人指教。”
待应付完同僚, 张庭长舒一口气推开值房, 阳光斜切过她的肩膀,将那张年轻的脸庞映得发亮。
只是才坐下没多久, 她便接到了传召。
“张大人,快随婢子走一趟吧。”来人笑得和气,举止间又带着隐隐傲气。
张庭正了正衣冠, “有劳姑姑带路。”这还是成泰帝首次召见她,不知所为何事。
“您请。”
宫婢在成泰帝跟前伺候多年, 多少知些她的喜怒,眼见张庭龙恩深重,即将迎娶尊贵的皇子, 也乐得讨好她。
路上不经意,透露了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出去。
还笑容满面贺她:“张大人,您就等着富贵找上门吧!”
“谢姑姑吉言。”张庭笑着回道,转头却撇下嘴角若有所思。
似乎察觉宫婢嘴不严,张庭循循善诱从她嘴里套了些信息出来。
陛下如今存世的有四女三子。
大皇女最为长女,却是庶出,在外宽和爱民,深得人心。手底下站着徐相,人尽皆知对太女之位虎视眈眈;
废太女行二,乃是陛下唯一的嫡女,人品行事未知。如今被圈禁在东宫,已然是一枚废棋,绝无翻盘可能;
三皇女性格桀骜,酷爱驯马,兵部尚书郑泽雁是她亲姑姑,父亲在后宫也深受宠爱,但早年却从马背上掉下来摔死了;
四皇女乃是陛下醉酒后强迫一宫侍生下的孩子,只是天生脚跛,不得龙心,如今年过三十,还不曾出宫造府,身份尴尬;
五皇女是陛下最宠爱的幺女,龙章凤姿,文武双全,性格果决爽朗,且最有孝心,时常在御前侍奉;
六皇子,是掖庭罪奴所生,出降宁远侯嫡次女;七皇子,父亲乃是贵君,自皇后殁了之后一直掌管凤印,出降高相嫡长女;
最后便是陛下最疼爱的幺儿,皇八子,五皇女的胞弟,生得如花貌美,才情绝代,前年才出降郑国公世女,可惜妻君命薄去年六月便没了。
张庭摸着下巴分析,这便是说有朝一日皇权更迭,大皇女与五皇女最有可能荣登大宝。
宫婢在前方引着她走,还以为成功与新贵搭上关系,全然没意识到自己被人引导漏了那么大窟窿。
两人一前一后往紫宸殿去,沿途遇到一架华贵无匹的轿撵,仪仗排列整齐划一,威势浩大。
宫婢定睛一看“哎呦”一声,这可是五皇女的仪仗,连忙跪倒在地上磕头,高呼:“帝女万福!”
张庭闻声眉头一挑,微弓着身作揖行礼。说曹操曹操到。
五皇女靠在轿撵中,她才孝敬完老母亲从紫宸殿里出来,头昏脑胀,心中甚是疲惫。自母皇登基以来,她兢兢业业当了十年大孝女,眼下东宫未定,怎么着都得是她吧?
可手底下的官员一次次试探,等来的都是雷霆震怒,连带她今日都吃了挂落!
生于帝王家,好累好累啊。
听到有熟稔的声音问安,她下意识挺直腰杆精神一振,叹了又叹,撇去面上的丧气郁闷,换了副笑脸探出轿撵。
“哟,这不是柯姑姑吗?快快请起,今日赶巧见着您了。”语气热情无比,又唤婢子停轿,亲自下去将人扶起。
陈琉转头见旁边立着位陌生的官员,长得还行,就是看着太老实本分了,一看就是那种国子监教书的老学究,迟疑道:“这位大人是……?”
“下官张庭,参见帝女。”
陈琉闻言恍然大悟,面上笑意更深,原来是未来的弟妹,嗐她说呢,这长相、气质,一看就谨慎重诺,扑面还自带一股书香气,合该与自己做一家人!
“原来是张大人,久仰大名,今日一见您果然名不虚传,风姿无双呐。”
她亲切地拉过张庭,这人天然便是自己阵营的拥趸,听说三元及第,在学生中声誉极盛,以后可能帮她笼络天下英才。
不过会科举,不代表会当官。但是如果新弟妹,政治手腕如她学问那般的话,那么自己也不是不可以倾尽所有资源,将她扶持为下一个宗相。
一个受文宗大家拥护的皇女,一定能让天下归心拜服!一想到那个场面,陈琉就忍不住热心沸腾,连对张庭的态度也愈发殷切。
五皇女姿态做得足,宛若一代贤良储君的模样,礼贤下士,宽和待人。
因而待她离去,柯姑姑都忍不住在心底慨叹,如此贤明的帝女,若能成为下一个她们侍奉的君王便好了。
自陈琉走后,张庭笑意霎时消下去,神情淡淡。
想到方才那人极具目的性的眼神,以及热情到怪异的态度,眉头紧锁。
张庭的视线扫了眼柯姑姑,见她未曾露出一丝讶异,好似一点都不意外,心底有了计较。
御前侍奉的柯姑姑知道,御前孝敬的五皇女知道,那九五至尊知道吗?是表面了对自己的喜爱?还是想赏赐自己什么极其贵重之物?或是……
张庭敛眸沉思。
刚才路程已走了大半,没一会儿就来到紫宸殿殿外,头顶的泥金牌匾,笔势如铁,声势浩大。
柯姑姑规矩地守在门外,请宫婢为自己通传。
片刻后,两扇高大华贵的红漆雕龙的木门被徐徐拉开。
两名宫婢将张庭请了进去。
殿内陈设华丽堂皇,悬挂明黄色幔帐,浩大巍峨,高不可攀。
张庭被引到一处帐幔之外,身侧的婢子便退了出去,帐幔之中隐约可见斜倚着一个枯瘦的人影,静默无声,却威势逼人。
她垂眸撩起官袍叩拜,“微臣翰林院修撰张庭,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手贴在地上,她隐约听见衣物摩擦带来的声响,紧接着空旷浑厚的大殿内响起一串脚步声。
不久后,张庭面前便立着一双明黄色的靴子,上面绣着滕飞的五爪金龙,令人望而生畏。
张庭眼眸一暗,还来不及细想成泰帝此举的含义,双手便被人托住,她心底微讶,但也顺着力道站起身。
但仍守规矩低着头,耳畔传来一串爽朗的笑声,她能感觉到,成泰帝围着她打量了一圈。
“你很怕朕?”声音发沉,尽显久居高位的气势。
“微臣不敢,只是才疏学浅、位卑无能,不敢瞻仰天颜。”
成泰帝被哄得又轻轻笑了两声,叫她抬起头来,好好将一生要侍奉的君主记入脑中。
张庭顺势抬首注视着面前的老妇人,肩宽窄腰,眉眼凌厉,依稀能够分辨年轻时容貌不凡,紧接着她受礼的地低下头,“天颜威武,微臣心中震颤。”但如今明明垂垂老矣,行将就木,却硬说要自己一生侍奉?
联想到她圈地广修道观,大修长生殿,宠信道士,张庭不由哑然。又是个渴求长生不老的。
可惜要让她失望了,生老病死乃是人间常事,自己注定要在下一朝发光发热。
“哈哈哈!”成泰帝笑眯着眼,极其欣赏地拍了拍张庭的肩,心底一阵熨帖。恭维她的人多得是,但有才的没有张庭长得好,长得好的没有张庭有才,才貌双全的没有张庭会说话。
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些人她都不喜欢。
还没有殿试,这个年轻人的名头就传进她耳朵里,风姿勃发,意气昂扬,后面科考一步步挥刀斩将,摘得桂冠,成泰帝是十分喜爱这名贤才的。
不然也不会属意将最疼爱的幺儿嫁与她。
“听闻昨日五部尚书在翰林院打起来了?还是冲冠一怒为红颜?”想到这,成泰帝觉得又气又好笑。
往日只有礼部与兵部闹得最凶,两帮首官打小不对付,朝臣在朝堂上互殴屡见不鲜,可这回连谨慎如周茗,还有老狐狸如刘辛,奸猾如仇沐,都搅进来了。
她静静注视着张庭,既为自己的眼光得到证实十分愉悦,又为这五个百官表率失仪感到丢人气恼。
“回禀陛下,此事只是一场误会。微臣愚钝,让五位尚书失望了。”
她愚钝?
成泰帝听了这话哈哈大笑,浑厚的笑声响彻整个大殿。若连中三元的张庭都愚钝,那普天之下就没有谁能称得上聪明。
守在殿中的宫婢都能感觉到主子畅快的心情。不由疑惑,是谁能这样轻易打动陛下?
成泰帝笑够了,又问她昨日感觉如何?
张庭仍旧低垂着眸,极尽谦逊之词,“大人们热情相待,微臣受宠若惊,甚是惶恐。”怕成泰帝嫌她初来乍到,便惹得五部起纠葛。
“年轻人就是经不起事,那几个老婆子既是爱重你,你应要自信才是。”成泰帝笑着走到主位坐下,有眼见的宫侍恭敬呈上适温的茶水。而她曲着腿,心里头愈发喜爱这位人才。
面前的这个年轻人,与以往她见过的朝臣格外不同。没有高贵的出身,但一身从容气度浑然天成,举手投足仪态端方;没有强大母族庇护,但强韧如山,行为处事毫不见怯懦畏缩;文采出众,天资不凡,气运绝佳,但洁身自好,不慕权贵,身边据说只有个不知姓名的小诗伺候。
更何况她长相丝毫不差,招来做儿媳,简直像是上天特意安排一样。
不过,儿子的婚事暂且缓缓,今日她唤张庭前来是有要事吩咐的。
“你既是三元及第,又师从张恕那个老东西,策论诗文朕俱都瞧过,精妙绝伦。想必,你写起其他的也是不差。”
“眼下长生大殿即将竣工,今日叫你来,便是要你为朕写几封青词。”
“爱卿可有异议啊?”
张庭本还在庆幸成泰帝没有胡乱怪罪,下一刻却听她给自己安排了重担。
青词?
给皇帝写青词能有什么好名声?
她嘴角抽抽,又马上调整过来,幸好垂下头让人看不请表情,不得不应下:“微臣荣幸之至。”
成泰帝龙颜大悦,连说了几声‘好’字,又让宫婢为她上座看茶,又考校她的文采。
君臣相谈甚欢,气氛融洽,末了,张庭请辞。
“微臣告退。”
成泰帝却在张庭即将踏出殿门的瞬间叫住她,“爱卿在路上见过五儿了?你觉得她如何?可堪为储君?”
苍老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语气平静好似只是寻常问问,却无形之中给人深沉压迫。
张庭脚步一僵,只觉后背徒然窜出森森寒意。
第106章
这是在试探她的立场?这老婆子疑心病真重, 张庭眸光一暗,神色凝重。
她徐徐回身,亦用平常的口吻回道:“启禀陛下, 微臣方才在宫道旁与帝女有过一面之缘。”
面上扬起浅淡的笑意“立储乃是国之大事, 微臣初初涉政不可妄议。”顺着她的心意道,“且陛下年富力强,龙威慎重,私以为此时谈及立储为时尚早。”
成泰帝原本只想试探一二, 却不曾想心头郁闷之事得到支持,平静无波的脸上荡开一圈笑意, 在殿内大笑不止, “你这丫头忒乖觉,这小嘴跟灌了蜜似的甜, 赏!”
“胥萩, 把朕那串红珊瑚手串拿来,就赏给这丫头。”
殿内宫婢面面相觑, 心想这状元娘子的嘴怕是开过光的吧?陛下许久不曾这般开怀了。
“喏。”胥萩笑着应下, 没一会便捧着一个精巧的檀香木出来,送到张庭面前, 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串色泽鲜艳的朱红手串。
“哎呦张大人,您真是福泽深厚, 这手串还是陛下最爱的一条!瞧这色泽、大小,举世无双。”胥萩眨眨眼, 示意她。
张庭会意顺着她的话恭维成泰帝,表示隆恩深厚,自己惶悚无地。
这副谨慎小心的模样, 惹得成泰帝想逗逗她,特意肃着脸,“朕给的你惶恐,莫非想要抗旨不成?”帝王之威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尤其被她那双浑浊阴鸷的眼死死注视,像稍有不慎便要拉去砍头,万分骇人。
张庭却在电石火光间抓住成泰帝的意图,面上瞬间浮现抹苦恼的难色,一副本分憨直的老实人模样,连忙摆手似是被吓住,磕磕巴巴道:“微臣、微臣既得陛下赏赐,内心不胜澎湃,欣喜还来不及,怎、怎会想抗旨?”
成泰帝瞧这丫头果真被唬住,卸下肃脸,心里更乐了,也不再折腾,挥了挥衣袖放她回去。
待张庭离去,她还沉浸在一片愉悦当中,连胥萩都掐着声谄媚道:“婢子许多年不曾见您这样开怀了,这张大人真可会说话,要是婢子能有她一半能力就好了,必让主子您笑脸常在!”
成泰帝负手而立,心头一阵舒爽,却斜瞥了她一眼,“朕是天下百姓的君母,千千万万黎明的生存,国之兴盛都担在朕一人身上,哪能一直开怀?能有一两日闲暇乐一乐便好。”
肃着脸轻斥道:“老伙计这么多年了,你的眼见怎么还这般狭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