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她越漫不经心, 宗溯仪脑中雷达就越叫嚣得厉害,立即窜下床退的老远,浑身上下每一个毛孔都在防备。
“过来做什么?”他像小动物似的警惕地瞅着她, 还不动声色地撩了撩衣摆, 预备稍有不对劲就马上跑路。哼哼,如今他学聪明了,早就不是从前那个被张庭耍得团团转的笨蛋了。
宗溯仪一手抚着肚子,骄傲挺起胸膛, “我可是孕夫。”还瞪了她一眼,心说这个不要脸的淫/魔, 孕期还惦记他的身子。这般想着, 两颊却又不由自主泛起绯红。
这活灵活现的小模样,看得张庭心头发笑, 但她仍旧冷肃着面容, 语气沉沉,“别逼我亲自逮你。”
宗溯仪最怕她这副冷漠不容情面的样子, 攥着衣角委委屈屈就过去了。什么嘛, 就知道欺负他。
好在一道声音登时响起,解救了即将‘落入魔爪’的他。
“县太奶, 恁出来瞅着俺们是不是大女人!”
张庭无语啧了一声,谁管你们是不是大女人?起身穿戴整齐,路过宗溯仪面前时, 伸手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今日暂且放过你, 如有下次,为妻自当加倍惩处,小仪, 到时候你可别再喊着‘不要不要’往外爬哦。”
原本她过来,宗溯仪都怕得快缩进石缝里面,闻言浑身上下羞耻地发红发烫,像蒸熟的小龙虾一般,气得从角落弹出来。
“臭不要脸的你别胡说,我才没有!”他眼神飘忽,偏偏嘴上硬气,拒不承认从前所言所为。
张庭淡笑一声,“是吗?”眼中明晃晃的质疑,听到外头反反复复叫嚣的声音,抬脚走了。
徒留宗溯仪又羞又怒在原地跺脚,怎么老是斗不过这个老妖怪!
再看张庭,穿过空空荡荡的厅堂,径直来到洞外。
黑熊洞地势高耸,周遭泛起一圈晨雾,昨夜落了点小雨,地面微湿。
她干燥整洁的皮靴踩到草面,惊落颗颗晶莹露珠。
面前歪七扭八陈列了整整四十七具尸首,有的绝望地睁大着眼,有的头都被折断像无骨的布娃娃耸拉着,有的肢体四肢歪曲扭着……
张庭的心情不可避免变得沉重,从这四十七具尸首面前走过,发出深深叹息,让张村三去上边的洞穴招呼乡亲们来认领亲友。
张村三:俺是让恁出来承认俺是大女人的!凭啥又使唤俺?
“不干!”
她身后的狐朋狗友也不乐意,累死累活搞了那么久,她们蔫了吧唧路都走不动了,没得到荣誉称号还要再去干活?不干!说什么都不干!
张庭却语重心长说:“本官承认你们是大女人,可你们做了这么多,单本官承认又有多大意义?”指了指上头的洞穴,“你们莫非不想让妇老乡亲都承认你们是大女人?成为凤仙数一数二的女人?得到小公子的仰慕?”
这说得众人嘴角不由翘起,猥琐地嘿嘿发笑,只要一想到那个自己受人追捧的场面,她们顿觉神清气爽、有使不完的牛劲儿!
“切~不就是上去走两步吆喝几声吗?对俺这个大女人来说,小菜一碟!”张村三丝毫不觉脸疼,“恁跟俺等着,俺让恁看看什么才叫大女人!”说完,自觉威风霸气转身。
张庭看着她一瘸一拐的背影,无奈地摇摇头。
张村三的狐朋狗友们,能走的都跟上去了,有些个用心无力的,支着上半身在地上爬着追,“恁们等等俺,俺也是大女人!”
别说,爬的还挺快。
张庭摸着下巴沉思,深刻意识到‘大女人’这个称号的威力,忽而露齿一笑,不错不错,都会变成她的政绩。
乡亲们见村头村尾的流氓痞子来报,亲友的尸首被她们打捞起来了,怎么都分外不信,这她们这些混子会干好事儿?啊呸!没把大家粮仓撅了、没去骚扰小寡夫,大家就感恩戴德了!
见张村三一行人语气笃定,乡亲们商讨一番,才揣着怀疑下去,打算若是被这些人骗了,她们就上报里正,严厉惩治这些小流氓。
等到了现场,看到陈列的具具尸身,有辨认出的乡亲们立刻扑上去放声大哭。
有人难免疑惑,“这些个不是流氓就是痞子,怎么就浪/女回头干上好事儿了?”
里正手有些颤抖,看了眼近在咫尺的黑熊洞,嘴唇嗫喏,“她们定是被县尊大人教化向善了,县尊大人不忍咱们再受小流氓骚扰,特意才教化了她们!”
众人颇觉有理,“县尊大人真是,唉,对咱们妇老乡亲好的没处说。咱凤仙虽遭了难,但能遇上这么一位青天娘子,那可真是因祸得福!”
张庭接手凤仙不过几日功夫,处理事务井然有序,一处不落,里里外外已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诛杀威胁县民安全的黑熊,重病的人喝了药生龙活虎,夜里白日都有士卒巡视,不再担心恶徒作乱,分批管理采集食物、狩猎动物,不用担心就此饿死,大家心怀希望,日子总会一点点变好的。
积攒木料、打捞尸首的任务还在继续,日子一天天平安且充满盼头过去,县民们每日虽都累极,但热情丰沛。
……
漳州府府城也受了灾,但重灾区域多在边缘,中央区域只连日下了小雨,何知府听到雨声就犯懒,整日悠哉哉搂着美侍快活。
府城外,诸县县令派来请求赈灾粮的文书和隔壁州府的借粮信,她愣是当没看到,一点都没管。
还觉得理直气粗,眼下泱河以南五个州府都受了灾,该上报朝廷请求赈灾的折子她也上了,还要她怎么做?
若问府城的粮仓呢?那没有,眼下情势不明朗,若漳州府粮价高涨她得留着自己人先吃,嘿嘿,届时还能暗地里倒腾一番发笔横财。
这日,差役又送了文书进来。
何知府正请了郑同知来府里听戏,看得正上头,冷不防被打搅,怒意上头对着差役就是一踹。
“没眼色的东西,败坏老娘心情!”
差役被狠狠一踹,在湿润的地面滚了一圈,忍痛重新跪好,哆嗦着说:“回禀大人,是凤仙张大人的文书。”这还是之前,何知府特地吩咐重点关注的,要她一有动静就立马上报。
何知府动作一顿,是张庭?她精神大震,上前一把夺过文书。
差役仍跪在原地,而她面上无一丝愧疚。
信上和别的县一样,就是请求放粮。
何知府捏着信转了两圈,决定先把粮食调给张庭。
郑同知就不懂了,“何大人您这是做甚?若开了这一个口子,别的县咱就收不住了。”
何知府扫视周围,停了乐声支开旁人,这才悄悄告诉她:“郑大人,你有所不知,这张庭是五皇女特地派到漳州府镀金的,用不了多久就能高升。”
郑同知惊得瞪大双眼,立时站起,“她竟是五皇女一派?可之前她遭人攻讦,也不曾见五皇女一党下场啊?”
何知府露出一个‘这你就不懂了吧’的眼神,“陛下最恨结党营私,五皇女这时候只撇开关系还算轻的,要我说得假意攻击张庭,这才逼真。”
郑同知恍然大悟点点头,“难怪,难怪了。”她就说怎么听人说高相极其不喜张庭,原来是为了保护她,这藏得可真深。
但郑同知还有个点不明白,“既是要拉拢张庭,送粮食有什么好?您该送些美人给她才是,冷冰冰的粮食,哪比得上鲜嫩美貌的小公子?”
何知府听了她的话,凑过来小声跟她说:“这你就不知道了,我告诉你你可别跟别人说。”
郑同知颔首一脸肃然,附耳过去。
何知府露出沉痛怜悯的表情,叹息再叹息,闭上眼十分不忍地说:“张庭她不行的,若是送美人过去,不就是在她心上插刀吗?”
郑同知大为震撼,连退几步,“什么!”
何知府让她小点声,别一惊一乍的,若再让旁人知晓这等秘辛,张庭还怎么做人?
郑同知舔舔唇,压低了声音,“大人您这消息可靠吗?女、女人怎么会不行呢?”
对此,何知府亦是十分无奈,“我亲眼所见,还能有假?”
“多好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人,怎么就不行了呢?”郑同知怜悯说道,这还是本朝史无前例的三元及第的状元。
她不小心将自己代入到张庭的处境,坐拥后院无数美人,却无一人可享用,说不得还要被美人埋汰鄙视,她冷不丁打了个寒颤。可怕,真的太可怕了!
何知府不敢说这事原因在她,心虚地给脖子挠挠痒,假装什么都没有听到。
郑同知感慨完毕,又突然回想起,“我就说她一个年轻力壮,正值青春的女人,为何身边只有一个小侍伺候,敢情是因为不行?”
“真是太……唉!”
两人相继心头沉痛,为张庭惋惜。
“何大人,咱再多调些钱粮给凤仙吧,全当给……张庭一份心意,望她能早日重新振作,在后宅当不成威风凛凛的大女人,那好歹能在外头当个权利在握的官儿!”
何知府心间那丁点微末的愧疚感又漫了上来,点点头,“是该……尽尽心。”
第142章
近几年的日子都不好过, 特别是今年,尤为不好过,天灾接踵而至, 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不过须臾半月的功夫, 泱河以南五个州府都变作一片汪洋,支派人手就不说了,大雍最不缺的就是人,可还齐齐伸手向朝廷要钱要粮。
钱粮?
户部尚书可以摸出账本, 可以明明白白告诉你,国库现下只剩几十万两了, 用以筹办粮食, 甭说五个州府了,就是仅供一个州府的百姓吃个半饱都不够!
你问挪挪明年的开支来用呗?不好意思, 秋收还没到就遭了灾, 泱河以南还是粮食或经济作物的盛产区,粮税之类今年收不上来, 说不准明年也不成。
可五个州府受了洪灾, 朝廷不能干瞪着不管不顾吧?不说的别的,那颍州府还是本朝皇室根基呢, 皇帝还能不管宗庙祖宗了?
但是国库确确实实掏不出钱来了,怎么办呢?
答案直指——内库,或者说陛下的私库。
金碧辉煌的殿宇之内, 文武百官鸦雀无声,不敢发出丝毫声音, 而上首高坐那位脸阴沉地要滴水。
成泰帝面前请求支援人手、请求赈灾钱粮的折子堆积成山,她头疼地扶额,感觉脑袋都被掰成了两半。
今年发生的事实在太多了, 她甚至怀疑是哪位祖宗埋得方位不对?或是龙脉除了岔子。
国库没钱了,好,全天下就都盯着她的钱袋子,难道她就有钱了?
确实有,上回抄了徐聘的窝,缴纳了不少银钱田地,还有上上回鄞州府献上的,嗯说是当地富豪的无私供奉。
可这些钱,成泰帝是打算留着修筑、维护长生大殿的,如何能掏出去?底下的都是群只吞不出的貔貅,掏出去的她还能收回来?
成泰帝不能不管宗族族地,但也见不得自己荷包空空如也啊?
她似是无可奈何,疲惫地摆摆手,“此事容后再议。”
群臣面面相觑,但甚至陛下出手抠搜,要钱手段也不光彩,虽心有疑虑,但顾及自身安全不敢多言,唯恐成为下一个宗相或者徐相。
高相,或者说新任吏部尚书,眼观鼻鼻观心,端得一副贤臣良臣的模样。她双膝微微弯曲正要跪下,送拜成泰帝,身后的吏部一众也齐齐跟着要跪下去。
其余五部尚书敛眸,眼中有的轻蔑,有的漠然,有的平静无波。眼下首辅之位,还未敲锤定音,她们都在等待一个时机,一个不触怒圣颜又能让己方获益的转机。
就在群臣以为这场大朝会结束时。
怎料,这时一名侍卫直冲入殿,伏跪在地,语气悲怆:“启禀陛下,坐镇颍州府的贤德王,在洪灾中不幸身亡,废……庶人陈珏被坍塌的房梁砸中,生死未知。”
成泰帝听到这个噩耗脸色瞬间煞白,浑身仿佛被人泼了盆冷水般冰凉,身形微晃险些站不稳。
一个是从前教养过她的族婶,一个是她亲手带大的嫡女,今日接连生出意外,这让她如何受得住?
胥萩忙将她扶稳,满脸忧色,“陛下……”
宁远芝却神情一肃,心头浪潮疯狂翻涌,都在告诉她——时机到了。
她马不停蹄出列,语气铿锵:“臣恳请陛下下旨赈灾,以慰贤德王在天之灵。”
其余刚迈出一脚的五部尚书身形一滞,暗骂:不愧是黄鼠狼偷鸡,动作真麻利!
先机被抢,她们也只能坠在后面附议:“微臣恳请陛下下旨赈灾,以慰贤德王在天之灵,解救千万受灾百姓。”
成泰帝这时脊背佝偻了些,踉跄着坐下,像一位沧桑悲戚的老者扫视全场。
默了半晌终究松口,“着翰林院拟旨,采办粮食,增派兵卒,前去救灾。银钱从朕的私库里支,敕封……”她浑浊的眼扫视全场,最终跃过宁远芝,落在一人身上,“敕封鸿胪寺少卿韩秉月为巡抚使,总领五洲赈务;工部郎中陆佑为副巡抚,协助巡抚使赈灾。”
韩秉月从后方迈步上前,叩谢圣恩。
宁远芝竹篮打水一场空,其他五部尚书本该幸灾乐祸的,可却怎么都高兴不起来,她们阴沉沉的视线前方的身影上,陛下太重视这个韩秉月了。
一个小小正五品,都比她们受宠幸。
待赈灾回京镀层金箔,是不是就能与她们有一较之力?
陆佑自漳州府回京之后,官复原职,但礼部没她的位置,就调去工部任职了。她快步上前,落后韩秉月一步磕头谢恩,听陛下命她担任赈灾副巡抚使,面上也不曾出现异样。
本朝从未设过副的巡抚使。而同为正五品,选从未有过赈灾经验的文官担任正使,都不选有过经验且有政绩的,明眼人都知道,这活儿是留给副使干的,政绩是给正使积攒的。
但陆佑没有丝毫不满,她要秉承老师遗愿,做一个为百姓做善事的好官,无所谓官大官小,功劳政绩多少,乃至于做了是不是她的,这都不重要。
老师活在世间年岁太短,有许多未完成的遗憾,陆佑希望一并将她的遗憾填补完毕。
肃清奸佞,解救百姓,还天下一个海晏河清。
……
回望凤仙这边,历经半月,各项基础的设施修筑完毕,下边的浮尸也打捞殆尽,祭奠掩埋后,妇老乡亲这才从悲痛走出来。
张庭怕发生疫病,特地吩咐尸首,无论是百姓还是动物的,都必须避开水源三百步,逐一撒上草木灰深坑掩埋。
再过几日,天气大好,洪水逐渐褪去,一点点露出满是红色泥泞的地面。
县民们欢呼着奔走相告,马上就能重返家园了。
张庭脸上也不由露出笑容,然后叫来县丞县尉县主簿等人,集中商议重建凤仙的规划,额……在这少雨水的偏远穷县,县丞县尉县主簿都从未接触过这类知识,主要是听张庭吩咐。
首先是搜查县城原址是否还残留腐尸,一经发现直接深坑掩埋,再撒上草木灰石灰;然后就是原由的建筑泡水之后,可能发生坍塌,需要排查隐患,原本的街道住所通通要用苍术烟熏消毒,再用石灰水草木灰水刷洗墙面;回到原由住所,不可直接再从河道打水,张庭准备组织再掘新井……
诸如这些种种,听得县丞县尉县主簿连连点头,默背在心,她们虽然不懂,但张大人说的准没错!
最后,张庭还拍板了一条鼓励政策:“凡是旧屋需要重建的,可凭劳力兑换库房里面的木料,瓦窑砖窑我也择日命人烧起来,到时以备兑换。”前些时日,那些空闲的青壮搬来的木材,今日不就有着落了吗?
没房子住的或是想要住新屋的,不得给她积极干活?凤仙早日重建,指日可待。
兑换?这是一个陌生的词。
以往若要干个啥,召些徭役不就好了?咋凭点劳力就能免费兑换这些好东西呢?
三人面面相觑,头脑发蒙像毛线绞作一团了般,久久不能反应过来,待几人回神后,一阵狂喜,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几人喜气洋洋为县内百姓谢过张庭的恩德,随即县丞遇上一个问题,“大人,咱凤仙没有砖窑瓦窑……也没听有人会这活计。”妇老乡亲们,都住在土屋里呢,有些甚至一辈子都没见过砖瓦。
且不说民居了,就是通往官邸县衙那段路……都是土路,夏天一到,尘土飞扬。
没办法,凤仙穷嘛。
县民就是到外地谋出路,想学门技艺,可人家吃饭的东西也不肯往外教啊。
大人的想法好的,木料就不说了,咱自个儿大山里头就有,要多少有多少,可砖瓦呢?
县丞看着她们县的父母官,那身上的衣衫露出道道口子,隐约能看到里衣的白色,那是被山里的枝丫划破的,可就算这样了,大人一身矜贵不凡的气度也怎么都掩不住。
县丞羞愧地垂下头,她们凤仙实在太穷了,好不容易迎来这样一位好大人,结果却让大人吃不好住不好连衣裳都变得破破烂烂,现在大人想了条利民的法子,凤仙也施行不起来。
县主簿、县尉同样愧疚地低下头,“大人,咱们凤仙实在太穷了,让您受委屈了。”
张庭微微一怔,随即浅笑着说:“我来这里前自然知晓当地的情况。”她站起身来到三人面前,“你们无需忧虑,我来就是为了改变这里,让凤仙的百姓有整齐舒适的衣裳穿,有干净香甜的米饭吃,有干燥坚硬的屋子住。”
“这事我心有成算,”她眼中笑意更盛,向三人伸出手,“诸位可愿与张庭一道重塑民生,为凤仙打造一个史无前例的旷世繁华?”
三人呆愣地盯着她,心头涌现一股不可言说的震颤,眼前人站在那里,像是庙宇中供奉的神明,身上散发着不容亵渎的光辉,清晖无暇,庇护万物,金声玉振,令她们只要立在她面前,就不由自己激动到发抖。
手颤抖着搭上去,她们无法抑制心头疯狂翻涌的激动,“任凭大人差遣!下官誓死追随!”
哪怕若干年后三人身居高位,也永远记得就在这个粗陋的小山洞里,她们遇到一生追逐的神明。
第143章
“村三, 县太奶是个好官儿,为凤仙做实事嘞,俺们这么做是不是不地道?”躲在洞外偷听的痞子说道。
前些日子被张庭牵着鼻子走, 脏活累活干了个遍, 张村三甚是不服气,白日里召了姐妹几个过来,准备偷偷给她蒙个麻袋,让她瞅瞅花儿为啥那么红。
张村三撇着嘴回想从前所作所为, 深感自身罪恶,但一瞬后感觉不对劲, 猛地将脑海里面的东西晃出去。罪什么恶, 她们是流氓地痞,当然是越无赖越坏越好!
一巴掌呼在说话那人身上, “忘了俺们啥身份?是地痞, 是坏蛋,恁见过坏蛋反思自己的吗?”
另一个人说:“对!村三说得对, 虽然县太奶是个好的, 但并不妨碍俺们干坏事。”
这话听得张村三都觉得别扭,嫌弃地推开这人。
其他人紧接着道:“村三, 俺们接下来就在这蹲着,等县丞她们三个走了,再偷溜进去吗?给姓张滴一顿毒打!”这处山洞于别处不同, 坐落在最顶上,隔绝了旁人连张庭的几个护卫都不在, 只要逮着她落单的机会,一窝蒙头冲上去,不信弄不了她。
到时候, 又没看到正主儿,谁知道动手的就是她们啊。
张村三不知怎的,觉得这话分外刺耳,她摸摸脖子,在原地兜了几圈,不自在的说:“县丞她们三个还不知要聊多久嘞,今日时机不对,俺们还是先撤吧!”
其余良心发现,不忍动手的齐齐点头,“对啊,咱们还是回去吧!”
提议的人——王麻姑犟不过人多,跟着灰溜溜跑了。
次日,重建凤仙的告示一出,百姓纷纷热情加入队伍,晚上他们住在山洞里,白天就按照要求铲除淤泥,清扫街道,检查房屋,撒上草木灰刷上石灰水,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进行。
这段日子,张村三几个不甘再受张庭奴役,退了洪水撒了欢就往山下跑,整天一堆人无所事事聚在一起瞎逛。
因而,县里百姓乡亲的旧宅渐渐收拾妥当,都要住进去了,她们还躺在树上,茫然望天,完全不知道该干嘛。
这其中,张村三的感情尤其复杂,她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望着树顶不知在想什么,表情纠结极了。
忽然,树上有人惊呼一声,“快看!咱们的赈灾粮来了!”
众人不约而同望去,远远地,在县城北边一角冒出一串长队,官吏拉着几十车粮食过来,上面旗帜猎猎,‘赈灾粮’三字无声招展。
张村三侧头看去,没一会又回正视线,继续望着树顶发呆。
耳边大家都在讨论。
“县太奶可真是神人嘞,俺都听了,隔壁县都没粮食送过去。”
“是嘞,才来没多久就给俺们凤仙干多少好事了!”
“话说回来,俺不想再跟恁们一起害县太奶了,她是个好人,俺虽然坏,但下不了手。”
“张黑妞,恁这话说的俺们好像都想害县太奶似的,明明俺也不想……”
众人的视线不由飘向张村三,村三可恨县太奶了,她们这么说不会惹她生气吧?却见她突然直起身,斩钉截铁道:“咱们去投奔县太奶吧!”
好。
不是,啊?
众人愕然盯着她,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反复跟身边的同伴确认。
张村三却郑重地再次说道:“咱们现在就去投奔她!”方才脸上的纠结一扫而空,语气坚定,掷地有声。
众人这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村三,恁怎么了这是?前些天不是恨县太奶恨得要死吗?俺经常听你梦话里都想搞她。”
张村三却回了一个‘你们都不懂’的眼神,心中豁然开朗,如果怎么搞不过一个强者,那就去做她的跟班小妹!
……
张庭在去接赈灾粮的路上,头顶艳阳高照,她却猛然打了个喷嚏。
“阿秋!”她摸了摸鼻子,暗道:莫非宗溯仪又在背后偷偷骂她?
不过张庭想到他刚才气的跳脚的模样,心情颇好,决定原谅他了。
前面几大车粮食,停在大路中央,她负手含笑走过去,挨个巡视,逐一清点。
起初这么多粮食运过来,她还以为何知府给掺了不少假呢,不曾想确是真东西,而且不止粮食,还有一箱银子约莫万两,她心想何知府挺够意思的。
此时的她,浑然不知自己清白的名声被人荼毒到何等程度。
亦不知,自己‘房事有疾’的名号会在几月后,在朝廷各个派系广泛流传,听者无不遗憾怜悯,摇头惋惜。
且不论旁的,总之,今日张庭是拉着几十车粮食满载而归的。
看着这些粮食完整的存入县衙粮仓,张庭满意极了。
她仔细计算过,这些粮食虽不算太多,但足矣撑到县里新粮食收获。
现在大部分地区洪水都退了,她立即吩咐人到府城大量购置成熟极快的菜种、作物,譬如萝卜、荞麦、芋头这些,成长极快,有的虽口感不好,但好歹饿不死。
洪水淹没田地房屋,将原有的粮食也浸泡数日,不仅发霉不能吃,而且也不能再作为种子播种,五座州府都遭灾,若赈灾不利,那五座州府都极有可能爆发粮食危机。
张庭得在之前做好应对措施才行,譬如先行重建凤仙的粮食结构,稳定经济格局,安抚民心,还有做好防御工事之类。
这样不说能让凤仙如何繁荣,但好歹能让它在风雨飘摇之际屹立不倒,百姓不会再次流离失所。
待收整好粮仓,又派了重兵把守,张庭又巡视了一圈县衙的修筑进度,满意地点点头,见太阳渐渐斜落天边,转身上山回洞了。
今日日头好,回去时张庭还看到那张黑熊皮挂在洞口晾晒呢。
走近了,看着皮毛油光滑亮,很大一张,便是垫在家里的小榻上也全然没有问题,等到了冬季不知该如何暖和。
正巧,撞上宗溯仪出来收黑熊皮,他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拽下皮子径直就回洞去了,话都不想跟她说一句。
然而他越这样,张庭就越喜欢去招惹,她溜到宗溯仪身边,问:“小仪,你方才是不是偷偷骂我了?”
她这一说,宗溯仪回过头就怒了,“你自己干的缺德事还少?就缺我骂你?”说罢,头也不回进去。
张庭站在原地心虚地摸摸鼻子,在周围看了看,嗯没人看见,于是清清嗓子,抬脚跟进去。
这回好像把温顺的喵咪逼急了。
用过夕食,张庭坐在石凳上,把凤仙近来的部署填补完毕,罗列出一套完整的计划。
张庭揉了揉酸涩的右手,望了望周围,不过近一月的功夫,洞内已然大变样了,石洞天然形成的窗户前,摆放着一大束芬芳扑鼻的野花,角落里还有干枯树杈做成的衣架,用来悬挂两人的衣物,木桌上摆着凹凸不平的木碗,这是张庭闲时掏的,但是一直忙没掏完,她又不挑暂且将就用,还有木制朴素的小榻。
而宗溯仪正坐在小榻上擦拭湿发,哦那小榻还是前些日子乡亲帮忙打的,简单粗糙,但铺上褥子毯子那些一样实用,总比一直睡地上强。
原本简陋空荡的山洞里,现在全是两人生活的痕迹,温馨舒适惬意。
只不过还是有不和谐的元素,宗溯仪脸冷得快结冰了。
那是因为夕食前,张庭一不小心说错了话,人还没哄好,又给惹毛了。
她无奈地走过去,接过他手上的帕子,为他一寸寸拭干黑润的发尾。
“为妻不是那个意思,小仪你莫要想岔了。”她瞥了眼过去观察他,见他脸色稍好些,继续道:“小乖也是我的孩子,我怎么会不喜爱他呢?”
宗溯仪扭过身,用他那双漂亮明亮的眼睛剜了她眼,气得脸都鼓起来了,“那从小乖到来四月有余,为何你连名字都没为他想一个?”
“县民的名字生平,历年县志,此地地形地势,作物类型,你均都考察严密,无一丝缺漏,怎么到了小乖这,你都不肯为他花花心思?”
他微眯着眼身躯缓缓逼近她,撅着嘴恶狠狠道:“你这不是敷衍,不是漠视,是什么?”
张庭一噎,开口解释:“近来你也知晓,凤仙事务繁多,重建迫在眉睫,为妻身为一县之首,必要要到处奔走,难免会有疏漏。”她握住他的手,如是诚恳说道。
“小仪,你是凤仙的县尊夫郎,你得体谅理解为妻。”
然而,今天的宗溯仪很不一样。
他不仅不为所动,还轻蔑地扫视了眼她的下身,冷哼一声,“夜里你也没少弄我,那时候怎么不见你忙了?”不上当,特别聪明机警,简直就像瞬间被打通任督二脉似的。
这话将张庭后头所有的狡辩都堵了回去,终于意识到自己麻烦不小。
她揉了揉眉心,“这是原因之一。原因之二是小乖确实还小,甚至不知性别,取名这事咱们可以徐徐图之,或是出生后再取也来得及。”
心想却想:名字不就是个代号吗?叫啥不行?
宗溯仪对她的解释勉强满意,也不拿乔了,拿纤细白皙的手指戳戳她的心口,撇撇嘴,“你可长点心吧,若是小乖知道你就这样冷淡欢迎他,得多伤心啊。”
张庭低头看看他的肚子,是比上月大了些,但丁点大的婴儿哪里会有想法?不过秉承着哄夫郎开心,她俯身将耳朵往他肚子一贴,“让为娘听听崽崽在做什么?”
刚贴上去,张庭还在腹诽宗溯仪想太多了,就感觉右脸被什么东西猛地踹了一脚。
“!”
她刷的一下站得笔直,发懵捂着被踹的右脸,眼神还有些惊恐。
刚才是什么东西?!
第144章
“噗嗤!”宗溯仪看她惊恐的表情, 没忍住笑出了声,眼睛弯成两枚月牙,嘴角止不住上扬。
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人, 此刻却跟个二愣子似的。
小乖不就踢了她一脚吗?
听到了笑声, 张庭思绪逐渐回笼,严肃地走到宗溯仪面前,低头紧盯他微凸的小腹,如临大敌。
神情专注, 好似在面对万分棘手之事,她缓了片刻, 谨慎地伸出手贴上他的肚子, 耐心又期待地等待着。
好半晌,没动静。
再等等, 还是没动静。
张庭撇撇嘴, 切,懒崽子。
正要收回手, 就感觉自己的掌心被细小柔软之物, 轻轻戳了一下,很轻很轻, 转瞬即逝。
她抿着唇收回手,指尖不住地摩挲掌心,一股奇异的暖流从心底涌起, 像冬日的阳光渗进血液,令她整个人不由自主软和下来。
屈膝蹲在小榻前, 反复抚摸着刚才那处,可惜崽子可能玩累睡着了,再也没有做出回应。
张庭遗憾地站起来, 一屁股坐到宗溯仪旁边。
甫一坐定,一颗柔软蓬松的脑袋就靠了过来,他掰着手指算,“小乖还有五个月,就能和我们正式见面了。”
“很快了,孩子的包袱,小衣裳,小鞋子,可以开始准备了。”猛然想到宗溯仪手艺烂的要死,她补充道:“等为妻这边安顿好,去外边找几个手艺好的绣郎做。”
宗溯仪点点头,不过他侧过身伸出一指按在她的唇上,轻眨着眼,“小乖的事,我自会打点明白,”指腹抚弄鲜艳柔软的唇,笑了笑,“张大人您的精力,还是留着好好整肃凤仙吧!”
做了这么久的枕边人,两人已经非常默契了,只要对方一个眼神,就知那人心里在冒什么九九。
张庭眼神似鹰如聿紧盯着他,“本官的精力,可不止放在凤仙百姓身上那么简单,郎君。”启唇轻含住他的指尖。
几时见她这样色气,宗溯仪耳尖倏地烧红,慌张垂下眼睫,目光像是被烫着了似的,不敢与她对视。
“你、你正经些!”刚一开口,惊觉指尖温热湿润,他呼吸一滞,心头小鹿乱跳,忙将手指缩回去。
然而猝不及防被人咬了一口,宗溯仪吃痛惊呼一声,抬眸刚想斥她两句,却不期然对上她深邃幽暗的目光,顿时乱了分寸,词句在舌尖打结,只得顶着红似滴血的耳根,支支吾吾说:“别……别这样看着我。”
拽了半天才把手指撤回来,他羞得恨不得把头埋进地缝里,暗怪自己真没用,两人连孩子都有了,怎么还这般禁不住事。
心里又忍不住怪某人颜色太妖娆,才引得自己心神沉湎其中。
宗溯仪躲得越厉害,某人见偏不放过他,还俯身凑到他耳边,“郎君说,本官的精力还放在哪里?”呼出的热气喷洒在他耳边,
宗溯仪涨红了脸不断往另一边躲,下一刻始终有人紧随其后,直至他被逼得抵在墙角,这人把玩着他的黑发,恶劣地往他衣领里面塞,势要逼他说出个好歹。
宗溯仪只觉身上又痒又麻,按住她的手不准再继续,强忍酥麻之意,还得意嚷嚷着:“你这个狗官,以为这点刑罚我就会屈服?太小看本公子了!”
然后迎接他的,当然是更加严厉冷酷的刑责了。
“哈哈哈……你松手!狗官,不准再挠我痒痒!”宗溯仪眼睛都笑出了泪花,扭着腰躲着她的罪恶之手。
“我抗议,有本事……有本事跟本、本公子武斗,你这样算什么好汉!”
“犯人小仪,抗议无效,本官可不是好汉。”
宗溯仪逮着机会就往外边窜,意图脱离魔爪,但每每都会被人追上,两人你追我赶在屋里绕了好大一圈。
最后宗溯仪慌忙躲避没注意身后,一头倒进小榻里,他暗道糟糕要被抓住了!怎么办!果然下一瞬就被一双强有力的手按住。
两目相对,视线交汇间连空气都愈发黏稠,能听到彼此如鼓点震动的心跳,和急切热烈的喘息声,两人情不自禁靠近,最终阖上迷离的眼,狠狠吻在一起。
她抱着宗溯仪坐到自己身上,抚着他的发吻得更急了。
……
翌日,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宗溯仪一脸困倦从罗被里钻出来,懒洋洋打个哈欠,下了床腿隐隐发颤,穿衣洗漱用过饭食后,他就去拓展自身事业了。
主要是张庭每日早出晚归,宗溯仪独自闲在黑熊洞无聊,正巧近来县民忙于重建凤仙,无暇照顾小孩,就……没错,让他去带小孩了。
若这是在以前,宗溯仪铁定不干,疯了才去给人看孩子,但现在他有孕在身,对幼崽正是包容心最强的时候。
只要小小的,乖乖的,无论男女,他都乐意耐心讲话。
前两天点了数,全县大概两百三十名三岁以上十岁以下的孩子,他吸取张庭的经验,把这些小孩编作二十三支队伍,大的当队长带小的,小的跟着大的,二十三名小队长之上再选出十名中队长,往上再选三名大队长,再再往上就是他了。
作为一个成熟且富有智慧的大人,他只需要统管底下三只小猫就好啦。
孩子虽然多,但宗溯仪的划分别类十分有用,大的孩子知道他是县尊夫郎,还长得跟神仙一样好看,畏惧仰慕还来不及,完全不敢造次,小的不懂事,但大的会教他们听话。
孩子精力旺盛,玩起来嬉戏欢乐,但笑声响亮透彻,闹起来喊都喊不住,加上数量庞大,不出几日宗溯仪感觉耳朵都要聋了。
因而他吸取教训,今天决定给这些小屁孩一点强有力的震撼。
召三只小猫过来,两女一男,九岁大的年纪,屁颠屁颠跑过来,笑得甜甜的,“县尊家的漂亮哥哥,恁叫俺们啥事啊?”
稚气未脱的嗓音,说这些带着当地口音的话,听得宗溯仪差点绷不住沉静端庄的脸笑出来。
宗溯仪肃了肃神情,对三只小猫说:“从今天起,就不能撒欢到处玩了,我要开始教你们识字。”
女孩歪着头问:“漂亮哥哥,我们所有人你都要教吗?”
宗溯仪一顿,二百多号人他都教是不是太为难自己了?但看着女孩希冀的目光,他还是点点头。
不管了如果不行,到时候再让妻主想办法。
女孩欢喜地跳起来,“好诶!我们都读书!”这个年纪她已经意识到读书的重要性了,长大以后能吃很多肉,有很多铜板花,还能当官呢。
宗溯仪要三只小猫召集他们麾下的小豆丁们,人人捡根趁手的树枝,还要指使三只小猫去找个空旷平坦的地面,作为教习之所。
过往富贵奢靡的生活,让他使唤起人来得心应手,哪怕对方是小孩。
小孩子们也没觉丝毫不对劲,爹娘都得听县尊大人号令嘞,他们这些小孩子跟县尊夫郎的话,好像也没问题?
三只小猫分头行动,一人带领一队豆丁去看场地,两人各自带领十一队去收集树枝。
还不说,小孩子做事效率挺高的,不过半个时辰事儿全给办妥帖了。
场地找的很仔细,环境优美,平坦宽广,嗯就在黑熊洞门口。
宗溯仪汗颜,想教学任务完成,马上就能回家,也成,也成。
树枝他挨个检查过,短小笔直,能用。
这一步完成,那直接进入下一步。
宗溯仪站得腰累腿酸,先是使唤小猫之一从屋里给他搬根凳子出来,随手摸了颗糖放在她手里作为奖励。
“呀!谢谢漂亮哥哥!”女孩惊喜地接过糖果,撕开糖纸,美美地送入口中,笑得比糖还要甜。
周围的孩子,大的盯着看流口水,小的盯着看流口水,但都很懂事,没大吵大闹要糖吃。
宗溯仪尚算满意,点点头,是时候建立起自己的威信了!
“习字成效显著的,每人奖励一颗糖果,”等等这些小孩叫啥?他眼睛巡视一圈,眉头一松,“小黑豆们加油吧!”
说完,想起他麾下的小喽啰,“小队长每月一颗糖,中队长两颗,大队长三颗。”吃了他的糖,还能不听他的话?
洞外响起一阵欢欣雀跃声,短手短脚的豆丁们高兴地跳起来,嘴里高喊着他的名字夸。
宗溯仪心满意足扶着腰坐下,还撅着嘴想,这几个小孩都比张庭有眼色。
昨晚他分明都说不要不要了,这混球还强逼着他弄,害得自己差点又睡过头了。
没一会儿,他将脑中的不满晃走,哼,才不要想这个臭女人呢!
宗溯仪圈了几块地,吩咐小孩们各自拔了草,露出地下的泥土,一一写了大字教给他们。
起初小豆丁们还很兴奋,以为在做什么游戏,欢欣鼓舞又蹦又跳,然而学习就是枯燥的,没多久就失了兴趣,眼看自己也得不到糖果,囔囔着要出去玩。
但是小仪老师的课堂,哪里是想出就能出的呢?
教育,就是要从豆丁抓起。
大豆丁按着小豆丁的头,不准他们越狱。
而宗溯仪惬意地吃着糕,绝不承认自己想报昔日耳聋之仇。
第145章
县衙倒了好几面墙, 张庭带着县丞排查过一圈,发现原有的几根立柱已经不结实了,得, 都这样了, 修复还不如重新建来的快。
她是个果决干脆的人,当即召集底下几名县官商讨此事,索性白日里大家都在山下忙活,叫过来也方便。
眼下才将污泥铲去, 房屋还在逐步修缮,几人在树荫底下聚集。
县尉县主簿来的匆忙, 见了张庭先见了个礼, 随后四人大眼瞪小眼,方才发现商讨政事连个桌椅都没有。
县丞——谷清脸色一变, 万分懊悔, 她刚跟大人在一块儿深入探讨政务,入了迷都没发现大人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怎么能让大人干站着呢!
“下官思虑不周, 大人您稍等, 下官这就叫人搬些座椅来。”
与此同时,县尉郑梦尝和县主簿陆名秋愧疚不已, 也道:“下官来得匆忙,怠慢大人了,这就去找几条椅凳!”
瞎耽搁那时间做什么?快午时了, 张庭只想快些安排完毕,夫郎孩子还等着她回家吃饭呢。
她们站在一颗庞大的榕树底下, 时不时有清风徐来,张庭叫三人叫了回来,“回来!大热天的你们也不嫌热?”榕树树根壮硕, 她一屁股坐下去,“你们也来坐。”
三人眼眶酸涩,感动不已。大人分明是那样一位高高在上的人中龙凤,却又没有一丝傲慢,还这般体桖下属。实在太……实在好了!
“诶!”三人擦了擦眼角,笑逐颜开坐下,“谢大人恩德。”
张庭:“”
干嘛又哭又笑?还有,怎么又谢她了?
想不明白,张庭也不纠结,将脑海中罗列的事务逐一道出。
第一,县衙损毁严重,需要重建;
第二,以防再发生洪灾,预备给河道分流,顺道还能方便灌溉田地;
第三,粮食供给问题,粮仓发放以及新粮食耕种。
谷清沉思了会,抬头道:“下官平日惯爱描绘山川,也画过房墙瓦砾,之前参与过县衙修缮,懂些材料构造,县衙重新设计铺陈,可交由下官负责。只是县衙穷困,实在拿不出多的银钱购置砖瓦。”
“砖瓦之事,本官自有安排。”张庭微笑颔首,没想到县里还有懂建筑设计的,“那县衙重建,就全全交由谷清负责了。”郑重地拍拍她的肩,“想不到县里还有你这般人才,倒是令本官大开眼界。”
谷清被夸地又兴奋激动又不好意思,“下官定不负大人期望,竭力督办此事!”
县尉郑梦尝着急挠挠头,谷清都得大人夸赞了,自己可不能落后,可她一介武妇能干些啥啊?左想右想不得开解,倏地,她双手一合恍然大悟,她手底下有力气有兵丁啊!
说时迟那时快,郑梦尝站出来抱拳,道:“下官不擅精巧技艺,徒有一身力气和手底下的兵卒,愿领分流河道之责。”
张庭看她长得壮实孔武,这段时日相处也知对方行事稳妥,自然十分满意,“凤仙有郑大人这样心系万千黎明的好官,实乃百姓之福啊。”
郑梦尝往日也时常受人夸赞,但从未有此刻这样满足,憨笑着道:“必不负大人所托!”
最后只剩下粮食那块儿了,县主簿陆名秋慢人一步只接了下这活儿有些遗憾,“前些日子,大人命人从府城购置的种子,下官以分批送至百姓手中,只待县城修整大概便能再兴农耕。”
“下官会好生督促此事,不知大人可还有甚安排?”
张庭原本听着都感觉差不多了,站起来准备回家用饭,结果听县主簿这么一问,动作一顿,若说活吗?那必定是多得数都数不完。
人家都送上门找活计了,张庭自然不能辜负对方的一片美意,“本官观察过,县民多用河水,可这时节河水多污秽,本官预备开凿新井,此事便交由名秋负责,如何?”要说挖井,她也是有亿点点私心在,家里没一口井用水总是不方便。既然都给百姓掘了,顺道给县令家里挖一口也无可厚非吧?
陆名秋听她说起河水多污秽,目光一凝,脑中闪过万千思绪,骤然惊觉,从前县里得痢疾的百姓,也多……居住在河畔,莫非是!
她心中震撼难以言说,她们这些长居于此的小吏,都不曾探究出这事,大人竟然轻松一语道破,这是怎样一番震古烁今的洞察力啊!
大人才来本县,尚未有两月啊,中间忙着治灾安抚民心,整日整日忙的脚不着地,还能抽出心神放在低微的黔首身上,她脑中仿佛装着个看不见的棋盘,山川地要,钱粮兵民,人心向背,一切的一切都在她的掌控调度之下,还能将过去、未来在心中推演铺陈,丝丝入扣,滴水不漏,总能带领大家走向最正确最得利的那条路!
这是什么?这就是书里说的“胸中有丘壑,腹内藏乾坤”!
陆名秋眼神晶亮,心潮翻涌澎湃,这哪是肉体凡胎能触及的领域?这分明只有神才能拥有的洞察力和丘壑!
久久不见应答,张庭还以为她不答应,眉心不自觉蹙起,反思难道自己压榨下属太过分了?
“名秋可是有疑虑?”陆名秋平日里政务繁杂,既要掌管文书、钱粮、户籍,又要督办全县恢复农耕,张庭出奇的有些良心不安,多好使的县吏啊,那就……过两天再给她加担子吧!
陆名秋强行压下心头震颤,目光坚毅看向她施了一礼,“大人的吩咐,名秋自当全力以赴。”深吸一口气,“凤仙有大人坐镇,实乃千百年来积攒的福气!”
好端端的自己干活,夸她做甚?
张庭不理解,但欣然接受,并对县主簿的积极进取予以热切鼓励,“总夸本官做甚?张庭只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环,凤仙能有三位才是它的福运。”目光柔和看向众人,语气却不容置喙。
三人听了,无不掩面而泣,大人竟这样看重她们?她们分明才是最微不足道的一环啊,若不是大人站到前头出谋划策、准备钱粮,她们、她们连最基本的安抚民心都做不到……
她们何德何能才能配得上,大人如此高的赞誉?
心中浪潮一道胜一道,三人的目光逐渐坚定,唯死而已!
张庭抬头望望天,又看看地上的影子,时候差不多了,笑看众人,“诸位大人,时候不早了,尔等回去歇息吧,咱们下午还有硬仗要打呢。”她要回去吃饭了。
三人被她细致入微的体桖,再次感动,“下官遵命。”
张庭心满意足调头就走,不带一丝留恋。
三人却紧盯着她的背影,久久不能忘怀。
“大人真好,真好啊。”
……
张庭一边悠闲地走在回家的路上,一边和身侧的郑二说这话,就在这时,突然被一群人拦住。
郑二目光一暗,两步上前将东家挡在身后,拔刀亮出。
片刻后。
张庭看着面前站作一排、乖巧如鸡的小流氓们,诧异道:“你们要投奔我?”
“是。”张村三率先出声,话音掷地有声,可心头却止不住的紧张,自己和姐妹们从前可没少跟县太奶对着干,她、她会同意吗?
白送的苦力,张庭干嘛不要?她欣然收下这些人,这不刚好腾不出人手调去建砖窑瓦窑吗?
天助她也!
一一清点过,有三十五人。说实话苦力有点少,张庭此刻恨不得突然长出几个流氓痞子出来,但再小的苍蝇也是肉,她可不嫌弃。大脑极速运转,将这三十五名苦力逐一分配了岗位,她满意极了。
收编苦力前,要举行一个隆重的仪式——洗脑……呸,是培育使命感。
张庭站上一块石墩,将底下三十五号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她神情庄重肃穆,下一刻好似要做出何等‘神圣’的发言。
“诸位是凤仙的百姓,便都是本官的子民。庭与大家本就是亲如一家的关系,但大家既然想跟着庭走正道,那我自然不能放弃你们。”
“诸位前些日子的付出,我都看在眼里,你们都是善良淳厚的人,打捞浮尸,让阴阳两隔的亲友再次团聚;挖掘粪厕,为百姓们打造美好的环境;填埋尸首,让亡者安息;砍伐树木,为百姓们重建家园创造物质基础;采集草药,熬煮汤药,施救百姓;狩猎动物,丰富百姓食物来源;修缮洞穴……”
不说不知道,一说张庭都惊呆了,前段时间忽悠这些小流氓干了这么多事?她下意识再点了点她们的人数,糟糕,是三十五人,不是三百五十人!
她的良心有点过意不去,但面上平静如常,目光炯炯望着她们,一派正气凛然。过了会心安理得安慰自己:这也算给她们积累一段特别的人生经历吧?
小流氓们听了她的话,好多人情不自禁捂着脸哭,前段时间也不过一个月的样子,她们却仿佛把三辈子的活都干完了。每天忙的脚不沾地,起的比鸡早,睡得比狗晚,实在是太苦了!
好不容易洪水退了,能溜达下山了,她们为啥还要自己羊入虎口啊!
张庭尴尬地稳住面上的表情,把自己前半篇话升华一下,说得大气磅礴,字句铿锵,“诸位劳心劳力至此,都是我凤仙勇武的义士,若没了你们,凤仙百姓亲友离散,连最后一面都不能再见;百姓间说不得还要爆发霍乱,整个县内生灵涂炭……尔等功高至此,万世百姓都会记得你们的恩情。”
小流氓们悲痛的心情一滞,纷纷被夸得红了脸,心湖激荡,升起无数豪情壮志,想不到,原来、原来自己也是这样伟岸厉害的女子?
张庭扫视全场一圈,不错不错,下一步画大饼,哦不,是对大家的美好未来进行规划。
“如今洪流退却,绚烂的未来就在明朝,我作为本县县令,自然不会让诸位再受苦受难,往后随着凤仙逐步发展……会让大家住上砖瓦房,米粮肉蛋无穷尽……”
这一番感人肺腑的话,听得众人眼泪横流,又兴奋又激动,县太奶对她们太好了,简直就是十世修来的大善人!又吃肉又住好屋子,什么砖瓦房?她们一辈子只在县衙看到过!现在也能住进去了?
张村三狠狠抹了眼泪,通红着眼,“县太奶,俺们这辈子认定恁了!就跟着恁干!”
“对对对,县太奶,以后恁叫俺们干啥,俺们就干啥!”
此刻气氛热烈高涨,雀跃欢腾。
张庭悄然竖起一根手指,话说得真诚又坦然:“只是近在咫尺的砖瓦房,需要大家一臂之力。”
“大家可愿为凤仙再铸造一堵坚实后盾?”
众人这会儿正是责任感、使命感最强的时候,张口就是:“干,俺干!”
“凤仙是俺的家,干啥都是应该的!”
“县太奶叫俺干啥,俺就干啥,都听你的!”
张庭露出淡淡的微笑,负手而立,深藏功与名。
第146章
一晃七日过去, 凤仙渐渐恢复巨变前的模样,甚至街道更加规整,集市重新开放, 人来人往, 热闹非凡。
砖窑、瓦窑,也在新编入伍的苦力们不懈努力下建成。
时值九月,入秋多日分外凉爽,空气中还时不时送来几缕清风。
小流氓们累得浑身虚软, 毫无形象大字躺在草地上,豆大的汗水顺着鬓角滴落。
其中一人, 愣怔喃喃:“俺们不是投奔县太奶过好日子来的吗?怎么比以前在山上捞尸打猎挖粪坑更苦了, 呜呜呜……”说道动情之处,甚至没力气大哭, 只弱弱小声啜泣。
有人苦着脸挠起衣袖, 露出健壮紧实的肌肉,悲伤地上手抚摸, “俺偷奸耍滑养了十几年的肥膘, 就这短短俩月,全都没了……一丁点儿不剩……”痛苦至极, 她捶地哭嚎。
哭声怨怼声包围着张村三,她从始至终都安静地望着天,身体劳累无比, 可却觉得灵魂无比轻盈。
在一片哭泣声中,她侧头望向搭好的庞大的砖窑瓦窑, 心头涌现一股难以言说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张村三想,或许这就是县太奶要教给她们这群人的道理吧!
想到这,她不禁抹了抹湿润眼角, 从小到大从未有过谁,这般用心引导她走向美好正确的人生。
不行,绝不容许有人诋毁她心目中的神!
张村三只觉这刻自己浑身充满了力量,她腾的站起来,来到人群中间,将张庭高尚深刻的用意剖析给众人听。
说动情深处,她哭的稀里哗啦,“姐妹们不要再误解县太奶了,她都是为了咱们好!这段时日咱们不缺吃不缺穿,强健了身体,再也不用担心病痛悄然找上门……”
话说的闻者动容,在座的无不拭去捂着眼眶拭泪。
“县太奶真是太好了,俺们不就是微不足道的小流氓吗?县里那些人都恨不得俺们随便死在荒郊野岭,可她还将俺们当正儿八经的人看,俺们何德何能啊!呜呜呜……”
有人吸吸鼻子,补充道:“县太奶是俺们县的父母官,许是就将俺们当自个儿孩子用心教了。俺是孤儿,从睁看眼起就没见过爹娘,没想到长这么大了还能有个母亲关心俺!”
“俺真该死!竟还敢说县太奶的不是!”有人悔恨地抽着自己的面庞,霎时便通红一片,可见力道之大。
张村三眼中微红,她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看向不远处的县衙。
过去鲁莽冒犯天神,是她愚钝是她无知,但从今以后,神的清誉与尊严,她会不惜一切代价回护捍卫。
她的神就该永远高悬在天上,不容谩骂玷污!
……
远在黑熊洞画图书写的张庭,猛地打了个喷嚏,“阿秋!”谁又在背后念叨她?
她眼神似有似无瞥向旁边的宗溯仪,想表达什么不言而喻。
前些日子,宗溯仪托人到府城买了不少布匹回来,正捣鼓着选哪一块给宝宝做包袱和小衣服好,感知到一道浅淡的视线,他翻了个白眼,“我正准备小乖的衣裳呢,谁稀罕想你。”
张庭惆怅地放下笔,走到他面前,“郎君,小仪,你变了。”以前哪个时候不是都把她放在第一位,事事围着她转?
宗溯仪懒得理她,惯会耍花招,指不定这会又悄悄憋着什么坏,他扯了一块胭脂粉的软缎和雾蓝色的绫,问:“你说用哪块给小乖做衣裳好呢?”这些都是从府城精选的最上等衣料,他的孩子当然要用世间最好最舒适的料子。
其实他更喜欢胭脂粉,粉嫩鲜艳,上面还有花草的暗纹,多活泼亮丽啊。
张庭看他都坐那选半天了,现在还不理她,不由纳罕:“小仪,你从前跟为妻制衣,也没见如此用心啊?”
选的衣裳制的款式,好看是绝对好看,但绝对没这样费心纠结过。
宗溯仪掀起眼皮睨了她一眼,不用心?她当初不是整天待书房,就是整天往外跑,两人见面,不是白日里用膳的时候,就是晚上睡觉的时候,就知道他不用心了?
啊不对,白天想睡男人的时候,也能见到人影。
他心底冷笑一声,转头看向手上的布头,满意地拿起胭脂粉那个,“我还是觉得这个好看,就用来给小乖制衣裳,至于雾蓝那个还是做尿布吧。”
打定主意不理她?张庭微蹙起眉,双手抱臂,衣料摩擦间瞥见自己身上衣服的颜色。
——正是雾蓝色。
她低头看着,神情僵硬,怎么还指桑骂槐呢?
她叹口气,坐到他旁边,主动缓和矛盾,“小仪,你心头有怨,为妻能够理解。昨日是为妻过火了,不该那样对你。”
昨天下午,宗溯仪提议陪他四处走走,恰逢有小吏着急叫她下山,说山脚聚众斗殴,还拿了锋利的铁器,她吓了一跳以为要出人命,忙不迭就跟人冲下山了。
匆忙关头,难免就疏忽了他。但也情有可原不是?
有怨?他还有恨呢!
但宗溯仪嘴上比石头还要硬,也不看她,说:“我能有什么怨?别自作多情了。”右手紧捏着软缎,恨得嘴里牙都要咬碎了。
昨日下午,天高云淡,空气清爽,他们本来是要去后山玩的,结果突然冲出个穿着捕快行头的男人,拦住他们的去路,一双痴迷的眼睛直愣愣黏在他的妻主身上,还当自己不存在,当着面夹了声音装出一副弱质纤纤的模样,好一副狐狸精作态!
这样明显的勾栏做派,这样拙劣的谎言,妻主竟然还看不明白,断然将自己抛下,头也不回跟那个狐狸精跑了!
每每想到这里,宗溯仪就气得头脑发昏,偏偏最可恨地还在后头,那个狐狸精不仅那天回头嘲笑他,隔天他去县衙探望,还看到这狐狸精跟妻主拉拉扯扯搅在一起,嘴里含糊撒娇!
宗溯仪真的气死了,好下贱好无耻的男人!一想到那天的场景,他晚上就气得睡不着觉,恨不得将那狐狸精拖出去打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