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庭不知症结,但深知一直僵持下去,事态只会愈演愈烈,说不得他们夫妻间还有盘横出一条深壑。
她一边握住宗溯仪的手,安抚他的情绪,一边逼问他,非要他完完全全将心事吐露。
宗溯仪原本还强硬着,却在她冷言冷语的审问下溃不成军,捂着脸委屈大哭,颗颗晶莹透明的珍珠从脸上滑落。
“分明……分明我才是你的夫郎,你怎能向着他……”他难过至极,哽咽道。
照了镜子,他现在不好看,变丑了,在床上也更加笨重,又有更鲜嫩妩媚的少年,张庭是不是就快变心了?
他又难堪又愤怒又委屈,种种情绪充斥心间,逐渐滋生出恨意。
他痛苦极了,感觉心脏快要被撕裂成两半。
突然感觉肚皮被轻轻踢了一脚,他一时间竟愤怒至极,连肚里的小乖都怨恨起来,当初如果不执着有孕,是不是就不会落得今天这副田地?
他痛苦极了,捂着心口放声大哭,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坠落。
张庭心里有些难受,蹙紧了眉,揉揉他的头,“我怎么就向着他了?你才是我的夫郎,我搭理他做甚?”
宗溯仪眼眶红肿,里头布满血丝,“他是个男子却故意做捕快打扮,整天勾勾搭搭缠着你,撒娇卖痴,我不信你看不出来。这不是向着他是什么?”
“你还为他逼问我,是觉得我对你的新相好不利,想要警告我对不对?”
“我知道我变丑了,不纤细了,脾气还很奇怪,你转头就物色好新小侍,准备择日纳进来是不是?”他越说越伤心,越说眼泪掉得越多,“都叫我郎君,都说我是你夫郎,可我知道,我一直都记得,我不过是个卑贱的不详的奴隶!克死了爹娘祖母,还害的你贬到这么偏远的地方的做官,连赴任路上都担惊受怕!”
他感觉肚子抽搭搭的疼,可心中远比这痛,“我早就不是高高在上的郡公了,充其量就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侍,你还问我做什么?想纳,纳了就是。”眼泪簌簌往下掉,浑身竖起荆棘,不留余地扎伤自己。
张庭很不舒服,不明白怎么闹到这个地步,但她无暇追踪事情始末,将人揽进怀里安抚情绪,轻轻拍着他颤动的后背。
他太激动了。
她心里也不平静,但极力克制,“宗溯仪,我不缺钱不缺名,自认样貌上成,咱们成婚四年了,若有他意,身边怎么会只有你一人?”
她抬起他的下巴,注视着他脸上的泪痕,神色微冷。
“那个小吏我原以为只是长得偏中性,没有多在意,你说他是男子调走便是。一件小事也值你哭成这样?”
“你说你丑了胖了,我们房事可有间断?”
“至于贬官,我曾跟你说过,不是因为你。京都风云诡谲,我根基浅薄,并非久留之地,若没有你,我也会自请外放。如今只不过是时候提前罢了。”
“所以,你在哭什么?”她拧起眉说。
宗溯仪听了逐渐冷静下来,旋即心头松了口气,没有变心没有变心就好。
情绪平稳过后,他肚子不疼了,心口也不痛了,只是人变得十分疲倦。
他靠在她怀里,瘪着嘴抽泣,嗓音沙哑,“你好凶……”
张庭冷漠地推开他,走到桌前端了碗水递过去。
宗溯仪小心觑了她眼,终于生出恐惧,连话都不敢再说,诚惶诚恐接过水,小口小口的喝。
他能感受到,张庭生气了。
“日后你心里憋着事,最好给我尽快说出来。”她语气平直,眼神阴沉,“否则,再有今日这场闹剧,必定让你好看。”
她黝黑深邃的眼盯着他,“说到做到。”
第147章
宗溯仪被吓到原地不敢动弹, 脸色比刚才还要惨白,眼眶里面悬着泪花却不敢落下,他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扑过去, “别对我这么凶……”肩膀控制不住轻轻抽动。
张庭身前的衣襟被人紧紧攥出皱褶, 似乎是怕不抓牢些她就不要他了。
而她面上冷意未消,望着头顶干燥光滑的石壁,不知在想什么,忽而, 她抬手握住宗溯仪的。
他以为得来爱人的怜惜,心底像燃起一盏暖黄的灯, 融融的暖意和喜意缓缓漾开, 眸光颤动,目光紧盯着她。
洞内, 静得能听到他紧张的心跳声。
沉默良久, 张庭垂下头望进他眼里去,那目光中没有宗溯仪意料中的温柔, 只有仿若与生俱来的冷漠, 如同一座终年不化的雪山,冰冷而疏离, 谁都不能真正触及她的内心。
那寒意渗透骨髓,他止不住打着哆嗦,心头咯噔, 生出无限惶恐。
却也只能惊惧地瞪大双眼,看着她无情的漠然的将自己的手一点点掰开, 宗溯仪泪流满面摇着头说,“不要不要啊,妻主我再也不敢了……”掰开的手又重新抓了上去, 更牢更紧,力道之大,连指节都泛白。
“妻主,我再也不敢了,心里有事一定第一时间告诉你,再也不骂你了,再也不嫉妒了,再也不任性了……”他盛满泪水的眼望向她,像溺水者死死抱住一根浮木,“你不能不要我,我只有你了。”
张庭的手再度落在他的手上,明白自己这回一定要给宗溯仪个深刻的教训,才能真正记住不敢再犯,可她沉重地闭了闭眼,目光落在他满是希冀乞求盼望的脸上。
难以抑制的心软了。
张了张干涩的唇,“心里别憋着事,你是我的夫郎,我们才是一家人,我自然毋容置疑始终站在你这边。旁人长得是美是丑,是高是矮,又和我有什么关系?”
掏出帕子给他拭泪,上面还有宗溯仪之前绣的小胖鸡,笨拙圆乎,还跟现在的他有几分相似,张庭不禁笑了下,展开帕子晃晃,肥嘟嘟的小鸡在她手里展翅飞翔。
看向他,“郎君针线苦练得如何了?”
宗溯仪眼里原本还包着一汪泪呢,闻言面上立时就笑开了,眼眶里的泪花都笑得抖出来,“你总拿这个取笑我。”眉眼如月,张开手紧紧拥住她。
紧绷的气氛消退,场面一下子变得松快欢欣。
他整个眼眶都哭肿了,只得眯着眼缝仰面看她。
“张庭,我只要想到你身边有旁人就恨得发狂,往后要是控制不住嫉妒,你还会爱我吗?”鼻尖红红的,甚是可怜。
宗溯仪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她强忍住才没笑出来,一手抚着他的发,“你嫉妒是因为太过在乎,我高兴还来不及,又怎么会觉得不喜?”
宗溯仪开心地笑起来,像一朵单纯烂漫的向日葵,紧接着问:“你爱我吗?”
她微不可察顿了一下,转头捏了捏他的鼻尖,半哄半骗,似是而非,“你一直乖乖的,我就爱你。”
“那我一直乖乖的,你要一直爱我。”他的头钻进她的脖颈,瓮声瓮气说道。
张庭无奈摇摇头,都快当爹了还这么幼稚。
他久久不见她应答,失落地耸搭着脑袋,但不敢再造次。
两人已经闹了很久,她重务在身不能再耽搁下去,“给砖窑瓦窑配置的图纸和配方,我准备好了,要先去山下跟底下交代一二。没几月就入冬了,这可耽搁不得。”
宗溯仪谨记自己要乖乖的,十分懂事地说:“妻主你就去吧,家里有我你放心。”
张庭点点头,看着他肿肿的大大的眼眶,忽而说:“你待会去煮两个鸡蛋敷敷吧。”说完,她莫名滞了下,“等等,小仪你会……额煮鸡蛋吗?”
怎么就不会了?!竟敢小瞧他!
他本来是要生气的,但回忆起自己的人设,要乖巧听话,要乖巧听话,刚瞪圆的眼睛缩了回去,低眉顺眼回道:“妻主放心,奴家煮个鸡蛋还是会的。”
张庭内心是质疑的,但时间紧迫,简单嘱咐了句:“若是不方便,找郑二她们几个便是,实在不行,隔壁山上还有其余县官的夫郎,找他们帮帮忙。”
瞧不起谁呢?他愤怒鼓起腮帮子,下一瞬又泄了气,“是,奴家明白。”要懂事乖乖的。
张庭尚算满意,点着头离开了,走前还将给老师、师姐们、朋友的书信一并拿走。
分别四月有余,却感觉像十来年那般久远了。
老师远在京都,没她看顾是否破戒饮酒了?大师姐声明远誉,总有媒人登门了吧?二师姐那张嘴没去毒害权贵吧?三师姐总说要外放,不知寻着机会没有?子君妹妹在翰林院过得还好吗?方汀呢?
她远在千里之外,只得惟愿故人平安顺遂。
……
顺利将图纸配方交给张村三一众,勉励几句,张庭便施施然朝县衙而去。
张村三捏着干净白皙的宣纸,黝黑粗劣的手指微微颤抖。
其他人七横八叉涌了上来,“村三,县太奶给了俺啥?这纸上面写得啥玩意?”
“村三恁读过几天书,恁快告诉俺们。”
张村三抖着声说:“这是烧砖头的配方和烧瓦片的配方,还有图纸。大人全都交给俺们了……”竟然就这样直接交给她们,张村三羞愧掩面,她们这些混账东西,从前偷鸡摸狗的事情根本没少干过,大人对她们真的太不设防了。
但既然大人这般信任她,那她定然妥善藏好这些金子似的宝物,绝不让心怀恶意的之徒窃取!
其余人纷纷震惊,与张村三想法一致。
震惊过后,心头浮现万千荣誉感,“县衙不是在建吗?俺们这就为大人烧一房砖瓦!”
“对,烧世间最好的砖瓦给大人!大人值得最好的!”
众人只觉浑身都是力气,一个个听从张村三的安排,掘土的掘土,找石头的找石头,挑水的挑水……浑厚的朝气在她们之中迸发。
地里面撒了种子,张庭跟着县主簿陆名秋视察情况,小白菜萝卜的幼苗大多已经冒出拔尖儿,绿油油的,想来不过一两月就能吃上了,吃完萝卜,荞麦差不多成熟能吃了,再等等小麦稻米也能收获……
如此,饥荒就能平安度过。
只可惜这个时代没有马铃薯和番薯,若有这样高产的作物,张庭肯定狠狠种。
田里作物长势良好,张庭拍去掌中的泥土站起身,“名秋,咱们回去吧。”
两人行走在回程的道路上,沿途几个不怕生的小孩冲出来给张庭塞了一兜子野果,有紫黑色的山葡萄,红黄相间的野山楂,紫黑的桑椹。
“喂宗老师家的,你帮我们带回去给他吃吧!听说肚里的小宝宝爱吃酸果子。”
竖着冲天辫的女童咽咽口水说:“胡说,哪有小宝宝喜欢酸的,分明喜欢甜果子,我找的果子可甜了!”只偷偷尝了一个,要留给宗老师,没舍得再吃。
穿着无袖褂子的女孩皱着眉,煞有介事道:“你懂啥?我娘说了酸儿辣女,宗老师吃多了酸果子,肯定能生个好看的小弟弟,到时候咱们可以给他穿漂亮的小裙子,梳漂亮的辫子,背着到处玩。”
“为什么要弟弟不要妹妹?我们也可以背着妹妹到处玩。”
穿褂子的女孩高深莫测摇摇头,随即问:“你吃过辣吗?知道是啥味吗?我娘跟我说,辣椒得去府城买,可贵了咱们买不起。”话里还十分遗憾,“宗老师肚里长不出妹妹来。”
“哦。”冲天辫女童蔫了吧唧垂下头。
这几个小毛孩子屁大点,吵起架来倒挺可爱。
张庭收下了她们的水果,这些是宗溯仪近来带过的学生,还挺知恩图报的。
大点的不以为意摆摆手,摆足成熟大人的作态,“宗老师给我们糖吃糕吃,还叫我们读书,我娘说了做人要讲恩义,这是应该的。”眼神悄悄往张庭怀里看,喉咙里面口水急剧吞咽,那野果长得可真好吃。
张庭看出来了,还要请几个孩子回家玩,“有空就去找你们宗老师,他可盼着你们去找他了,家里还时常都备了点心呢。”
听到点心,几个孩子眼睛一亮,连大点的都忍不住直点头,好啊好啊,她们最喜欢吃点心了!
傍晚,张庭搂了一兜子野果回去,半路她偷吃了几个,确实挺甜的,不错不错。
这时宗溯仪眼眶已恢复如初,白嫩无暇,看不出哭过的痕迹。
他殷勤地迎上来,伺候她除去外衣。
张庭问:“找官眷还是找郑二她们帮的忙?”
宗溯仪安静摇摇头,将她的外衣整齐搭在架子上。
张庭奇怪地看着他,真是他自己煮的?怎么感觉不真实呢,纯纯把灶房烧了还差不多。
宗溯仪乖顺低头,又去给她倒水端来,俨然一副贤惠夫郎的模样。当然,他才不会告诉张庭,他是花了一颗糖,叫来个小孩帮他煮的鸡蛋。
他今晚真的太乖巧了,睡前还要给张庭按按肩按按背。
张庭自然欣然接受,珍惜他这来之不易的乖觉,也就约莫能受用一两日。
只是不知怎的,两人按着按着都亲到一起,舌头缠舌头,发丝缠发丝,连脚都在缠在一块儿。
宗溯仪今日经历的事有点多,耗费的情绪巨大,本都打瞌睡了,但这回又被亲精神,粗着粗气衣衫散乱,迷离的双眼蒙上一层薄薄水汽。
才歇一晌,又继续亲到一起,更加激动更加迫切更加缠绵。
今晚的宗溯仪殷勤主动极了,像勤恳辛劳无私奉献的蜜蜂,像搬运粮食回巢的蚂蚁,像艰难燃烧自己照亮他人的蜡烛,纵然有千般万般的力不从心,但也咬牙坚持到最后。
眼泪和汗水汇做潺潺不绝的溪流,是奋斗到尽头的绝唱,他还是暗夜里的歌伎,清冽如泉的嗓音极轻发出气音,像干哑了音喉的画眉鸟,哭哭笑笑,清隽的眉目更加动人心扉,又像是传说中惑人夺魄的精怪,以自己为饵,引诱进京赶考的书生。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水汽,两人合衣仰躺在小榻上。
秋日的山洞外,星零的蟋蟀叫嚷着。
张庭神色餍足,拥着被子惬意阖着眸。
疲惫地伺候完某人,宗溯仪浑身像被马车碾过般酸痛无力,感觉自己好似被人玩弄破碎的布娃娃,最艰难的是,他实在太累太困了。
依靠心头执念支撑,宗溯仪才没有倒头昏睡,他捂着酸痛的腰肢,眼皮困得直打架,仍强撑着身体,不安地问:“妻主,你会一直爱我、只爱我对不对?”嗓子干哑含糊带着气音。
张庭闻言双眼一睁,这种时候不睡觉,还问的出这种话,是觉得她这次不曾出力,怠慢了他?或是觉得自己无力可出,因而有恃无恐?
她嘴唇微微颤抖,感觉脸上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忿忿将他搂了过来,眼里闪烁着一雪前耻的坚定,最终猛地俯身下去。
他惊恐地瞪大了双眼,连忙推拒但使不出半点力气,嗓子也哑发不出声。
不要啊!他真的不行了!!
第148章
张庭思前想后, 觉得宗溯仪就是太闲了,才会满脑子胡乱揣测。
这不,翌日就给他分派的新活。
宗溯仪耸搭着眼皮, 边打哈欠边为她系上腰带, 闻言反应了好一会,木愣仰头,“妻主要我暂代书院院长?”
张庭捏捏他细嫩的脸蛋,“正是。”
凤仙的经济政治活动逐渐步入正轨, 唯有文教方面颇为棘手。凤仙偏远穷困,人才匮乏, 连县学都无能设立, 从前只城内一家私塾能开门教教孩童读书认字。
然而,开办私塾的老秀才在今年的洪灾中不幸遇难, 文教就此搁置下来, 要说县内还有没有其余秀才,重新挑起老秀才的担子?
那确实是有, 但宗溯仪不是闲吗?转移他的注意力, 消耗他的精力,张庭不信他还能那么闹腾。
此外, 宗溯仪作为文宗的嫡孙,自小耳濡目染,要说文采学识, 她笃定完全可以媲美举人一列,教教小孩子绰绰有余嘛。
如此一举两得, 皆大欢喜。
可是宗溯仪却有些踌躇,“我……可是男子啊,在外边抛头露面, 恐怕会害妻主遭人非议。”经营书院一事,他也不怎么懂。
张庭满不在乎,“郎君只管去便是,若有人因此对你无礼,你只管叫他来找我。”她用人,才不管对方是骡子是马,好用得用就成。
对自己人她还是很温柔的,难得开了条空白支票,“你在此途中,若有何困难,也尽管来找为妻。”
宗溯仪懒怠的双眼霎时清亮如泉,“我随时都能来找你吗?”这不就是说,他们不仅在饭点和晚上休息的时候能见面,而且平时也能时常黏在一块儿了?
张庭微笑颔首,将他心里的九九看得明明白白,不过届时他还能闲得无聊找自己玩,算她输。
宗溯仪不知前面有多大的坑在等待自己,眼睛烁烁放光,心里美的不行,张口答应:“好!”他兴奋又幸福地规划着,以后每日一早跟随妻主下山,上午去她身边巡视两圈,下午再到她身边溜三圈,然后他们就能结伴回家了。
这样严防死守,他就不信哪个小妖精还敢觊觎他的人!
县内孩童几百人,张庭让他先去想想应如何筹办此事,便挥挥衣袖转身上值去了。
洞外的天空明媚湛蓝,她负手悠闲走下山。
宗溯仪担任书院院长,要从哪一步开始呢?
咳,私塾原址被洪水冲塌了,他约莫要从新建一间书院开始吧。
真是……辛苦你了,小仪。
……
凤仙的集市大致重建完毕,来往的百姓喜气洋洋买卖交换货物,一切都挺正常的,只是县丞发觉,今日的大人似乎……格外高兴?跟百姓交谈有来有往,耐心十足,对啥都充满包容。
尤其是她们踏入县衙,巡视修建进度。说实话,砖窑瓦窑那边产量颇高,但县内主张优先惠及百姓,紧着那边新修房屋,县衙修筑缓慢,到如今也只把墙面立起,而大人竟面露欣慰,破天荒夸赞,“不错,这墙砌得笔直,有君子之风。”
谷清狐疑瞅着面前粗糙简陋的墙壁,怀疑自己耳朵坏了,君子之风?墙?
她百思不得其解在原地滞留许久,直至张庭到另一角查看,才赶忙追了过去。
谷清想,应是凤仙重建进度斐然,才让大人心中喜悦吧!
思索到这,她眼眶发酸,大人真不愧是凤仙的父母官,一县表率!时时刻刻都将百姓、将民生放在心上。
一晃就是一月,再有两日便是中秋,街巷间,百姓手里拎着从县衙领到的糯米,脸上洋溢着笑意,热热闹闹回家。
虽然大家现在只能吃个半饱,但就算往常不是灾年之时,她们连吃个半饱也都是奢侈,更别提眼下日子肉眼可见越来越好,修起新房喝上井水,到下月地里的萝卜白菜成熟,她们除开供应自家的口粮,还能分出些送给县尊大人吃,再有多余的还能送到外县卖,积攒一比钱财。
这些都是县尊大人的功劳啊。
其中不少人,甚至去庙里叩谢了天神、菩萨,感激上天给凤仙赐下这样一位干国良臣、爱民如子的大人,将他们从水深火热的地狱拉了出来。
县民走在路上欢声笑语,精神气十足。
于耿心自隔壁黎县来,听说凤仙对外广收种子,还能拿粮食换,背着家里为数不多的最珍贵的种子就来了。
她走了一天一夜,面黄肌瘦又饿又渴,路都走不稳了,看到面前欢欣洋溢的县民,恍然间以为自己来到了仙境。
再看周边规整排列的砖瓦房,干净坚固不说,还十户一口井,于耿心从未见过这样漂亮大气的屋子,愣怔地走过去,刚有户人家提了桶井水路过。
她下意识往下一看,水质干净,清清冽冽。生在黎县,她们打河水吃用,几时见过如此清澈纯净的水?
置身于砖瓦房之中,于耿心想,她是误入哪位神祇的领域了吗?
包袱里的种子显得寒碜,她的全副身家甚至羞于在此环境显露一二。
于耿心惶恐地想,若拿她全部的种子供奉神祇,怕会被视作冒犯顷刻扔出仙境吧?
但她背负了全家的性命,纵然心底不安,可必须采取行动。
于耿心忐忑地拦下提水那人,将知道的所有礼节都在脑海中回忆一遍,以最庄重的姿态一拜,诚恳开口道:“小女误入此地,着实冒犯,敢、敢问这位仙子,此地供奉的是那一路神祇?”
仙子?那人挠头不解,“俺咋可能是仙女儿,外乡人恁说啥嘞?”这女娃怕不是个傻子,外边的世道可真乱,她摆摆手就走。
黎县与凤仙县的口音相似,于耿心一时间竟以为回到了县里,神情恍惚,见那人要走连忙追上。
“仙子仙子,哦不……老乡,恁这可是凤仙?”她试探性地操着同样一口地道的方言问道,企图短时间内拉近关系。
听到熟悉的音调,那人了然一笑,果然亲近不少,“恁是黎县的吧?俺就说咋都没见过恁,说话声儿还恁像。就只有黎县那边跟俺们大凤仙说话声儿最像了。”
“恁来俺们大凤仙干甚?探亲的吧?”
这竟真的是凤仙!于耿心瞳孔一缩,她几年前来过此地,那时凤仙都是泥土屋子,县民家里穷得连块遮掩视线的布头都没有,听说每年都要饿死不少人呢!
远远不及她们黎县,她们虽然也穷,但往常好歹能吃个三四分饱,饿不死。
仔细再看这些房屋,都是新建的,“老乡,恁们县里咋多了这么多富户?屋子修得真漂亮。”
“嗐~啥富户啊,都是小老百姓的,这屋子是俺们县太奶帮俺们修的,没花一文钱嘞!”她说得得意洋洋,甚至情不自禁竖起大拇指。俺们大凤仙的父母官儿就是这个,牛掰冲天。
于耿心却快惊掉下巴,左右四顾,“都是、都是普通百姓的?”大家不都同样遭了灾吗?怎么凤仙灾后三月变得跟世外桃源一样,她们黎县却如同人间炼狱啊!
成片成片的死尸堆砌成山,河道间弥漫着尸臭,野外街巷,树皮都快刮干净吃完了,百姓骨瘦如柴饿死在路旁,乃至于城南疫病四起,全县封锁隔绝城南,每晚每晚在城北都能听到里面传来的哭嚎声,像鬼一样阴森可怖,但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啊。
她不可置信往前跑,边跑边看,是真的,那人说的都是真的,全县的民居都是大气坚固的砖瓦房。
这、这怎么可能呢?
她又跑回头,哆嗦着手紧紧抓住对方的手,“你们县里有人饿死吗?你们县内生出疫病了吗?”
可话才一出口,于耿心已经有答案了,能建成仙境一般的地方,哪里会发生地狱般的惨剧呢?她回望黎县的方向,悲戚不已,突然跪在地上掩面而泣。原本心身都因痛苦的折磨麻木了,可上天却在此时告诉她,世间还有这样一处仙境!
忽而,她哀求地看过去,“请您告诉怎样才能变成这副模样吧!怎样才能有粮食吃,不被饿死,怎样才能不担惊受怕,染上疫病?怎样才能活下去……怎样才能活下去……”
提水的县民看她疯疯癫癫有些怕,再听‘疫病’二字吓得脸色大变魂飞魄散,桶都不要了飞快窜走,“恁这坏蛋,恁那边闹疫病,竟还跑过来!!”
遇到这乌糟事,县民原想跑回家躲得远远的,但路跑到一半又调头往县衙跑去。
“县太奶、俺的亲娘嘞,救命啊!!”
县衙修建完毕,张庭一家也从山下搬下来,住进县衙后院,而县丞县主簿县尉跟随其后住到旁边。
今日他们本要办一场乔迁宴的,甫一进院子,就听到外边吼声震天,伴随惊恐的语调,似有不妙的大事发生。
张庭神情一凝,即刻带着人快步出去。
来到县衙外边,“何人在此喧哗?”县主簿陆名秋肃着面容问道。
那人捂着口鼻站得老远,“俺是住城西的刘芳,今天遇到一个从黎县来的人,那边听说闹了疫病,特地来告诉县太奶。”
四人俱都神情一凝。
张庭面色不好看,“你上前说话。”
刘芳却把口鼻捂得更紧,摇头不过去,“俺听大夫说疫病会传染,俺刚和那人离得近,不晓得身上染上没有?就站这里说话吧,免得霍霍您。”
她有事没事不要紧,要是县太奶有事,她就是翘了辫子到地府,都要再把自己抽死一次!
第149章
众人脸色都不太好。
眼看凤仙即将稳步跨越一个新台阶, 在这紧要关头,竟莫名有个临县的带了疫病过来,换了谁心情都不会愉快。
与几人阴沉得能滴水的面色不同, 张庭尚且冷静, 详细问了刘芳那人体貌特征,穿着打扮,再听对方叙述清楚,她松下一口气。
出声安抚众人 , “黎县爆发疫病,但并非所有百姓都染上了, 来凤仙那人约莫就是没有的。”
“当务之急, 是将那人找来,仔细询问她来此的目的。”
县尉郑梦尝登时上前两步, 双手抱拳, “下官这就领着姐妹,将那人找到, 带到大人跟前。”
“嗯, 去吧。”
今日生出这事,乔迁宴还不知办不办得成, 县丞、县主簿跟着张庭去县衙,准备待会儿审理此事。
而郑梦尝大步上前,一巴掌拍到刘芳身上, 换了副熟稔的语调,“干愣着做甚嘞?恁还不快带路, 走走走!”
“哎呦喂县尉奶奶,您可轻点儿,俺肩膀都被恁拍散架了。”
“恁还散架?油嘴滑舌的, 俺看恁分明生龙活虎,扎实得很。”
整个县城不大,临县那个人没一会就被找到了。准确来说也不用找,那人就呆在原地几乎没怎么动,面黄肌瘦浑身无力,又刚经历大悲大喜,根本走不动路。
郑梦尝瞅她虽然骨瘦如柴,但确实不像染上疫病的样子,便领着人将她拖回县衙了。
公堂之上,张庭端坐主位,下首坐着县主簿县丞两人。
县主簿对威胁凤仙安危的人无一丝好感,严词厉色,“堂下何人?来凤仙有何目的,还不快快招来!”
这人状态极其差了,被两名捕快架到中间,头颅蔫巴垂搭下来,张了张嘴,咽喉却吐不出半个字。
瞧她虚弱成这样,也不像有作奸犯科的实力,灶房不是正在准备乔迁宴吗?张庭叫人弄些饭食过来给她吃了。
这人见到饭食两眼放光,直接上手抓了塞嘴里,狼吞虎咽,一副这辈子都没吃过饭的模样,吃到后头,还又哭又笑,不知是不是饿疯了?
公堂之上,当着县尊大人的面,如此失态成何体统?!
县主簿陆名秋面庞严肃,斥问:“堂下之人何故哭笑?”
这人嘴里还包着饭食,却怎么都咽不下去了,她呜咽着跪下,“小民三月未曾用过米粮,因吃到这样上乘美味的稻米和菜肴……故而高兴发笑。小民哭的是,想到家中父母都还啃着树皮,小民却在外头用好菜好饭,羞愧难当,不配为人女。”
陆名秋心头被刺了下,动了动嘴唇没再说什么,却侧过头小声吩咐身后的小吏:从家里拿些干粮,到时偷偷塞给她。
这人若无所觉,伏地哭咽,眼前却突然出现一碗清水。
“饮些水润润喉吧。你叫什么名字?”
她恍惚抬首,面前不知何时矗立一位高挑贵气的女君,面容含笑,使人如沐春风,不由自主想要靠近,正是原先主位端坐的那位。
这想必就是凤仙的县尊大人吧?她愣怔接过水碗,心想,凤仙的县尊跟别的大人相比,真的好不一样。
“ 小民徐旭,谢、谢过县尊大人。”徐旭诚惶诚恐道,她这辈子还没受过普通官吏这般礼遇,更别说是一县之首了。
张庭询问她来凤仙的目的,又简略关心了黎县百姓的近况,心中有了底。
这人就是来换粮食的。
带来的种子数量不多,但种类都是凤仙急需的,质量也不错,连陆名秋都忍不住直点头。
张庭大手一挥,多加了一倍的粮食换给她,“多谢你千里迢迢来送种子,凤仙百姓会记住你的恩义,也期望这些粮食,能对你家有所助益。”
她柔和笑笑,“凤仙随时欢迎黎县百姓来换种子。”
徐旭欲言又止,终究忍不住问:“您能告诉小民,为何凤仙会发生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张庭想了想,认真回答她:“这都是凤仙百姓自己的功劳。”辛勤质朴,不怕苦不怕累,心中充满对未来的希望。
虽然材料充足,但凤仙重建能这般迅速,中间也从未生出过乱子,说实话,张庭都有些讶异,思前想后,她将这一切归结于:每一位百姓都始终坚信凤仙会越来越好,并努力付诸行动。
这是怎样一种强大的信念感?张庭觉得,这大概就是独属凤仙百姓的特质吧。
徐旭挂着一身满满当当的粮食,走在返程的路上,脑海中反复回荡那句‘这都是凤仙百姓自己的功劳’,她惆怅地想,是她们黎县百姓不够勤劳、不够努力吗?
突然,身后忽然窜出一道身影,动作快如闪电,徐旭惊慌不已搂紧了怀中的包袱,警惕看向来人,她就是死也必须拖着粮食回家救爹娘啊!
可出乎意料的,来人并没有抢她的包袱,徐旭松了口气,“壮士,你找我有事?”
来人并不答话,只将手里的黑布包强硬塞她手里,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诶壮士!”徐旭只觉怀里跟揣了块石头似的,无比沉重,掀开黑布一看,里面都是颗颗白净圆润的大米,她大惊失色,紧接着心头狂喜,“小女敢问恩人姓名?来日必当结草衔环相报!”
再抬头时,前方早已空无一人。
徐旭怅然若失,只得继续返程,但在路上却有数位未曾相识的陌生人,不约而同朝她扔了干粮或者大米就走,不曾留下姓名。
她捧着粮食,心中感动无以复加,凤仙或许不是仙境,但绝对是世外桃源,而凤仙人则是一批仁慈善良的义士。
但世外桃源不是不缘无故形成,乱世当中百姓也很难再秉承仁善,那形成这一切的源头是什么呢?
徐旭脑中倏地闪过一个风华绝代的身影,没有缘故,可心里就有个声音坚定地告诉她:这个人就是桃花源出现的原因!
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凤仙的方向,双膝毅然触地,以这辈子最大的虔诚叩拜,乱世求神神不语,但乞求告慰这人,她却能为你劈开绝境,引出一条生路。
从地上爬起来,徐旭拖着沉重的粮食踉踉跄跄回家,走过寸草不生的土地,她想了很多很多,不知不觉,心间的麻木都消散无影。
她想,如果这回能活下去,若以后能做官,一定要做大人那样泽被苍生的好官。
……
再看漳州府城,都闹得乱做一锅粥了。
府衙整日整日收到各县的凶讯,一封接一封,哪个县灾情泛滥淹死多少人,哪个县爆发疫病死了多少人,哪个县严重缺粮饿死多少人……
何知府原本还悠哉悠哉在家里听戏,不当回事,但当灾讯成团爆发,她才后知后觉自己恐怕大祸临头。
她先找来郑同知商讨如何解决这事,火急火燎给各县凑了不少钱粮送去,但漳州府百姓众多,粮食需求源源不绝,朝廷的赈灾粮也没下来,她们那点完全就是杯水车薪。
何知府盯巨额的伤亡人数,根本不敢往上报,每天愁得掉头发,“这可如何是好?”急得团团转,嘴边都起了燎泡。
郑同知也愁,何知府和她一个把手,一个二把手,若漳州府有大碍,决计都脱不了干系!
但她同样束手无策,成日除了叹气就叹气。
“咱们跟通州府借,跟湖州府借,人家理都不理,朝廷说要赈灾,这都多久了粮食影子都没见着!这不是要逼死咱俩吗?”
何知府慌得心烦,“你跟通州府、湖州府借做什么?大家同样遭了洪灾,谁能比谁好?你得跟济州府借,那边是产粮大州!”
郑同知一噎,小声解释:“下官不是想着,相邻府州大家相互周转扶持,就把这事的影响降到最小嘛……”也省得她们乌纱不保。
何知府这几日怕得都不敢睡,一闭眼就是朝廷派人将她抄家问斩,而她家何英被刮了官服锒铛入狱,受尽同僚羞辱。
听了郑同知的话,暴躁不已,“扶持个鸡毛!她通州府湖州府的,巴不得漳州府闹起来给她们挡灾!旱灾的时候,通州府湖州府哪个没热死人?怎么就独独漳州府被陛下训斥了?你还盼着这些老阴贼同情支援?没给你刮一层皮就好了!”
郑同知脖子一缩,小心翼翼觑她,“那咱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何知府想如果徐聘还在,那她在朝廷还有人在,大可不必担心这个,可问题是徐聘早就被送去流放了,如今都不知道死没死,自己和朝廷算是彻底失了联系。
“你问老娘,老娘问谁?!”她怒不可遏吼道。
郑同知连忙把自己缩成鹌鹑,再不敢说一句话。
两人捂着头就在府衙干坐了一上午,午时各县又将灾情汇总,呈报上来。
一长窜伤亡数额,看得何知府头痛欲裂,遣了郑同知代看。
郑同知每翻一本,就觉自己被凌迟的几率更大一分,骇得她只敢睁半只眼瞅这些汇总的文书,额头上的冷汗密密麻麻。
待看到其中一封文书中,她顿了许久,旋即睁开另一只眼,沉着面容仔细浏览,反复读完两遍确认,她才喜着脸跟何知府汇报:“大人,喜事,大喜事!”
喜事?何知府只觉自己怕是要办丧事了,面上忿然,但看了郑同知递到面前的文书,也是一惊。
“一县两万余众,只在洪灾中死了六十七人,之后竟无一人伤亡?也不曾闹饥荒?还修了新屋,挖了新井?”
这事太玄乎了,何知府甚至怀疑是自己眼睛出了问题,又叫了个小吏来看,得到同样的结果。
她急忙翻出旁县的文书比对,其余县少的死伤一千,多的伤亡六千,各个都找她要钱粮。
莫非凤仙这地方有何神异?
郑同知拧着眉百思不得其解,“不对啊,我记得凤仙这地方地势低矮,产粮极低,好多百姓连税都交不起,若论伤亡理应更加严重才是,怎会才死这么丁点?”
何知府也分外疑惑,“我给张庭送过许多粮食,但凤仙百姓众多,那些粮食最多撑上二十来天,如今时间早过了,她哪里来的粮食给百姓吃?”
两人思忖着,不约而同相视一眼,俱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一线生机。
何知府急切唤了捕快进来,“你去凤仙一探究竟!现在就去!”
捕快还没来得及应下,何知府又改了主意,登时起身急不可耐往外跑,“算了我亲自去,你快去备马!”
郑同知跟在后边追,“大人,您等等下官,下官也去 !”
第150章
宗溯仪简直要被气死了。
张庭完完全全就是个混蛋, 骗子,阴险小人!
他心里面一边骂,手里动作不停写完一篇又一篇规划文书。
叫他来暂代书院院长, 可没告诉他书院, 书院没有,学生?学生没有。上到书院重新建造,招生规划,下到工人数目, 建造图纸,伙食安排, 一切的一切, 所有的所有,都要靠他一人筹措安排。
并且, 书院的修建和招生都得在立冬前完成, 他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甭提去张庭身边打小狐狸精, 连喝水如厕都快没时间了。
宗溯仪欲哭无泪写到手疼, 早知道就不该一口答应,那混蛋还跟他许诺了不少, 之前只觉得她温柔体贴,现在再看显然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嘛!
他停下来休息了会, 揉揉手指,又蔫了吧唧靠着椅背, 抱着肚子和崽聊天。
“小乖,你娘真坏,爹被坑得好惨啊。”
“凶残、无耻、丧尽天良, 连孕夫都要狠狠压榨!”
一通抱怨完毕,他坐直了继续提笔写写画画,这份文书得赶在黄昏前写完,然后给他家死鬼看看成不成。
夕食是新买的小丫头做的,清淡香甜,回归菜品本身的滋味,宗溯仪觉得比之前杜灶郞做的好。说起这个杜灶郞,他就很生气,他们一家宽和御下,从不打骂仆从,结果妻主将将遭难,一个个跑得没影,半点恩义不讲。
张庭给他推了盏燕窝过去,“去散离合乃人间常事,郎君切莫为此神伤。”
宗溯仪撅着嘴为她不值,“本来人都全部充作官奴,咱家还好心偷偷将他们赎出来,结果听到你被贬官的消息,打死不肯跟,鸡飞蛋打,一个好处没落着。”
“人家客盈楼的王掌柜,可比这些人够意思。你这都不算正经东家,还惹上一身官司,人家非但没怕,还将她女儿金锁送来,给咱小乖当陪玩。”
“都是利益关系,哪有什么有意思,没意思的。”张庭面无表情夹了筷子青菜吃,动作十分机械。唉,新来的灶房丫头忒没眼色,光顾着讨郎君欢心,倒把主君撂在一旁了。
看得宗溯仪咯咯直笑,“那小丫头原是颍州府的,那地儿饮食清淡,哪会做你那些辣得能上刑的菜。”他努努嘴,故意往她碗里夹了筷子青菜。“饮食清淡,身体好。妻主你年纪也越来越大,精力和体力愈加力不从心,更该重视养生滋补一类才是。”
力不从心?张庭扯出抹冷笑,咬着牙哼哼两声。
宗溯仪看她吃瘪就很开心,但也不敢将她彻底惹毛,赶紧找补:“不过小尝怡情,为夫呢自然找了个师傅教她做辣菜。”他是吃过把张庭逼急眼的苦头的。
这还差不多。
张庭心情颇好,懒得跟他计较,“王掌柜这月起就没在客盈楼干了,我荐了她去老师族侄那儿。”客盈楼如今完全都成高相的地盘了,若王掌柜还待在那儿,她可不敢留下她的女儿给小乖当玩伴。
不过说是玩伴,实际上王金锁的卖身契都是给了他们的。
这是王掌柜向她投诚的诚意。
宗溯仪回忆了好一会,才想起张庭口中的族侄是谁,没好气戳了她一下,“你直说是张声表姑不就好了,还跟我兜圈子。”
“赶紧吃饭,吃完帮我看文书。”
而他低下头在圆圆的肚子上摸了摸,捏着鼻子端起旁边那盏燕窝喝下。这些补品,他闻着就犯恶心,但崽崽需要营养嘛。
这些清淡的菜色用着就很没食欲,张庭三两口就吃完了,然后被夫郎拉进书房,拽到他的专属工位上。
宗溯仪将那沓奋斗了一下午的规划文书呈到她面前,“怎么样?可行吗?”眼睛亮亮,很期待被她夸奖。
张庭逐条帮他分析检查,条理清晰,逻辑严明,倒是十分可行。她点点头,翻了一页继续往下看,然后猝不及防笑出声。
宗溯仪不明所以,“怎么了?是哪里不合理吗?”心中忐忑极了。
张庭指着文书里面的一句话笑他,“郎君这院长当的不称职啊。”
宗溯仪呆呆愣愣,凑过去一看,登时闹了个大红脸,他竟然把下午骂张庭的内容写上去了!
“郎君办起公务来,竟还如此三心二意。”她摇头叹息。
宗溯仪耳朵红得跟血玛瑙似的,吞吞吐吐,半天都解释不清楚,羞窘至极将文书抢回来。
他心虚地不敢抬头看她,嗫嗫喏喏道:“你、你就说可不可行?”心里肠子都悔青了,他怎么就把这句话写上去了,天啊!
忍不住微微抬起半只眼,觑她面上的神情,妻主没、没生气吧?
张庭换了副神情,故作悲伤,“为妻有点伤心啊,原来在郎君心中,我竟是个阴险小人。”
宗溯仪顿时就急了,扑过去抱紧她,着急解释:“不是的,不是的妻主,你在我心里就是全天下最好最好的女人,这些、这些……是我昏了头写的,当不得真。”
她还是很难过的样子,垂着眼睑提不起精神,像被深深打击了一般。
宗溯仪急切起来,就忍不住犯糊涂,自己挖坑埋自己,跟张庭说要着重补偿她。
张庭仍是那副提不劲儿的模样,但却默默支起了耳朵。
他附到她耳边说了几句,便臊得将头埋进她怀里,脖颈间绯红一片。
这回张庭听了都难免有些羞,这、这怎么成呢?他们老妻老夫了,但……这样也太羞耻了吧?
不知道宗溯仪上哪儿知道的,她感觉身上埋了块滚烫火热的石头,伸出手推了推,这人却像黏在她身上似的,完全推不开。
算了,秋天凉快,贴着也不热。
只是她的脸,怎么也跟着发烫了?
……
凤仙县发生了一起大事——府城的何知府、郑同知来了。
起初,两人怕张庭谎报政绩,偷偷摸进来一探究竟。惊叹地参观完街道,又鬼鬼祟祟爬墙看百姓吃饭,然后正打算往县衙去,结果被警觉的县民们逮住,五花大绑押送公堂。
张庭刚沐浴完毕,准备搂着夫郎睡觉,结果小吏来报县内闹淫贼了,无奈只得重新穿好官袍,木着脸往公堂去。
宗溯仪还逮着她一顿笑,张庭呵呵两声,“郎君你还是好生检查检查,别让为妻在文书里头又发现你骂人。”
说起这事,宗溯仪又羞又气,瞪着她恨得不行。
这个不做人的东西,上回装得有模有样,把他骗得都把自己卖了。宗溯仪脑海中不由回忆起当时的场景,燥热的气息似乎还裹缠着他,横流的水意,不绝于耳的娇吟,也回响在耳边,他忙将烧红的脸挡住,弱弱催促:“你快去吧,外边,外边人都等急了。”
张庭挑了挑眉,再摇摇头,随后径直踏出房门。那天办事儿时他可主动了,也没见这样难为情。
公堂上。
张庭跟被五花大绑扔到地上的两人大眼瞪小眼,她摸着下巴思索:这两个淫贼长得怪眼熟的,好像在哪里见过?
何知府、郑同知见到她,两眼放光,被堵住的嘴呜呜咽咽,立刻像蛆一样扭动起来,委屈巴巴地朝她身边拱。
张庭大惊失色,连忙退后,唯恐被两人沾上。
她退到桌案后,警惕且嫌恶地盯着她们,“要说什么直说便是,莫要跟本官套近乎。”
两人嘴里呜呜,模糊的声音竟透露出深深的悲凉。
啊,嘴巴还被堵着呢。张庭汗颜,忙叫捕快扯出两人嘴里的布头。
嘴巴甫一得到解放,其中一人就跟她委屈哭诉:“张大人,你这凤仙里头的都是刁民吧?见着我就打,还将我绑成这副模样,你快快给我松绑啊!”
另一人也道:“张大人,县衙可还有饭食?我跟何大人来得急,今日还未曾用过饭,现在已然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张庭困惑地上前两步,提着灯笼仔细观察两人的脸,夜里视线不好,她费了老大劲才认出,面上热情,“原来是何知府跟郑同知,失敬失敬,饭菜下官这就命人备下。来人,还不快快给两位大人松绑!”
心里狐疑:何知府这死变态,大半夜偷摸跑凤仙来做什么?不会还贼心不死,惦记着她吧?
腹中一片翻江倒海,她脸色阴沉,若真是,她一定好好‘招待招待’对方。
借着夜色掩护,无人发现张庭的异样,少顷后她换了副笑脸请两位上官入座用饭,作为东道主陪在一旁,还为百姓给她们道歉。
“近日,周边疫病闹得凶,百姓们难以警惕外乡人,何大人、郑大人勿怪,张庭以茶代酒向二位谢罪。”她举了举杯子,如是说。
两人虽心中仍是恼怒,恨不得将冒犯她们那几个刁民打上几十 大板,但都到了张庭的地界,又要求她办事,自然得给她面子。
何知府率先笑着脸回敬,“张大人实在见外,不知者不罪嘛。这点小事,我又并非小肚鸡肠之人,能计较什么?”
“何大人说得有理,张大人这既然都是误会,咱们就当什么都不成发生吧。”郑同知说。
“两位大人放心,二位来凤仙的消息,不会有除了庭之外的人知晓。”张庭淡淡一笑,又问:“不知二位来凤仙所为何事?”
何、郑松了口气,随即腹诽:当然是为了保住小命了!
时间回到两个时辰前,两人进了凤仙明察暗访,才惊觉此地变化堪称翻天覆地,沿路还有县民推着石子来,她们问是做什么的?又听到一则匪夷所思的消息——凤仙还新修了一座书院,石子正是为了给书院铺设道路。
此地百姓容光焕发,朝气蓬发,甚至竟都比府城的看着精神些,两人再偷偷跑到民居细查,户户碗里粗粮混着细粮,装得七分满,桌上虽少有鱼肉,但萝卜青菜却是不缺。
两人面面相觑:“!”在这个灾年,吃得比府城百姓还要好?
郑同知把何知府拉进一个巷子,窃窃私语,“何大人,你说张庭她哪来的粮食和砖瓦啊?全县都盖了砖瓦房,吃细粮,官民和乐,这、这也太夸张了吧?”
何知府思索一番,“你说该不会是……她跟京中那位要的吧?她又是通州府的,和那边关系融洽在所难免,然后悄无声息从通州府运到凤仙来?”
“对对对,何大人您简直神机妙算,下官拜服!”郑同知赞同道。
“既然张庭跟五皇女高相关系密切,那两位在京都可是呼风唤物的大人物,尤其是高相那兜里富得流油,区区一个漳州府,钱粮配给绝对不成问题。咱们不如将漳州府托给她处置?这样百姓既能保全性命,又可全了张庭一个好名声。”郑同知嘿嘿一笑,提议道。
“再说了,您当初不也自掏腰包支援过凤仙吗?该她张庭还人情的时候了。”
她心里美滋滋地想,这口大黑锅一旦交出去,自己的小命就算保住了。至于张庭能否接住黑锅不被压死,那就看她的运气了。
何知府如今山穷水尽,哪顾得及事后会不会得罪张庭?连忙点头,“郑大人说的有理,咱们这就去找张庭说道此事吧!”
然而两人将将走出巷子,就被一群凶神恶煞的百姓团团围住。
为首那人拿着菜刀指着她们,“就是她,偷看俺夫郎洗澡!”
郑同知震惊地看向何知府,眼中不外乎是‘何大人咱都火烧眉毛了,您竟还惦记美色’?
何知府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那是去……”刚巧,那户人家的夫郎出来看众人声讨流氓,还怒瞪一眼,那小模样灵巧的,看得何知府心窝子一颤,眼睛都直了。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证据确凿!气得众人围着两人狠揍一顿,然后五花大绑押送县衙。
再然后的事,就都知道了。
免除了‘淫贼’的称号,郑同知端的一副肃容,率先开口,“洪流退却疫病四起,此为生灵涂炭之乱世,眼下漳州府危难在即,张大人,本官久闻你的贤名,深受百姓爱戴,不知你可愿解救万千漳州百姓于水火?”
何知府摸了摸有些犯疼的眼角,也庄重道:“张大人,本官熟知你人品贵重、爱民如子,才愿给你这个宣名扬誉的时机,望你珍之重之,慎重以待。”
若是为社稷百姓赴汤蹈火的贤臣良将,这会早该叩拜上官接下任务了。
然而,张庭完全不是啊。
她略一思忖,就发觉她们打的什么好算盘?这种危急关头找上门,只会是想让她背一口偌大且厚重的黑锅,她心中冷笑连连,暗骂这两阴狗不做人。
但张庭面上仍是温润祥和的模样,谦逊推辞:“承蒙大人抬爱,庭自知见识浅薄,恐难以担此大任。”
这怎么能拒绝呢?
何知府劝道:“张大人何须自谦?本官看你就将凤仙治理的很好嘛,完全可以担此大任。”这是事实,短短数个时辰就能看出张庭极擅民治,且她还和京中关系匪浅,何知府相信她有能力、有条件解决漳州府的危机,此为其一。
至于其二,那就跟郑同知想的一样,就算事儿真没办好,漳州府崩盘了,还有个张庭在上边帮她们顶着,她们算一个御下不严,不至于抄家问斩。
郑同知:“是啊张大人,你的能力本官和何大人都看在眼里,此番明察暗访就是为你考验你的实力。经过本官与郑大人的考察,你完完全全能够胜任,主持咱漳州府的治灾大局。”
怕力道不够,她紧接着又加一把火:“张大人你莫要耽搁时间了,你晚应答一瞬,或许就有一名百姓丧生,人人都道你心怀百姓,怜悯贫苦之人,一定不忍无辜民众惨死,对不对?”
然而郑同知要失望了。她的话换作任何一位善良正直的贤士,都会心怀愧疚火速答应,但她面对的人是张庭。
张庭只是看起来像好人而已。
张庭不仅不接茬,还心安地笑笑,“漳州府的百姓有何大人这么一位国之肱骨治理,又有郑大人这样一位能力出众的贤臣,辅佐何大人整治漳州府,再者漳州府人才济济,下官不过初出茅庐的雏鸟,这等重大之事下官哪有资历参与?”
她走到桌案前倒了两盏茶水,分别递到两人手上,“下官能力浅薄,能跟上大人们的脚步,将凤仙治理尚可,便觉万幸了。”
这话将郑同知后面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本官……”难道要说她们能力不足,完全没法子处理吗?
就算她能屈能伸承认自己是个花架子,但她能将何知府扯进来,说上峰办起事也稀烂吗?
郑同知只觉自己挥出的拳头,重重打在棉花上,不仅没效果,还把自己哽得不上不下。
何知府那边就更不好说了,她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想跟张庭来硬的,但畏惧她身后的势力,怕自己偷鸡不成蚀把米。
何知府和郑同知相视一眼,俱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计可施’。
谁说张庭是个仁慈善良的好人来着?呸!分明是块难啃的硬石头。
但若说谁有能力解除漳州府危机,何知府除了张庭不作他想,她实在不肯放弃,急得在原地团团转。
忽而,她脑中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猛地扭过头,“张大人,事成之后,本官许你连升三级,任本府知州如何?届时风光无限,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刚好原有那个知州,今年告老还乡,新的调令还不曾下来。
郑同知听得目瞪口呆的,连升三级?她都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她幸幸苦苦干了二十多年,不择手段挤掉多少同僚,才混到正五品同知的位子,现在一个初出茅庐的新人就都快跟她平起平坐了?
何知府越说越激动,“只要你答应,本官可以立即写一封折子为你表功请封,只待事成之后,呈交陛下!”
她甚至觉得,自己这么做简直一石二鸟。若事成,那自己平安无事,为张庭请功还有五皇女高相为之周旋,这样自己也算跟那边搭上关系了;若事不成,自有张庭做替罪羊羔,关自己何事?
机遇与危险并存,此话着实不假。
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张庭确实心动了。
只是她还有些顾虑,何知府虽说总管漳州府,但升官贬官并非她一家之言,这还要看陛下裁夺。
“且不说旁的,下官资历浅薄,哪怕有幸将漳州府治理妥当,又哪里能连升三级?何大人莫再提此事。”倒不是真怕自己资历不够升不了,主要是张庭她前不久得罪了成泰帝,五皇女、高相那边也很不对付,这会儿再将她的名字报上去请封,能成吗?
何知府听她说起这事,还怪稀奇的,张庭自己在京都有那么大靠山,还怕陛下面前没人为她说话?
她深深地皱起眉,莫非……何知府悟了!张庭为了避嫌,不被打上‘五皇女一党’的标签,可真是煞费苦心啊!
但是她自认万无一失的谋算,都被更聪明的自己看在眼里,唉!姜还是老的辣啊。
何知府全力配合张庭‘演出’,还承诺说:“张大人无需多虑,下官在京都‘自有人在’,既然能承诺,那必然言必行行必果。”
张庭转过头瞅她,何知府在京都还有人在?若真有人在,那徐聘走了她还被朝廷里面排挤的那么惨?
她怎么不信呢?
但这不重要,机遇已经摆在张庭面前了,哪怕只有一星半点,她都会全力以赴使劲抓住。
心中虽已有决定,可她不曾松口,“两位大人不必多言,功名利禄乃是过眼浮云,哪怕下官终生止步凤仙县令,也是甘愿的。”
郑同知震惊于她的决心,一辈子当个七品芝麻官都心甘情愿?张庭她可是连中三元、惊才绝艳的状元娘子啊!竟都不在意丁点儿名利吗?
何知府也摸不准事态走向,重名重利也无法使她心动?那什么才能……等等,“张大人此言差矣,你说哪怕做一辈子县令都甘愿,那你可知若漳州府遭难,凤仙县也决计好不了?”
果然,她不出意外在张庭脸上,看到了裂缝,继续加把火:“乱世之中,哪有真正的世外桃源?张大人,整个漳州府的百姓都需要你呀!”
何知府眼见成功在即,围着她好说歹说,终于将人说动。
“既然两位大人诚心相邀,对庭爱重有加,那自当全以力服,不辜负二位一番期望! ”
何知府听她答应如释重负,长舒一口气,“好极好极!有张大人治灾实乃漳州府之福。”
“何大人所言极是,张大人你放心,你来府城主持大局,我等必定为你扫清一切障碍!”
张庭淡笑着应下,与两人说了些话,将人送去厢房歇息,又约定明日随她们去府城,这才施施然返回院中,只她脸上的笑停滞。
此时皓月千里,四周平静安祥,视野当中俱是深沉的黑白,空旷,无声,压抑,竟让人产生一种置身于阴曹地府的错觉。
周边的一切让人胆寒,张庭四肢冰凉,起了一阵鸡皮疙瘩。
“还不快回来!等了好久了。”娇嗔的埋怨响起。
她倏然抬头,不由露齿一笑,“就来,马上!”几步跑过去,摸摸他的手,“怎么也不披件外袍?今晚格外冷。”
其实宗溯仪觉得还好,但他忿忿戳戳她的背,撅着嘴说:“都怪某人抛下夫郎,半夜三更了还不回来。”
“好了好了,我们这就回去!”揽住他的肩膀,径直往里走。
“这还差不多。我跟你说小乖刚刚又闹了,我本来都睡着了,结果他翻来覆去又给我闹醒了。”
“这小崽子半夜不睡折腾亲爹真过分!等出世了,为妻替你好好教训他。”
宗溯仪捂着嘴痴痴发笑,“你跟小孩子计较什么。”情不自禁往她怀里贴得更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