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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1章

一灯如豆, 屋里的倒影被拉得老长。

宗溯仪倚靠在她怀里,睡得迷迷糊糊的,手还下意识抱住肚子。

张庭睁眼盯着房梁, 想, 外边还有什么妥帖点的地方吗?能让他们爹俩暂且安置?

左思右想,很可惜天大地大,竟没有一个安全的容身之所。且宗溯仪身份敏感,一旦流落出去, 保不齐还会被人做文章。

她顺顺怀中人的脊背,闭上眼跟着睡去。走一步看一步吧, 成败与否还未有定数, 不是吗?

次日一早,张庭要随何知府一行人去府城, 宗溯仪肚子已经很大了, 没办法忍受颠簸的山路,只得将李师傅、王五、刘大留给他, 她只带了郑二去。

此时, 刘大窘迫出列,“东家, 小人实在是想家得紧……”她不好意思挠挠头,“您看在小人跟着您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份上, 不如这会一并就放小人回去吧。”

李瑞莲怒目圆瞪,咬牙切齿骂道:“好你个刘大, 忘恩负义的狗贼!东家待我等不薄,如今正是用你的时候,你竟然弃置不顾!”手下有这等背信弃义之人, 这叫她如何面对东家啊?

刘大涨红了脸,“老大,我真的想家了……家里夫郎生了女儿,正等着我回去抱孩子呢。”

郑二冷笑,“从前跟村头那小寡夫钻玉米地,小半年不见面,信不写,银子也不舍得寄,我们怎么不知道你还是个痴情种子?”

昔年的乌糟事被当众捅出,刘大结结巴巴解释不出个所以然来,难堪地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王五不知这事,之前刘大找过她提过此事,当时还以为刘大真的想家才背主,没想到被人狠狠摆了一道,她气得往地上啐了口唾沫,捏紧了拳头发狠往前一掼。

“你个满嘴谎话的混子!看姑奶奶不抡死你!”刘大被一拳头抡出去,砰然落地。

王五磨着牙上前,眼睛死死钉在她身上,“敢骗你姑奶奶,自己不恩不义,还哄着姑奶奶跟你一起跑路!”

刘大左脸肿起一大块,含糊道:“五妹儿,你听我解释!”磕绊从地上爬起,还没站稳又被一拳头抡到地上。

这时候刘大也怒了,举起拳头回敬,两人滚在地上打得难舍难分。

“够了!”李瑞莲冷肃着脸呵止,“东家还在呢,像什么样子!”

她深吸一口气,侧身转向张庭,“东家,是小人管教底下的妹妹不利,竟出了这等背主之徒,还有今日这场闹剧……这都是小人的错,请您责罚!”

郑二歉疚低下头,也道:“老大有错,属下也有错,身为您的管家,竟没能早些发觉刘大的二心,早加规劝,以至于闹出这等乌糟事。东家,您责罚我吧!”

张庭手指轻轻摆了摆,示意两人退下,她前面还和宗溯仪说过聚散离合乃人间常事,这多大点事儿啊。

她翻身上马,淡淡道:“刘大,你找账房娘子结清月钱,”看了看对方脸上的伤,好歹主仆一场,“伤势也报了吧,一并结给你。”

末了,还道:“说来,你女儿满月我还不曾赠礼。”扯下腰间的玉佩扔给她,笑着说,“拿着!女儿志在四方,愿君似鲲鹏入海,震掀千里浪!”

时辰不早,她策马扬鞭而去,催促郑二:“速来跟上!”

刘大愣怔捏着玉佩,遥望东家远去的背影,原以为的呵斥怒骂通通没有发生,她心里反倒空落落的,说不出的惆怅。

王五鄙夷地看她,“以为自己算个什么东西!现在知道后悔了?”嘴角青紫一块,抱着双臂转身离去。

李瑞莲皱紧了眉,终究沉沉叹口气,“刘大你好自为之。”远处,晨曦正巧探出,落了女人满身金光,灼目耀眼。

东家无论为官还是为人,都是世间罕见的高洁贤良之辈,可称白玉无瑕。

她松眉,背过身走了。

或对或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强求不来。

……

宗溯仪窝在房里没敢出去,他怕自己去送了,舍不得,要死要活都要跟着去。

他抱着高高隆起的大肚,忍不住拍拍,当教训孩子了,“真是一点都不乖,都不知道懂事点,早些投到爹肚里!”散漫地趴在桌上,失魂落魄极了。

“爹还没跟你娘分开这么久过。”

“等等,漳州府治灾……得多久啊?”他倏地坐直,惊骇地捧住脸,糟糕忘记问了!

宗溯仪抱起肚子站起身,然后慢吞吞追出去,小跑到半路突然想起妻主早走了,又跑到书房,提笔修书一封。

这还是他第一次给张庭写信,心里有种别样的滋味。

“妻主,见字如晤:你在府城安顿好了吗?若是不便,那奴家去照顾你吧?”下意识就把心里话写上去了,他轻啧一声,挥笔划掉,改成:“妻主,奴家远在家中,思君念君,日日盼归。特手书一封,敬问归期。”

完美。

他满意一笑,火速装袋,迈着沉重的步伐,将信封交予门房寄出去。

门房郑重地接过信,急忙跑出去办事儿。

大人才走一刻,郎君就要给她寄信,这得是多重大、多紧要的事儿啊!

门房步履更快了,不行,这事瞬息都不能耽搁!

宗溯仪则回到屋里,身子懒洋洋的半躺在小榻上,叫了名小厮来给他修指甲。

底下人来报,刘大弃主君跑了。

这个忘恩负义的混蛋!

宗溯仪登时怒得坐起身,害得修甲的刀具差点陷进肉里,小厮脸色都变了。

“郎君!”

他反应过来,目光一震,缓缓窝回榻里。幸好没伤着,不然妻主回家又得数落他冒冒失失了。

端着‘正夫’的威严,对底下人说:“既然主君说给她结清,那依主君的便是。”

矜贵地向小厮施舍一个眼神,“继续剪。”

他下午还要去查查账本。上个月在凤仙置办了一处庄子,刚生出洪灾,买价也便宜,准备用来种些菜蔬瓜果,譬如荔枝,嗯……听说凤仙盛产桃,那试着种些吧。

虽说朝廷明言禁止官员经商置产,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不然光靠当县令一年四十五两的俸禄,还不够家里一个月的开销呢。

经过成泰帝的一通洗劫,他们家损失重大,宗溯仪痛定思痛,想了很多种方法偷摸在各地置办产业铺子,又把多余的银钱按照最稳妥的法子分别埋起来。

这样就算再莫名来一次抄家,他们也不会过于被动。

想到成泰帝,宗溯仪眼前闪过一张和蔼慈祥的老人模样,咬紧了唇,指尖掐进肉里。

什么疼爱什么重视,什么陛下亲封的‘郡公之位’,都是企图迷惑祖母母亲的障眼法,想方设法羞辱折磨他才是真的!

杀了他家满门还不够,玩弄权术搅动风云,让妻主从众臣巴结讨好的新科状元跌落谷底,深受白眼讥讽,受尽苦楚!宗溯仪一直记得这个账,总有一天,总有机会,他会报应在那个人身上!

室内,伺候的仆役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寒意,冻得直打颤,心头像压了座山般沉重,齐齐埋首跪下。

主君不在,郎君便跟变了个人似的……

宗溯仪眼神阴鸷,仿若嵌满了刺的冰,胸膛微微起伏,极力压抑着愤怒。

忽而,他感到腹中一痛,讶异低头看去,是小乖揣了他一脚。

崽崽是在安慰他吗?

宗溯仪眼神不由自主软和下来,满是柔情地轻轻抚摸着,这是他跟妻主相爱的结晶啊。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希望是女孩,就跟张庭一样聪明、美丽,不那么爱骗人就好了。

他一遍遍,不知疲倦地抚摸着肚皮,好似在跟孩子无声交流。

乖崽,爹会好好爱你的。唔……只比爱你娘少一点。

话说,你是喜欢胭脂粉的衣裳多一点呢?还是雾蓝色的衣裳多一点呢?

没关系,两套爹都给你做好了。

不多时,要用午膳了。

宗溯仪自有孕以来,奉行少食多餐,这会儿肚里塞着东西还不饿,但他还是去饭厅用饭了。

张庭走得突然,灶房还没通晓到位,桌上一半菜色被深红的辣椒淹没,一半清新寡淡,堪称泾渭分明。

一个人用饭实在无聊,宗溯仪神色淡淡戳着空碗,突然仰起头想到一个妙招,笑得眯起眼。

他将凳子挪到中间,拿了两只碗分别摆在自己手的两边,然后用自己的筷子夹了辣菜到右手边碗里,假装给妻主吃,然后又给自己碗里夹了筷子,假装自己吃过了。

夹着夹着,他按照以往的记忆,估摸着‘自己’约莫饱了,欣慰一笑,然后转头疯狂给右手边的碗里夹辣菜,吃吃吃,肚里有个辣椒洞,怎么塞都塞不满,还经常偷偷跑出去打牙祭!以为他不、知、道!

碗里塞得满满当当,高高垒作一座火红小山,散发着辛辣的芳香,宗溯仪夹累了,放下筷子撑着腮帮子休息。

盯着那座火红的辣椒山,困惑地拧起眉,天天、顿顿吃那么多辣椒,怎么也没见她便秘呢?

奇也怪哉。

对于想不通的事情,宗溯仪不会钻牛角尖,他理了理衣袖,徐徐站起来,吩咐下人:“县尊大人宽厚,怜悯穷苦百姓,你们将桌上这些菜肴分给县里孤寡老幼吧。”

第152章

路途颠簸, 何知府、郑同知不知吐了多少回,仍催着昼夜不停赶路,没办法, 漳州府之事一日未平, 她们俩脑袋后边就悬着把刀呢。

等一行人抵达漳州府,何、郑二人早已吐得不省人事,眼看便要抬去医馆诊治,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拦住去路。

何知府晕晕乎乎睁开一双眼, 见是张庭,心里哎哟一声, 不得不撑着身子坐起, 当着府衙一众官员的面,口头授予她‘会办全府灾情’的职责, 行使灾务总办的权力, 但官衔不变。

至此,州府治灾全权交到张庭手上。

何知府扶着头‘哎呦哎呦’被抬走了, 半路她悄咪睁开半只眼, 不期然便和郑同知的对上,两人心照不宣再次闭眼。

她们呕吐的症状早已缓解, 只不过现在病了,不是瞌睡来了递枕头吗?正好可以躲过一劫。

众官员不懂知府为何派张庭主持大局,但见自己往后都要听一个芝麻小官调遣, 自然不服,梗着脖子眼睛不是眼睛, 鼻子不是鼻子。

有的心里还不屑地想,一个出入官场的新人,还妄图抢她们的位置?回你爹怀里吃奶去吧!

明面上给张庭不好看, 均被她一一怼回去,憋屈的不行,正准备暗地里使坏,但还没来得及谋划好反击,就被她一句话发配到赈灾前线。

“你!好大的胆子!”小小的七品官,还教训起她一个正六品来了!

漳州府灾情紧急,张庭懒得抽出心神跟她周旋,“这位大人,可有甚不满?下官定代你转达知府大人。”

好一招敲山震虎!

在场的人无不胆寒,这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讥讽:“本官哪敢有什么不满?您可是知府大人钦点的‘灾务总办’啊! 好大的官威 ! ”冷哼一声,拂袖离去。

杀鸡儆猴后,余下的官员不管心里如何想,面上是乖觉了。

张庭尚算满意,分别点出几人出来询问漳州府各县实际情况以及府城的钱粮药材人马详细数值……

忙活到黄昏,众官员各自领了活计,这才散去。

张庭跟人探讨整天,喉咙沙哑带着些许刺痛,她端起茶水润润,眉宇间一片沉重。

漳州府的情况远比想象的还要严重。要粮粮没有,要钱钱没有,百姓死伤惨重,数额还在迅速扩大。

距离洪灾爆发至今,溺亡或者死于疫病的百姓,漳州府约莫三万七千人。如此庞大的数额,近乎有两个县的伤亡,难怪何、郑二人使劲浑身解数都要找她顶锅。

当务之急,是调动府城一切力量将灾情控制下来。

张庭疲乏地揉捏着眉心,脑中条条铺陈延展,反复斟酌利弊,选取代价最小的方法。

“东家,该用夕食了。”郑二在门口提醒道。

她抬头望了眼天,走出议事大堂,叫上郑二,“一起吧。”

对方在原地愣了半晌,随即欢喜地跟了上去。

张庭:“你有没有想过走向更高的领域?”

郑二一下子就慌了神,以为刘大背主,东家也不再信任自己,“东家明鉴,属下早前就立誓要一生追随您,一千多个日夜,四个寒暑往来,从未更改志向!”

张庭侧头浅笑,看向她:“我是说,愿不愿做我的幕僚,刑名先生?”

这便是说,有意将郑二引向官途,不再单单是处理家中庶务的管家。

郑二僵在原地,像是凭空挨了一道无声的霹雳,“我、我可以做您的幕僚?”手不受控制发抖,剧烈鼓动的心脏像是要跳出来。

她从小没读过什么书,到了二十多还在帮人拉镖,跟了东家之后,耳濡目染才懂些浅薄的学问,以及做人的道理。

这样鄙薄渺小的她,可以做东家的幕僚吗?

张庭欣慰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你很好,心细机敏,刻苦勤奋,比世上许多人都要好,为什么不可以?”

郑二吸吸鼻子摆头,旋即,难以抑制地捂脸痛哭,磕磕巴巴:“我……我一个卑贱出身的人,身无半点功名,怎能做您的刑名先生呢?会……会害您遭人耻笑的。”

“我不在乎出身高贵或卑微,也不在乎旁人看向我的眼光。况且郑二,我这些年总将你带到身边教导,不就是为这一日吗?”

一手按在她的肩膀上,温声道:“等这阵忙完,我会托人好好教你。你的好运气还在后头呢。”

郑二眼眶通红,竟“噗通”一声双膝跪地,深深匍匐下去,声音激动地颤抖:“主人恩重如此,属下唯死相报。”

张庭将她托起来,“走吧,饭菜都要凉了。”

“是!”

看郑二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她无奈摇摇头。

用完夕食,张庭甚至取消饭后运动,径直去了书房处理灾情,发觉白日里有疏漏,忙叫来相应官员问询。

直至深夜才作罢。

熄灯,安睡。

……

漳州府的灾情刻不容缓,旁的州府情形也不容小觑。

负责赈灾的钦差,第一站率先抵达颍州府,无他,此地乃皇族根基,不少宗亲聚居于此,‘臭名昭著’的废太女也在此地。

韩秉月深知自己虽然熟读经史、地志,但纸上得来终觉浅,因而这一路她很尊重陆佑的意见行事,倒没生出什么意外。

被颍州府知府迎进城内,她甚至顾不及喝口茶水,便直奔贤德王的奠所。

朝廷粮食下发得晚,韩秉月虽然才到颖州府,但今日已是停灵的最后一日。

她在奠所宣读成泰帝的诏书,追封贤德王为贤王,追赠太师,配享太庙。

底下伏跪的亲眷还在等韩秉月继续念旨,比方说赐下多少金银,后代是何殊荣之类,然而就没有然后了。

韩秉月代成泰帝给贤王上了柱香就走了。

亲眷们难以置信,朝圣旨扑腾过来,“陛下如此爱重妻主,怎会不赐下财宝呢!”

“母亲可是陛下的族婶,从前还教养过陛下呢,怎会不提子孙后代荫封!”

“这不可能、不可能!”

韩秉月出了奠所,长舒口气 。当下为了治灾,国库内库空空荡荡,哪还有什么钱财给宗亲撑脸面?就连陛下兜里掏的都比脸干净。

她掉头叫人带路,去了一座重兵把守的庭院。

这是幽禁废太女陈珏的地方。

她惨白着脸,气息奄奄瘫在床上,两鬓的银丝比离京时更多了。

韩秉月注意到她的眼睛里,都开始变得浑浊,像一位生命即将落下帷幕的老者。

陈珏干咳两声,气若游丝:“难得韩大人探望,是她派你看我什么时候死对吧?”右手艰难地往上抬了抬,但终究无力举起。

“殿下……您,误会陛下了。不管怎么说,陛下都是您的母亲,怎会想要白发人送黑发人呢?”韩秉月推己及人,说道。

崔氏擦了擦眼角的泪,端着黑褐色的药碗走过来,“妻主,您该喝药了。”

陈珏挣扎着从床上撑起来,但双腿像多余的物件似的,无法使力,她狼狈地差点滚到地上。

崔氏惊呼一声,连忙去扶,却被恼羞成怒的人挥倒,药汤倾撒一地。

陈珏怒瞪着韩秉月,眼中血丝多的骇人, “回去告诉她,我残废了,再也站不起来了,她总高兴了吧?”

韩秉月默默收回伸出的手,“殿下,倘若陛下真要您死,何必迟迟不动手?还在众大臣面前极力保全您?您莫要伤了一个母亲的心啊。”

陈珏沙哑着哈哈大笑,“她是不想我死,她是想折磨得我生不如死 !把我安置在房梁不稳的屋里,难道不是她的谋划?哈哈哈,你回去告诉她,庶人珏孑然一身没甚可怕的,还有什么阴招尽管往我身上使!”

这话落在任何一位母亲耳中,都会觉得刺耳,韩秉月也不例外,她混不是滋味退出庭院,吐出口气往府衙去了。

屋内,崔氏捡走碎落一地的陶片,又拿了块湿抹布将地面擦拭干净。

“正君,辛苦你了。”头顶倏地响起声音。

崔氏一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粗糙蜡黄,满是褶皱,跟老树皮似的,像是做了七十年的活。可他今年才四十七岁啊。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我不觉得辛苦。”麻利卷走地上的汤药,从地上爬起来,“还要给妻主熬一碗吗?”

“熬吧。至少瞒过院里的眼线,我的大姐姐、四妹妹、五妹妹可都盼着我不得好死呢。”

“喏。” 崔氏低眉顺眼转身,一只脚刚要踏出门槛。

却听陈珏说:“前些天联系上徐秋水了,她被流放到漳州府,信里说好像知道小仪的下落。”

崔氏瞳孔骤缩,双眼瞪得老大,随之后是不可抑制的狂喜,连带着整个身躯都微微颤栗,猛地回头,“小仪在哪里?”迫切地向前急趋两步。

他大儿唯一的孩子在哪里?

“这孩子过得怎么样?他那副骄矜的性子,有没有被人欺负?”

肯定遭人欺负惨了,他们这些被幽禁的,尚且过得这般艰难,小仪只身流落在外,身无依仗又空有美貌,还不晓得会受多少磨难?

第153章

“轰隆——”

铺天盖地的雨点砸在蓑衣上, 发出沉闷的声音,数十名女人整齐划一踏过一个个泥坑,额前的斗笠如雨帘倾洒。

她们面容冷峻肃穆, 紧跟在一人身后。

话说张庭初来府城统揽大局, 三两日政令频出,调度各方,不过五日就大致将漳州府的灾情稳定下来。

然后屋漏偏逢连夜雨,将将大好的天气霎时转阴, 恐怖的暴雨顷刻而至。

张庭原本坐镇府衙,与各官员商讨防汛要务, 可不过半日, 各县灾情急报纷至沓来。

情况危急,匆匆分派好救灾任务, 她带上人马一并加入其中。

张庭前去救灾的是离府城最近的一个县, 沐阳县,约莫一万余众, 这里情况倒还好, 只有最东边的村落被暴涨的湖水淹没。

她分批调度民兵抢险救灾,将村民们挨个转移到附近的山上, 等雨小些带着人进城,暂时安置在义堂。

简略配给了粮食和抗寒的被褥,张庭就领着人先回府城, 她还要处理各县的汇总的灾情。

她摘了斗笠蓑衣,交给旁边的小吏, 扫了扫衣物上多余的水珠,稳步踏入门内。

大堂内,十几名官吏早已等候多时, 湿润的头发贴在脸上,十分狼狈。

“张大人您回来了。”

“总办大人,卑职有事要报!”

“卑职盼星星盼月亮,总算将您盼回来了!”

张庭甫一现身,众人就朝她拥簇着过来,态度热切得不行。

回想张庭刚上任总办之时,这些官员还横眉冷对,拒不配合,短短五日过去,俱都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见了她比见了亲娘还要亲切热情。

人海自动为她避退,她大步穿过人群,来到主位坐下,“王大人您有何要事,还请速速道来。”

王右盛废了老大劲才从人群中钻进来,“总办大人,府城不少富户看着大雨又来了,纷纷要举家迁居,离开漳州府。”她被分派监管府城事务,听到风声便急忙来报。

张庭右手轻轻敲击着桌案,细细思索,道:“你将这些人请来府衙,本官亲自跟她们说。”

“是。”王右盛退下了。

又有个人挤进人群,叫何弱水,“张大人……还有人散布谣言,说老天降下天灾,就是要杀灭整个漳州府百姓……属下发现连衙役人心惶惶的。”

“将散布谣言之人通通抓起来,绑到外边木架子上,以儆效尤。眼下正是整个漳州府最紧要的关头,绝不允许别有用心之徒搅乱民心!”她冷沉着脸。

“头回便当做警告,若再有二次,当众处决,绝不姑息!听明白了吗?”

何弱水肃然起敬,直起腰板,“喏。谨遵大人之命。”

张庭望了望窗户外边,转头对她说,“现在雨小了些,你将整个府城的衙役、胥吏叫到大堂外边。”

其余官员都是刚治了灾匆匆返回府城,汇报情况的。

“大人真是神机妙算,若没有您提前布局,通告全县注意防汛,这一回暴雨指定闹得人仰马翻!”

“还有您的防疫法子,各县推行,患上疫病的百姓大大减少。”

自从这位灾务总办坐守漳州府开始,她们各县的灾情稳定了不说,钱粮供应也得到了配给,急剧增长的伤亡人数被有效遏制。

比那个只晓得摸油水,出了事又一毛不拔的何知府,好上千倍、万倍!

张庭挥手止了她们的吹捧,继续讨论正题。

整个漳州府在她的统领之下看似有条不紊逐渐好转,可张庭知道,没钱没粮没药,稳定的局面再度崩盘,不过是迟早的事,崩盘之后又是什么呢?就是浮殍遍野,易子而食。

她只能反复告诫自己小心、小心、再小心,然后抽丝剥茧在犄角旮旯的角落翻出余粮送往受灾各县。

收集完各县的灾情,王右盛领着府城各个富商来了。

张庭在大堂还有事,富商们便请到偏房等候。

她们一听‘灾务总办’的名头吓得不轻,扔下手里一切事务就来了。

待小吏上完茶水退出去,她们其中一人悄悄去将门拢上。

整个偏房足足坐了三十六人,相邻的几个头挨着头窃窃私语,声如蚊呐。

突然空旷的屋内响起一道清晰洪亮的声音,“诸位还怕那灾务总办不成?在下都打听过了,她只是小小一个七品县令,大家都是跟何知府、郑同知打过交道的人,难道还怕了她一个芝麻大点儿的官吗?”

偏房众人止住交谈,齐齐看向这人。

一室寂静。

随后有人说,“我等从未做过任何恶事,不过是想寻条活路,总办大人又不会为难我等,无所谓怕不怕。”

又有人嗤笑,“宁莘你不怕?你不怕你怎么好端端坐在这儿?”她在府衙有相熟的小吏,人家提前知会过她,不要轻易招惹‘总办大人’,这是位杀人不见血、吃人不吐骨头的主儿。

宁莘一噎,磕磕巴巴解释不清。

正当这时,偏房的门被悄然推开。

张庭带着王右盛进来,她温和地朝众人笑笑,“让诸位久等,茶点用的可还好?”

富商们连忙放下手中的碗盏,起身迎她,“见过张大人,久闻大名,今日一果然如同天神降世,郎朗如月!”各个笑得更花一样灿烂,尤其是对张庭言语轻蔑的宁莘,挤到人前,笑得最欢实最热情。

“总兵大人,您赐下的茶点果真美味非凡啊,草民平生阅览美食无数,还是头回尝到这般极佳口感的。”一个劲儿的拍马屁,要多狗腿有多狗腿。

其余人落后一步的富商们暗啐:这挑拨离间的恶心玩意儿,要刚才真信了她的话,自己岂不是大难临头了?

呸!

张庭含笑落座,“诸位用的惯便好,这是家中夫郎遣人送来的,他是京中人,茶点乃是地道的北方风味。诸位若是喜爱,待会儿我命仆役多准备些,送到诸位府上。”

收了总办大人的茶点,不就意味着跟她关系更亲近了吗?

富商们争先恐后应下谢恩,跟张庭关系好,她们倒要看看进出城门谁还敢拦?

寒暄一阵后,其中个别富商按耐不住,“张大人,您日理万机,不知唤草民来是有何等要事?”趁着雨还没下大,她还得回家收拾东西呢。

“明人不说暗话,本官今日召诸位前来,是为了征调粮仓和粮店,官府会给诸位打下欠条,待灾后平稳,定然如数归还。”她目光清正看向众人。

张庭身后的王右盛目瞪口呆,不是为了安抚富商,免得她们纷纷出逃吗?怎么借粮来了?

老实巴交坐着的富商们闻言大吃一惊,她们还想跟张总办打好关系好出城呢?结果她竟惦记着她们的荷包?

这怎么能行?

当下,面上为难不已,“总办大人,你也知道这世道不好过,我们虽然在府城有些钱财,但近年来开销巨大,铺子收益又入不敷出,都快将家产败光了,哪还有什么粮食,可以支援漳州府啊?”

“不瞒张大人,草民家中老母病重,每月所需昂贵,家中人丁兴旺,开销巨大,实在没有余钱借给本府。”

有人唱白脸,就有人唱黑脸,“我说张大人,您可是外头民声载道的青天父母官呐,眼下又起灾祸,人命关天,您不会胁迫逼草民留下钱财,否则就不许草民出城吧?”

张庭摇摇头,特别诚恳地说:“诸位都是漳州府的百姓,又从未做过什么恶事,来去自由,本官绝不会稍加阻拦。”

但是,她又说:“不过征调粮仓、粮店,本官不是和你们商量,是正式通知尔等。”

宁莘脸上的巴结讨好,消失得无影无踪,她腾的一声站起来,歪嘴怒骂:“好你个狗官,强占民产,恬不知耻,和那何姓狗官有何分别!”

“非常时期非常政策,本官都说了会还,怎么能算强占呢?”她不以为意,徐徐站起,“诸位在漳州府植根多年,挣了多少银钱?如今漳州府正当危急关头,急需诸位伸出援手啊!”

就这几个,哪有个能说挣得的钱完全干净?要不是她入仕为官,要做个体面人,这钱真就不还了。

扯什么老母病重,妻儿待养?什么入不敷出,山穷水尽?

真没钱的人会坐到这里?

富商们对她的无耻大为震惊,这哪里是需要她们伸出援手?这是强迫她们伸出援助之手!

“张大人,我们是老实百姓啊,您是好官,可不能这样对我们。”宁莘见硬的不行,就来软的。

“是啊张大人,我们对您敬佩有加,您可不能让我等寒心啊!”

张庭给了他们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微笑着说:“本官当然知道,尔等还算清白。你们就没发现有些认识的‘朋友’没来吗?”

此话一出,震惊四座。众人慌张四顾,这才惊觉屋内是少了几个富商,其中一个还是本地巨富。

“她们……她们人呢?”有人咽了咽口水问。

张庭坐下翘着脚喝茶,姿态悠闲,“当然是被挂在衙门口的树上。”

她抬眼在众人身上扫视一圈,颇为可惜地叹了口气,“不清白的,仅有八个。”

众富商脸色刷的一下变得惨白,惊慌后退。

张庭遗憾地放下茶盏,这品茶一道注定与她无缘,好在家里有个人懂。

府衙诸事繁多,她起身往外走去,行至半路突然回首粲然一笑,“对了,尔等那几个朋友应该还是软的,若是闲暇,便去送送吧。”

影子在她脚下被拉得很长很长,扭曲变形,像是蛰伏在深渊的巨兽,正朝他们张开血盆大口。

她转身时的眼里,是如同野兽般的冰冷,穿透脊骨的寒意。

第154章

今夜灯火通明, 落针可闻。

乌黑的天空,下起淅沥小雨。

数百余名女人身着官服,齐齐汇聚府衙大堂外的院子里, 白发苍苍的, 充满朝气的,无精打采的,沉默麻木的,投射出现下漳州府的几类状况。

有的人年迈老矣, 面对灾难畏缩不前;有的人被反复的洪灾折磨得精疲力尽,只想苟全一条性命;有的人充满对未来的期望……

张庭静静立在人群最前方, 将众人所有表现尽收眼底, “近日暴雨连连,洪水将至。”

胥吏们神色寡淡, 浑身提不起劲。

她不空谈大义, 直接了当说:“本官听闻府衙人心浮动,然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诸位退缩就能保全性命?逃又能逃到哪里?”

“之后朝廷追责, 第一个掉脑袋的人是我, 接着便是你们这些经办的官吏!危难当头,唯有死中求活, 守住堤坝,保住百姓,才有一线生机!”

她郑重看向众人, 话锋一转,“再者, 我们漳州府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啊,诸位同僚。”

众人愣怔看向她,灰暗的眼中悄然亮起一簇火种。

“多少次断粮, 多少次疫病爆发,多少次河道倾泻,我们都坚韧挺过来了,这回甚至远不如上回的暴雨,只要再跨过此次危机,必然能拨雨见日,柳暗花明!”

“到时候灾情平定,本官必为有功者请功,朝廷封官进爵,万民崇敬爱戴,流芳千古,指日可待!”

话语间饱含感染力,为众人构造了一片美好的蓝图,令她们情不自禁神往陶醉,深陷其中。

胥吏暗自思索,话好像是这么回事,她们遇到那么多次危机,都一一挺过来了,这次暴雨还不如上回呢?她们怕啥?

只要度过难关,到时候朝廷论功行赏,必有她们一席之地!

懒怠疲累的心重新精神焕发,她们无论老少,浑身都充满了力气。

“卑职谨遵大人差遣!”人群中齐声喊道,高亢的声音充斥着力量,震动天际。

张庭肃着脸,满意颔首。这样才对,这帮办事的胥吏身上有力量有希望,底下的百姓才会看得见光明。

“守卫堤坝刻不容缓,本官稍后会张贴告示,招收老道河工、熟知本地地质地形之人,以及精通水性之人,无论出身贵贱,统一编入卫队,参与抗洪救灾,诸位若有贤能,也尽可向本官举荐!”

雨不知不觉大了起来,可不仅没将众人澎湃的热情浇灭,反倒像油一般让她们心头火焰烧得更加旺盛磅礴。

“大人高见,吾等必尽心而为!”

“今夜之雨恐难停歇,诸县防汛抗洪要务繁重,有劳各位同僚费心。且去吧!”

“是!”打了鸡血的胥吏们匆匆离去,憋着口气要在大人面前干出一番事业。

旁观的官吏暗自点头,大赞总办大人智谋高明,简单几句话就将散漫浮动的人心凝聚,决定将她的话推广到诸县发扬光大。

自此官吏百姓万众一心,整座漳州府固若金汤,再难动摇。

之后迅速调配材料,沙袋,木板,砖石,凡是有利于加固堤坝的,通通运过去,民间选拔出来的河工纷纷派往前线。

有了府城富户的‘慷慨解囊’,参与防汛的百姓或是官兵,难得吃了个饱饭。

百姓和官兵疲惫不堪,却从未喊过一句苦,一句累,却不知是何等强大的力量支撑着她们,一次又一次昼夜不息守住了堤坝。

只要撑到雨季过去,便不必担心河坝决堤。

巡视完河坝赶回府城,半路就收到奏报文书,各县灾情都在逐渐好转,张庭小小的松了口气。

回去时,正巧赶上粥棚施粥,前边排了一长串的灾民,蓬头垢面,裹着麻布衣裳。

她勒马悬停,翻身落地,准备牵着马绕过去。

身后的兵卒见状,不由愣住,却也一一效仿,做了往常从未有过的事。

十几名官兵紧跟着一人身后,牵着马绕开人群。

如此大的动静,惹来百姓注目。

有人认出了张庭,高兴地跑过来,“张大人,您吃了吗?没用的话小民这有粥。”说着,就虔诚捧着自己唯一的食物递过去。

这是个年轻矮小的女人,圆脸杏眼,笑起来眼睛像初升的月牙,看向她的目光热切孺慕,让张庭不由想到了子君妹妹,一时出神。

矮小女人见她不接,才想到总办大人身居高位,那缺什么山珍海味,吃自己的粥才是埋汰她!

她惊慌收回碗,很不好意思,“张大人恕罪,小民冒犯了,您千金玉贵怎么用这等糟粕之物呢?日后小民殷实些,再、再来请您。”

张庭却笑了,接过她的粥一口饮下,“今日粥棚熬得稠些,更香甜了。”

矮小女人本还想夺过碗,大人这样尊贵干净的人物,怎能与她这等人缩在此处吃粥呢?可看张庭饮完,她又忍不住欢喜,半尴半尬收回手。

张庭邀她去旁边闲聊,关心她们的饮食起居可还方便?近日天冷,住的地方暖和吗?还有衣物避寒吗?生病有药吃吗?

“托大人的福,我们一切都好,有暖和的衣裳避寒,温暖的粥饱肚。”矮小女人笑眯着眼,腼腆挠头。

张庭又问她叫什么?家里可还有什么人?

她说:“小民姓詹,单名一个字遥。父母在洪灾中丧生,也无兄弟姊妹。”

张庭拍拍她的肩膀,“我同你一样亲缘淡薄,父母俱亡,但如今都好起来了。詹遥,这些苦难都是人生对你的磨砺,只要稳住努力挺过去,迎接你的将是光明灿烂的未来。”

詹遥吸吸鼻子,“谢大人赠言,小民定当不负您的期许!”

这边动静,吸引更多百姓注目,更多的人认出了张庭,热情地拥簇过来。

“张大人您回来了!”

“昨日您下令分派了一批衣物,太暖和太好了,咱们都舍不得穿!”

“总办大人,您真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啊!”

这些日以来,张庭知人善用,统筹全局,令整个漳州府的灾情迅速稳定,让百姓有衣穿有饭吃,眼见日子一点点变好。

她的能力无疑得到府城从上到下一致认可,官员拥护敬仰,百姓爱戴孺慕,虽无实际名分,她俨然成了众人心中的‘知府’。

哪怕后来何知府‘重病痊愈’,出来料理事务,可在众人心中的府尊大人,也仅有张庭一人。

哪怕若干年后时过境迁,沧海桑田,但漳州府百姓永远铭记,在他们微渺的人生中,有一位“张大人”,宛如一颗璀璨星辰,高悬于他们命运的苍穹之上,熠熠生辉,照亮整片漳州府辽阔的土地,深深烙印在他们心田,是被尊崇为天神般的存在。

张庭笑着跟灾民打招呼,但她停留实在太久,府衙还有诸多公务等着她处置,和灾民们作别,重新策马扬鞭而去,她身后的官兵紧随其后。

詹遥被隔绝在人群之外,想钻到大人面前,但都被其余灾民挡在前面,等她使劲浑身解数钻出去时,只看到张庭越来越小的背影。

詹遥遗憾地垂下头,她还有好多好多话没能跟大人说……

“咕噜——”干瘪的肚子闹起空城计,但粥棚每日定额定量,再也没有多的。

她抱着饥饿的肚子钻回原先的位置,想着忍忍就过去,等到明早就能喝粥。

正要坐下,却见地上放置着碗满满当当的粥,热气腾腾,香甜可口。

詹遥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揉了一下,又酸又胀,一股热流冲向鼻腔和喉咙,带来一片强烈的哽咽,泪水仿若决堤的河水,倾泻而下。

原来爹娘去了,世间还有人关心她。

……

又是一个深夜,府衙的灯通通熄灭,唯独某处书房的蜡烛还散发微弱的亮光。

张庭合上最后一本文书,揉了揉疲惫地眉心,喉间泄出一口浊气。

她左手边堆放的是处理完毕的政务文书,右手边则是一垒高高的家书。

她重新整理好心绪,逐一翻开家书阅览,看着看着,紧皱的眉心不由松开,眼角翘起愉悦的弧度,青黑的眼眶都挡不住她脸上漾开的柔意。

这封说家中一切安好,让她切勿挂念,注意休息。

这封又说,她不在家,小乖就暴露本性在肚里使坏,闹腾地他整晚整晚睡不着,问她什么回家,收拾这个小崽子?

那封说,县里有了她之前的布局设置,暴雨没怎么影响百姓的生活,县丞县主簿县尉能力尚可,凤仙一切平安,叫她安心坐镇府城。

那封又说,小乖又长大好多,他晚上睡觉腿抽筋,很痛很痛,痛得咬被子睡,好久都缓解不了,问她什么时候回来看他?

还有好多好多封……

张庭一封封看完,神情极其专注,眉眼自然而然地舒展着,眉梢眼角都向下弯出一个柔和的弧度,像是微风拂过水面留下的涟漪。

她斟酌几息,提笔给家中回信。

吾夫小仪,见字如面:

灾情稳定,百姓暂安,为妻一切安好,勿念。今夜秉烛夜读家书,思及你与孩儿,回忆昔日家中种种,疲累顿消。

近日天寒,你虽身子强健,也应增添衣物。小乖顽劣闹腾,为妻日后自当严厉以待,规训惩治。郎君身子日渐沉重,切记常唤医师诊脉,如抽搐之症,尽快治疗。

而今,漳州府灾情还未平息,为妻归期未定,然每每念及你与孩儿,便觉暖意盎然。

惟愿家中一切安好,待灾情尽除,必快马归家。

妻张庭

十月十一夜于书房烛下

一封家书洋洋洒洒百余字写完,她捏着信反复看,唇边带着若有若无的笑意,心间像溪流一般缓缓流淌,沉静而安宁。

这就是她的家啊。

第155章

翌日, 天空乌云密布,下起绵绵秋雨,落在皮肤上轻柔和缓, 却又是冰冷的, 像刺一般直直扎进人心间。

京中的赈灾粮迟迟不到,新播种的作物远远不到收获的时候,粮仓仅够支撑七日,防疫药材整座府城已经凑不出十袋, 一旦断了汤药,疫病便会如迅雷传播开来, 才有两县爆发泥石流, 已派出府城所有官兵全力救灾,又有三县受灾……

张庭疲累至极,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她倒是能撑住,可整个漳州府的百姓撑不住啊, 再没有好消息来, 她就要剑走偏锋了。

雨渐渐大了,砸在瓦片上发出沉闷压抑的声音。

在城东一处华丽精美的宅院里, 仆从搬箱挪物,行色匆匆。

“都给老娘快点!你们不想活,老娘还想活呢!”宁莘急得在屋里打转, 这几日没日没夜下雨,决堤不就是迟早的事吗?

她叉起腰压低声音骂骂咧咧:“还有那个姓张的狗官、土匪, 吃了老娘那么多粮食,那天竟好意思恐吓我?跟谁没见过死人似的!”害得她好些天都做噩梦,这不干人事的混蛋!

管家顶着大雨跑进来, 着急忙慌的,“东家,刘记商铺的掌柜还不肯结清货款,说得您亲自去才行。”

宁莘气得往地上啐一口,大声骂道:“磨磨蹭蹭的软蛋玩意儿,逛窑子的时候怎么没见她那么磨叽!”

麻利召集好几个家丁,“跟老娘去收帐,收完帐咱们就动身往济州府去!”

在这种跑路的紧要关头,竟还有傻冒掉链子,耽搁她逃命的时间,宁莘发誓一定要把姓刘的腿打断,以泄心头之恨!

一群人气势汹汹的去,不到半刻便出来了,刘记商铺掌柜的腿也还建在。

宁莘笑容灿烂掂了掂钱袋子,重得就跟秤砣似的,看姓刘的还多贴了钱的份上,这回便暂且放过她。

宁莘心情颇好,哼着小曲儿打道回府。

路上正值午时,邋里邋遢的灾民跟她打招呼,宁莘难得回以笑脸,“你好你好。”

跟灾民寒暄完擦肩而过,宁莘倏地顿住脚步,回过味来。等等,刚刚那个污糟糟的穷鬼,是在跟她打招呼?平时不都骂她周扒皮吸人血吗?

还不待她深思,又一个人端着粥碗过来,向她问好:“宁大善人,听说这粥米是您宁氏米铺的,多谢您慷慨解囊啊!您午食吃了吗?”

几个扎着小辫的娃娃也捧着碗跑过来,“多谢宁姑姑的米,又香又甜,我们肚子终于不饿了!”

宁莘尬笑着挠挠头,嘴里下意识说:“你们喜欢就好,哈哈……”说完,就想给自己一嘴巴子,喜欢个屁,那都是她的粮食!都是她的钱啊!

越来越多的灾民跑来跟她道谢,宁莘越走越快,消失在那条街。

直至跨进门槛,宁莘仍觉心里有种异样的情绪堆积,卡得她不上不下,怪怪的。

她撇撇嘴,算这些穷鬼有点良心,粮食……粮食没了就没了吧。

白日的雨愈下愈大,一直到夜里都不见停歇的迹象,光是府城地面的积水就涨了一寸,躲在家里的百姓眼瞅着这副情景,面上布满了绝望。

单府城形势就这般紧迫了,那堤坝呢?还……守得住吗?

有人捂脸痛哭,“咱家是要全部死在这里了吗?”

家中老人呵止了她,走到窗前望向灯火通明的府衙,“休要胡说!张大人还在呢,她是上天派来解救咱们的神明,一定能带领咱们渡过难关!”

幼童被可怖的雷雨声吓得呜呜哭,母亲将她抱在怀里安抚,“囡囡莫怕莫怕,张大人一定能救我们的!”

年轻的夫妻四目坚定望向府衙的灯火,那是指引他们的光啊。

“我们相信张大人!”

“我们相信张大人!”

大雨如注,狂风漫卷,天地间充斥在恐怖的声势当中,一种名为‘信仰’的力量却在整个漳州府扩散开来,漳州府三十七县,一百三十一万人的心全部系在一人身上,相信这个人一定能劈开阴霾,将他们拽出泥潭!

府衙内。

所有官员奔走呼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紧迫危急的氛围,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忽而,一名官兵冲进来,她浑身满是泥泞跪在地上,哭声中透出绝望,“大人!堤坝撑不住了!您快逃吧!”

张庭登时站起,快步上前,“前线是何情形,你速速报来!”

“今夜的雨水实在太多了,咱们这些日子固好的堤坝完全抵不住,不少河工都吓跑了,大人您也快逃吧!小人贱命一条死就死了,您不一样啊,快逃吧!”

大堂内的官吏,被这个消息骇得面色惨白,胆子小的甚至就直接吓瘫在地上了,留有神志的,纷纷惊慌失措四散而逃,场面霎时大乱。

张庭咬牙大喝:“都不准逃!”她一把拽过蓑衣穿到身上,“不过是堤坝没筑好,让些微洪水有机可乘罢了,咱们抓紧时间筑好便是。”

将斗笠稳稳戴到头上,“除后勤官员留守府城,调配沙包木头,其余人都随本官奔赴前线!”她锐利凌厉的眼神扫视场内,“只不过雨大些,就吓得自乱阵脚。”

“所有人听我号令,走!”

浩浩荡荡的人群扛着沙包木头,淌过一片水泽,齐齐奔赴堤坝,有官兵有胥吏,还有自发跟上的百姓。

来到现场,众人却被眼前浩大恐怖的景象吓得连连后退,广阔的河面浪涛激荡,随着风势卷起,只轻轻一荡,就像逗弄蚂蚁一般,将数百人拍到堤坝底下,痛苦的哀嚎震响天际,而河水发出巨大浑厚的涛声,似在嘲笑蝼蚁的不自量力。

这哪是河水啊,分明就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官兵胥吏百姓不断退缩,才筑起的信心被摧毁的丁点不剩,深深感受到自然的力量如何庞大,人力又是如何渺小,铺天盖地的无力感沉重地让她们喘不过气。

张庭紧盯着浪涛,唇抿作一条直线,紧接着她摘了斗笠脱了蓑笠,站到人前。

“诸位同僚,诸位乡亲们,大家可以看到洪水凶猛肆虐,堤坝难以抵抗,但后面就是我们的家园,我们祖祖辈辈生活的地方,我们的父母儿女、祖产田地都在后头!现在是最危险的时候,也是最紧要的时候,我们有机会靠一双手抵挡洪灾,保卫家园!只要守住这一次,美好灿烂的日子就在等着我们!有不愿意的,我绝不阻拦,各自逃命去!但我要告诉你们,堤在人在,张庭势与堤坝共存亡!”

天空中划过一道闪电,将她坚毅果决的面容照亮,而官袍早已被泥水污浊,紧贴在她身上,还在不断往下滴着水。

众人注视着她,那一刻,巨大的震撼和炽烈的感动如同洪水般冲垮他们的心防,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发出第一声哽咽,紧接着所有人再也抑制不住,纷纷扑跪在地,哭声一片。不是悲伤,而是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而温暖的力量,撕裂了灾难的阴霾,真真切切地、强烈地击中了他们的灵魂。告诉他们,天,并没有塌下来,因为有这样的官,为他们顶着!

浪涛浩大,洪水肆虐,官吏们奔走呼号,衣袍沾满泥泞,指挥民妇固堤堵住决口,堤坝上人流如蚁,渺小却坚定,微薄却团结,再激烈的洪流都不能将他们击垮!

堤坝之后是他们新起的房屋,辛苦半生积攒的家业,家人儿女,只要稍有松懈,一切的一切,所有的希望都将毁灭。

堤坝崩溃,他们有的或许会死在洪流当中,有的或许失去父母家人,可即便侥幸逃生……哪里又能是他们的家呢?

他们愿为守卫家园殊死一战!

汗水混杂雨水从淌下,张庭咬紧牙关,在一次次凶猛的浪涛中稳住身形,她又为了什么呢?功名利禄?万人敬仰?亦或是……千千万万的百姓?她也不知道原因,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退后胆怯一步!

不远处的官道上,家奴问:“主人,咱们还走吗?”

宁莘沉着一张脸跳下马车,“走什么走!咱祖祖辈辈的根基都在这!还不快叫人把家里能固堤的东西都拿来!”她搙起袖子,冲上堤坝骂骂咧咧,“他爷爷的,不就是小小的天灾吗?咱漳州府这么多人还就不信斗不过这贼老天!”

数以万计的百姓主动加入,固堤的材料不够,他们甚至拆了自家的房屋,搬来木头和石头堵上决口。

所有官吏百姓众志成城,昼夜不息,熬得双目布满血丝,眼下乌黑也从不懈怠一步。

终于在第三天的黎明,云收雨霁,河道的洪水不再增多,天边升起一轮赤红温煦的太阳。

堤坝,守住了。

所有人欢喜雀跃,喜极而泣奔走相告,“我们的家园保住了!我们得救了!!”

众人洋溢在一片欢声笑语中。

熬了老宿,张庭心头的巨石落下,漳州府最毁灭性的灾难总算挺过去了。

她带着人走下堤坝,倏尔,不远处一名官兵策马扬鞭而来。

近了,官兵翻身下马,咧嘴笑着单膝跪地,“喜报!济州府豪绅无偿捐赠粮食和药材!现以运至城门口。”

张庭眉间舒展,老师的好消息终于到了。

第156章

漳州府之难, 在天灾、在粮食药材储备。

张庭料想过朝廷的赈灾粮迟迟送不过来会怎样,就跟老师张恕一合计,把注意打到了富得流油的济州府身上。

咳咳……也不能这么说。济州府地大物博, 粮产丰盛, 富商乡绅财家万贯,唯独在名誉方面抱有遗憾,她们师徒二人也是善解人意,给这些钱多的花不完的富商乡绅创造一个扬名天下的机会嘛!

不管怎么样, 粮食药材是骗到手了,哦不, 是富商们倾情赞助的救灾物资抵达了。

整车整车的运入粮仓药库, 排作长蛇,远远望去, 根本看不到尽头。

苦尽甘来的百姓们再次爆发了欢呼, 比过年杀猪还要高兴。

宁莘躲在门后探头探脑看,召了管家问话, “喂!你过来过来。”

管家快步上前, 点头哈腰,“东家诶, 您请吩咐。”

宁莘纳闷至极,“你说这么多粮食,打哪儿来的?张庭咋突然就搞到了?”她仔细数过了, 这么多车粮食,甭提自家了, 就是整个漳州府的富商家里,粮食全部加起来都凑不到其中一半!

管家刚从外边回来,闻言回她:“听说是济州府豪绅全权赠送的粮米。”

宁莘唰的一下站直, 神色大变,“狗官这么黑?让济州府直接‘送’这么多!”道出这话后,她下意识检查了身边的环境,见再没有外人才放下心来。

她抚着胸口,感慨:看来狗官对自己人还是有点良心的,给她们打了欠条。

这么想,宁莘心中竟升起一股奇异的荣幸喜悦之感。

另一边,张庭目睹最后一车粮食运入粮仓,确保外头没有遗漏一颗米,这才邀请热情赠送粮食过来的富商们,过府一叙。

“诸位义商乡贤,庭代整个漳州府的百姓先行谢过了,府中早已备好酒席,诚邀诸位品评美味,请随我来。”

富商们笑呵呵地应下,“有劳大人带路。”

她们走到后头轻声交头接耳,“不是说漳州府知府是个心宽体胖的中年女子吗?她是谁?”

“难道是郑同知?不对啊,郑同知年纪也不小了。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漳州府也太没诚意了吧!咱们大老远亲自从济州府跑过来,路上又是泥石流又是暴雨又是劫匪的,才将这么多米粮平安带到,结果就派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年轻来接待咱们!”

“看来张大家的话也不能尽信,唉,咱们这回算是栽跟头了。”

蒲秋坠在人群后头,紧盯着最前面的青色身影,这人看着好生眼熟。

被她堵在后面的人撞了撞她的胳膊,“蒲员外,您怎么愣这儿?还不进去?”

蒲秋如梦初醒,退开道:“哦这就进,您先请。”

众人齐齐被小吏引入坐席,有的富商不死心偷偷给小吏塞了银锭,打听方才那位大人可是知府大人的亲戚?

算是亲戚,那也能体现何知府的诚意嘛,她们此行的目的才能达成。

可惜小吏一口否决,“当然不是了,张大人怎么可能是知府的亲戚!”

周围坐的近的富商们纷纷懊悔,此次粮食白送了,人也白来了,深深叹了口气,紧接着却听小吏自豪地说:“张大人可是咱们漳州府的灾务总办,每一位漳州人的救星!”

啊?

这个反转众人属实没有料到,灾务总办?这个名头听起来很厉害啊。

有人着急问:“那何知府、郑同知呢?怎么不见她二人来?”

小吏极力压制,但面上仍难掩嫌弃,连语调都避免不了阴阳怪气,“她们两位大人病重,担不起大任。”别以为她看不出来,这两只软脚虾,就是怕担责才装病躲起来的!

“如今漳州府的一切政务,都由张大人统管。”说到这,小吏又恨不得那两只软脚虾永远病重,然后她们就一直能在张大人手下做事了!

所以说,如今漳州府主事人就是来接她们那个咯?这样倒确实很有诚意了。

不少富商暗自点头,料想此行目的怕是稳了。

蒲秋也坐在旁边,她突然问:“你说的总兵大人,可是叫张庭?”

甫一听到自家大人被小小商贾直呼其名,小吏分外恼怒,“你这人忒无礼了,大人尊贵贤明,你竟敢直呼其名?”

蒲秋半张着嘴,正要辩驳,同行的商贾为她道歉,“蒲员外年轻不懂事,对张大人无礼,小人代她致歉。可咱们自漳州府来,带了三十余万石的粮食来,足矣见诚意,小大人勿怪勿怪。”

小吏听罢撇撇嘴,看在那么多粮食的份上,没跟她们计较,拂了衣袖离去。

“诶你们看她,小小一个胥吏竟然这般嚣张!”

刚才道歉的商贾有些不悦,堵她的话,“哪地儿会派胥吏给咱们引路?”本朝士农工商,商是最末一等,士是最高一等,官府能软下身段派胥吏来做引路这等轻贱的活计,已是十分重视她们了。

那人被训虽有些恼,但埋首不说话了。

无他,训她之人是济州府商行会长罗起鸣,整个济州府大大小小的商铺都得听她指挥。

罗起鸣转头温声问蒲秋:“小秋,方才听你的话,像是认识张大人?”若有相熟的中间人做引,她们此行只会事半功倍。

“是有两面之缘……”将自己与张庭的相识过程道与商行会长听。

蒲秋从前在国子监读书,但在一场集会上跟徐相的侄女起了争执,是张庭出面为自己说话,才免于一场灾祸,然后她返乡准备会试,寄信往对方宅邸却得知人去楼空,就再也没有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