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挥别百姓之后, 张庭眼含热泪回了府衙。
杀了那么多官吏,不出三日,外头必定沸反盈天, 弹劾她的折子将会如江水般汇聚到成泰帝案头。
她已经酿成大祸, 是时候让高相出来顶罪了。
几乎落座,她便立即动笔:
臣奉圣谕,巡察鄞州府水政。本欲体察民情,整饬吏治, 以报陛下天恩于万一。然臣所睹闻,惊心骇目, 五内俱焚, 不得不含泪具本上陈。
一、所见之污秽,触目惊心。臣所至之处, 表面河清海晏, 实则暗流汹涌。经……官吏吮吸民脂民膏,坑杀百姓, 其卑劣恶行, 令人发指!
二、执法之决绝,于心难安。臣秉承陛下‘雷霆雨露, 俱是君恩’圣训,依大雍律法及陛下所赐之权柄,已将罪证确凿, 民愤极大者戮首……共计一百六十七名,令人骇然!陛下圣明, 光照寰宇,不想圣辉之下……臣悲愤交加,痛彻心扉!
三、根源之深深, 尤敢忧惧。更令臣寝食难安者,此辈蠹虫,非仅胆大妄为,乃背后倚仗势力叫人胆寒。经查……结为党羽……视国法、陛下如无物,朝廷之上,有重臣为其张目,地方贪腐,搜刮克扣朝廷乃至陛下内库……古今中外,闻所未闻!臣忧惧万分,彻夜难眠!
写到这,张庭提笔的手忽然顿了下,鄞州府的钱被贪了没多少,治水过后基建怎么搞?跟这老婆子要!就说官吏贪污残害之风太盛,以致百姓起义,虽都归顺震慑,但需要两百万两安抚民心云云。
即便鄞州府没有百姓起义咋滴?世上无难事,只要敢开口。
……
触怒权贵,臣在所不惜,惟愿以此残躯,为陛下扫除奸佞,廓清玉宇!
臣张庭顿首再拜,谨奏。
完成这篇大作不过一刻的功夫,张庭起身舒展四肢,命人八百里加急送至御前,务必在御史弹劾她之前呈报陛下。
想想这回赈灾粮又是从成泰帝裤兜里扒拉的,她默默摇摇头,这老婆子有的气受了。
朝廷那边的‘外患’解决了,张庭将视线转移到‘内患’。朝廷那边收到奏疏,不知何时才能重新调拨粮食,以及一应物资,在这期间百姓都是要吃饭的,没饭可吃,人就只能变作畜牲,同类相食了。
她把府衙仅剩的独苗赵通判叫来,“你去核查粮仓还剩多少粮食,尽快报与我。”目前没发现此人有何鬼祟,脑袋暂且留给她用。
赵通判牙尖打颤,比见了阎王还要怕,“大人,下官不司钱谷之事。”
“本官知道,可整个府衙官吏不就只剩你我了吗?赵大人如此关键危机的时候,你应当拿出女子的气魄,把鄞州府这个‘家’担起来啊!”她手一摊,十分无奈,“赵大人速去吧,莫要让本官久等。”
赵通判怕死这活煞神了,不敢拒绝、不敢耽搁跑出去干活,还被门槛绊倒摔了个狗啃,爬起来马不停蹄就往外跑,活像后头有鬼在追。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她就回来了,唯恐项上人头不保。
“本府粮仓除开今日消耗掉的,还剩三十万石粮食……”赵通判声音越来越小,生怕触了霉头。整个鄞州府三百万余人,三十万粮食顶什么用啊?吃半个月都不够!
张庭也是扶额叹气,朝廷就是收到奏折立即运粮,都要一个月,更别提运转低效缓慢的古代官僚系统了。
指使她:“今年除了本府,别处年景都还好。你支一半粮食去跟人家换麦麸,约莫能换六十万石麦麸回来。”
赵通判讶异:“大人换麦麸做甚?”需要这么多喂牲畜的贱物干什么?
“吃啊,麦麸掺米混着煮来吃。”张庭点了点桌面,理所应当道,“届时你我都需与百姓同食,度过难关。”麦麸虽然口感差了点,但有些营养,还能填饱肚子不是?
“啊?”赵通判目瞪口呆,连害怕都忘了,“麦麸这等贱畜食用之物,岂可入喉?”
张庭呵呵,真快饿死的人,是不会计较粥里有没有沙砾,更何况麦麸?她说:“百姓再没有粮食吃,饿红了眼,恐怕就会把你宰了吃。你是想百姓吃你,还是跟百姓一起吃麦麸?”
赵通判险些被吓得栽倒在地,忍不住离她远些,这人简直魔鬼在世吧?
她深怕张庭反悔,忙声应下:“下官吃麦麸吃麦麸。这就去办!”转身就要退出去。
末了,张庭叫住她:“将府衙剩下的小吏通通叫来。”死的人是死了,但活着的人还得继续工作啊。
将一众小吏召集到院中,张庭立在台阶前正中央训话。
一是整肃吏治,发表一番杀人感念,提醒大家再敢干坏事,她会帮你把脑袋搬个家哦。
二是要她们去隔壁州府要饭,哦不……是使劲浑身解数借粮,只要不伤天害理违反律法,随便什么方法,只要要来粮食,她通通上报嘉奖。
三是留了几个成立监察机构,监督众小吏行事,还会被外派到各个县,明察暗访,一经发现作恶多端的官吏,立即带到她面前。
说完,她就让众人散了会,又从亲卫、衙役、百姓当中提拔几个上来用,打散分派任务,两两配合,将百姓按人头分配到她们头上。
既在鄞州府立了威,那接下来的事情就好办了。那些个贪官污吏的家,通通抄没个干净,指挥亲卫搬粮的搬粮,运钱的运钱,总之通通搬空,不能落下一针一线。
至于她们的家眷,通通抓走做苦役,享受那么多民脂民膏带来的美好生活,是时候进行劳动改造了。
还有一些富商乡绅,张庭觉得能养活那么多贪官的地方,这些人肯定大大滴有钱,于是趁火打劫……哦不趁热打铁振臂一呼,号召广大富人朋友捐粮的捐粮,捐钱的捐钱,官府不会亏待大家的,凡是捐了钱粮的人,官府都会为他们扬名立碑。
什么?你问不捐待如何?
张大人待人宽和,不捐也没啥,就是大家都捐了,就你不捐会显得比较醒目,令人印象深刻哦。
为巩固民心,针对重中之重的粮食大关,她还特意设下一条规矩“筷子浮起,人头落地。”
至于吃饱饭的百姓,那当然同样不能闲着了。人一闲着就容易想不开,不是造反,就是抑郁,张庭觉得都很不好,特别善解人意给百姓们分派任务。
最近水位降了不少,让大家挖沟渠排水嘛,以工代赈,早一日完工,大家早一日重返家园,何乐而不为呢?
既要节流又要开支,还有多的人分派出去捕鱼啊、挖野菜啊,搓麻啊搭房子啊,都可以,总之丁点儿都不能闲。
这日,张庭刚支派了一队人马巡视治安,鄞州府的富豪们就迅速驮了几十车粮食来,热情援助本府。
张庭转了一圈,十分满意,赞她们:“诸位不愧乃识大体的义商,本府可谓地灵人杰。”手一挥,衙役将几十车粮食押送粮仓清点造册。
富豪们擦了擦汗,这厮满意就好,满意就好,她们项上人头是保住了。
当下赔笑:“百姓饥饿困苦,吾辈早就想捐纳粮食,只可惜贪官佞臣当道,好在有大人雷霆清扫,这才放心将粮食奉上。”
张庭就喜欢这些思想觉悟的有钱人,“如今鄞州府政治清明,但生灵涂炭,诸位若仍于心不忍,也可再尽尽心,本官必将尔等的大义传达给治下百姓。”
再捐?富豪们大惊失色,好不要脸的人物!有的气不过,抖着根手指指着张庭差点晕厥过去。
有沉得住气的,也是面如菜色,“回禀大人,吾等已献了大半仓库的粮食出来,若再捐……怕就养不起家人了。”
看来鄞州府不怎么富庶嘛?张庭有点失望,但是安慰她们:“行商不过一个‘信’字,诸位为义商行义事,便已取信天下了。待本府水患平定,还愁家业不兴?”
富商们听了,不由纷纷点头,也是这个道理,心头总算好受点了。
今日入库约莫十万石粮食,听着挺多,可若供给全府百姓吃用,那是远远不够。还得在咱们陛下手里头扣点啊。
前几日的密奏内容太多了,张庭担心成泰帝年纪大了有所疏漏,又写了封折子道出鄞州府艰险,不过重点在要钱要粮就是了。
这可苦了她了,为让成泰帝心甘情愿给钱,她脸都不要了,花大把时间、大把篇幅拍其马屁,什么违心的话都说尽了。
唉,为了鄞州府灾后重建,她可谓煞费苦心,罔顾一世清名啊。
次日,张庭一早便去巡视堤坝,堵是堵住了,但看着不太稳当,她又命人加固一番。
河泊所属官光站在她旁边,就都快被吓得尿裤/裆了,“是是是,您说的是。小的这就去办!”
“回来!”
小吏定住,以为惹了杀神不高兴,僵硬地扭过身,“您、您说。”
张庭走过去,就闻到一股尿骚味,蹙紧眉头退了两步,“本官又不吃你,这么怕做甚?”不就是杀了一百多号人?至于么?
小吏:“下官知错,下官知错!”身子是重新挺直了,然而这腿儿可不是这个意思。
张庭懒得看,真埋汰。
“这堤坝周围,可有人家?”
“回大人的话,河两岸都有两处村落。”
张庭手一合,“善!待会本官命人草拟一份告示,在本府设立堤坝长制度,你接到文书便去通传吧。”
所谓堤坝长制度,就是在堤坝附近的村落选取堤坝长,平日监管河道有无异常,毕竟本府河道众多,地域辽阔,河泊所官员也不能时时刻刻在一处守着。
为防周边有投机之辈,堤坝长的单位是一个村落,就是说如有问题,全村连坐,不过既有罚,自然有赏,且奖赏丰厚。
小吏这一听,连恐惧都忘了,“大人高才,下官拜服。此计一出,河坝自当永无后患啊。”试想,整个村子的人都视河坝若项上人头,当眼珠看着,哪还会有今日之事?
既绝了患事,又收拢了民心,太妙了!
张庭打了个哈欠,不以为然,带着亲卫去别处。这只是她今日的一个小插曲罢了。
小吏一时间又觉得羞愧,鄞州府有张大人这样勤勉的好官,又为本府宰了那么多贪官污吏,她竟然觉得恐惧?实在太不应该。
没有蒙蔽视野的奸佞,张庭将事务分摊下去,一切倒能勉强运转,但人才匮乏长此以往可不成。
她奏请朝廷调派人才以及特批本地举行一场吏治考核,顾名思义,让百姓们参与吏治考核,若考上就留在本地担任小吏了,有的品阶都没有,倒是可行。
奏疏刚写完,府衙就迎来一位意想不到的客人——纪璀。
他是来主动投案自首的。
来人跪在堂下,分明正值青春,却形容枯槁,无比憔悴,活像个四五十岁的中年男子。
纪璀将胡县令如何与昔日那三名匪徒勾结,分取死人银两的事倒腾出来,又说自己父母就曾是她们刀下亡魂,他潜伏在胡县令身边,就是伺机为父母报仇。
“那日胡蝶说她命人毁了堤坝,拽着草民要逃到湖州府去,草民恨苍天不公,怒火难忍,就拿石头将其砸死。此为草民之罪,恳请大人惩处!”他双手呈上一物,以头抢地,“这是胡蝶贪污受贿,与人勾连的证据。请大人查阅。”
张庭轻啧一声,不怪枕边人狠心,要怪就怪胡县令罪有应得。
衙役将罪证奉给她,张庭摊开一看,又是啧啧两声,上面的人她都一个不落砍了,“这些罪证,本官将呈报天听。至于你杀妻之罪,所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且念在自首有功的份上,本官会为你求情。来人,押解下去吧。”
一堂人散去。
方才之事,郑二慨叹唏嘘不已,“东家,杀妻是杀头的重罪。这纪氏还能活命吗?”
张庭继续伏案落笔,这次是将纪璀之事报与成泰帝,闻言,不假思索道:“不仅能活命,兴许还会受到嘉奖。”
“因何?”郑二不解问,不是说国法无情吗?
张庭停了笔,教她:“我朝重孝义,眼下这节骨眼同样需要一个故事,宣扬陛下仁德,以安抚民心,稳定四方。我估摸陛下受到这封信,就会下旨特赦纪氏,并且大肆表彰他的忠孝节义。”
“原是如此。”郑二舒了口气,“纪氏已失了父母,若再因贪官蹉跎后半生,那才是苍天无眼。”
又忍不住唾骂胡县令,“不仅害了纪氏,还害了郑氏,这狗官真是死不足惜!”
张庭唉声叹气:“她何止才害两人啊?”如今鄞州府这副残像全赖胡县令的‘功劳’,十八层地狱都不够还的。
“不过说到郑氏,大师姐如今可还好?”
“小人去打探过,杨大人回通州府了。”郑二不免为东家抱不平,“从前怎没看出杨大人竟是这种人?您好心好意安置她,一声招呼不打就走了。”
张庭满不在乎,反倒安抚她:“常念一饭之恩,莫记一时之过。观人当如观玉,瑕不掩瑜,勿因微瑕而弃连城之宝。”
郑二愣怔,随后施了一礼:“小人受教了。”东家宽和待人,自己跟在她身边多年,竟连十之一二都不曾学到,实在惭愧。
张庭吹干墨迹,合上奏疏交予她,笑道:“你呀当娘的人了,性子还没稳下来。要学的还多着呢。”
“洪水不日便能退了,再用两月的功夫重建故园,咱们也就能回家了。”想了想又笑笑,“我离家那般久,也不知再回去豚豚还记不记得娘?”
日子一天天过去,肉眼可见鄞州府的情况越来越好,张庭凭借治理水患在此地建立起无上的威望,眼看即将步入收尾阶段。
朝中弹劾她的人不在少数,说她暴戾凶煞,不堪为陛下教化百姓云云,张庭无所谓,但令她惊讶的是,恨不得生吃自己血肉的高璆一党,竟没露头抨击?
比起高璆缩头不前,张庭更相信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
紫宸殿内落针可闻,只余更漏声滴答滴答,每一滴都敲在宫人们的心上。
“好!”成泰帝忽然拍案而起,捧着奏疏大肆赞扬,张庭才两月余的功夫就将鄞州府治理地井井有条,“不愧是上天赐予朕的王佐之臣。”
二平水患,稳固江山,非她而已也。
与几月前的焦头烂额不同,成泰帝已被重重捷报喜昏了头,她从未想过文官治民,也能似武将攻城掠地般叫人热血沸腾,汹涌澎湃!
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因素就是,奏疏上言:当地百姓颂圣之风盛行,讴歌她的功绩,赞她选贤举能乃本朝中兴之主!
这些时日每每收到鄞州府传回的奏疏,成泰帝犹似重回青春少年时,再度体验了一把激昂亢奋的情绪。
当然引得万民称颂她的张庭,成泰帝更是爱的不行,恨不得将其立即召回京都嘉奖一翻。
“这才是国之栋梁。”成泰帝慨叹道,可惜举世仅有这么一个。
胥萩捧了盏茶奉给她,“主子您说得极是,不过这样的奇才百年都难出一个,偏生在您治下出世,不正应证您的贤明感召上苍,才赐下贤臣辅佐吗?”
“老伙计你说的对。”成泰帝双掌一合,激动道:“朕要进她的官职,从五品太屈就了。”
“贤臣佐政,应当面见君王。你说进她为翰林院侍讲如何?”
胥萩手一滞,我滴个乖乖,翰林院侍讲可是天子近臣,储相之选。要张大人再入翰林院,不就是明摆着属意她……
要不说那些嘴甜的晋升快呢?张大人这一手马屁拍得可真妙,她要是能学个七成,何至于混这么久才熬出头?
她面上不露差池,说:“婢子不知朝事,也道不出个好歹来。”
成泰帝也只是问问,没真想与她谈论。
平复了会儿激荡的心情,又道:“叫高璆来。”鄞州府回传的不全是好事,党羽勾结,私吞公款,这让成泰帝暗恨了好久。
一个个的勾连起来,窃取天子的私库。
这天下莫非姓高,不姓陈?
高璆黄昏入宫,在里头待了两个时辰才出来,脸色很不好。
赵熹扶她:“老师……”圆胖的脸黑得能滴出墨来,就是自个儿这个做徒弟的,见了都发怵。
高璆拒了她的搀扶,被成泰帝数落一通,心情甭提多坏。张庭这回还将她在鄞州府的羽翼悉数斩尽,高璆真是恨不得将此人扒皮抽筋、碎尸万段!
倏地,她仰天大笑,笑中裹挟阴森的恶意,“张庭你以为日子就能安生了?本官要你家破人亡、身败名裂,沦为丧家之犬!”
……
漳州府,府城。
风雪呼啦啦灌入城内,在繁华的街巷洒下皑皑白雪,几名小童在其中嬉戏玩闹,不亦乐乎。
一名陌生的行商牵着马走进城池,见孩童欢快轻盈的笑声,不由莞尔。
她继续往前走,沿途的商贩喜笑颜开,热情招揽客人,一看就是被富足生活滋养,过得很幸福。
可惜,这样一座充满生命力的城池,即将沦为死城。
跟人打听了客栈,行商订了三天住宿。
夜深人静时,她戴起黝黑的兜帽出去,前往知府宅邸。
被仆役引入内院,踏入书房,她才摘了兜帽。
扯了扯嘴角,笑问:“何大人,可还记得在下?”
何知府被架空太久,整日耽于声色,面前之人竟令她倍感陌生,“您是……?”
来人轻嗤一声,毫不客气坐下,“罢了,在下身份低微,怎值大人挂念?在下深夜前来,是要为您雪耻一事。”她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放到桌上。
“堂堂知府,竟屈辱俯首小小知州之下?威严何存呐?”
“听闻本府知州的家眷,最近都会布施粥米,您可命人将这里头的东西,洒到粥米之中。此物乃秘制巴豆粉,无色无味,纵是太医来查也摸不清缘由,只会令百姓下吐下泻,将养些时日便可恢复。但知州家眷若给百姓吃了不干净的食物,必起民愤,全当给冒犯您的小人一个教训。”
何知府想伸手又迟疑,“你因何帮我?”
行商起身,对她一笑:“这也是高大人的意思。听说您苦求拜入五殿下麾下,不得门路?若此事成了,便是您的敲门砖。”说罢,施了一礼退出去。
何知府手悬停在半空,犹豫良久,终究还是将纸包拿起。
她看不见的地方,行商唇边勾勒出阴毒的笑。
那纸包里装的,可不是什么巴豆粉,而是从瘟疫当中提炼出来的尸粉。
只要扩散开来,此地必沦为一座死城。
张庭治下百姓以及夫郎、孩子,绝无生还可能。
家破人亡、名誉尽毁之后,张庭怕不是只能像条野狗似的,向他们摇尾乞怜吧?哈哈。
第192章
何知府当了几十年官, 把持权力作威作福那么多年,一朝被个黄毛丫头夺权,她焉能好过?
攥着纸包的手紧了紧, 召了心腹过来吩咐。
心腹闻言大惊, “大人,这……能成吗?府城里里外外可都是那位的人啊。”
何知府轻叩桌案,说:“防守越严密的地方,越有可趁之机。你且下去等待时机。”
见心腹消失在门口, 何知府站起在屋内踱步,她这心里边始终有些不安。
张了张嘴, 想叫人请郑同知来府上一叙, 可又想到事以密成,断不可再让第四人知晓, 罢了。
风雪簌簌落下, 堆在行人肩头,散在孩童毛茸茸的发间, 给冬日再添几分温情。
温煦的阳光照耀在雪地里, 上面印着一窜窜小脚丫,清脆如银铃的声音响彻整个张府。
豚豚蹦蹦跳跳, 抓了块雪砸向对面,“金锁,球!”
王金锁有八岁了, 身手敏捷,一侧身就躲了过去, 手作喇叭喊道:“豚豚小姐,你太慢了。”
“哼哼哼!”豚豚撅起嘴叉腰,可她人小气量不小, 才不跟大孩子计较。
再接再厉,抓了雪朝对方攻击,然而肥嘟嘟的小短手如漏勺,雪团还没砸出去,就只剩星零了,哪里还能袭击到对方?
豚豚幸幸苦苦发动了几十趟攻击,愣是连雪点子都没沾到对方衣角,她好生气,两颊都气得鼓鼓的,如河豚一样Q弹可爱。
王金锁干站了许久,于心不忍,默默向前两步给她放水。
无事发生。
再上前两步。
无事发生。
再上前两步。
“金锁,崽要打你了!回去。”人小气势却足,豚豚奶声奶气吼道。虎头帽两边的细绳随小脑袋摆动,衬着她活像只路都走不稳的小虎崽。
王金锁很是苦恼:她回去,豚豚就更打不着了。
两小孩大眼瞪小眼。
“豚豚小姐,我教你怎么把雪球团起来吧!”王金锁退而求其次。
豚豚浓密的睫毛眨了眨,她低头看看自己漏雪的手,又抬头看看金锁,两条眉毛几乎快皱到一起,像在做何等艰巨的决定,“嗯!你教崽。”
眼眶有泪水汇聚,崽一定要学会发出雪球!
王金锁教得很用心,豚豚也学得一丝不苟,严阵以待,好比在做什么军机大事。
王金锁摇摇头,暗骂自己荒谬,玩雪算什么大事?不过小姐这副严谨的模样,和主君好像。
“豚豚小姐,你学这么认真做什么?”玩耍嘛,玩得开心最重要了。
豚豚握紧她的小拳头,稚声稚气又坚定有力:“崽给娘报仇!”实在没忍住鼻子发酸,眼眶通红一片。
“啊?主君是大人,有仇大人会自己报,用不着我们做小孩子的。”
豚豚艰难地擦去眼角的泪花,“娘死了。崽打坏蛋!”抽抽噎噎,难过至极。
王金锁悚然大惊,主君亡故了?这这这……她怎没有听说过?
“小姐这可不能乱说,您何处听来的?”
豚豚眼睛红红的,可怜巴巴像无助的小白兔,边哭边说:“爹说的。”
小身子哭得一颤一颤,语气悲伤极了,“娘是死鬼,呜呜呜……娘好惨,崽报仇……”
饱受‘丧母之痛’的豚豚眼角挂着泪珠,坚强道:“崽打坏蛋!”
崽要苦练打雪仗,为娘雪耻!
王金锁:“……”死鬼不是死了的意思。
她涨红了脸,“主君没死,小姐您别难过。”挠挠头,努力跟豚豚解释,“死鬼、死鬼……就是关系很要好的意思。”
豚豚小手按住胸膛,嘴巴嘟成一个‘O’字,娘复活了。
她欢欢喜喜拍掌,“太好了,棒棒!娘干活养家,崽躺平。”
王金锁:“……”小姐真孝啊。
“小猪——回来吃饭了。”温和又清冽嗓音响起,如同春风拂过耳畔。
“崽来啦!”豚豚沉浸在不用养家的兴奋当中,迈着小短腿跑过去,吭哧吭哧跨上台阶。
宗溯仪拿帕子给豚豚擦汗擦手,忍不住捏捏她的小肥脸,“成日只晓得出去疯玩,大字也不练,当心你娘回来宰小猪过年!”
豚豚大眼睛瞪圆,吓得抱紧自己的小胳膊,奶声奶气:“崽臭,爹娘不吃崽。”
宗溯仪不禁笑了,拍拍她的屁股墩儿,“坐下,吃饭。”
“爹,崽是死鬼吗?”
宗溯仪把勺子塞豚豚手里,努努嘴说:“你是我的捣蛋鬼。”
十分不客气:“捣蛋鬼吃饭,再挑食让你娘揍你。”
豚豚学着大人模样摇头叹息,原来崽和爹关系坏,这可咋整啊。
饭后要去施粥,宗溯仪将豚豚留给金锁带,领着十多个仆役就出去了。
沿途碰上罗子君带着士兵巡逻,两人各自冷哼一声,扭头侧身而过,嫌弃之声隐约可闻。
“圆饼丫头。”
“毒夫。”
宗溯仪咬牙只觉得晦气,若不是妻主的关系,他今日非要撕烂死丫头的嘴。
罗子君垂眸遮住阴鸷的眼神,若非姐姐喜爱,她定要毒夫尝尝厉害。
索性,意外仅此一桩。
府城百姓因拥护张庭的缘故,爱屋及乌,对其夫郎也很是尊敬。
外人眼中的刁民,在本府却是温顺知礼的良民。
一个接一个排队领了汤粥,挨个道了谢才下去。
宗溯仪一如往常很轻松就施完粥,领着仆役浩浩荡荡回府。
回到府邸,屁股将将坐下,王五便冲进来,面色如土:“郎君,大事不好了!喝完粥米的百姓纷纷腹痛不已……”
他原本舒展的眉眼骤然凝住,像被一道惊雷劈中。
“什么!”他噌的一下站起,粥米都是新鲜采买的,断不会有问题,“可有请大夫去看?”
“请了,正在路上呢。”
宗溯仪绞着衣袖,急得走来走去,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若他施粥害百姓生病,将会让妻主好不容易建立起的官声毁于一旦啊!
不行,他不能坐以待毙!
“王五,备马车。我要去外头看看。”
王五却将他拦住,“郎君外边流言四起,怕已掀起民愤,您出去说不定要出事的。”
“先等大夫诊治完,再做定夺吧!”
说得也有理,家里还有豚豚在,若他出了事,豚豚怎么办?
宗溯仪强压下心底的不安,坐在凳子上等消息。
“查了府上的粮食了吗?”
王五也是不解:“回郎君,咱们今日也是吃的这批粮食,都没出什么问题。第一时间请大夫瞧了,也说没问题。”
宗溯仪咬了咬唇,手指握成拳,这怕是遭人陷害了,好歹毒的计策,竟然将主意打到百姓身上!
“王五,你再派人瞧瞧情形,顺便请罗通判……”
“——大事不好,大事不好了!”婢子眼神惊恐,连滚带爬跑进来,“外边……好多人起了疹子,大夫说、说是瘟疫!”
“郎君,咱们逃吧!”
瘟疫……?
难以言喻的恐惧慑住宗溯仪,他脱力跌坐在凳子上,脑中一片空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完了……彻底完了……
鄞州府,水天一色,一碧万顷。
久久没等来高璆的报复,张庭越想越觉得诡异,从老师以及师姐们回传的信当中,也只说高璆被成泰帝骂了一通,第二天就告病不起。
这是被气狠?没力气跟她作对了?
张庭无奈表示:行叭。
午后按排程到各县巡逻,府城都治理的差不多了。
诸县的情况,较上回而来好了不少,但对于张庭来说,这进展慢了。
梨县县令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妇,躬身听她训话,“是是是,下官回去之后定督促底下的人,将沟渠挖通。”
连着陪了一路,县令笑着说:“听闻大人到访,县衙早就备下好酒好菜,特请您品鉴本地美食。”
又讨好道:“闻大人学富五车,学生关乎学业有诸多疑问,也想向您请教。”
若平常张庭肯定应允,然当下梨县水患未平,县令却请她赴宴吃喝、探讨学问?太不合时宜了。
乃至于怀疑,杀的贪官里头是不是还有漏网之鱼?亦或者,是高璆布下的阴谋?
盯着对方端详良久,直看得她冷汗津津。
“大人……就当下官口出狂言了。”老妇拜倒在地,又屈辱又恨恼,早知就不招惹这活煞神了。可怜她为官三十载,还是个小小县令,要对这黄毛丫头献媚讨好。
张庭默了半晌,笑了。
“苏大人相邀,本官自无不可。”亲手将她扶起,且试一试这老县官吧。
申时四刻,宴席罢了。
张庭试出来了,这糟老婆子就是个腐儒,自诩满腹经纶,实际狗屁不是,又酸又臭,快入土的年纪,竟好意思说要拜自己为师?
还有,她儿子四十多了,痴肥油腻,竟还有脸冲自己抛媚眼?
张庭恶心透顶,满肚子酸水都要吐尽。
郑二搀扶她上轿,又气又好笑,“早知是这样,东家您就该派赵通判来。”
张庭虚弱靠在轿壁,气若游丝:“还是应该多给年轻人机会,我年纪大了,再遇上这些玩意,撑不住。”
郑二笑得肩膀乱颤,赵通判分明只比东家晚生一天。
回到府衙,天也接近黄昏。
张庭看到有个行色匆匆的仆役窜进府邸,背影很是陌生,“新来的?”
郑二隐约有些印象,“好像才来没半个月。”
张庭点点头,没说话了。
宴席难免饮了些酒,她自觉一身污浊,去净房沐浴了。
一刻后,张庭穿了件青色长衫出来,身上还有未散的湿意,发尾还往下滴水。
她甫一跪坐在席上,就有小厮捧了茶水进来,“大人,醒酒茶。”
正摊开鄞州府的地方志,她闻言应了一声,“放这儿吧。”连头也不曾抬。
小厮咬了咬唇,往净房拿了巾子出来,“大人,奴为您擦头发吧?”
张庭一顿,这才抬头看他。眼前男子身材纤细,面容姣好,见她看过来,脸上还浮起两抹红晕,羞怯念了声:“大人……”
“你就是那个新来的?”
羞怯中的小厮愣怔:“啊?”而后反应过来,“是,奴前些天才入府的。”
她无可奈何叹一声,只怪自己魅力无穷,一个个都要往身边凑。
“念你才来不省得规矩,本官好意提醒你,若无传唤别在我面前转悠。”说罢,她重新低下头,翻阅书册,“下去吧。”
小厮只得失魂落魄退出去。
退到门口,悄悄往回一瞥,张庭正端起醒酒茶一饮而尽。
小厮收回视线,嘴角缓缓扯出抹扭曲的弧度,缓步离去。
翌日,晴光大好,万里无云。
冬日里难得有这番景致,张庭做完晨练满腹好心情,前往府衙的路上还哼着小调。
依照这个进度,再有月余便能回家,夫郎孩子热炕头。
给沿途的衙役回了招呼,她来到大堂正中央坐定,气质娴雅,脊背挺直如松。
百姓重整家园,与周边人难免生出不少摩擦,今日正要将这些案情一并调解。
外头百姓已在等待了,张庭先是和郑二沟通了两句,确认无误后,才升堂召人进来。
就在这时,一名衙役屁滚尿流冲进堂来,官帽斜歪,大口喘着粗气,“大、大人!”她扑跪在地,面色惨白,“漳州府瘟疫横行……见风就传!感染疫病的百姓多到难以估量,已经封城了!”
张庭脸色大变,立时站起。
她张口欲言,却猛地呛出一串血沫,尽数溅落在前襟。
“大人!!”
“快找大夫来!快啊!!”
无数呼唤像隔着重纱涌来,郑二的哭喊、衙役的嘶吼、百姓的尖叫,她的意识渐渐隐入黑暗……
夜晚,府衙灯火通明。
大夫出来时脸上蒙了块布巾,“草民观大人身上起了许多红疹,怕是染上瘟疫了,”说到这,她唉声叹气,“为全府百姓着想,您还是早作准备吧。”
“做什么准备?”
大夫:“疫病难防,只能烧不能埋。女君趁早买些火油回来吧。”
郑二勃然大怒,狠狠将她踹翻,“庸医!这里头躺着的可是张大人,若没她鄞州府早就浮殍遍野,你焉有命在?混账东西!”
“来人!再找大夫来!!”
角落某处,一双眼睛正悄悄注视这幕,又渐渐隐去。
今夜事乱,上上下下慌得人仰马翻,小厮躲过重重守卫,悄然出了府。
来到杨柳河畔边,从洞里掏出一个鸽子,又取了袖中一小卷纸塞进鸽腿的圆筒,手一松,鸽子振翅飞走。
……
京都高府,灯明几净。
高璆展开纸条一看,露出满意的笑容,“张庭后半辈子怕只能在床上度过了。”将纸条递给陈琉。
陈琉看了眼,无非是说鄞州府大乱云云。
“高相为何只让人下半服尸毒,还留她一条狗命。”做事太不干脆了。
高璆却笑着道:“死倒让她快活了,咱们要她生不如死,余生只得像个废人一样苟延残喘,求死不能。”
陈琉被她脸上的阴笑,骇得起了层鸡皮疙瘩,老娘们真不讲究。
“张庭既除,鄞州府正好空出那么多官职,咱们又可重新布置了。”
“明日微臣就上书参张庭一笔,让陛下革除她的官职。”高璆倒了盏茶给她,又志得意满比了比指头,说:“知州、知府的位置,已有人跟我出双倍。”
捧起茶盏敬她,陈琉闭了闭眼,“不错。趁此大赚一笔。”其实她也不想这样,可那老不死的非逼她造反。但造反需要钱需要粮啊?
鄞州府的百姓啊,一切罪业都归结于成泰帝。
尔等到了地底下,尽可找她赎罪。
不过,“漳州府怎么说?听说封了城,除掉张庭就除掉了,动漳州府做什么?”死那么多人,她届时御极天下,每年不得少收许多税?
高璆哼笑,“殿下有所不知,漳州府地处边陲,外接敌患,古来深受其扰,我朝苦不堪言。可若将整座漳州府变作一座疫病死城,盘横在敌我之间,可保敌军百年不敢进犯,您千秋大业不朽!”
“……”陈琉看着她,深深沉默了。
半晌,哈哈哈大笑,冲她竖拇指,“实在高明,高明啊!”
百万条人命说杀就杀,她老娘都不敢这么狠。
“有高大人为本殿筹谋千秋大计,本殿深感激奋,待我成事赐你封侯拜相,你我效仿宋时,共治天下!”今日视百万人如蝼蚁,谁知道日后敢不敢屠龙?陈琉决定为感念高璆的辛勤付出,登基之日就定为她死期。
士大夫与天子共治天下?这可是多少人做梦都不敢想的事啊!高璆大喜过望,伏地叩拜:“谢殿下隆恩!”
陈琉微微颔首,笑意却不达眼底,扶她起来,曰:“大善!”
再看鄞州府。
时间一天天过去,张庭身染瘟疫,却没有带来任何变化。
鄞州府照常运转,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愣是丁点纰漏都不曾出。
一股冰冷的诡异感,爬上小厮的后背。
张庭病倒,莫非鄞州府还有别的大贤坐镇?
宁声也就是小厮,他趁郑二去府衙大堂,避开守卫,潜入机要文书下达的房间。
他穿过重重垂落的帐幔,隐约可见里头正卧着一个身影,他步步靠近,缓慢的,用极轻的动作掀开被褥——竟只是枕头。
“找我?”
一道懒怠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他只觉心脏骤停,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
他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张庭斜倚在桌案旁,穿着一身墨色常服,长发微湿,浑身散发着皂角的清冽气息,仿佛刚刚沐浴归来。她脸上非但没有一丝濒死的灰败,反而神采奕奕,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如同欣赏一只自投罗网的飞蛾……
第193章
“你……”宁声的喉咙像被无形的手扼住, 声音干涩得可怕,“你早就知道了?”
电光火石间,他什么都想明白了。怪不得主事的高官出事, 鄞州府还能有条不紊, 这从始至终,分明就是对方设下的一场陷阱。
“这一切都是……你布的局?”他连连后撤数步,目光惊悚看着眼前这个女人。
“这段时日有劳公子为我奔波。”张庭得了便宜还卖乖,取了两只杯盏倒了茶水, 端的一副谦谦君子作态。
他几乎咬碎了银牙,“你故意让我报了假消息回去!你这个混蛋!”
张庭摇头叹息:“公子话何必说的这样难听?旁人要害我, 我难道还要干瞪着眼, 任由她迫害不成?”现在的年轻人真是急躁。
将其中一杯茶推向对面,“公子说了那么多, 也来润润喉吧?茶是今年湖州府新出的龙井, 滋味悠远甘甜。”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他们明明在对峙,分明是仇人, 张庭怎么能风平浪静说出这样的话!
她越是平静不当回事儿, 宁声就越是骇然,精神快要被折磨的崩溃。
他犹似碰了一团软棉花, 攻击不成,反倒将自己折了进去。
完全猜不透对面的心思,他警惕后退半步, 精神紧绷到极致,“你既已知晓, 这又是什么意思?炫耀你胜利者的姿态?”
张庭被他逗笑,“炫耀?跟你又有什么可炫耀的?”连目光都带上了怜悯。
宁声又气又恼,如鲠在喉, 但他确实只是个卑贱的探子。
“本官是想救你一命。”她吹了吹茶,微微抿一口,啧了声,差点把舌头烫麻了。
宁声轻嗤,简直要笑掉大牙:“救我?你得罪了高相,不思量自个儿的小命能不能保住,竟大言不惭说要救我?”
“且不论旁的。”张庭却不疾不徐说:“传了那么多假消息回去,你觉得焉能活命?”
对方不以为意嗤笑,咬牙切齿盯着她。
“我禀明高大人,讲明……”话说到一半,他却突然止住,脸色蒙上了一层阴霾。
显然也知这个理由太过苍白,立不住脚。
而且高璆是那种深明大义的人吗?相反,她锱铢必较。
张庭又在此时扔下了一个重磅炸弹:“高相昨日弹劾了本官,理由便是守备不严、牵连百姓。高大人左膀右臂们可都附和着她呢。”
她勾起唇角,笑得很无辜,“你说高大人若是知晓,你给她传了假消息,害她在朝堂之上丢了那么大脸,她会如何对你?”
宁声脸色褪成一种死寂的灰白,想要张嘴反驳,却又什么都说不出。
以高相折磨人的手段,他恐怕连有个全尸都难……
见鱼儿上钩,她继续道:“所以呀,本官是在救你。”
宁声不信她的话,自己沦落到这个地步皆由对方所赐,可事到如今,他也没有办法了。
将信将疑:“你要如何救我?”
张庭指了指对面的位置,“请。”
宁声小心翼翼坐下,面前正摆了一碗茶,热气袅袅。他紧绷的心顿时一静,尴尴尬尬捧在手里。
“事情既到这个地步,已经无力回天,公子何不将计就计,投入我麾下?”她伸出橄榄枝,“高璆能给你的,我不仅能够给你,还能保全你的性命。且我声名在外,不会让你做蝇营狗苟之事。”
她玩味戏谑的看向对方,“那么,公子是想做她沾血还会被折断的弯刀,还是做我干净无瑕的利刃?”
张庭将选择权交与他,可显然摆在对方面前的仅有一个选择。
室内沉默良久,最终他舔舔唇:“你能许诺我什么好处?”
张庭眯起眼笑了。
……
京都高府,为庆祝小儿子十岁大寿,高璆大摆宴席,整个府邸都陷落在一片欢声笑语当中。
可赴宴的人都心里明白,今日是提前为张庭举办的欢送会。
庆祝她沦为废人,后辈子只能像狗一样苟延残喘,哈哈哈哈。
“高大人之谋略,吾等拍马不及。佩服!佩服!”迎合吹捧之辈不断,力求给上峰留下好印象。
高璆高中进士那日,都没有像今日这一般快活,她沉浸在摁死政敌的兴奋当中,向众人一一敬酒,脸的褶子都要笑烂了。
但她今日喝的少,因为明日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联名上书,彻底让张庭身败名裂,钉死在耻辱柱上。
陈琉本不想自降身价来给小孩子过大寿,但张庭垮了自己也算出了口恶气,实在很高兴,权当破一破例。
想到这里,她不由阴测测一笑。事儿还没完,连夜想了无数种刑罚,使在对方身上,务必叫她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翌日,冬日初升,阳光洒满大地,是一个好天气,更是一个好兆头。
高璆等人昂首挺胸步入金銮殿,连头发丝儿都洋溢着幸灾乐祸。
她们屏气凝神,只等宫人们喊——“有本启奏,无事退朝!”
赵熹打了头阵,向前一拜,“臣有本启奏。漳州府知州张庭守备不严,致使全城百姓瘟疫蔓延,死伤无数,乃失职大罪,此为罪一;滥杀官员,恐吓百姓,暴戾恣睢,此为罪二。古今中外从未闻此等恶徒,恳请陛下重处,以安社稷、民心!”
之后吏部的官员也出来参张庭,许多御史也不遑多让,一时间,朝廷集中所有人都在弹劾张庭。
人员之多,清流一党想要插嘴,都没有余地,或是被旁边人拉住。
所有中立的官员也都埋头,不置一词。
高璆得意忘形,站出来,“陛下,罪臣张庭所犯之罪触目惊心,微臣五内俱焚,辗转反侧惶恐不安,恳请陛下重惩犯官!”
话音落下,殿内静得落针可闻。
这时响起一道戏谑之声:“高大人,你们太心急了。”
“何人这般大胆!”
哪个没眼色的?!高璆心头薄怒偏头看去。
女子身形高挑,着青色官袍,背光而来,行走间带着一股指挥若定的气质,霎时就将众人的视线慑住。
众人目光愣愣的,只见她站定,躬身一拜:“微臣张庭前来述职,吾皇万岁万万岁。”
张庭!她不是快病死了吗?
高璆脸色很难看,紧盯着她,忽然迈步上前,“大胆犯官!身染瘟疫,竟还敢跑到陛下面前?莫非是想弑君不成!其罪孽深重,不知悔改,来人啊,还不快将她打入大牢!”
张庭却说:“下官身体康健,未曾染上瘟疫,高大人莫是找错了人。”面色微白,眼神躲闪,似有何心虚之事。
高璆断定张庭知晓自己要在今天定她的罪,虽不知身边何人走漏风声,但她亦是不怕。
跨步上前,言辞犀利:“眼下漳州府疫病盛行,又听闻你在鄞州府病重吐血,身上红疹无数,连大夫都说无力回天。呵呵!张庭,你敢说你没有染上瘟疫吗?”
张庭故作不解,“漳州府从来没有爆发过瘟疫,高大人何出此言呀?”又道:“下官前些日子碰了荨麻枝,被大夫误诊,但仅上报给陛下一人当笑话说,高大人又是如何知晓?还能知晓如此细?”
言下之意,便是说,高大人连臣下送给陛下的书信都晓得?伸的手有点长啊。
文武百官战战兢兢,无比悔恨,早知今日这番情景,她们就告病在家了。
高璆的脸又青又黑,浑身张扬着煞气。
气得口不择言:“黄口小儿!”
张庭悠哉悠哉提醒她:“陛下面前,高大人,不要殿前失仪呀。”
“你!”高璆贵为副相,几时遭人如此阴阳?只恨不得将此人活活掐死,再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被阴毒冷血的蛇盯上,张庭非但没有升起半分恐慌,反而步步紧逼,“高大人,还没有回答下官的问题。您是从何得知,我与陛下的交谈内容?”
此时成泰帝微微眯着眼,眼神阴冷射向高璆,也在等她的答案。
高璆能说她往鄞州府放了探子,还潜入高官府邸意图谋害?可无论怎么回答,怎么编造借口,都说不过去。
张庭抛出的,本就是一个无解的难题。
她顶着成泰帝的视线,心焦火乱,语无伦次,试图将这个话题略过。
“高大人不想说,那就让下官替你说吧。”张庭微微一笑,招了招手。
下一刻便有四人进来。一人是个面容姣好的男子,一人捧着书信纸条,另外两人被绑住,扔在金銮殿上。
这么会!
高璆瞳孔地震,惊得说不出话,后背迅猛窜上冷凉的寒气,嘴巴哆嗦着,几乎要呵气成雾。
这四人里面,就有三人是她授意去谋害张庭的,竟都被抓住了!
高璆在铁证面前,慌得像个找不到头的苍蝇,“本官可不认识她们,张大人莫要构陷于我。”
“高大人说你不认识她们,可她们都认识你呀。”张庭轻啧一声,似在感慨高璆记性这样差。
转头对四人说,“高大人不认识你尔等,你们提醒提醒她?”
宁声跪在地上,从实招来,“小人是受高大人指使给张大人下毒,以谋取鄞州府,有书信为证。”
被绑住的黑衣女子,冷汗湿了衣衫,可她倒是硬气,只一味摇头什么都不说。
她旁边的何知府倒是屈服了,痛哭流涕,“陛下啊陛下,老臣也是一时糊涂,听从了高大人的主意,往百姓的粥里下药,陛下老臣糊涂啊,您看在老臣鞠躬尽瘁这些年的份上,从轻处置吧……”
“住口!”高璆大斥,说的话却又是如此苍白,“你……你们胡说!”然而,她的呵斥与其是说给别人听的,还不如说是对她自己精神崩溃的最后一丝徒劳维系。
张庭撕碎她极力想要维系的现状,毫不犹豫痛打落水狗,“人证、物证俱在,高大人再冥顽不灵,是想欺君不成?”
到了这一刻,她仍然平静无比,没有吵闹,没有嗤笑,只是一步步看着敌人堕入深渊,万劫不复。
第194章
在清流官员冷漠的注视下, 在浊流一众无措且懊悔的神态中,高璆心理防线彻底崩塌。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输了。
扑通一声跪地, 哭的撕心裂肺:“臣有罪!臣罪该万死啊陛下!!”深深叩首。
“臣被猪油蒙了心, 才做出这等滔天大事,辜负陛下的皇天浩荡!臣每每想起陛下对臣的信任便心如刀割,夜不能寐!”
她话锋一转,说道:“臣确实派人去刺杀张庭, 可臣也是有缘由的! 此人刚愎自用,罔顾皇恩, 以治民之名, 将漳州府、鄞州府划为自己的后花园。威望名声之大,令当地百姓知张庭, 而不知陛下啊!!”
“陛下御极多年, 岂可叫一黄口小儿骑到头上?天子威严何存?臣夙夜难寐,恨不得将乱臣贼子诛杀殆尽, 才犯下这滔天祸事!”她以袖遮脸, 垂泪道:“臣自知罪孽深重,恳请陛下念臣佐政十余年所作微薄之力的份上, 赐臣一个体面的死法吧!”
此话一出,风向又变了,张庭反倒因治民有功积累的名声与拥护, 成了众矢之的。
毕竟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满朝文武的目光, 游移在张庭与高璆身上,一老一少动起手来真是难分高下。
“高璆,还未定你的罪, 你且起来吧。”连成泰帝看向张庭的目光,都不由带上了几分审视与警惕。
古往今来,功高震主的例子不在少数。
浊流官员暗赞上峰奇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觊觎不属于自己的东西,触犯陛下的威严,张庭焉有机会翻身?
她们的目光都聚在张庭身上,像在等待她终结落败的命运。
在这种情形之下,而本该惊慌失措的人,却始终泰然自若立在原地,凡人所具有的焦躁恐惧,好似无法在她身上展现。
忽然她动了。
缓步走到陛下面前,先是躬身一拜,“微臣秉承皇恩,治理漳州、鄞州二府,整治吏治、重建民生幸不辱使命,此诚全仰仗陛下爱重,才得庶绩咸熙、颂声载道!此为其一。”
“百姓因崇敬陛下,才对微臣爱屋及乌,拥护政令,以致使漳州,鄞州二府政通人和,百废俱兴。此绝非微臣一人之功,乃陛下威严所赐!此为其二。”
满朝官员听闻不由点头,张庭从这个角度反击得相当漂亮、犀利!
成泰帝听了她的话,顿时想起张庭在鄞州府为自己扬名立威的事,疑云顿时散去,嘴边重新扬起一抹笑意,目光都带着对她的嘉奖。这才该是自己倚重的爱臣。
“陛下慧眼独具,洞察人心,满朝文武英杰贤能济济,任选其一治理二府,都可使物阜民丰,百姓和乐。此为其三。”
她目光炯炯,言语铿锵:“古往今来,圣明贤君将臣下当做手臂,去到她去不了的地方治理百姓,如臂指使,以致天下承平。若因治理百姓而得到嘉奖、爱戴,都成为过错?那后世臣子应如何立身?陛下又该如何取信天下? ”
最后这段话,如同牢笼将高璆紧锁在里头,既是作出答复,又斩断她所有的退路。
更甚者,引起满朝官员的深深共鸣。
是啊,倘若有功者将被治罪,谁还愿意为社稷谋福?谁还愿意效忠陛下呢?
“高大人,你居心叵测,意图湮灭我大雍朝万代江山啊!”最后的最后,她发出沉重一击。
偌大的殿宇之内,静谧无声。
高璆被她堵得完全招架不住,连连败退,仓皇地犹如一条落水狗。
她无助地望向背后的吏部官员,那是唯一可能支持她、支撑起她的力量,可面对张庭泰山压顶的质问,前进一步就是乱臣贼子,无人再敢冒头为她说情。
高璆被削去臂膀,彻底孤立无援。
甚至冷眼旁观的群臣也开始讨伐她,“微臣恳请陛下诛杀奸臣!”
“我大雍朝万世万代,绝不可毁于这小人手上!老臣请陛下为江山铲除奸恶,以正社稷!”
“此贼祸国殃民,动摇国本,陛下,若不处斩,国将不国啊!”
高璆额角与鼻头迅速沁出细密的冷汗,接连倒退数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
再往上首一看,成泰帝的目光带着厌恶弃和杀意,她毛骨悚然,完了,一切都完了……
高璆屁滚尿流向前跪下,请求成泰帝饶命,哪有往日威风凛凛的重臣模样,狼狈不堪至极,却正了此前她对张庭的设想——苟延残喘、无力回天的废人。
张庭摇摇头,圣人有言:自作孽不可活。
成泰帝拨弄手上的玉扳指,看着底下丑态百出的高璆,也看着愤慨爆发的群臣,面无表情,沉思良久。
时间像静止了一般,却又带着夺命的呼唤。
高璆磕了满头的血,却仍不敢停。
不多时,成泰帝缓缓站起,冷漠宣判:“吏部尚书高璆鱼肉百姓,残害忠良,收受贿赂,罪无可恕!着剥夺官身,押赴刑场明正典刑,枭首示众!其家产尽数抄没,收为国用,夷其三族,以儆效尤!”
“其余党羽……”她扫视群臣,“送有司审讯,绝不姑息!”
“退朝。”
她拂袖,带着浩荡宫人离去。
高璆整张脸所有血色褪去,仿佛一张被漂白的纸,空洞跌坐在地,鲜血顺着额头流满了整张脸,最后爆发深深的恸哭。
张庭自成泰帝走后,就风淡云轻离开,甚至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有留给瘫坐地上那人。
高璆又哭又笑,原来她一直都不是猎手,而是深陷陷阱当中不自知,还洋洋得意表演的猎物。
她从始至终在张庭眼里,只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罢了。
……
除掉高璆不仅是大势所趋,顺应民意,更是成泰帝早就想做的事。
无他,高璆攀上老五,自以为有个从龙之功,不将她放在眼里,这些年太放肆了。
这算了却一桩心事,可成泰帝却高兴不起来。
胥萩走近她,“陛下,因何忧心忡忡?为江山社稷铲除恶贼,乃一桩幸事啊!”
成泰帝点了点头,又摇头。
“是江山之幸,可朕遇到一个棘手难题啊。”
胥萩没有接着往下问,能让成泰帝觉得棘手的事情,约莫就是朝政了。
成泰帝喃喃:“德不配位,才不匹位,才会闹出这些祸事。昔日的徐聘,如今的高璆,哪一个不是?”
胥萩:“徐、高二人,是因为手伸的太长,贪心不足。”
“是啊。”成泰帝依言颔首,又说:“权力滋生野心,可张庭此人无论才德贤明,都深得朕心,朕想让她走得更快些,却又担心揠苗助长,亲手挑起一桩祸事。”
“老伙计,你说朕因如何做?”
胥萩没有顺着她的话建言,反而笑道:“主子可真是坏心眼,您分明主意已定,竟还问婢子?”
成泰帝哼笑:“哦?”
胥萩:“起先您说,才德与位置不相匹配,才闹出徐、高二人的祸事,后头又说张大人才德贤明,这不是说张大人才德配位吗?还问婢子的意思做什么?”
成泰帝哈哈大笑,“果然什么瞒不住你。”试探的心淡了几分。
她掷地有声,不容质疑:“朕要升她做知府。”经此一事,她看到了张庭的谦虚稳重与濯濯忠诚,更爱了几分。
活动了下脖子,点了点胥萩,“将九州舆图,给朕展开。”
胥萩领着两个婢子将大雍的国土,逐一展现在成泰帝面前。
成泰帝的手一寸寸抚过,上面每一个地方。
皮革的舆图,在明堂的光线下散发出悠久厚重之感。
“让朕的爱臣去哪儿呢?”她思索良久,眉头紧锁。
“漳州府不行。”张庭威望太重,恐则生变。
“通州府不行。”张庭长居此处,民意通达。
“湖州府不行。”太过富庶,张庭才学渊博,极易受学生拥护。
“泰州府不行。”张氏巨贾大族立于此地,乃是张庭老师的宗族。
“鄞州府不行。”将将治理完水患,官声民意正是最沸腾之时。
成泰帝叹了口气,“朕的领土博大广阔,竟无一处能容纳下爱臣?”
胥萩将头深深埋下去,没有说一句话。
倏然,成泰帝的指尖落在某一个地方,凝固在那。
久久没有听到主子的声音,胥萩疑惑抬头,见她手指落下的那处,惊得瞪大双眼。
那是……!
成泰帝却笑了,反复指了指这个地方,“莫非这就是天意?张庭与我陈家有缘啊。”其中滋味,感慨非常。
她闭了闭眼,唇角微翘,大好的机会送到眼前,就让朕再试一试你们。
“着朕旨意,敕漳州府知州、鄞州府钦差巡抚大臣张庭,任颍州府知府,致使政平讼理,民安物阜!”
紫宸殿内,空气都仿佛凝固住,所有宫人们都屏住了呼吸,甚至于忘记了动作。
胥萩瞳孔骤然放大,耳朵听到的话令她难以置信。
颍州府?那可是国之根基,皇族潜伏之地啊!何等的爱重,才会让一个年轻人镇守此地?
还有,张庭方才升任知州三年,这就又连升三级出任一府总官了?
这晋升速度,着实令人骇人听闻!
第195章
晨光如熙, 透过窗户直射入内,照得室内澄明。
空旷的屋内,横挂一身泛光的深绯红官服, 厚重夺目的颜色晃得人睁不开眼。一只纤细白皙的手从领口边缘抚到胸前的补子上, 那精美的云雁在红色背景上熠熠生辉,活灵活现,仿佛下一刻便能挣脱束缚,展翅翱翔天地间。
“为本官更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