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扑通一声跪下,正气凛然道:“微臣张庭甘愿为殿下效犬马之劳,为大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话又说回来了,身为一个责任感极强的女人,她不能让一个如花似玉的小郎君守寡啊!
左右都是陈家的江山,她左右都是一个卑微的打工仔,跟谁不是跟?
第206章
陈珏缓缓收了手, 银光顷刻入鞘,蚀骨的寒意顿消。
“大善!”她弯腰将新得的贤臣扶起,笑得合不拢嘴, “张卿智谋双绝, 孤得你若齐桓公得管仲,有你辅佐,复兴大业近在眼前!”张庭作为颍州府知府,说一不二的一把手, 有了她暗通款曲打掩护,在这里筹措军备、练兵谋反简直轻而易举。
张庭振奋拱手, 掷地有声:“微臣遇殿下如千里马遇伯乐, 知遇之恩难以回报,必当肝脑涂地, 为您效死!”
君臣手拉着手, 四目相对心心相惜,眼中泪光闪烁。
好一副君臣相和的场面, 感动得刘妄擦拭眼角, 慨叹不已。她就知道,张大人与殿下定能如陨如虎, 关系融洽。
实际上的君臣各怀鬼胎。
陈珏:幸好当初没将小仪嫁出去,否则可就错失一条大鱼了!
唯一且无辜的受害者:真是老太太靠墙喝稀饭——卑鄙、下流、无耻!
陈珏俨然一副仁君模样,对她说:“张卿来这时间也不短了, 外头怕是已有人寻你,且回去吧。”
“微臣告退。”张庭如闻天籁, 终于可以溜了。
她方才踏出两步,“两日后再过来议事吧。”
张庭扬起的眉毛霎时耸搭下来,无精打采应声, 垮着个脸出去了。
千年的王八万年的鳖,棋差一招她认栽。
宗溯仪早就和外公叙完旧,在院里苦等了张庭好一会,才见她如丧考妣出来,就跟掉了十万两黄金似的失魂落魄。
匆匆迎上前,“你怎么了?”
张庭虚弱地摇摇头,挨着他的脖子蹭了蹭,“没事。”语气隐约透出几分委屈。
宗溯仪环抱住她的肩,脸贴着她的,话音压得很轻:“没关系,这里让你不开心,咱们就回家去吧。”
张庭闷声闷气:“嗯。”她垂头丧气的,像一只落水的小狗。
看得宗溯仪心都柔化了,又是心疼又是喜爱,轻言轻语一路哄着她。
崔氏隐在门边看着这一幕,默默转身去灶房了。
老天虽让小仪跌落泥底,却也让他收获了可望而不可即的金玉良缘。
他垂眼,大儿在地底可以安息了。
陈澜山见人走了才敢出来,鬼鬼祟祟道:“父亲,那男子真的是宗溯仪?”他不是被贬为奴了吗?合该比自己还凄惨,怎么还有那样美丽强大的妻主护着,那一身细嫩皮子,眼瞅着比未出阁时还要白皙滑腻!
崔氏抬头看了他眼,冷声道:“不该问的就别问,若出了差池,我扒了你的皮。”
陈澜山打了寒噤,缩手缩脚退了出来。
他站在门口往后头吐口水,心里骂骂咧咧:还当自己是太女夫、崔家大公子呢!都是庶人的家眷,谁比谁高贵了?
……
今日休沐,官署的事找不上她。
可张庭脸色不见得好,靠在宗溯仪身上,眉宇泛着愁色。
宗溯仪像抱小孩一样抱她,还时不时说几句逗趣的话哄她。
“什么事把咱们张大人难倒了?”拿头发扫她的鼻子玩儿。
张庭什么都没说,将脸往他怀里埋,她只想快些回到家里。
宗溯仪见状也止了声,摸摸她的头,紧紧抱在怀里,如同将宝藏圈进最柔软皮毛里的狐狸。
回到府邸,久不见双亲的豚豚窜出来,张开手要娘抱要爹抱。
张庭没心情逗小孩玩,让人把她撤走。
大步向前,穿过漫长的回廊,拱门,花园,终于到了正屋。
她踢了鞋子就钻进被窝里,感到了久违的安全与放空。
宗溯仪合拢屋门跟着进来,坐在床沿,面带忧色:“她们跟你说了什么?让你心情这样晦暗。”
张庭双手叠放在小腹,望着穹顶平静地说:“谈论些不起眼的小事罢了。”
宗溯仪松了口气。
“就大家一起小小的造个反而已。”她拉过被褥盖在脸上,对往事不堪回首。
“?!”宗溯仪瞪圆了眼睛,妻主在胡说八道什么!
“你是不是被气傻了?可不要吓我。”他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关切地望着她。
张庭掀开被褥,面无表情与他对视。
神情平常,全然不像开玩笑。
宗溯仪急得团团转:“妻主你可别想不开,造反可是杀头的大罪!”明明去之前好好的,怎么回来就成了反贼?他就是最恨成泰帝的时候,也不敢去造反啊!
张庭何止知道造反要杀头啊,她还知道造反要诛九族呢。
她将今日的前情与他说了,抱着头感觉头大。
这事还得怪成泰帝,想不开让她来颍州府当什么知府?完全就是强行把她送上了贼船。
大雍朝国土广阔,哪个地方的知府做不得,非要她来颍州府?再不济,这个知府她不要了,回漳州府继续当知州也好啊!
张庭觉得自己命真苦,老老实实伺候老的,结果老的是个贱人,将她送给小的,小的也不是个好东西,要逼良为娼!
唉!昏君当道,民不聊生,自己艰难游走中间,对着满目疮痍的大地缝缝补补,最后还要成为政治的牺牲品。
这世道就不让好人有出路!
还是坏蛋好,她还是做坏蛋吧。
宗溯仪听得火冒三丈,怒骂陈珏不是个东西,将自己毕生所学辱骂人的话都赠送给对方,连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张庭欲言又止,很想让夫郎收着点,别将自个儿也骂进去。
“她若要谋反,就算不曾牵扯到为妻,可我身为本地知府,却也难辞其咎。”张庭安抚他,“退一万步来说,咱们至少早些知道了不是?”这就有效避免了连死都不知道缘由的惨淡结局。
宗溯仪坐下拉住她的手,愁眉苦脸劝道:“妻主你不能跟她乱来啊,她老骨头活够了,可你有夫郎有孩子,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我们可怎么办啊?”
张庭无奈看着他,“事到如今,这事不是我想为,是我不得不为,已经没得选了。”陈珏一反,凭着姻亲与地缘的关系,成泰帝头一个怀疑到她身上,就算没上过陈珏的贼船,可有谁肯信、敢信?
反正换作张庭自己,秉承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个的原则,至少给这人安排满门抄斩套餐。
宗溯仪眉头紧锁,站起身来回踱步。
张庭眼瞅着夫郎转了一圈又一圈,活像热锅上的蚂蚁,走得越来越快,都快走出残影,她叹为观止,轻啧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夫郎再练什么邪功呢。
忽然他转过身,眼中闪过一丝灵光,提议道:“妻主,要不咱们向朝廷检举她吧!”
张庭语塞,心说你可真孝顺,陈珏若知道肯定会感动的痛哭流涕。
这个建议不现实,但她心里很受用,安慰道:“为妻怎么多坎都一个个闯过来了,不就造个反吗?你焉知是祸不是福?”
这话也个立不住脚,可宗溯仪拧着秀眉沉思良久,成功被说服了,没错就是这样,他妻主最厉害了,全天下第一!!
张庭看他站在那笑,傻里傻气的,心里却觉一片熨帖,仿佛有温热的暖流淌过,唇梢牵起柔柔的松快的笑。
第207章
这日张庭下值, 领着郑二回家去。
黄昏,余霞满天,映着天边一片橙黄。她坐在柔软舒适的小轿内, 低垂着眉眼沉思, 自那日后,陈珏并未再遣人找她,令人心里不怎么踏实。
微风拂起车帘一角,商旅行人熙熙攘攘, 热闹嘈杂的话音衬得街道更加繁华,多么平和美好的一幕, 可惜不知多久后就要沦为战争的始发地, 惶惶不可终日。
软轿微晃,从繁华步入沉寂。
不知不觉中, 轿妇走过的路线竟与张府截然相反。郑二发觉不对, 拔除大刀横在路中央,冷斥:“挟持朝廷命官, 尔等好大的狗胆!”
"还不速速停下!"
张庭撩开车帘一看, 窗外景致陌生,不知到了哪里。
轿妇们沉默立在原地, 只粗糙的手指摩挲着腰间,想要掏出什么东西,只那手中厚茧一看就是寻常人能练出的, 张庭顿了顿,“郑二退下, 回去禀告郎君,晚上不用等我用饭了。”
唉,说曹操曹操到。
郑二惊异, “东家?”这帮人明显有问题,东家身边怎么群狼环伺呢?
张庭:“不用担心我,回去吧。”阖眸靠在车壁,陈珏找人也太不是时候了吧?非赶着饭点来。
老太婆真缺德。
看出张庭心里有计较,郑二自是信服退了下去,只是仍旧愁眉不展,有些担忧,看着软轿越行越远,她叹了气,长刀入鞘,回府知会郎君去了。
月明星稀,寒风肆虐,乌鸦吱呀乱叫。
张庭惨兮兮缩在轿内,肚子都不知道叫了几轮,她的手揣进袖子里,不住的打着寒噤。
老太婆搞什么呀,见面还挑这么远,这么荒的地方?
张庭虚弱地嘴巴都泛白,她只想快点到地方,找东西填饱肚子。
又走了一会儿,软轿在一片林间停下。
轿帘被掀起,生冷的风霎时灌入,紧接着,一只沧桑的手从外边伸了进来。
此情此景,差点吓得她惊叫,以为活见了鬼。
来人出声却温和有礼,“张卿请吧。”
张庭哆嗦着搭在她的手上,不知是被饿的,还是被冻的,“殿下何须亲自前来,微臣自去便是。”
陈珏虽然已经年过不惑,但身体强健,一把就将她从软轿里拉了出来。
感受到手里微微颤动的触感,因为她被吓着了,笑了两声,“张卿还需得多练练胆量。今夜请人来找你,也是为了掩人耳目。”
她旁边的刘妄走过来,“殿下可是久等大人了,这寒风刺骨,扎在身上生疼呢。张大人可要记得殿下对你的礼遇爱重啊。”
张庭站稳在地,白着张脸,无比感动看向陈珏,“微臣无以为报,事君当如事父母。”心里骂骂咧咧,这老王八选那么远的地方会面,自己不也因她受罪了,竟然还好意思说受委屈了?
不要脸到这种程度,她真觉得自己差之远矣。
叙了一会儿旧,在林子旁吹了一会儿冷风。
刘妄打了个喷嚏,掏出一条细长的黑色布条,要蒙到张庭眼睛上,“时候不早,请张大人随我来吧。”
陈珏按住她的手制止,“唉,小庭是孤的孙媳,不必如此见外。”
张庭麻木脸:倒不用这么不见外。
就这样三人一前两后,往林子深处走。
刘妄高举火把,靴子踏在草垫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今夜要进行演兵,特请张大人过来一观。查缺补漏,为大业制定良策。”
越往里走,道越窄。
张庭浑浑噩噩观察四周,这是一处低洼盆地,最底下平坦开阔,留给练兵的地盘宽广,再加上陡峭的山势形成天然的屏障,完美隔绝外界的视线。
明堂的火光映在她脸上,衬得她轮廓愈发立体清晰,睫毛轻颤,仿佛又陷入了沉思。
走了约莫两刻钟,终于抵达目的地。
一处处立起的火把几乎照亮着军营,士兵挥舞长枪演兵练习,吼声震天,还有牛车有条不紊往里头运送,整个场景严肃规整,散发出势不可挡的气势。
张庭大致可以肯定,陈珏领兵绝对是有一手的,说不得再练上几年,就能媲美禁军了。
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赶来拜见她,“张大人,别来无恙。听说你又高升了,恭喜恭喜!”
来人是徐秋水,一年多没见,把头发梳顺了,人也笔挺了,看着更是神采奕奕。
张庭扫了她一眼,拱手作揖,“问徐大人安。”她哪里是无恙,分明是深有大恙!
张庭感觉自己是落入狼群的小绵羊,一个又一个对她虎视眈眈,只恨不得生吞活剥了。
还不给她饭吃,这实在太惨了。
她的情绪低落到了极点,还要拖着疲惫的身子跟随陈珏检阅军营。
陈珏走在前头眉目清朗,气势昂扬,“张卿以为如何?可否与京都一战?”
徐秋水、刘妄分别立在她左右,闻言目光投向张庭。
张庭无语,当了那么多年皇太女,造反不该你更在行?反倒问起她来了。
她张了张嘴,肚里传来一阵抽痛感,到嘴的话转了个弯儿:“军中可还有吃食?”像为了响应她的话似的,腹中陡然响起咕噜声。
众人愣了愣,吃食?这是什么新型的战略方案吗?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面对这么多人难以置信的眼神,张庭脸不红心不喘与她们对视,理也直气也壮。
把人家来干活,包个饭咋滴!
这几人是吃饱喝足了,但她又冷又饿就活该吗?
在寂静的场面里,陈珏倏然笑出声,“是孤考虑不周,竟让张卿挨饿受冻这么久。”
回过身吩咐随从,“还不快去备下一桌酒席,孤要与爱臣同食共饮。”
心里不由摇摇头,外头都说张庭如何豁达机敏,救万民于水火,可实际年龄摆在那,她终究跟小仪一样是个孩子。
徐秋水与刘妄对视一眼,从主公的态度里看出几分不同寻常的亲近,想到两人的姻亲关系,心里将张庭对主公的重要性再度拔高。
酒席之上,张庭大快朵颐,吃的那叫一个风卷残云,看得众人乍舌。
刘妄瞪着她,嘴巴张的老大,下巴都要掉下来,“你你你……怎可如此有辱斯文!”她可是天下读书人的表率,三元及第的状元娘子,本朝有史以来最年轻的知府,多少人心底仰慕追崇的白月光!
怎能此番做态?!怎么可以!!
张庭停下动作,若无其事瞅了她一眼,然后继续清扫席面。
不就吃个饭吗?跟自己抢了她夫郎孩子似的,莫名其妙。
在众人惊愕的注目下,张庭终于填饱她像无底洞一样的肚子。
她矜持地捏着帕子擦拭嘴角,“多谢殿下款待。”皇太女的御用餐就是不错,以后可以常来加加餐。
陈珏觉得她有趣极了,“张卿喜爱那就多来尝尝,军中随时留你一副筷子。”摇摇头,看来她过得也不咋样,看今日这副气势汹汹的架势,往日怕也没吃饱过。
官儿就做到知府了,还可怜巴巴吃不饱,可悲呀可悲!
“谢殿下厚爱。”张庭毫不犹豫应下,应答晚一瞬都是不识好歹。
酒足饭饱,进入正题。
帐内,灯火通明。
四人席地而坐,影子随风打着晃。
“张庭以为我军与京都可否一战?”
张庭打了个哈欠,这一晃睡觉时间都到了,“启禀殿下,依微臣之见是万万不够的。”
陈珏说她手里还有五万士兵,可抵寻常精锐部队。
张庭没再说,只问:“殿下因何要反?”
陈珏思忖片刻,当着众人说:“母皇狂征暴敛,大兴土木修筑宫殿,将天下视作私库,纵容奸佞贪臣当道,罔顾所有百姓的生死,几乎年年灾荒,孤不忍大雍江山亡于此,不忍百姓流离失所,食不果腹,特召集天下英才,清除母皇身边的奸佞,以此报国!”
张庭颔首,“这便是问题所在了。殿下您这是大义之言,可要知道,你现在还是惨遭囚禁的庶人,兵马从何而来?如何又与外边的人取得联系? ”许多战争的胜利,都可以归结于他们是正义之师,纯粹谋反得来的霸业,终究会遭人唾弃。
她说话铿锵有力,定定看着陈珏:“若您以此起事,盘恒在您前面的,将会是一个巨大的阻碍。朝廷只要大手一挥 ,天下讨伐您的军队只会如过江之鲫,远远看不到头。”
徐秋水坐在角落里,默默点头,赞同她的话。
一个从山巅跌落谷底的庶人,莫名其妙某天就有了十多万兵马,这谁信?
陈珏也不由点头,这是她疏忽的地方,若往后顶着这面旗子,确实立不住脚跟,难以服众。
徐秋水笑意盈盈看着张庭,“张大人不仅治民很有一手,连军务都了解甚多。”转头向陈珏拱手,“恭贺主公又得一贤才。”
刘妄古怪地瞧了张庭,现在侃侃而谈、指点江山的女人,仿佛和刚才那个大吃大喝的贫苦人大相径庭。
一时间她差点以为是出现了幻觉。
她狠狠掐了自己一把,嘶!生疼。
第208章
昏暗的大帐内, 几枚油灯光影闪烁,将张庭的影子无限拉长。
她跪坐在席上,昏黄的灯影打在右脸, 另一边隐于黑暗, 漆黑的眸子映着橙亮星点。
分明真真切切坐在那,分明来历清晰明了,可她身上极其神秘玄妙之感,难以言表, 仿佛将她整个人笼罩在雾中,永远无法真实触摸。
众人难以描绘的这种感觉, 是来自另一个纬度厚重浩渺的文明。
“清君侧或可使禁军溃败一时, 却不能使天下俯首称臣,陛下也不止您一个子嗣, 贤德的仁爱的, 朝中势力远甚我等的,应有尽有。我军要成为正义之师, 殿下要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将诸多皇女永远踩到脚下,微臣私以为, 还需要一个最重要的理由。”
张庭俯首一拜,眼睑微垂。人生在世,最忌讳既要又要。
既然打不过那就加入, 化被动为主动。她哄宗溯仪的那句话,不一定就是谬误, 福祸相依,焉知非福?
陈珏拧眉,捏着酒樽轻晃, “哦?张卿以为如何?”清君侧这个造反借口,被从古至今的反贼都用烂了,可见其有用程度以及影响力。
徐秋水目光投向张庭,清君侧这个计策是她向陈珏建言的,数年间深思熟虑,才推出了这个万无一失的理由。
刘妄眉头微皱,在她看来‘清君侧’已是天人级别的谋略,能支持她们攻占京都以武力震慑群臣,哪还需要进一步完善?
张庭定定看向陈珏,道:“自古以来正统定国,是王朝长治久安的关键。”古往今来,多少明枪暗箭都是为了正统之争,多少帝王死前最遗憾的不过是‘自己得位不正’。
这话犹如醍醐灌顶,徐秋水双目圆瞪,张了张嘴。是啊,只要‘正统’二字,再加上有兵有权,谁能比得过她们殿下?那些嚣张叫嚣被众臣拥护的皇女,如何还有资格站在一块儿跟她们殿下比较?
“正统?”陈珏惊得立身站起,在大帐内踱步打转,“你要孤成为正统?”好处她当然知道,然而她被废为庶人多年,世人皆知,如何还能对外宣称自己是正统?
“此计是妙,”陈珏长叹一声,无比遗憾,“然而孤……当初事发,声名累累,恐怕难以服众。”当年若不是兵部尚书临头反水,如今坐在金銮殿的人就是她啊。
张庭却轻笑一声,轻描淡写:“殿下身为皇太女,从前声名为小人所累,遭陛下误解,饱受多年苦楚,更理应为自己洗雪啊。”
徐秋水站起身,表情惊异,喃喃道:“你的意思是……”
张庭回看她,目光坚定,“下官的意思是,殿下从始至终就是正统,且是唯一的正统。”
听得刘妄不由拍案而起,浑身热血沸腾,“妙啊!”有了这个由头,所有皇女都得靠边站,她们殿下将无人匹敌!
陈珏仰头大笑,上前拉起张庭的手,真心实意说:“孤得张卿,真如齐桓公得管仲,谋取霸业指日可待!”上下打量愈发满意,她家孙崽儿可真孝顺,给她选了这么个有出息的孙媳。
亲手推着她坐到前面,喜不自胜大手一挥,“都给我喝!今夜不醉不归。”
酒都递到嘴边了,张庭本不该破这个冷水,但明日她还要去府衙上值,面前这几个都是无业游民,自己能跟着她们胡来吗?
“明日府衙众多官员聚首,微臣怕是要先行离席,免得惹来猜忌。”
陈珏动作一顿,但这没什么可指摘的,若惹来猜忌,她的造反大计不就败露了?当下不仅不强留,而且还带着一帮人亲自将张庭送到林外。
“更深露重,张卿保重。”她拍拍爱臣的肩膀,又笑道:“今夜将你借来,小仪指定在背后骂孤了,你得在他面前为孤说说好话啊。”
张庭扯出抹笑,“小仪温柔贤淑,素来以大局为重,怎会对殿下不敬?”擦,还被她猜了个正着!
陈珏给了她一个‘我自己的外孙我还能不清楚吗’的眼神,挑了挑眉,揶揄道:“家里养了只公虎,不好过吧?”听说外头流传着爱臣房事萎靡的谣言,初初听到时,她就认定必定了是她那好外孙散播出去的。
那小祖宗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主,这一招既有效避免有人往府里送男人,又可有理由‘无声无息’处理非亲生的子女。
可怜爱臣这么多年来,就只守着一个骄横霸道的祖宗过日子,肯定低伏做小,受了很多委屈吧?唉太惨了实在太惨了。
陈珏有些幸灾乐祸,掩饰侧头看向别处。
张庭:“……”很难看不出来。
徐秋水想到从前鸡飞狗跳的情形,抽了抽眼角,默默往后缩了一步。
看向张庭的目光都带着深沉的‘敬佩’,果然能驾驭公虎的人,她能是一般人吗?吾辈楷模啧。
顶着众人同情的目光,张庭不置一词。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外人哪里晓得内情,又何必在乎他们的看法?
路是她走的,日子是她过的,这就够了。
“微臣拜别殿下,愿殿下千秋。”
众人目送她影影绰绰离去,步履生风,连背影都透出飘渺欲仙的气质。
陈珏摸着下巴思索:“张卿若生为男儿,必定引得各方竞相争夺。”还是抢得头破血流,怒发冲冠只为博得美人一笑那种。
刘妄默默地说:“投生做女儿又有什么妨碍吗?天下学生都以她为榜样,凡是她阅览过的书卷典籍,每年都是书肆热销款,凡是她驻足过的地方,每年都有不少学生赶去游览,美名其曰‘见过状元娘子见过的风景,她们也算一种相识’。”这种程度的追捧,比各方争夺更激烈吧?那哗哗流过的,是实打实银子撞击的声音啊。
陈珏就纳闷了,“你怎么知道的这么清楚?”
刘妄虚虚瞅了她一眼,目光隐隐带着谴责,“属下就是做书肆起家的,学生们最爱哪些书我都知道。咱们拨出的军饷,四分之一都来自这里啊。”
陈珏尴尬笑了两声,“今夜月色真好。”望望天,恰好一片乌云将满月挡住。
她暗骂一句晦气,干咳两声,“天色不早了,咱们也快些回去吧。”
刘妄眼里的谴责更深了,最后都只化作一道沉沉的叹息。
无良主公苦力臣。
……
夜半时分,偏房的小孩睡得喷香,小脸粉嘟嘟的,毛茸茸的头顶竖起两根呆毛,张庭笑着给她压下去。
金锁被细碎的动作惊醒,揉了眼睛坐起,匆匆下床看清了来人。
“主君……”提起的心放了下来。
张庭比了个手势,“嘘,别吵醒她。”给豚豚掖好被角,没忍住捏捏她的小肥脸,才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金锁呆愣望着她的背影,心底震撼,主君深夜前来,就只为给小姐掖被角吗?
小姐……可真幸福啊。她落寞地垂下眼睛。
张庭回到正屋,小孩他爹也缩在被窝里睡得喷香,她简略洗漱过后,裹着中衣拉开被褥躺了进去。
被窝都被宗溯仪睡得暖呼呼的,还散发着丝丝缕缕的清香,是他身上的味道。
她情不自禁泄出一声喟叹,舒服地合上了眼,浑身像浸在明媚的春日,一整天的疲惫都消解了大半。这就是传说中的暖床吗?也是享受到了,难怪旁人家里要养暖床的儿郎。
在她思索之际,一具温软的身躯滚了过来,滚到了她怀里,漂亮的眼睛此刻闭的紧紧,好似还在睡梦中。
张庭环住他的腰肢,下意识摩挲两下,怀中人腰间的肌肉都在抖动,一颤一颤的,紧接着面上抽搐,终于控制不住扯出笑颜。
他登时睁开眼,双目如繁星闪耀,撅着嘴嗔道:“你坏!”如雪的双臂环住她的脖颈,直直看着她。
张庭也笑了,捏捏他腰上的软肉,“我刚回来身上寒气重,乖,到旁边睡,免得冷着你。”
“我不,就不!”宗溯仪笑嘻嘻的俯身过去亲亲她,身子贴的更紧,“正好让我给你暖暖。”
张庭蹭了蹭他柔软温热的脸颊,嗓音压得极轻,带着一丝沙哑:“是为妻回来动静太大,将小仪吵醒了吗?”
他说:“就不能是小仪等了你一整晚吗?”
她将他搂得更紧,哼笑了声,“那真是辛苦我们小仪了,深更半夜独守空床,苦等不归家的混账妻主。”
宗溯仪修长的指头抵着她的唇,凶巴巴呵止:“住口!不准你骂我妻主。她只是出去处理正事,她回来了的。”鼻子都皱起了,分明像凶恶的狼犬,却又万分令人心动。
张庭眉眼无比柔和,饶有趣味,“倒是小生冒犯了,失礼失礼。”
他鼻端哼出气音,忽然猛地坐起身,那指头得意洋洋指她,“大逆不道之徒,本公子要惩罚你!”
张庭被他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手臂虚虚护在他身侧,配合道:“哦?敢问公子要如何处置……”话还未说尽,就被人强行叼住唇瓣,唇齿厮磨。
她还没反应过来,望着头顶眨了眨眼,显得有几分呆。
宗溯仪戳戳她的腰窝,含含糊糊催促:“伸舌头,快伸舌头……”
张庭精神陡然一震,翻身将其压倒,随即静谧的室内响起一片啧啧水声。
第209章
待到夜半子时, 云收雨霁。
“都说了让你轻点……”他身子一颤一颤的,带着泣音指责:“真把我当耕不坏的田作弄吗?”
他觉得十分委屈,“人家看你外出公干辛苦, 才特意犒劳, 你怎能把人家当个物件使?”
张庭虚心接受批评,“郎君说的极是,为妻有错。”心里不以为然,这能怪她?还不是宗溯仪不禁弄。她垂着眼, 在铜盆里拧了干净的帕子,过来伺候他擦脸。
宗溯仪一巴掌拍掉她的手, 眼里泪汪汪又凶巴巴的, “你又在敷衍我!”手劲儿不小心大了,拍得张庭手背通红, 他瞳孔猛地一缩, 梗着脖子心虚扭过头。
张庭瞅瞅手背,又瞅瞅窝床上躲起来的人, 暗道:人瞧着又瘦又薄, 这一身的牛劲儿哪来的?
张庭绝不承认自己嫉妒,上天真是不公平, 她多年练武不曾间断,竟还比不上床上的懒东西。生来就有咱就不说了,偏偏这懒东西光会趴着享受, 稍微让他动动就喊累,简直暴殄天物!
这天赋拿给她, 她当初哪还需要苦读诗书啊,直接举着流星锤横扫全军,何必还跟人使心眼子, 掉大把的头发?
她心里极度不平衡,决定过去将姓宗的暴打一顿。
宗溯仪小心翼翼从被褥里探出来,露出两只圆圆的瞳仁,见妻主气势汹汹走过来,不由瞳孔地震,嗖的一下缩进被子里藏起来。
被褥里传来他瓮声瓮气的求饶,掐着嗓子撒娇:“人家不小心才使了大力,不是故意的。”
张庭冷哼,心像铁一样硬。不小心?她不小心怎么使不出来?
连带被褥拖过来,她仿佛在执行一项庄严的任务,面容凛然,掌下生风。
被褥里起初还嗷嗷嚎叫两声,后头就变了味道,哼哼唧唧带着泣音,还主动撅着臀往她手上靠,欲拒还迎,甚至催促她力道重点。
淦!岂有此理。
张庭深深地感觉自己的威严受到了侵犯,她咬紧牙关抽回手。还给他打爽了,合着维护她的尊严,在他眼里不过一场青涩游戏?
她无比沉重闭上眼,不堪回首。有辱斯文啊!
久久没听到妻主的动静,宗溯仪一把撩开被褥,中衣领口未敞露出白皙的锁骨,上面红痕隐隐可见。
他双眼瞪圆,不满道:“还玩不玩了?你别是不行吧!”撅撅嘴,对着她翻了个白眼,鄙视之意难以言表。
张庭气得手抖,头发丝都快竖起了。这个懒货还敢挑衅她?
她气笑了,眼里是野兽锁紧猎物的危险森然。
宗溯仪再想逃已经迟了,落入猎人手中,惨遭翻来覆去折磨,痛哭流涕苦求都不能得到赦免,完完全全受尽苦楚,最后仿佛一只被玩坏的破布娃娃脱力横陈在榻。
张庭眉目带着餍足,温柔擦去他身上的脏污,重新为他系好衣带,给人重新盖好被子,郑重拍拍他,“以后老实点。”
她一靠近,宗溯仪身体不由自主就发颤,显然是被磋磨够了,条件反射害怕。
张庭见状更高兴了,不给这小东西点颜色看,他还真就敢开染坊了。
这就是胆敢挑衅大女人的代价。
外头天将大白,张庭又熬了一整夜,然而从头到脚每一根头发丝都精神焕发。
她从水房洗漱回来,匆匆换上官服,对着镜子穿好腰带,理顺了衣服上的褶皱,拿梳子简单梳了个发髻,再戴好官服,就算整装待发了。
往日这些活都是宗溯仪帮她做的,但今天他不是累着了吗?张庭大发善心容许他休息一日。
室内十分静谧,张庭挑了挑眉转身,衣料摩擦沙沙作响。宗溯仪又睡着了?
她赶往两人就寝的小榻,步子压得极轻。
撩起垂落的帐幔往里一看,人裹着被褥呆呆望着头顶,好像还没回过魂儿。
张庭吓了一跳,不会是被她弄傻了吧?
“郎君、郎君。”伸手推搡他。
宗溯仪耸搭下眼,看都不看她,兀自翻面背过身去。
张庭松了口气,险些以为自己酿成大祸。
她不知道说什么,“郎君,你好好休息休息。”拉起被褥给他掖了掖被角。伺候完小的伺候老的,掖这个被子,她今天真是掖够了。
甫一转身,袖子却被一道微弱的力气拽住。
她回过身,困惑:“小仪?”
宗溯仪虚弱地嵌在褥子里,两颊绯红,眼尾飘着媚意,抬眸怯生生谴责:“你不能再这样,方才我差点以为自己快死了……”说罢,咬了咬红润的唇,又别过身去。
啊?
待反应过来是何等虎狼之词,张庭只觉脸上烧得发烫,想到那会儿的情景,死去多年的羞耻心又开始活蹦乱跳。
她结结巴巴应道:“知、知道了……”僵硬扭过身,差点左脚拌右脚,分明老妻老夫这么多年了,她竟比新婚那会儿还手足无措。
磕磕绊绊走到半路,又掉转回来蹲在床边,抿抿唇嘱咐:“小仪你好好休息,旁边的抽屉里有药膏,你、你疼可以擦擦。”
宗溯仪裹着被褥,只有一双大眼睛露在外头,眨眨眼,“嗯。”
张庭才刚一站起又蹲下,郑重看向他:“下值我会早些回来看你。”
他被褥掩盖下的嘴唇悄然勾起,强撑无力的身体,扑上去环住她的脖颈,“我等你。”重重在她脸上吧唧亲了一口,双眸灿若星辰,将她的身影牢牢映在眼底。
张庭抱抱他,宗溯仪身子单薄,一个人躺在偌大的榻上,看着可怜极了,令人心疼。实在快来不及了,她才与宗溯仪依依不舍分别。
她本不是那种儿女情长的人,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那种情到深处难舍难分。
走到前往官署的路上,她心情一派明媚灿烂。
“问大人安,您今日有何喜事?这样喜形于色。”唐同知坠在上峰后面一步,虽然知府大人御下宽和,礼遇贤才,可性格沉稳,甚少表露真实情绪于人前,今日到底是何等的大喜事,才使得她豁然开颜?
张庭笑看她,话说的滴水不漏:“本府政治清明、经贸通达,本官感到欣慰罢了。”
“本府能迅速整合完毕,更上一层楼,全仰仗大人辛苦操劳。”唐同知佩服不已,知府大人真不坠举世贤名,白日夜里,官署家中,都全心全意惦记颍州府的政务,一点私生活都没有。唉她是将自己整个生命都奉献给了颍州府啊。
唐同知忍不住擦了擦眼睛,这样高伟巍峨的人物,自己何德何能成为她的下属?
“唐大人咱们快些吧,六衙门的各位大人应该也都到齐了。”张庭望着前方笔直的小道,上头铺设满满当当的阳光,绚烂明亮,她突然想到多年前初到异世的场景。
那日狂风肆掠,她病弱躺在床上看到的那抹光。
如今快十年了,却恍若隔了一个世纪。
这些年殚精竭虑,为功名为利禄,回首这些年的作为,她从饭都吃不起的草根一步步走到人上人。穿过拐角廊道的小池,池水中倒映着她唇畔浅浅的笑意,在细碎阳光下熠熠生辉,张庭步履滞了一瞬,后知后觉意识到,她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张庭收回视线,脸色暗了下去,无论为了自己还是为了家人,她都要在反军内部站稳脚跟。可问题是一个半道加入的人,怎样才能迅速得到上下一致接纳?
她稳稳落座主位,偌大的议事堂里,下首的官员纷纷出列向她问安,言语恭敬到了极点。
“诸位大人免礼,今日本官将大家聚集在这里,是为了重新丈量本府田地、理清人口总数之事。”她口吻平常,道出的却是惊天爆炸的话。
语惊四座,几乎瞬间下首的官吏面色惨白,个别撑不住的差点从位置上摔下来。
张庭低垂着眼,欣赏胸膛振翅高飞的白鹇,绣艺精湛,百看不厌。
“大人……何出此言啊……本府的田亩与人口,不是今年才报上去吗?”问话的人是本府三把手韩知州,张庭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面容仓皇,眼中压抑着深深的恐惧。
张庭缓缓从袖中掏出一封信纸,说道:“有人向本官检举本府官商勾结,霸占良田划归到自己名下,这一封是她检举的内容。”转头对郑二说:“送下去给众大人传阅。”
户房书吏看完检举信,抹了把汗,却不慌不忙:“大人此人分明是胡诌,上述的罪证完全不存在,我府政治清洁廉明,我等兢兢业业在位子上干了那么多年,怎会做出此等吃里扒外的事?”
“恳请大人揪出诬告之人!”
“恳请大人揪出诬告之人!”
声势如排山倒海,底下的官吏连结成一片,是以威势逼她将此事摁下去。
张庭从不打没准备的仗,又从袖中掏出一封信,只是这回没交给众人看,“这是那人一并送来的名单,及其罪证。”淡淡扫视堂内,“好多大人都榜上有名啊。”
堂下的官吏更加焦急,态度却也更加强硬,要张庭不要偏听偏信,中了小人的奸计,一定要将幕后贼首揪出。
张庭徐徐站起身,“诸位不要怪我心狠,”丢出一个更重磅的消息,“那人还说,已将两封信呈交御前。张某也是无可奈何。”
她不再理会惶恐的官吏,径直外头走,行至大门时蓦然回首。
惶恐的众人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希冀望着她:“大人……”
张庭似是心软,无可奈何叹息一声,“三日后入夜,我将在这里置一处箱子,若真有大人贪谋了不该拥有之物,就请在那时写上姓名,将地契、人口以及多年所得悉数奉还。本官便当此事不曾发生。”
“若是执迷不悟,唉……”最后环视众人一眼,“诸位大人好自为之吧。”
她头也不回走了,官袍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金光,落在众人眼中却又无比巨大巍峨,像高耸的树木将她们牢牢庇护在底下。
有人哭了,“大人处处为我们着想……就是亲娘都做不到这一步。”又是劝慰又是为她们出谋划策,此恩此情,如同再造啊。
人群中不由纷纷颔首,隐隐传来啜泣声。
山高海深,能追随大人左右,是她们此生最大的福气!
第210章
背后拥护声不绝于耳, 张庭轻轻叹一声,沉睡的良心隐隐作痛。这些同僚如此信任她,视她为指路明灯, 而她竟然将千方百计想从她们兜里掏钱, 这让自己情何以堪啊?
她的良心深深作痛,脚步却不带停顿。然而,这又有什么办法呢?谁叫她们贪污那么多公款和田亩,富得流油?谁又叫她们偏偏遇上她呢?
上天造物是有缘法的, 给这些贪官污吏贪腐的条件,又生出她这么个拥有弹性道德观的人。诸位同僚啊, 不要怨恨、不要怪罪, 她做的这一切也是跟随上天的指引。
回到签押房,郑二赶忙给她沏了壶茶来, 浅绿的茶汤淋入茶碗, 热腾的蒸汽裹着清香钻进鼻尖。
张庭翘着腿端起茶盏,细细品了一口, 嗯好茶好茶, 就是没啥味儿。
郑二在她旁边站着,拿方才的事问她:“东家, 检举那人何事过来送的心?”她身为东家的刑名先生兼前管家,竟对此毫不知情,实在失职!
张庭扬了扬眉, 放下茶盏,从袖中掏出信纸递给她, “瞧瞧。”
郑二狐疑地展开信,刚一入目霎时瞪圆了眼睛,“这这这……”竟然是张白纸!
张庭靠在椅背上, 耸耸肩,“又没钻人床底去,我哪知道谁贪了、贪多少?”但漳州府那么偏僻穷苦的地方,土地兼并都那样厉害,富庶的宗亲常聚之所,贪赃枉法的能比它少?
这不,今天一试就见真章了。一个个脸吓得又青又白,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我滴个乖乖,东家都不需要证据,轻松一两句就将人给诈出来了。”郑二捧着信感慨万千,佩服张庭的智谋,又问:“那京中那边的信……”莫不是也是假的?
张庭不假思索:“做戏要做全,不要给敌人留退路。”她看向郑二的眼睛,“我说要清算本府的田亩、人口不是随便说说,总有些不听话的人在,那些看不清局势又想和我作对的,借此清算出来收拾了。”
她还有个原因没说,陈珏将颍州府视作造反的大本营,那势必就要狠抓此地的军政,将心腹安插进去,谋定而后动。
而这事虽然陈珏还没有指示,但要做肯定是越早越好。
张庭也算一石三鸟,既为民铲除部分贪官,又排除异己,巩固了己方对颍州府的掌控,还能令自己在反军阵营站稳脚跟。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两人眼神一凛,瞬间止了声。
“大人,有信来。”
张庭朝郑二使了个眼色,她点点头,出去开门了。
送信的衙役是个面生的年轻人,郑二脑中警铃大作,正要逼问她,张庭隔着门缝瞅到衙役,她昨晚在大帐外见过,是陈珏的亲兵。
“让人进来吧。”郑二张开的唇合上,立时让了路。对于东家的话,她无条件信任。
送信的叫郑小河,她先是给张庭请了安才将信双手奉上,然后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张庭拆了信,只短短八字——
肃清左右,以固根本。
果然不出她所料。
此刻议事堂,有人深陷张庭的‘仁德’感动,自然就有人不买账了,感动是要花钱的,破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还要将过往贪墨的补齐,这谁受得了?
“那名单还不知打哪儿来的,诸位莫要中计了。”她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鼓动众人,“往咱们身上泼脏水,还得看看自己有没有实力!只要大家齐心协力将诬告者揪出来,逼她说出实情,知府大人宽厚仁德必会在御前为我等说情,困境不就迎面而解了?”
仗着周围的兵丁撤去,堂内都是自己人,牛蓝嗤声道:“你们别看她又是出谋划策,又是怎么的,我看她也不是个好的。假惺惺。”话中是谁不言而喻。
许多人都是张庭的拥趸,当即讽刺:“牛大人,你若觉得大人害你,到时候自然不必来。你身上干净如白雪,届时查起来有你什么事啊?”
牛蓝被阴阳得胸膛哽着口气,“我行的正坐的直,当然和你们不一样!”她瞪了眼对方恨恨拂袖而去。
其余人才不理会她,颍州府上下贪墨成风,就是再清的官儿来了,都得沾点油水走。这牛蓝揣着明白装糊涂,还来大家面前做戏,谁买她的账?
“什么人啊这是。”
“她啊出了名的抠搜,还在外头养了个小寡夫,原本管钱粮的,但自从大人来了后整合政务,油水捞不着了,怀恨在心呗。”
三日后,深夜。
张庭搂着娇夫呼呼大睡。步入十月,天气转凉,外头起了风卷进来,吹得帐幔呼呼啦啦,寒意顺着被褥掩盖的缝隙钻了进来,刺得皮肤一激灵。
宗溯仪趴在她身上,两颊睡得红红的,脖颈间灌入凉风也只往她怀里钻,吹一道风就拱一下,吹一道风就拱一下。
但张庭又不是被子,拱她又有什么用?
还是有点用的,起码张庭被拱醒了。
宗溯仪在她身上像条高速扭动的蛆,让人很难再睡下去。
张庭嫌弃地把人扒拉开,下一刻跟狗皮膏药似的又粘了上来,如此反反复复,她无语望天,谁家夫郎跟这货一样啊?
风重重刮在窗户上,砰砰作响,听阵仗外头像要下雨了。
两人都不喜欢关窗睡觉,但下雨还是得将窗户合上,免得雨水浸进来,湿淋淋的更难受。
张庭扯过被子将人三下两除二裹进去,大功告成,某只小东西还睡得一脸安详,半点醒来的迹象都没有。
行叭。
张庭屐了鞋子走到窗边,天空隐隐飘起雨丝,吹到了她脸上,润润的。
她目光看向府衙的方向,算着时间,箱子里怕是快放满了吧?
心情颇好笑笑,合拢窗户睡觉去。
不过张庭单纯扯了床褥子过来盖,她不要跟宗溯仪一个窝。
雨点哗啦啦,砸在瓦片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浅浅凉意顺着缝隙钻进来,让室内更加舒适了。
此时议事堂黢黑一片,正中央摆了个大箱子,盛放着如小山般的锦缎袋子,在银白的雷电下泛着亮丽华贵的光泽。
一个穿着黑兜帽的人四下打量后,悄悄进了大堂,鬼鬼祟祟走到木箱前,看着里面如山的锦袋恨得眼红。
“一个个都那么有钱,凭何我吃的最少?”拿出自己的袋子,里头是她这些年积攒的所有外快,“姓张的真不做人,好狠啊……”
双手颤颤巍巍将锦袋放进去,可最后一刻又猛地收回来,心里极其肉痛。这三日间她变卖家产,这才重新买回了地契,如何能割舍?
但为着小命着想,一狠心一跺脚火速将袋子放进去,含恨转身却与背后的人撞了个满怀。
“哎哟!”屁股着地哀嚎,连兜帽都给折腾下来。
来人也摔了个踉跄,站起身想骂两句,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对面的脸。
“牛蓝……怎么是你?”她仅惊讶一瞬,随即唇畔扬起玩味的笑,“前几日不是很清白吗?你这会儿来此为了什么?”
她扶着腰过去,“不会是做戏给我们看的吧?”
牛蓝窘迫地以袖子挡面,一句话都说不出口,抱着头冒雨跑了。
“哼,到底是谁惺惺作态。”
一夜大雨,翌日碧空如洗,湛蓝的天空美伦美奂,空气都无比清新
张庭梦见自己在表演胸口碎大石,百斤的石头压在身上重得她喘不过气,她挣扎了下就醒了。
然而胸口压得哪里是石头?分明是个人。
张庭推开身上的巨物喘了口气,无奈扶额,睡前都给裹好了,怎么又滚进来了?
真是服了他了。她重重捏了捏宗溯仪的脸颊,睡梦中的人皱眉不悦辉开,嘴里喃喃:“讨厌。”翻过去又睡了。
张庭失笑,热心帮他把被褥掀了,毕竟睡久了对身体不好。
她向来低调,做完好事不留名,迅速几步踏出房门。
听到身后传来骂骂咧咧声,她不由叹息,现在的年轻人太浮躁,连善意都接受不了。
心不平何以平天下,果然大事还得由她这种大女人干啊!
辰时,她稳坐主位。
郑二将箱子里的锦袋轻点完毕,大为震惊:“这这……竟有百万两之巨!!”他爷爷的,这些当官儿的也太贪了吧!
张庭听了数目却有些失望,竟然才百万两,仅仅够十万大军一年的口粮、盐菜钱、马匹草料,还有军饷和训练装备而已。
陈珏养兵也不是一时半会了,从哪儿搞得钱养那么多人?寻常途径怕是行不通。怎么说她才是太女呢,就是老谋深算。
张庭遗憾不已,她还是太年轻了。
但遗憾归遗憾,钱还是要收的。
张庭让郑二逐一登记造册,保留证据,以后若是有人反水,这些可就是呈堂证供,板上钉钉的罪证。
“都有谁没拿?”这种情况下,‘认罪伏法’的虽不起眼,可反抗折腾的就很明显了。
然而结果出乎张庭所料,“一个都没有?”颍州府的这么怂?她当初在漳州府还送了几人投胎转世呢。
郑二也不想承认,可事实如此,“是的东家。”她还想看一出东家力压贼党,大杀四方呢!
现实如此,张庭无可奈何,抄家梦断了。
但她还是舍不得放弃,“不成不成,总有漏网之鱼和投机之辈,我得想办法请他们吃吃牢饭!”
今日休沐,分明阳光和煦温暖,是大好的天气,整个颍州府官员富商却不约而同打了个激灵,脊骨窜上一股骇人的寒意,内心惶惶,仿若成了被猛兽标记的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