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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腊月, 凛冽的朔风像刀子般割在脸上生疼,空气中的湿冷冻得人直打寒噤。

青色的软轿在内庭入口停下,宫婢躬身掀开轿帘, “韩大人, 陛下在大殿内等着您。”

韩秉月轻声应了,被人搀扶着下轿,鬓角隐约可见银丝,却难掩一身威仪。

她甫一现身, 各尚书、侍郎们交谈声戛然而止,自动如潮水般退出一条宽阔的道。

在场所有官员, 无论派系、无论心中作何想, 都微微躬身,向她致意。她们眼中情绪复杂, 有敬畏, 有嫉妒,有崇拜, 但无一人敢与之平视。

待目送来人入殿, 三三两两分散开来。

“咱们手冻僵了,脸冻紫了, 也只得在这干站着。”有人心底发酸。

“你小声些,韩大人可是当朝宰辅,开罪了她, 你就等着剐去身上的官皮子吧!”

户部尚书刘辛一言不发,僵硬的手揣在袖里, 静静等待传唤。

礼部尚书宁远芝瞥了她眼,淡淡收回视线。

刘侍郎嘴唇发白,跺着脚取暖, “这天真不是人待的。”又为宁远芝鸣不平,“当初您和那个高璆比,本是您各方都略胜一筹,谁知半路杀出一个韩秉月。到嘴的鸭子飞了。”

宁远芝既期盼坐上那个位置,又畏惧坐上那个位置。对于她来说,文臣至高的宝座无比神圣,象征着曾经的宗相。

因而,就算此生与那个位置无缘,她也不曾气馁。

当然前提还有一个条件,她同样觉得徐聘、高璆、韩秉月不配。

但她不会放任刘侍郎乱说,“刘大人休要再提,陛下任用韩大人自然有陛下的考虑。”

张庭斗倒了高璆,浊流的心气散了,朝廷如今就是清流的天下。陛下敏感多思,她更需要谨慎低调,免得成了新的靶子。

说起张庭,听说她跟张家联宗了?当初张家被牵连灰溜溜滚出京城,张恕心底不好受吧。

老婆子六十多年偷鸡某狗无甚建树,收个徒弟倒保住了晚节。

自己老了,没几年可干了。张庭贤名远播,还是个知恩图报的好孩子,宁远芝有意培养她接任清流领袖的位置。

宁远芝有种预感,她能将清流官员汇聚成一簇最锋利的箭,凡政令所出所向披靡,莫敢不从。

紫宸殿,龙涎香袅绕,时不时传来术士撞钟声。

成泰帝正盘腿坐在团蒲上跟着道长修行,殿内响起细碎的脚步声,也没能惊动她,仿佛入定了般。

韩秉月只看了眼,便低下头,眼底是深深的疲惫。

她掀起官服跪地请安,“微臣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成泰帝睁眼让她起来,还命人给她赐座。

“你看着老了许多。”成泰帝感慨,“小韩变作老韩了。”

韩秉月:“生老病死乃人间常态,微臣年纪也不小了。”却想:什么老不老,陛下你比我大三十,脸上褶子比树皮还多。

成泰帝笑道:“爱卿尽可跟随朕与道长修行,保你青春永驻。”

韩秉月反感术士一流,认为是祸国的根源,但成泰帝喜爱,她也不能跟人唱反调,站起躬身一拜:“微臣感谢陛下隆恩,荣幸之至。然而微臣并非方外散人,乃陛下之首辅,百官之表率,若日日随侍陛下左右,天下人将言陛下因私废公,微臣阿谀奉承,弃国本于不顾。臣百死莫赎!”

“行了行了。”成泰帝不耐烦听着唠唠叨叨,让她坐下,心说韩秉月就是个天生劳碌命,哪能如自己一般追求长生之道?

韩秉月晚节保住,松了口气重新坐下。她是成泰帝心腹不假,可也不愿与其共担千古骂名啊。

指不定后世还骂,就是她撺掇皇帝大兴土木呢。

成泰帝扯了封奏折,让人递给她:“先看看。”这是颍州府回传的密报,上头说张庭到颍州府整肃内政,达到如何如何显著效果,又与宗亲、商贾保持距离,进退有度,又如何如何勤政爱民……

最后为表忠心,密探还献上一副牌九,说如何如何好玩云云。

成泰帝接到消息终于卸下心防,真相果然得自己查过才安心。

但她要跟韩秉月说的不是这么简单,让人将下一封奏折递过去,“张庭说要清算颍州府田亩和人口。”这事于她无论如何都是大好事,可成泰帝还是有顾虑的。

颍州府是宗亲所在,自家人啥德性她还能不清楚?倒不是怕他们被张庭收拾,成泰帝早就看这些人不顺眼了,而是顾及到宗室的影响力,要是不服造反怎么办?

韩秉月细细看完,从内心出发,清算田亩和人口,能够大大增加颍州府的税收,增加国库的收入,完全是利国利民的好事。

她应该举双手支持,可她心底就有一种怪异的不妙的预感,说不清道不明。

思忖片刻,基于国库巨大的利益收获,她还是赞同了。至于宗亲,手里没兵造个毛反?一堆吃喝嫖赌样样精通的蠹虫,早就看这群光吃不干的宗室不顺眼了,这次机会一到,韩秉月自然不愿放过。

她说得义正言辞:“朝廷每年都会发放巨额俸禄给宗室,可恕微臣直言,宗室开销巨大,甚至时不时向朝廷借银子,如今还贪墨颍州府的田地,私藏人口,于国于民都是极大的弊处……”

说得成泰帝连连点头,十分心动。

她短暂犹疑了一瞬,拍板决定:“那就让张卿严厉清查,给颍州府来一次大洗牌。”新编入的田地和人口税,肯定是有部分能进她的私库的。

这倒政令下达到颍州府时,正值冬至。

张庭有了闲暇,正跟夫郎、豚豚一起包饺子。

那两只的水平她说都不想说,就两个字——稀烂。

当然,她自己的水平也好不到哪里去,称不上好看,但下水煮不至于破开,还是鼓囊囊的大肉馅。

作为家中唯一点亮厨艺技能的人,她深感肩上责任沉重,兢兢业业包了好多饺子。

豚豚扎着两只小辫,雪团般的小脸上写满了认真,她捣鼓手里的面团,“啪——”双掌拍平,伴随一窜欢快的童音饺子皮成了,小手颤颤巍巍舀了大勺肉馅倒进去,双手聚拢再揉搓。

一个大大的不知是汤圆,还是包子就此诞生!

宗溯仪鼓掌,夸奖咱们家小猪好聪明、好厉害!

小孩儿骄傲极了,挺了挺胸脯,“娘上值辛苦,崽给娘吃。”

孝心可嘉,张庭一瞅,“小猪真乖,包的饺子跟你一样可爱。”似圆非圆,丑萌丑萌的。

小孩儿扑扇清澈的大眼睛,脸上蹭了一块面粉,像只淘气的猫儿,“娘吃崽的饺子。”

张庭给足情绪价值:“吃吃吃!小猪包的饺子娘第一个吃。”才怪,这么大一个球,煮了能好吃?

嗯,到时候挑给宗溯仪吃。

张庭眉毛眼睛鼻子一扬一抑,宗溯仪就明白她存了什么心思,心底冷哼,在桌子下面给了她一脚。

没踢着。

张庭扬了扬眉毛,看了他一眼。

宗溯仪咬牙再踢。

踢空了。

张庭无奈摇头,眼里明晃晃写着‘你不行’。

宗溯仪气炸了,这个臭女人!

豚豚不干了,嫩生生的小脸气鼓鼓,愤怒拍桌,稚声稚气:“崽的爹崽的娘,不要再胡闹了!饺子包不完了。”

小孩儿站在小凳上,老成背过手摇摇头,深沉叹一声,大人就是幼稚。

被崽儿训了顿,做亲爹亲娘的面上有些臊意,彼此狠狠瞪了眼。

安分了会,继续包饺子大业。

但终究没能包下去,张庭中途出去接了个圣旨。

吩咐郑二打点好内官,她回来时,灶房里没擀好的、擀好的饺子皮都被霍霍的干干净净,变作丑陋扭曲的兔子,一团血盆大口的猫咪,四肢肥壮的马儿……

张庭看了眼自己包的,少说都有七八十个,一家人的口粮是够了。

行叭,吩咐灶郞将饺子煮了。

宗溯仪笑着给豚豚擦拭花脸,小崽儿一边乖乖巧巧配合,一边用她沾染面粉的手往她爹脸上抹,抹得左右上下都是白痕,滑稽得很。

偏偏她爹一无所觉,还以为小崽儿跟他亲昵,

豚豚吧唧着嘴,边干坏事边憋笑。

张庭噗嗤一声笑出来,引来两人注目。

宗溯仪眼神莫名其妙,狐疑地看她,意识到不对。

豚豚整个小人儿都紧张起来,眼睛瞪得溜圆,生怕她娘告密,目中可怜巴巴带着乞求。娘,崽的好娘,小嘴巴不说话,小嘴巴不说话!

不然爹会吃崽的!

张庭作为一位慈母,怎么忍心孩子被老父亲暴揍?

她回以肯定的眼神,默不作声退出去,还善解人意将大门给带上了。

豚豚松懈下来,娘果然是好娘,崽还是安全的。

然而,母女眉眼眼前早已告诉宗溯仪一切,他摸出枚小镜子一瞅,勃然大怒,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张、小、猪!!”

豚豚脖子一缩,肩膀一拱,惊恐地往回看,随即撒开退就跑。

老虎吃小孩了!!

然而大门紧闭,根本出不去。

豚豚大声哭嚎:“娘!好娘!救救崽!!”战战兢兢往后看,哭得更急了。

张庭摸了摸耳朵,困惑望天,好像听到什么声音喊她?

嗯,一定是错觉。

撒腿疾步离开,以免被殃及池鱼——

作者有话说:尊敬各位读者宝宝,欢迎来到小说世界,本章24h限时任务:评论区掉落小红包!

是否接取任务——yes or no。

第212章

郊外, 士兵们在大帐外挥舞刀戟,重甲随风震动,脚下激起万丈尘埃。

大帐之内。

陈珏捧着后三个月的预算翻来覆去, 愁眉不展, 刘妄坐在她的下首,紧张盯着地面一言不发。

“咱们又没钱了。”陈珏泄了气说,将手里的纸片扔到一边,唉, 瞅来瞅去,也不能瞅出银子来。

陈珏是刘妄的贵人, 受她提拔, 刘妄在军中主管财政,当然她自己也给钱, 而且是倾家荡产掏钱帮陈珏养兵。

但眼下这个时候, 账上是真没钱。

养兵不是养小猫小狗,每日的流水高得吓人, 纵使刘妄家底不俗, 也差不多掏干了。

她深埋着头也很愁,去哪搞点钱来?钱粮供应不及, 军中必生大乱。

到时候指向朝廷的利剑,反作挥向自己人的兵戈,就难以收场了。

陈珏最近焦虑的头发大把掉, 年纪本来就有一点大,头发少显得更加沧桑。

“刘卿, 你可有何良策啊?”

刘妄很想说有啊,各方州府有粮有钱多的是,只要殿下现身, 相信有大把的投机者往她身上下注。钱不就有了吗?

但是,如今不能公然和朝廷对着干。兵还没练成,别让人给随手剐了。

她只得摇摇头,继续沉默。

陈珏穷得整宿整宿睡不着觉,白天她看着那些富得流油的商贾官员就流口水,恨不得悄悄宰来吃了。

然而她不是那种草莽出身的小流氓,要干出这种事,谁还愿意跟她混?

只能夜里越想越馋,干瞪眼看着。

徐秋水掀了帐帘进来,恭敬施了一礼,“殿下。”

这两个,一个是多年生死相随的亲信,一个是亲手提拔的心腹,陈珏很是信赖她们,机要大事从未避过。

见人来了,当下就开口抱怨钱粮的事。

徐秋水思路开阔的多,但遇到钱粮这种事情,也是束手无策。

无可奈何道:“实在不成,咱们提前反吧?”时机没有等到,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们没有后退的选择。

反了就可以名正言顺打下颍州府,大肆收拢粮草,不再畏首畏尾缩在犄角旮旯。

但若成大事,从古至今都讲究一个天时地利人和。

在还未成熟的时候挥师北上,是否落得一个凄凉惨败的下场?

陈珏赌不起,但她没有退路了。

她终究妥协道:“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如此了。”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从外面挑起,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走了进来。

陈珏怔愣,随即起身笑道:“张卿是你啊,可是来复命的?”料想区区安插几名人手,完全难不倒张庭这种极智之人,但决计没想过她效率这般高,未满一月就完成布局。

正要赞叹她果断善谋,张庭却捏着明黄的卷轴,摇头笑道:“微臣是来给殿下送粮草的。”

陈珏听得云里雾里,注意到她手上的圣旨时,瞳孔猛地一缩。

成泰帝往颍州府批了钱粮?张庭如何说服她的?

她火速接过那卷圣旨,翻开看过。

再抬眼,注视张庭的目光既震惊又奇异,像头回认识她一般。

成泰帝没昏头往颍州府批粮草,但实际结果对陈珏来说大差不差。她们可以正大光明拿那些富老鼠开刀,而不必忌惮遭朝廷发现并清扫。

养兵练兵,等待时机,还能继续潜伏蓄力。

但陈珏有一点想不明白,“你怎知她就会应允?”成泰帝越老越昏头,还疑心重,不可能对任何人卸下心防。

徐秋水和刘妄也挤过来,拿着圣旨一看,读过之后喜不自胜——这是天赐的良机啊!

张庭笑着回她:“微臣从不打没准备的仗。”只要有一分的心思,总会有人推着成泰帝做决定,于朝廷于成泰帝,她都没有任何理由拒绝自己。

陈珏放声大笑很是开怀,对张庭的喜爱更甚从前。

真心实意感谢成泰帝,将这种智谋双绝的人才亲手送到她面前!

陈珏从没有哪一刻像这刻般,对大计可成抱有百分百的信心。

“你可真是孤的及时雨啊。”她抚掌赞叹,幸好小仪将爱卿栓牢了,这个孙子真没白生。

张庭宠辱不惊浅笑着,“我们开始吧,殿下。”目光温驯柔,眼底深处却迸发出凛凛冷光。

“好!”

当夜,整个颍州府灯火未熄,官兵鱼贯而入,搜查逮捕,去了一家又一家,抓了一波又一波。

府城的衙役不够,那张庭就悄悄调拨反军的过来用,混杂其中,顺其自然将一部分人安插进去。

连着好几个日夜,抓捕、下狱,牢里满的都塞不下去了。

数日前,心存侥幸不上交或是没交全违法所得的官员,通通被关进去蹲号子。顺我者昌逆我者亡,张庭才不惯着这帮人,抄家一条龙服务。

人抓了大半,库房越来越厚实,张庭心情也越来越好。

十名小吏在库房盘账,打得算盘都快冒烟了,她做了好一会,才得知目前的数目,三百一十八万两银子。嘶!能供十万士兵吃喝三年呢。

想当初漳州府那边抄出来的,林林总总也不过百余万两,颍州府果真遍地是黄金。

入夜,陈珏激动地围着三只大箱子打转,鲜少喜形于色了。

“幸得张卿智谋过人,否则说不得咱们还得惨兮兮到处吃败仗。”

围观的众人纷纷点头,原以为张庭借着裙带关系上位的,那些贤名啊不过是花钱砸出来的,没想到人家是实打实的能力,这一招借力打力简直令人叹服!

文士原本待她都生疏的,此事一出熟络不少,而军中的士兵就更不用说了。张庭是为军士们挣来的钱粮,那可是置于眼前最重要的利益,大家都很尊敬她。

军需得到供应,练兵如火如荼进行,纵然还是冬天,可将士们混似感受不到热般,在雪地上挥汗如雨,严阵以待。

这日张庭当面跟陈珏商量事,等出了大帐,路过的将士们纷纷笑着她打招呼,拥护爱戴程度可见一般。

“大人,您回了。”

她犹如众心捧月般走过一条夹道,面上如沐春风,逐一回敬。

兵卒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人物,而张庭却毫无芥蒂与大家打成一片,还能准确叫出每个人的名字,这使得她在军中的名气更甚。

不仅就此站稳了脚跟,还得到了军士们的一致赞叹爱戴,拥护她迅速战领军中一隅之地。

张庭处理完外头的事,就赶回家里去了,那儿还有个大麻烦等着她呢。

用过夕食,府邸支起明堂的亮光,其中书房尤甚,足足点了九盏,将屋内照得敞亮如白昼。

而张庭将小孩绑在身上,抓住她的手捏笔握住,开始教学。甭管在外要风光有多风光,回到家里头照样有熊孩子给你好看。

请了夫子来给坏小孩开蒙,起初表现还好,到后头见夫子不敢拿她怎么样,越来越放肆,最后竟然将人气跑了。

张庭恨得咬牙,不是爱调皮捣蛋吗?看我怎么治你。

“你不喜欢那些夫子,那就让为娘亲自教你。”她冷笑,虚虚握住坏小孩的手,横平竖直,有条不紊写大字。

坏小孩坐不住,但被亲娘禁锢在怀,她想使劲儿却不敢。

蔫了吧唧,任由亲娘操纵。

宗溯仪端着切好的水果,隐在拐角捂嘴憋笑,缓了好半晌,他才整理好表情重新走出去。

“歇息会儿吧。”他徐徐走过去,放好盘子,在母女俩跟前坐下,掰了瓣蜜橘送到张庭嘴里,“这个甜。”

“爹,崽的好爹!”坏小孩笑嘻嘻的长大嘴巴,像个嗷嗷待哺的小鸟。

宗溯仪不语,笑眯眯看她。

第213章

她嘴巴张得老大, 宗溯仪偏就视而不见,冷落这个乞食的雏鸟。

豚豚等了半天,没等到老父亲的投喂, 呆愣眨眨眼, 看向他。

张庭嘴边噙着笑,置身局外,作壁上观。坏小孩和她的坏爹,到底哪个更胜一筹?真是令人好奇。

豚豚不是脆弱的小孩, 上一次无休止哭闹还是在蒙昧的婴儿时期,平时惹生气了, 也能轻易哄好, 没什么小孩架子。

她小屁股扭了扭,伸长手去够亲爹的衣服, “爹爹爹, 崽也吃!给崽吃。”揪着他的衣服摇一摇,干净得如同被水洗过的大眼睛望他, 瞳仁里满是对食物的渴望。

一个长得如此乖巧可爱的孩子, 试问谁忍心拒绝她?

宗溯仪忍心。

说不给就不给,并且继续投喂张庭, 表演了好一出鹣鲽情深。

豚豚被困在老母亲怀里扭来扭去,急得干瞪眼。快没了快没了,只有最后两个了!

“爹, 崽是你亲闺女!给崽吃。娘肚肚有洞,填不满。”嘴巴吸溜咽口水, 给崽几口肚肚就鼓鼓了。

张庭满头黑线,制住怀里乱动的小人儿。

小破孩一个。

她也不嫌事大,捏起一瓣送到宗溯仪嘴边。

豚豚瞳孔地震:不可以!

她抗议:“崽是你们亲生哒呀, 崽今天还没吃果子嘞!爹坏、娘坏 !”顿住想了想,补了一句:“爹最坏!坏爹!”双手抱臂,偏头坐到一边,重重哼了一声。

看得夫妻两个心里直乐,宗溯仪确实坏极了,捏起最后一瓣橘子晃悠,故作遗憾:“原本最后这一个想给小猪吃的,但小猪竟然说爹最坏,太让人伤心了。所以还是爹自己吃吧。”说着高高举起就要送进嘴巴里面。

张庭但笑不语,捏着自己闺女的小肥腿玩。

豚豚却急疯了,“不成不成,崽说错了,爹最好最好,爹是好爹!”双手张开去扒拉老父亲的衣服,哼哼唧唧央求。

宗溯仪逗完小孩很是开怀,顺势妥协:“那好吧,看在小猪知错能改的份上,为父就忍痛割爱了。”语气沉沉,活像失了珍宝般。

豚豚很高兴,欢欢喜喜喊了好几遍好爹好爹,又张大嘴巴等待投喂,等橘子顺利入口,甜甜的果汁在嘴里迸射,她愉快眯起眼睛,吃得无比满足。

宗溯仪朝张庭抬抬眼,瞧瞧你闺女多好哄。

张庭垂眸:嗯,好哄又好骗,跟某人一样。

不对!她骤然反应过来,自己身上优良的品质还干不过宗溯仪的缺点?

她头一回对自己的实力产生质疑,难以置信抬头。

宗溯仪眉头微蹙,白了她一眼。神神愣愣的,不知道在想啥。

他拾起几张大字瞅瞅,满意地不得了。张夫子一出手就知有没有,混世魔童不敢胡闹了,字儿也写得顺溜端正了。颇有他幼时几分风采。

可惜张夫子日理万机,遏制魔童的事,还得他来干。

讲真的,小孩越大越难带。你说的话她有时候听懂了但假装耳聋,有时候听不懂但顺着自己的想法胡咧咧。

光给张小猪选开蒙的夫子,没有五个也有八个,各个主动跑来跟他请辞,问就是自身才疏学浅带不了。

张小猪才四岁多一点,恶名就在颍州府传得沸沸扬扬,令师者谈之变色。

老父亲简直操碎了心,真不知要怎么办好。

宗溯仪灰心丧气窝在妻主脖颈,突然冒出一个馊主意,“豚豚想玩就让她玩嘛,等到了年纪让姨婆多费点心带。”言下之意,不管小孩开蒙的事了。

张庭无语望天。小的爱胡闹,老的也好不到哪去。宗溯仪可真是太孝了,老师多大年纪了?还让她受累一并开蒙教学。

话是这么说,但退一万步来讲,“郎君说得有道理,老师既能教出我们师姐妹几个,教学水平必然不是凡夫俗子可比。”

专业的事还是要专业的人来做,他们这些门外汉就如灯下黑,可千万别误了孩子。

此外,老师六十多怎么了?分明正值奋斗的年纪!

有一句话叫,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人越老越珍贵,越珍贵就该绽放她的价值,作为张恕的爱徒,她觉得应该让世人看到老师惊才绝代的能力。

宗溯仪无语凝噎:一山还比一山高,论不要脸他认输。

他偏过头,郁闷想:姨婆上辈子是造了什么孽?今生才收了张某人为徒,人到暮年还要做勤勤恳恳的老黄牛,太可怜了。

“咱们何时去信骗……”他折中换了个词,“邀请姨婆过来?”他心里面是不忍姨婆过来的,但!姨婆还没见过小猪,常常说想念,他也是一片孝心全了姨婆的念想。

别的且不说,张小猪再可恶、再可恨,也是个矮小的豆丁嘛!能让姨婆含饴弄孙、享天伦之乐。

张庭行动力没得说:“我这就写信。”铺开信纸,骗人的话都不需要打草稿,落笔即成。必须得把小破孩送出去的,带久了她铁定中年秃顶,这怎么能行? !

小豆丁睁着大眼睛转来转去,舔手指,甜甜的。

宗溯仪看了瞪大双眼,扯了小孩手出来,“张小猪你好邋遢! ”嫌弃地身体跟她保持一段距离,眉心紧锁,仿佛遇到世纪难题。

小豆丁自有一套说辞:“崽是猪猪,猪圈里长大的小孩就是这样的 !”

张庭信写一半顿住,感觉自己裂开了。她受不了了,立马把小破孩丢到地上,抱都不想抱,她幸幸苦苦在外打拼,结果建了个猪圈?

当人活了几十年,一夜之间成猪了。

宗溯仪拿帕子将小孩手包住,给她擦口水,要不是这是自己好不容易生的,他真想丢了。

豚豚眼珠子滴溜一转,突然挣开帕子,张牙舞爪朝老父亲扑了过去,扑了个正着,爪子按在月白色的衣襟上,立马显现深色的水印子。

宗溯仪猛地提起一口气,才按耐住尖叫的冲动,“张、小、猪!”袖间的手微微颤抖,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不干净了。

豚豚嘚瑟叉腰,小小一个白嫩团子,还撅起屁股墩儿朝老父亲示威,“嘿!爹是小弱鸡,怕崽咯!”

张庭火速将写好的信封好,交给仆役寄出去。

她不支持棍棒教育,但如果对象是坏小孩,那她绝对双手双脚赞同。

说句惭愧的,她和宗溯仪的道德观弹性都挺大的,堪称缺德业界楷模,可就奈何不了一个屁大的小孩?

时间成功检验——父母是不能做老师的。

免得坏小孩把夫郎整崩溃,张庭一把将白嫩团子提溜起,打开门扔给值守的婢子,她揉了揉眉心,“把这个小东西带回去睡觉,不准她出来。”

坏小孩对判决不服,“崽不走,崽要跟爹娘睡!”四爪并用挣扎,险些从婢子怀里扑腾到地上。

吓得婢子差点见到太奶,使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制住她。

张庭也好不到哪去,感觉自己心脏承受能力又得到了锻炼。

她当即横了坏小孩一眼,警告:“再胡来,没收你这个月的所有零嘴和玩具。”

豚豚瞬间安静如鸡,委委屈屈撅起嘴,但到底不敢再说一个字。

婢子趁机抱着她回偏房睡觉,一路走一路哄。

豚豚趴在婢子怀里倔犟地瞪着亲娘,像只凶巴巴的虎崽,瞪着瞪着,眼睛忍不住尿尿,她瘪着嘴伸出小短手擦泪,怎么都擦不完。

张庭心里酸酸涩涩,十分不好受,好几次想冲出去将孩子抱回来,可到底忍住了。叹了口气,回身进屋了。

书房有宗溯仪的备用衣服,原本那身被他遗弃在地上。他随意坐在圈椅上,衣裳没掩牢实,微微大敞露出白皙的胸膛,张庭却提不起心思欣赏风光,一屁股坐到对面,神情郁郁。

宗溯仪屐着鞋履走过去,青绿的长衫极具垂坠感,衬得他越发颀长单薄,像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行走间衣衫蹁跹,从长衫的缝隙中时不时有雪色晃晃悠悠,引人入胜。

“怎么了?后面都没听到你们的说话声。”他毫不避讳一屁股坐到她腿上,双臂揽住她的脖颈。小孩终于走了,这分明是他的位置。

“豚豚哭了。”她愁眉不展反思,“她才多大啊能懂什么,我是不是太小题大做了?”

宗溯仪身子一僵,哭了?豚豚虽然年纪小,但心性坚韧,整日像个开开心心的向日葵。

他肩膀一下子就塌了下来,埋进张庭怀里,心揪揪的疼。

然而,宗溯仪却拂去她脸上的碎发,轻声道:“咱们不能一味由着她。”双眸黯淡下来,脸紧贴她的脖颈,“世间万物并非围着她运行,哪怕皇天贵胄也有跌落谷底的可能,比起小猪长大狠狠摔回跟头,还是从小教起好。”

他捧起张庭的脸,像在跟她说也像在跟自己说,“起码得教她如何在逆境生存下去,怎样稳住心态,怎样才能过得更好,怎样才能不被人欺负……我们也只有这一个孩子。”

张庭拥住他,沉沉叹息:“我知道了。”

她往后就算权位再高,终究也有老的一天,比起富可敌国的钱财,目空一切的权势,享誉天下的地位,更重要的是谁都夺不走的能力,如有一日虎落平阳,还有逆风翻盘的可能。

第214章

张恕抵达颍州府是在一个大雪天。

林间银装素裹, 地面大雪铺路,风是割面的刀刃,雪是埋人的土堆, 车妇驾着黑马艰难行进, 留下蜿蜒的车辙。

她呼出热气,对里边说:“贵人,雪越来越大,实在是走不动了, 咱们还是返回附近的小镇等雪停吧!”这种恶劣的天气再赶路,说不得还要出事。

车厢里边的人咳了两声, 不假思索:“劳驾继续赶车, 将我送至府城再给你加一倍工钱。”小庭被当地的大儒刁难,颜面尽失, 正等着她帮忙, 分分秒秒的时间都极其紧迫。

车妇看着深深的雪地犹豫了会,但最终向钞能力妥协。

“行吧!路途颠簸贵人您可别怪罪小的。”

张恕:“老妇有十万火急的事奔赴府城, 又岂会怪罪你?巴不得行路更快些。”

车妇瞧她没人上人的架子, 生出几分亲近,跟她侃大山, “大雪封路您还着急往府城赶,为着何事啊?”

张恕忧心忡忡:“老妇的小徒弟在外头受人欺负,我得尽快赶去帮她。”那信里大儒蛮横妄为, 对小庭步步紧逼,又讥讽又给人难堪, 这孩子从来报喜不报忧,这回都叫人送信,得被人欺辱成什么样了!

张恕想到这里, 就觉得心口阵阵抽痛。

车妇撇撇嘴,嗐!还以为啥大事谁没被欺负过?她小时候还钻过人□□呢。但车妇又有些理解张恕,可怜天下父母心,“唉,俗话说一日为师终生为母,您这小弟子好比幺儿,在家里百般爱惜不过,在外头却受尽委屈,做父母心急如焚也是在所难免。”

张恕略微点头,轻轻应了声。

车妇见她情绪低落,出言安慰:“您呀也别太悲观,咱们颍州府的知府娘子那是天上下凡的活神仙,专管人间不平事,上惩贪官,下治黎民。定能给您的小徒弟讨回公道!”

张恕蹙起眉头:?

还不等她追问,异象骤生。林间一队骏马冒着风雪疾驰而来,沉闷的踏雪声重得人心脏都随之鼓动,马车停住,黑马不安地扬了扬蹄子。

车妇大喜过望,“哎呦!说曹操曹操到。咱们颍州府的青天父母来了!贵人您有何冤屈尽管对她说。”

张庭墨发高高束起,随风雪恣意飞扬,策马扬鞭,目视前方气势沉着却透出势不可挡的锐气,身后紧随几十名训练有素的骑兵,带着似要将踏破大地的气势奔袭而来。

在三丈远处,她倏然勒马悬停,翻身落地,大步流星走来。

雪色的狐裘披在肩上,她像裹着权势降生的王侯,自身裹挟睥睨天下的浑厚气质,见者膝盖都要软上几分。

飞雪落在她的发间、眉头,衬得柔和的五官多出几分凛然,矜贵与清冷完美融合,由远而近,如同误入凡尘的神仙。

车妇激动地给青天娘子磕头请安,还拉扯张恕:“贵人您快说啊 ,张大人日理万机,错了这村可就没这店了!”

张恕沉默。不是说受尽欺辱吗?面前这个威势深重一看就大权在握的女人是谁?

张庭敛眸作揖,“老师。”

张恕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老妇是挺有冤屈的。”满腹都是遭爱徒戏耍的心酸,委屈地别过头,“车把式,咱们掉头走吧。倒是我愚不可及了,人家随口说几句戏言,我就屁颠屁颠跑过来了。”

张庭就知道有这一遭,叹口气,上前哄她家老婆子,“老师莫恼,弟子也是被逼无奈,大雪天寒,还请您随我回府城歇息。届时,弟子再向您说明缘由,您若还觉得气闷,弟子任打任罚,绝无怨言。”

张恕心中郁气未消,还想呛她两句,抬头却见小徒弟眼下青黑,心脏仿若被针扎了一般,喉间的话顿时咽了下去,偏过头,还是不打算理她。

张庭收到老师妥协的信号,移开视线吩咐骑兵返程,自己翻身上马,紧紧护在马车一侧。

雪天天寒地冻,车妇一边赶车一边搓着手,脸都冻红了。

车厢内隔绝了冷风,可也不好受。寒气浸透衣衫,冰冷的气息贴着缝隙钻进来,张恕双手踹进袖子里,靠着车壁还在生闷气。

忽而,车帘被掀起,一个高挑秀丽的身影钻了进来,二话不说就脱了身上的狐裘裹在张恕身上,又塞了手炉到她怀里,直至出去都垂眸一声不吭。

张恕望着微微晃悠的车帘,融融暖意隔着锦缎套子传到怀里,没一会身上就暖和了。她低下头,双手捧着手炉细细摩挲。

她教书育人好像失败了,但又仿佛很成功。

有了前边几十骑兵开道,马车毫无阻碍抵达府城。

颍州府落到张庭手上,也跟漳州府、鄞州府一般,被治理得井然有序、繁华热闹。大雪封路不封城,商贩吆喝叫卖不绝于耳,热腾腾的饭菜香气铺散在空气中,行人拥簇前行,在大街小巷逛得满头大汗,笑容满面,街巷张灯结彩,比年节还要喜庆欢腾。

这座城极富烟火气,是张恕对颍州府的第一印象。

她许久没见过这样热闹温馨的场面,一时驻足流连忘返。

好半晌才道,“走吧。”张恕收回视线,百姓安居乐业,富足幸福,真好真好。然而她同样知道,从前的颍州府宗亲环绕,富甲林立,官宦豪横,百姓饱受三重压迫,在夹缝中生存,鬻儿卖女,整座城都是灰暗阴森的,根本不是这副模样。

沧桑的眼睛直视前方,有个挺直如松的身影徐徐向前,单薄的肩头落了一层飞雪,嘴里为她介绍本地风土人情,民间趣事,偶尔还能冒句笑话出来。

张恕裹着温暖的兜帽,眼睛却像被冷刃刺了般,酸胀难忍,不由自主滑下咸涩的泪。

能教出这样的弟子,是她这辈子最引以为傲的事。

当初立誓要将小庭送到受苦受难的黔首面前,她做到了。

张府门前守卫森严,兵丁满身银甲手持刀刃,面冷如铁,唯有在首官面前才卸下心防,展露笑容。

“卑职参见大人,天寒地冻,您快入府避寒吧。”

张庭顿足和人寒暄两句,领着老师进去了。

兵丁们纷纷回正身躯,目不斜视继续站岗。能守卫在大人身边,护佑她平安是她们此生最荣耀的事。

张府外院的小道两侧,种满了腊梅,鳞次栉比,此时此刻裹挟沁人心脾的冷香扑面而来。腊梅比不得红梅冷艳夺目,比不得白梅清冷傲气,但张庭是实用派,腊梅又香又便宜,小夫妻一合计种啥不是种,当机立断买了几十颗腊梅植株回来。

张恕也看到了,在这个奉认红梅白梅为正统君子的时代,能选择别具一格的腊梅,说明主人心性坚韧,她难得拉下脸赞小弟子:“不争不攀,有幽隐逸士之风。”

张庭咧嘴笑笑,说哪里哪里请老师进内院坐。她就说腊梅更实用吧!见过的人都要夸。

宗溯仪耸搭着眼打哈欠,一手抓着几篇大字,一手夹着刚坐完牢出来的小豆丁,走到拱门,小豆丁不老实像只泥鳅板来板去,他不耐烦干脆拎着她走。

豚豚在老父亲手上,跟逢年过节走亲戚的大礼包似的,揣着小手手,安静如鸡。

仿佛被亲爹传染,她也困倦打了个哈欠,眼皮搭拉下来,一睁一合。就在昏昏欲睡之际,眼里突然闯入两道身影。

豚豚精神大振,活像打了兴奋剂似的,从老父亲手上溜下来,欢欢喜喜往前跑。

“娘!娘!崽的娘!”如同一阵风猛地扑进张庭怀里,在她衣服上扒拉熟练地往上爬,抱住亲娘的脖子,对着脸吧唧亲一口,甜甜蜜蜜:“崽想娘,娘想不想崽?”亮澄澄的眼中布满星光,倒映着张庭的身影,仿佛她就是自己的全世界。

张庭拿袖子给闺女挡雪,单手抱住她,笑着跟老师说:“这就是咱家小猪。”

又对女儿说:“豚豚,这是你姨婆奶奶。娘的恩师。”

豚豚扑扇一双大眼睛,张嘴就喊:“姨婆奶奶。”一点都不认生。

爱徒的幼崽穿着一身可爱的粉袄子,扎着两条细密的小辫,小脸粉嘟嘟嫩生生的,一双眼睛与她母亲尤为相似,甚是可爱,看得人心都化了。

张恕心底乐开了花,连说了三个“好” ,这种鲜活稚嫩的小生命,见着都觉得自己年轻了十岁。

张庭将崽儿递给老师抱,让未来的师徒(?)多培养感情。

宗溯仪撑着一把伞过来,给姨婆和小猪遮雪,手里另一把扔给了张庭。

他也很兴奋,乖乖地说:“姨婆你总算到了,我整日盼星星盼月亮,终于将您盼来了。”

侄孙热情的言语,人类幼崽的可爱,让张恕触摸到了从未涉及的生活,她含笑点头,头一回享受到人间的天伦之乐。

张庭撑着伞走在旁边,笑眯着眼看这一幕,视线不经意与宗溯仪对上,两人交换了心照不宣的眼神。

张恕抱着柔软温暖的小孩,走在爱徒和侄孙中间,心头暖烘烘的,感慨人间至乐莫过于此了。

殊不知,这也是叫她永生难忘的一天。

第215章

小叙过后, 张恕抱着孩子问书房在哪。

问得真是毫不客气,张庭抬手擦汗,给老师指了方向, 瞅着人去势汹汹的背影, 赶忙跑到前面引路。

侄孙见了,侄曾孙也见过了,但张恕没打算就此揭过放过张庭。欺师灭祖,反了天了她!

一路上她打量内院, 建筑端庄开阔,陈设敞亮大气, 植株朴素秀丽, 仆从稀少衣衫简朴,心里略微满意, 外放这些年没学坏, 有点小毛病还能扳回来。

张庭熟稔推开书房的门,请老师进去。又在她进门那一刹将玩手的小孩抱过来, 交给看守的婢子, 还吩咐婢子到外边守着,不准任何人靠近。

张恕眉毛往下一压, 接收到了不同寻常的信号。

大门紧闭,室内仅有师徒二人。今年颍州府格外严寒,张庭蹲在地上拨弄炭盆, 推到老师脚底下。

张恕还抱着手炉呢,炭盆一靠近周身更暖和了, 但此时要再受这娃子的好,她待会还怎么好意思端起师长的架子?

伸脚将炭盆拨到一边 ,手炉也搁置在桌案上, 摆明兴师问罪的架势。

她立时板起脸,猛地一拍桌,“逆徒你私自联宗,罔顾为师意愿不说,胆子越来越大,竟敢来信恐吓师长,此番大逆不道、叫人神共愤!”

张庭视线落在她冻得涨红的手指上,拉耸着眉眼,将炭盆都扒拉到她脚下,拿过手炉,嗯还热乎着,也给塞到老婆子怀里。本来年纪就不小,可别冻坏了。

一系列动作做完,她挺直身子站着,低眉顺眼乖巧听训。

张恕才绷起的脸差点维持不住,这个犟种娃子!

徒儿一片好心,她终究舍不得让她寒心,没再推脱。

沉沉叹了口气,道:“为师也不怪你,你说说为何骗为师过来。”忽而想起,这小妮子离京前说要给自己养老,莫不是为着这个吧?她心里一时熨帖,又一时懊悔自己话说重了。

张庭没抬头,嗓音也低:“徒儿说了,您可别气着。”

张恕目光慈和看着她,傻孩子,为师就只气了一瞬,旁的时候做做样子罢了,哪会真的怪罪你。

她说:“说吧。”

张庭没跟老师兜圈子,抬眸直视她的眼睛,坦白:“我反了。京中不安全。”

张恕乍一听很是茫然,小庭衣裳没穿反啊?甫一反应过来,差点吓岔气,手指着她直打哆嗦:“你你你你你你逆徒啊!”顾不得其他,冲到她面前,“你三元及第,名声在外又政绩斐然,朝里朝外对你十分重视,糊涂!糊涂!怎么能做这自毁前途的事?!”

她气血上涌,胸腔的郁气压不住,猛地咳了起来。

张庭赶紧倒了水给老师顺气,被她拂袖挥开,只听“啪嗒——”一声,碗盏碎了满地。张庭低垂眉眼,收回手缩进袖子里,上面沾染不少水泽。

张恕气过了也回过味来,依照小庭沉稳持重的性子,断不会冒险做乱臣贼子,其中必有不可为的缘由!

脑中灵光乍现,她瞬间神清目明,“是不是陈珏那小儿逼你!”在漳州府、鄞州府时没反,怎么才到颍州府就反了?其中定有小人作祟。

陈珏那混球可不就在颍州府吗?

张庭眉宇间泛着疲惫,“我是本府知府,她是小仪的外祖母,无论哪一条我都逃不开。”小声对老师说,“徒儿也是迫于无奈,想给自己和家人挣条活路罢了。小仪失了亲族足够可怜了,年纪轻轻,难道就叫他跟着一起上断头台吗?豚豚这般小,这般可爱,还没好好见过世间的美好,难道就要终结她鲜活明亮的生命吗?”

“老师,不孝弟子连累您受苦了。颍州府万事安全,物产丰富,您尽管留在此地颐养天年吧。”话罢,俯身朝张恕深深一拜。

张恕记忆中的爱徒风姿挺秀,意气风发,从容不迫永列首位,几时见过如此卑微,只得缩在夹缝生存?

都怪那个陈珏 !张恕揩去眼角的泪花,让爱徒起来,也明白开弓没有回头箭,“事已至此,你放手去做就是。为师不拦你。”

“是。”张庭知道这时候需要说些什么缓和气氛,可往日肚里哄人骗鬼的话却怎么吐不出来,干站了许久,她送张恕去安排好的院落休整。

这座小院与正院隔了两处院落,说小也不小,足有半亩了!偏房耳室正房一应俱全,宗溯仪还悉心收拾出一间书房,置备了许多孤本、字画在里头,院内的风景也美伦美奂,外院种的是便宜的腊梅,这里种的却是实打实寒霜傲雪的红梅,各个姿态各异、珍品中的珍品,还在中央设了一处八角亭,十分风雅,完美契合张恕的喜好,可见用心程度。

“老师您在这里暂做休息,灶房那边烧起饭了,待到那时徒儿遣人来请您。”张庭又施了一礼,转身走了。

张恕伸出手,叫住她。

张庭回头。

张恕不知说什么,动了动嘴只道:“小庭你万事小心。”

张庭愣怔,旋即粲然一笑,“老师你还要担心我吗?这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还差这一回?”

张恕内心稍安,展目舒颜,“福兮祸兮,定能否极泰来。”小庭聪慧过人,运道也一向不错。

光阴在梅花的盛开凋零中流转。

孩童朗朗读书声,停了又起,与温煦的阳光相和。

军中帐篷的灯火,熄了又亮,与天边的星辰交汇。

演兵的沙盘不断向前推进,插上的小旗越来越多。

一晃又是一个春天。

军帐内,取暖的炭火早已撤去,中间横着一座巨大的地图,全军上下主要将领和文臣齐聚一堂,文左武右,正在讨论如何行军。

“微臣以为我军应当自颍州府出发,直取湖州府,最快速度占据繁华富饶之地,往后军需就不缺补足了。”说话人是从前陈珏手底下的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属官,叫周成茵,成泰帝清洗太女一党侥幸没死,又转回她身边打工,由于初始人才缺席,能力也过得去,硬是让陈珏提拔成心腹一员了。

武官话说得粗糙:“你可别放屁了!殿下要清君侧、洗雪冤屈,自然首先直驱北上,攻占京都!”她是骑兵统领,名为唐秋凤。

文官额间满是热汗,怒目圆睁:“你这娘们不知好赖!”

刘妄见状况不对,混在里头和稀泥:“两位各有各的道理,咱们暂且停停啊,看看其他大人的说法。”她抬手擦擦汗,后背晕开一大块深色的汗渍。

不晓得哪个顾头不顾腚的小兵,把好好的大帐支得狭窄逼仄,那么多人挤在一处,天不热,汗倒出了不少。

武将还好,平日操练也好不到哪去,文官可就受罪了,揩了一回又一回的汗水,汗臭扑鼻,心里直骂爹。

张庭作为主公倚重的亲信,挨着她站,又动了点小心机站得稍后些,鼻子少受不少罪。

陈珏站到最前面可就惨了,文臣武将以示亲近,纷纷往她身边靠,那五花八门的臭味不全部往她鼻子里灌?

气氛浮躁,文武本又不对付,这下更是剑拔张弩。

刘妄见没人搭理自己,讪讪笑笑。她虽主管财政,但论功名只是秀才,视作一身铜臭的商贾,不得正统文官待见,与武官又鲜少来往,毫无交集。

徐秋水一把年纪热得浑身大汗,可作为文官之首,不得不站出来调和:“周大人、唐大人说得都不对。湖州府守军完备,弓马娴熟,能够占领的几率不大,就算占领了,也是向天下人广而告之:我军是反贼。”

她看向唐秋凤,“你说直驱北上,那就更不对了。且不提一路兵马消耗,长途奔袭我军疲惫,而京师准备充分,精神振奋,两军对垒,你说谁输谁赢?”

堵得双方哑口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