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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珏被满帐的汗臭熏得险些升天,憋着气,问:“徐大人以为应如何?”布满皱纹的脸憋得通红,隐隐发紫,张庭余光悄悄瞟她,别把自己给憋死了。

话说还未举事,主君就中道崩殂,那她是不是可以收拾继续效忠朝廷?

到时候文武百官各做鸟兽飞不管死老婆子,她是外孙媳妇可不成,得找个席子给她埋了。

如果是这样,要以什么理由敷衍朝廷,跟陈珏撇清关系呢?

哎呀有点伤脑筋,得好好想想。

“张卿,你作何想法——”话音倏然在头顶炸响,惊得张庭浑身一抖。

陈珏挑眉走过去,一巴掌按在她肩膀上,笑问:“看你沉思入迷,可有何万全之策?”自己这外孙媳妇人品贵重不说,还极擅谋略,能得她的忠心可真是走得最妙的一步棋。

张庭尬笑,总不好意思说想你的身后事,那多伤感情啊。

再说了,怎么谋反她哪知道?她不仅没经验,还是个实打实的文官!正打算打马虎眼糊弄过去。文臣武将一双双却骤然转过来,目不转睛盯着她,各个眸子亮的惊人!

“殿下言之有理!此事千头万绪,如乱麻一般。我等皆束手无策,唯有张大人,曾于绝境中辟出生路,她有这个能耐。”周成英抚掌大赞,无比笃定道。

唐秋凤:“论武艺高低,属下或许略胜一筹。但论临机决断、破旧立新的魄力,在场的人,属下只服张大人。”

徐秋水思忖一瞬,也道:“昔日漳州府、鄞州府混乱凋敝,全仰仗张大人力挽狂澜。这一次,微臣相信她依然可以。”

张庭强颜欢笑:在下与诸位无冤无仇,你们不要害我啊!

第216章

几十双眼睛齐齐看着她, 张庭倍感压力山大。在座除了自己,哪个不是自发加入陈珏的造反天团?哪个不比她有心得?

全员反派的团队,竟然指望她这么个老实巴交的好人干坏事?道德沦丧, 人性扭曲!

张庭木着脸拒绝:“微臣感激殿下信重, 感激诸位同僚信任,然而庭只不过是见识短浅的草茅,对行军攻城之事毫无头绪。”造反这种事,不是你说我知道, 我就能无师自通啊。

大家考虑考虑现实好不好?虽然她确实很优秀,但其实她才做官五年, 在座的比她大十几、几十岁, 指望她出头真的合理吗?

众人却认为她在谦虚,心说张大人果真虚怀若谷, 一派世外高人作风。

“张大人此言差矣, 您三元及第,论才华名声, 我等皆不如你;论为官功绩, 漳州府、鄞州府,乃至颍州府, 处处都彰显着您的能力,连升三阶再升三阶,如此骇人听闻的晋升速度, 纵观古今除再无第二人。若您都对此事毫无头绪,我等有何脸面站在这里?又如何再图大计?”

“您居功甚伟, 我等皆洗耳恭听,还请不吝赐教!”

张庭被堵的哑口无言,哭笑:你们还真看得起我, 但她真的不懂行军布局。

“庭感谢诸位大人错……”她还没说完,话就被人打断。

陈珏一爪子搁她肩膀上,使了使眼色:差不多就得了哈。

张庭:“……”怎么都不相信她!!她真不懂啊。

她被几十个人堵在中间,文臣武将气势汹汹,一副不给说法就不让她走的架势。

张庭含恨咬牙:她恨职场霸凌!

张庭深吸口气,道:“既然主公与诸位大人这样信任庭,那庭就浅谈些自己的拙见。”翻译:胡说八道,概不负责。

“爱卿请讲。”

陈珏摸摸下巴,她这位外孙媳妇什么都好,就是有的时候太谦虚了,唉,朝堂风云诡谲,她这种柔柔弱弱、与世无争的性子,怎么抢的过别人?真是愁人,以后自己定要看顾着点,免得遭人吃得骨头都不剩。

张庭正色道:“庭以为我军紧要的问题,不是探讨夺取京都,也不是占据湖州府,而是等待一个挥师而出的时机。”

有人迫不及待追问:“什么时机?”

张庭但笑不语,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实际上额头冒虚汗,张嘴乱说的,她哪里知道什么时机?

徐秋水拧着眉沉思良久,忽然道:“张大人是说要等君臣矛盾激化,民怨沸腾压不住?”她仰头一下茅塞顿开,这……实属良策啊!

张庭状似点头,扬唇浅笑。果然姜还是老的辣,给圆上了。

徐秋水激动地回转视线,看向陈珏:“殿下当今虽生灵涂炭,但远不到民生沸沸之时,天下归附朝廷,人心齐聚,我等无论直驱北上或直取湖州府,都无法长久占领某处。不如等待时机,到时振臂一呼,天下群雄响应,皆奉殿下为主,逐鹿中原!”

陈珏却问:“时机是时机,有了时机,咱们总要想好从第一步的落脚点吧?”

徐秋水不以为然摆手,“自古成大事者,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然而并非每一个时机,所需行进的路线都一致,既然如此,我等何必将自己套死在框架里?”她目光欣赏看向张庭,“微臣想来,张大人也是这个意思。”

张庭微笑:对对对,她就是这么想的!

众臣心头不明觉厉,又深以为然,齐齐附和。

陈珏也觉得颇有几分道理,谋定而后动重要,但想要摘取胜利的果实,死板的谋略是行不通的。

她让众臣继续下去干活,单独把张庭留了下来。

张庭瞅了眼同僚的背影,低落垂下头。怎么把最懂的人撵跑了,留下她一个小白?昏君!

群臣退散,大帐内空气都干净清新不少。

陈珏顺了口气,终于感觉活了过来。她来到主位一屁股坐下,站了好一宿,腿都麻了。拍拍旁边的位置,叫张庭过来坐。

“豚豚四岁了吧?这小丫头我还没见过呢。”随口话家常,语气亲和。

张庭困惑:“您空了,微臣叫小仪带孩子给您见见?”

陈珏顿觉脑壳酸胀难忍,哈哈干笑两声,拒绝了:“眼下演军练兵繁忙,孤怕很难抽得出空。你闲暇带去给太女夫见见就好。”不重新登临大宝,她是不会再见宗溯仪的。

她补充道:“孤提起这事,是想提醒你——小庭你有家有室,才华斐然,正是需要拼搏奋斗的时候,谦逊有礼固然重要,可实现人生的价值更为突出。你明白吗?”

张庭明白,这是在点她了。

陈珏单手揽住她的肩,语气亲呢:“说句实话,小仪是孤孙辈仅存的子嗣,小庭你能接纳他便是对孤有恩。你的人品、才能,孤全部看在眼里,孤也将你视作孤的管仲,以国士之礼相待委以重任。只要你我君臣齐心协力,必定能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张庭点评:这大饼味好冲鼻,对她有恩,报答方式就是拉自己下水?

陈珏怕不是有点S属性吧。

张庭好想说:你要报恩,大可功成名就给她升官进爵嘛!如果半路不小心翘了辫子,她也不会怪你。

非要往她身上扔泥巴,还要她感恩戴德。

张庭承认,比自己更无耻的人出现了。唉,其实她情愿一直孤独求败。

下一瞬她挺直身子,“微臣定当竭尽所能,追随殿下左右!”目光坚毅,字字铿锵,如同飞蛾扑火也混不畏惧的铁胆忠臣。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

陈珏却十分满意,收拢了亲信她就是自己手中最锋利的刀刃,何愁大业不兴?

张庭也愁,陈珏怎么还不死?她死了就能散伙各奔东西了。这个念头自从上次冒出来,就一直在她脑洞飘荡,时不时跑出来显示存在感。

……

跟陈珏一起阅完士兵演军,张庭就回去了。

坐在轿内,她揉揉眉心,一边回忆反军的兵马精锐程度,一边在心里盘算与京师或各个州府的对垒胜率。

说实话,虽然总这样想很不对,但陈珏还不如死了算了。

软内一路绕七拐八,回到张府以至夜深。

门房送了信过来,张庭没注意是谁的随手放在桌上,等洗漱过后,她裹着一身湿气,屐着鞋出来,见宗溯仪正抱着信看。

随口问了:“是谁写的?”

宗溯仪撇撇嘴,回看她:“还能有谁,你的好妹妹罗子君呗。”扬了扬信纸,“人家高升了,回京都任中书舍人。”从六品的通判到正七品的中书舍人,看似官位更低,实际明降暗升,中书舍人可是位卑权重的香饽饽。

这死丫头还有些运道。

“这是好事。”张庭坐他对面,接过信纸一看,不由乐了,“看来是皇帝瞧中了她,亲自发话给调回去。子君往后前途无量啊。”

子君妹妹高升的消息,倒令张庭一扫近日的阴霾,心情变得愉悦。

宗溯仪体会不到她的欣慰感,罗子君不来骚扰妻主他就阿弥陀佛了。拾起棉巾子为她拭干湿发,手指一寸寸穿过浓密的发间,时不时按摩两下。

他语气略含怨气:“你也不早些回来,夜里头发不易干,明天起来头疼怎么办?”

张庭低头看向地面,几缕微湿的发垂在她脸侧,衬得她罕见地多了几分风流恣意,偏头笑了笑,握住他的手摩挲着,“今日事多,难免耽搁了。”

宗溯仪俯身抱住她,轻轻蹭了蹭,嗓音细弱:“我只是担心你。”耳中是她节奏平缓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却像是敲在他心上似的,“来来回回两处奔袭,距离还那般遥远,政务还那样繁重,都没办法休息好。”

他的手落在她脸上,细长如玉的指尖抚过眼下的青黑,眉头微微蹙起,心里没由来一阵抽痛,“瞧,眼圈更青更黑了……”

张庭注视着宗溯仪,忽然抬手覆在他的手上,缓缓收紧握住,放到唇边吻了吻,声音轻得像风一样,“不碍事,熬过这一阵就好了。”她没说的是,这阵只是开胃菜,后头才是重磅。

宗溯仪安安静静在她怀里待着会,突然退出来,跪坐到她身后,“你先眯会儿觉吧,我给你擦头发。”拿起一块干燥的巾子开始擦拭,他养尊处优,极少做这等伺候人的活,但此时动作无比细致,对待她浓密的长发好比对待绝世罕见的珍宝,温柔仿若浸到了骨髓里。

在这样静谧温馨的氛围下,困意上涌。张庭枕在夫郎的腿上阖眸小憩,原本打算眯一小会,可或许是环境太温暖太放松,让她不由沉沉睡去。

她的发丝又长又多,换了一张又一张的巾子擦拭吸水,宗溯仪却始终不厌其烦,一遍遍重复,动作放得很轻,生怕将人惊醒。

时候不早,早就过了他睡觉的点,宗溯仪困得如小鸡啄米,眼皮子直打架,忽然清醒一瞬坐直了,下意识摸摸她的发间,还有些湿润,接着继续擦。

他就说晚上不容易干吧,得擦干才能睡,不然会头疼的。

强大的信念感让他睁圆了眼睛,努力打起精神,包住发丝进行下一轮擦拭,仿佛小蜜蜂般勤勤恳恳。

不知过了多久,头发总算干透,宗溯仪困得眼睛睁不开,四处摸着钻进被窝里,抱着温暖的热源睡去。

睡到一半不对劲,迷迷糊糊半睁着眼,将她的手环在自己腰上,这才安心陷入梦乡。

第217章

翌日一早, 张庭直奔军营。

陈珏或许可以失输,但她一家老小的性命都系于举事成败,哪怕半次都输不起。

北风呼啸, 她任由干燥冷冽的空气打在脸上, 呼出口气,前所未有的清醒。

兵马不足,就吸纳流民,展开屯田。

陈珏坐于主位, 思忖片刻,有她的考量:“平白无故因以何等理由屯田?朝廷不好应付, 稍有风吹草动, 咱们多年心血都将前功尽弃。”

刘妄也道:“并非没想过吸纳流民壮大军队,只是单十万军士的开支, 我们就捉襟见肘, 再广招士兵……怕是……”

徐秋水近日也在想这事,扩张是一定要扩张的, 张庭提出屯田她双手支持, “颍州府地大物博,又是宗亲之所, 照拂流民理所应当,只是城中贵人喜净,禁止流民进城。”不能进城, 流民顺其自然流入大营。

陈珏抚掌大赞,“徐卿言之有理, 如此既能为我军引入新鲜血液,又可不减轻朝廷忌惮。”借口和后续安排全部搞定,问题回归到最核心——粮食。

众人苦想无果之际, 张庭站出来说:“目前颍州府粮仓可供军士吃喝三年,再吸纳些流民也可勉强供应,只是三年时间,”她看向众人,“我们苦练兵马,三年后若时机还未到……也只得硬着头皮上了。”

粮草方面有她做担保,陈珏大喜过望,“那我们在没有什么可怕的了。”至于张庭提及的时机当然重要,不过她神秘笑笑,“张卿不必忧心,时机会来的。”

她虽被废黜多年,可好歹在高位经营了那么多年,贤名在外,不缺关系网和效死之人。陈珏眸色暗沉,若天不佑我,她就自己生劈出一条路,造出时机!

陈珏当着众臣的面,拉着张庭的手让她坐到自己下首,礼遇信重的姿态摆得很足。

“孤得遇贤臣,谋取霸业,外克逆臣,对卿当以国士之礼相待!”陈珏多年潜伏,无论是自动送来门的旧部,还是她三顾茅庐请出的名士,从未有一人能得她如此爱重。

军中什么人都有,有人见了不免眼红,酸唧唧小声议论:“靠裙带关系上位的能叫国士?呸!我看霸业迟早要完。”谁不知道主公旁边突然冒出来的亲信,是她外孙的妻主?靠睡男人得来的身份,她不服!

她们这些老人千里迢迢跟着殿下,结果什么都没捞着,反叫一新来的小娃子给压在头顶。说一两句话就能以国士相待了,这公平吗?

什么叫国士?是指一国之内,才能、智慧、德行和功业都最为杰出、独一无二的人物。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片子,不就当了几年官,凭什么?

尽管小声,可大帐内狭窄,难免被人听到。

室内一静,死一般的寂静。

陈珏最烦兴头上有人唱衰,单手扶额,再睁眼指着那人,语气平和,“你过来。”

说话之人是原先的太女洗马,东宫属官,许筠。她见自己话音被人听到,登时起了一身冷汗,想了想怎么都是自己更有理,太女无论是为了安抚旧部,还是公平正义,都得给她个说法,于是梗着脖子走过去。

许筠振振有词:“殿下任人唯亲,宠信外戚,就不怕寒了我等老臣的心吗?”她挺起胸膛,一副正义从容模样。

陈珏没发话,帐内的众人先笑了。殿下任人唯亲?张庭筹措钱粮,补给军需且不提,光她们能安心在颍州府练兵,全仰仗她的功劳,昔日一个小小的太女洗马,竟敢对知府不敬?怕不是仗着‘老人’的身份,以老卖老吧!

“呸!你也配说张大人的不是?回去撒泡尿照照自己什么德性!”

“得亏张大人性子温和不与你计较,换作老娘,打得你亲爹不认得!”

“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理这种小人做什么?论才华,论名声,论功业,她哪处比得过张大人?也只能无能狂怒了。”

面对众人的愤慨,当事人反倒波澜不惊,垂下眼睫,不置一词。

陈珏看了明白到自己出场了,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站着说话不腰疼,除了张庭谁能让她在颍州府练兵,无后顾之忧?除了张庭谁能给她数之不尽的钱粮支持?

当然还有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陈珏扫视大帐,曾经不相对付的文武官员,各个跳出来维护张庭,可见她的影响力与号召力。可她听说,漳州府、鄞州府的百姓将她奉若神明啊,这和得张庭就得章、鄞二府有什么区别?

许多人都没有意识到,抛开张庭无与伦比的智谋、后勤能力,她本身就是行走的巨大资源,依靠她广誉天下的贤名,自然而然就能获得百姓的亲近,以及敬仰她的学生、官员的投效,这在任何时候都是一种巨大的能量。

敢问这样的贤士都不能称之为国士,还有谁有资格?

陈珏甚至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如果张庭是她姐姐妹妹,她可以毫不犹豫退位让贤,因为对上毫无胜算。

可命运的奇妙就在这里了。上天给了张庭绝代无双的智谋与声望,可将高贵的皇室血统留给了她,还让张庭这种千百年难出第二个的贤臣成了她的外孙媳妇。

另一层面,上苍降下力挽狂澜的稀世名臣辅佐她,不就正映衬着——她就是当之无愧的明主吗?或许这就是冥冥之中的天意。

陈珏想了很多,可实际也不过才过一瞬。

许筠顶着众臣谩骂的压力走到主公面前,期盼她能为自己主持公道。

陈珏要为张庭讨回公道,可不能委屈她的天命之臣。

“孤励精图治几十载,不说贤名载道,在坊间也是有口皆碑,你辱没孤,我可以不计较。然而张卿的才干与忠心,孤与众臣有目共睹,你平白无故辱没张卿,叫孤万般难忍!”她长吁一声,又道:“至于你说的任人唯亲,孤只庆幸能与张卿结为姻亲,若张卿肯再抗些担子,我求之不得。”

许筠目瞪口呆:“殿下你叫我等老臣如何作想?!”

还这般纠缠就极不懂事了,陈珏拉下脸,“功绩和实力不会骗人,你是觉得自己能力和功绩远甚张卿吗?”

当然不,许筠有点自知之明,结结巴巴:“我等早早就追随殿下,您怎可苛待旧人,宠信新人?”

来来回回都是说自己资历老,谁都得让着你。听得陈珏十分不耐,她将近六十的人了,拖着一把老骨头出来谋反,比她那些弟弟妹妹老多大了,怎么没见他们跟她投降?

若是老有用,她直接伸手跟济州府、湖州府要钱要粮了,他们给吗?

平衡君臣关系,陈珏叫了徐秋水出来,这位是旧人中的旧人,“徐卿以为孤行事有失偏颇吗?”

徐秋水平心而论:“微臣以为并无不妥,无论在朝为官或是营中大事,从古至今都以实力、资历为尊,年纪无法作为衡量标准。”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许筠见状,面孔惨白,仿佛穷途末路般。

陈珏要给张庭面子,也是笼络重臣的心,“张卿觉得应如何处置此人?”

张庭扫了眼正中央的人,心里没什么多的情绪,“虽有离间君臣之意,可到底不过口舌之争,说开就罢了。”

眼下紧要关头陈珏不好重罚老臣,又不好轻轻放过让张庭寒心,闻言满意,又对她极其欣赏,瞧瞧,什么叫海纳百川,这才是。

余下的臣子有的默默松了口气,有的对张庭佩服不已,有的对她十分赞赏。倒是许筠语气震惊:“你不怪我?”

张庭修身修心,能被轻易挑起情绪就不是她了。

她不欲挑起新臣旧臣的争端,说:“你我同为殿下效力,乃是同一根绳上的蚂蚱,在如此危机关头更需团结对外,无所谓什么怪不怪罪。言语失当,往后谨记便是。”

许筠恍惚看着她,眼前人秘密前来,只着一身枣红色的袍子,分明简陋朴素,却仿佛华丽地闪闪发光,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

在场众人无不赞叹,瞧瞧,什么叫名士的气度?这就是。

最高兴的莫过于陈珏,她立身站起,掷地有声:“今后若再有人非议功臣,动摇根基,孤定不轻饶!”先说断后不乱。

经此一事后,张庭彻底树立在军中的威信,文武官员皆对她马首是瞻。

一晃白驹过隙,又是一年隆冬。

军营新招揽了五万兵马,今年格外天寒,人数还在不断攀升。

陈珏坐在上首揉着眉心,张庭坐在她左手下面那个位置。

铁器消耗巨大,每日都赶着用,众人正商讨在哪里骗或抢点过来。无他,养着十几万人马,钱粮消耗也十分骇人,能留着吃就不错了,哪还有可以拿来交易的?

而且她们预备总共招揽二十五万兵马,其中步兵十五万,枪兵五万,骑兵五万。目前枪兵和骑兵齐了,步兵还差十万兵卒,这可以慢慢招人,可若没有兵器怎么打仗?

张庭跪坐在席上,耳畔吵得嗡嗡作响。对面的两位大人打起来了,一个骂对方毫无廉耻当强盗,一个骂假仁假义妇人之仁,有人混在里头浑水摸鱼打架,有人在外围起哄。

她望了望帐外,啧又不能准时下班了,倒盏茶压压惊。

陈珏头痛欲裂,觉得这些人真不是个东西,她那么大年纪了,竟还在她面前大吼大叫,生怕她活久了似的。

她怒拍矮桌,“都给我停下!”

主公发怒无人再敢放肆,各自披头散发狼狈站着。

陈珏正准备训斥一通,帐外响起惊慌的呼喊,“殿下!殿下——”一名小兵却慌里慌张冲进来,眼瞳惊悚。

“陛下驾崩了! ”

第218章

成泰帝猝然长逝, 这是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

几日前,京中的探子还传来她新纳美人的消息,陈珏还以为自己没多久就能再添个弟弟或妹妹。

太突然了, 她首先怀疑消息有诈, 追问:“陛下寿诞延绵,岂会龙驭归天?”这话自然是在放屁,成泰帝天天嗑药,身体能好才怪。

但皇宫内太医数以百计, 都是全国顶尖的医者,断不可能让成泰帝突然死掉。

小兵神情惶惶, “回、回禀殿下, 据那边传回的情报……陛下是死于马上风……”埋下头,不敢看自己主公的脸色。

陈珏明白过来, 哦是办事的时候死在男人身上了。她面色古怪, 不经意扫视群臣,大家都假装没听见移开视线。

陈珏轻啧一声, 觉得一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老婆子当昏君就当嘛, 死的还这样不体面!让她这个反贼如何在外头做人?

人群之中,她的视线与张庭对上, 陈珏还怪道爱卿今日忒没眼色,家丑不可外扬,你竟还当听见了?却见对方朝自己递了个眼神过来。

也是这次, 陈珏才发现自己跟张卿挺有默契的,她一个眼神自己就明白过来了。几乎是瞬间, 陈珏面色骤然大变,神情凄凉悲怆,瘫跪在地, 嘴里哭嚎:“母皇啊母皇!孩儿还没能洗雪冤屈回到您身边,您怎么就去了!这让孩儿如何自处!”

众臣不乏为人母者,听之动容,擦了擦眼,“殿下一片赤忱,陛下在地下想必十分感动。”

陈珏不知道成泰帝感不感动,但肯定她后悔没杀了自己。

她洒洒眼泪,继续表演:“孤身为母皇唯一的嫡女,唯一册封的太女,唯一爱重教导的孩儿,龙驭归天竟不能在母皇跟前尽孝,不忠不孝,简直枉为人子!”嗓音悲痛似要将喉咙吼破,“孩儿不孝,今日就去地底下陪您吧。”说着踉踉跄跄去撞桌案。

群臣大惊失色,吓软了手脚:“殿下!!”

到张庭出场了,她掐准时机,赶在陈珏触桌前几瞬拉住她,配合演出自是悲痛万分:“殿下若要随先帝而去,大业未成,叫我等臣子如何自处?”

群臣小心脏还一颤一颤的,没缓过来,闻言附和:“是极是极,殿下孝心可嘉,先帝泉下有知必定欣慰,然而霸业还需殿下主持,请殿下重新振作!”

不少人吓出一身冷汗,“陛下驾崩,殿下更该自重己身,勿叫龙魂挂念。”

徐秋水眉毛动了动,电石火光间意识到机会到了!

她登时站出来,字句恳切:“国不可一日无君,殿下乃国之根本,微臣恳请殿下前往京都主持先帝葬仪,以正国本!”自古以来,主持先帝葬礼、祭祀宗庙的,才能称得上正统新君。

陈珏借着张庭的力道晃晃悠悠站起,喃喃自语:“对……孤要去主持母皇的丧事,为母皇扶灵。”

她哀戚抽噎:“母皇您……您怎么就去了?”大锤胸口,泪痕遍布整张脸,悲伤到了极点。

张庭吸吸鼻子,动容道:“殿下乃储君,需保重自身啊。”偏过头掉了几滴泪,国失其主如失其母,怎叫她不痛心?

陈珏倚靠在爱卿身上,虚弱地说:“张卿与诸位重臣放心,为了母皇的葬仪,孤无论如何都会打起精神。”又转头下达指令,“诸卿听令——”

群臣精神一振,文官躬身揖礼,武官单膝跪地抱拳。

齐齐应道:“微臣在!”

“陛下龙驭归天,孤身为太女自当前往送葬。今命徐秋水为詹事,张庭为太女宾客兼长史,唐秋凤为卫率,率领整个东宫卫拔营,随孤远赴京都为先帝送葬!”

张庭眼皮一跳,偷瞄了陈珏一眼又不动声色收回视线。

是的没听错,造反天团名为‘东宫卫’,原本千人的编制,也就小小地扩大了一百五十倍。

群臣不知为何作想,但所有人都应和了,再有多的小心思,陈珏就当不知道。

大军要拔营,但绝不会舍弃颍州府,此地是他们起事的根基所在,若对上朝廷的军队力所难及,还能退守颖州再积蓄力量,猥琐发育。

说实话,依照大营目前的实力,张庭心里七上八下的,没个底。开玩笑,一群混饭划水的流民,没血性没战力,指望她们打赢精锐的禁军,张庭还不如指望自己一夜之间变成如来,谁敢跟她对着干,就把谁压到五行山下。

但看陈珏自信极了,指挥起来红光满面,仿佛下一刻就能登基。主公没逼数,张庭那个愁啊。

今日下达命令,全军明早卯时就将行军。陈珏拨了一万兵马,留给张庭驻扎守卫颍州府。

出门在外,打仗归打仗,家可不能让人偷了。

张庭接到命令也好办,自从上了贼船,她就将颍州府上上下下换了一遍血,重要位置安插的都是自己信赖的亲信。

陈珏率军出征,她肯定是要跟随的,将知府的要务分摊给同知、知州,两人若起私欲,还能稍微制衡一二。

她还将驻扎颍州府的士兵分派到各处,统领卫队的人叫章数,张庭跟她下达指令:非常时期如有异动,一律诛杀。

而颍州府的百姓对此毫无反应,他们只觉州府的治安更好了,每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往常一致。

颍州府所属权过度堪称奇迹,不费一兵一卒,平静祥和地简直旷古未闻。最多酸儒跳脚骂两句,让张庭拖去铁矿劳动改造去了。

而张庭安抚好闹着要跟来的夫郎,在第三日的清晨追上东宫卫。

这时刚刚走出颍州府地界,兵临池州府城下,等过了此地就迈入京都。

唐秋凤骑马在城前叫阵,“大行皇帝山陵崩,太女殿下前往京都主持丧仪,尔等还不大开城门,迎储君入内!”

高耸的城墙之上,封越冷汗津津,以为自己出现幻觉,抓了一个小兵问:“她说谁主持丧仪?”

小兵望着城下声势浩大的兵卒,吓得腿软,“回同知大人,是是……太女。”

封越一脸茫然:如果她没记错,太女早在十年前就被废了!她是梦没醒对吧?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好痛,竟然不是梦,封越更绝望了。

闻讯仓皇赶来的知府韩雨,喘着粗气,颤巍巍望了眼城下,兵卒密密麻麻林立广阔平坦的地面,却远远看不到尽头,呼喝震天像将韩雨生吞活剥,吓得她双腿一蹬撅了过去。

封越赶紧跑来猛晃上峰,含着哭腔:“大人您别晕啊,下官一个人该如何是好?”伸手掐人中,没醒,被逼到绝境,封越对着上峰左右开弓。

韩雨被抽得双颊发肿才幽幽转醒,“哎呦,本官这是在哪儿?”

封越喜极而泣:“大人,大军压境!您可算醒了。咱们下……”

韩雨听不得那四字,双眼瞪圆,又撅了过去。

“大人!大人!!”封越哭得比死了爹娘还难受,可这回哪怕怎么扇韩雨她都醒不过来了。

她心肝颤颤,这可怎么办啊!

城上一团乱麻,城下心烦意燥。

唐秋凤驭马来到中军,问陈珏:“殿下,这些人忒不爽快,多久都不给个话,咱们是打还是不打?”磨磨唧唧,跟殿下身边那些文官一副做派。

陈珏沉吟半晌,目光看向张庭。后者会意,脸不臊心不跳道:“咱们乃正义之师,始终讲究先礼后兵。劳烦唐将军再跑一趟,知会城上——若再不开城门,耽误先帝丧仪,便做逆臣欺君处置!”

唐秋凤眼前一亮,“妙啊!”要不怎么都说张大人厉害,这招以‘理’服人太妙了,她心悦诚服!

张庭要她偏头过来,又细细嘱咐几句。

唐秋凤啧啧颔首,满脸坏笑,兴奋地驭马而去。

“喂!城门上的听就好了,若再不来城门,耽搁大行皇帝丧仪,便做欺君逆臣处置!”骏马扬蹄踏出几步,她道,“欺君是诛九族的大罪,尔等可都想好了。”

底下叫嚷的声音听得封越焦躁不已,她狠狠踹了脚地上的上峰,来到城墙边。

她尚且有些理智,对下面说:“你休要恐吓本官,陛下早在十年前就废了皇太女,何曾再立储君!”攥紧了衣袖,刚才已经派人八百里加急赶赴京都了,只要朝廷增援,她才能保住项上人头。

唐秋凤扬起马鞭,怒斥:“大胆罪臣,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们是谁的部下!昔年太女殿下遭奸人构陷,陛下不得以才将殿下送往颍州府保护,尔等竟敢妄议储君废立,属实胆大包天,死不足惜!”张大人说的对,假话不存在尺度问题,只在于够不够匪夷所思。

再说了,假不假,是你们这帮小瘪三说了算吗?手握十几万兵马,老娘开口即真理!

封越想继续拖下去,“你你你有何证据?”

唐秋凤不耐撇撇嘴,指了指身后浩瀚的军士,“瞅见没?这是大行皇帝留给殿下的东宫卫?这就是顶好的证据。”

封越还想接着追问,岂料对方似乎参透她的心思,“我说这位大人,你莫不是在拖延时间吧?届时朝廷断然不会怪罪殿下,但耽搁先帝丧事如同藐视君威,殿下必然不会放过你!”

唐秋凤盯着她冷笑,“届时你便同你的九族抄家问斩吧。”

封越隐隐明白,她在故意吓唬自己,可真正的阳谋就在于对方明知道有坑,却无法克制的往里头跳。

封越看着底下庞大威严的王师,心想:就算不同意,对方不肖一个时辰也能攻破城门宰杀自己,那她何不如……就当迎储君入城,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如此还有一线生机,对于朝廷也有应付的借口。

她咽咽口水,抖着声道:“开城门!”

第219章

颍州府反了的消息, 不肖两日陈琉就知道了。

她恨恨在殿内踱步,“本殿就知陈珏狼子野心,意图谋逆, 那颍州府知府张庭也不是个好东西, 今日可算都漏出狐狸尾巴了!”阴鸷的眼射向殿外,身上素白的麻衣衬得她气质更加阴森。

“母皇尸骨未寒,陈珏就迫不及待争权夺位,亏得母皇生前留她一条贱命!张庭作为母皇亲封的知府, 欺君罔上,勾连逆臣, 当属罪大恶极!这些狡猾的乱臣贼子, 本殿定要活剐了她们,以祭奠母皇在天之灵!”陈琉眼睛微眯, 厉声道。

话罢, 她立时回身看向兵部尚书郑泽雁,“郑卿, 此乃危急存亡之际, 还望你顾全大局,清点京师, 随本殿诛杀反贼!”区区一个废人,也敢跟自己争夺皇位?呵,不自量力。那张庭平时瞧着有几分智慧, 关键时刻竟看不清局势,随了废人一流, 可见也不过是个绣花枕头。

待她出征将两人及其麾下鼠狗一网打尽,压得她们永世不得超生。

届时她将用她们的血,浸润皇图霸业的通天之路!

陈琉徜徉在美好的内心世界, 唇边挂着淡淡的笑,仿若下一刻即将荣登九五、天下咸服。

郑泽雁沉吟半晌,打断她的美梦:“回禀殿下,臣以为不可。”

大皇女追逐皇位无力回天,四皇女声名不显,只有五皇女家世显赫、贤名在外,对于朝臣来说,五皇女已是毋庸置疑的储君了,郑泽雁也不例外。

陈琉蹙眉:“郑卿,何出此言?”不肯帮她剿灭反贼,郑泽雁这个糟老婆子难道是想贰侍其主?

她当即心下发沉,如若当真如此,就只好秘密除掉此人了。

郑泽雁心里将奉陈琉为储君,言辞恳切:“殿下,您不仅不能继续斥骂张庭,还要极尽可能拉拢她归附朝廷。”

陈琉听她不是拒绝出兵,微微松了口气,但理清话中之意,怒目而视:“你这是何意?张庭乃谋逆之臣,本殿实该将其碎尸万段、挫骨扬灰!”

自上回被张庭坑了十万两后,陈琉一直怀恨在心,这莫大的耻辱,唯有亲手将恶棍撕了,才能剔除心头之恨。

郑泽雁叹了口气,“殿下,请恕臣之言。”将其中缘由娓娓道来,“您只知其表,不知其里。张庭虽身为颍州府知府,但她不只是知府。”她虽与张庭无过多交集,看法不过来自客观观察。

她径直对上陈琉的眼睛,笃定道:“臣可以肯定地告诉殿下,只有张庭在反军阵营,那漳、鄞二府必反。”

“昔日张庭靠漳州府之功绩连升三阶,许多人都觉得她仅依靠运气和几分人脉关系,才得以位忝知州,实际却恰恰相反。明面上为张庭上书请命的是罪官何知府,暗地里却是无数百姓自发为她奔走。殿下,她的晋升不是偶然而是必然呐!”

陈琉愣了愣,忘记了说话。

郑泽雁继续道:“从前臣也小看张庭了,也以为是好运降临,她才得以走到今天。”她轻轻摇摇头,叹息着。

“殿下您应该不知道吧?当初鄞州府堤坝崩塌,百姓流离失所,不少人聚众是要反了的,可张庭甫一现身那些人突然就不反了,而那帮人直至今日还奉她为主。”郑泽雁顿了顿,似在感慨,“她仿佛转世归来的圣人,总是吸引人不由自主靠近她,为她身上的气质着迷,灵魂又重若千钧,叫人钦佩崇拜,情不自禁追随在她身后。”

“漳州府的百姓视她若天神,为她塑金身,造生祠,古往今来莫说名臣,就是大逆不道比之列位先帝,都无人有她这般得民心。”

“鄞州府的百姓奉她为亲父亲母,千里送行,只为求得她再知鄞州府……至于颍州府,只要张庭在一日,无论如何就将固若金汤!”

郑泽雁从未听说过、也从未想过某一人的能量,能大到撼动大厦根基,几乎起到决定输赢的程度,她活了几十年,受教了。

陈琉被这番话震得呆怔,“那……本殿将如何做?”她从未这样清晰意识到张庭竟如此厉害。

郑泽雁:“臣以为,殿下当以大局为重,抛却私人恩怨,不惜一切代价将张庭拉拢到麾下。”她多活了十几二十年,虽不知缘由,但怎么都看得出五皇女与张庭结有愁怨。

陈琉点点头,深觉有理。她果断来到桌案前,蘸墨落笔,许以重金重权请张庭归附朝廷。

顷刻后置笔,她吐出口气,望着桌案上洋洋洒洒的书信,今日她是为了皇位忍气吞声,绝非就此咽下委屈。

郑泽雁走过来,赞她:“殿下大义!天下有您作为明主,乃是天下人之福。”她瞟了瞟陈琉的内容,抿着唇沉默半晌。

“许是臣方才的话有失偏颇,误导了殿下。”她先道歉,再小声教陈琉:“对于张庭这样的贤臣良将,名节忠孝大义才是人生追求,重利相诱反倒叫人嗤之以鼻。”

陈琉追问,郑泽雁继续说:“咱们不如来一招离间计。对庶人陈珏许以重利,让她将张庭交给朝廷处置。这样君臣离心,我们便有可趁之机,将贤臣良将收入囊中。”

陈琉受教了,“郑卿可真是老谋深……哦不智计过人。”老婆子对得起多吃的十几二十年饭,有几把刷子。

她多的话,郑泽雁就当没听见,微微颔首。

陈琉三下五除二,撕了信纸,又火速写了一封。上面说自己昔日被张庭侮辱,陈珏只要肯乖乖将人交出来,那她就送一座城池作为交换。

写完,抬头却见她亲爱的郑卿抬手比了个三,陈琉犹豫了会儿,这可是实打实能产粮造铁的城池啊,但终究咬牙再‘一’下面添了两杠。

三日后,陈琉的亲笔书信抵达她的好姐姐手中。

陈珏展开信纸一看,不由深吸口气,喜上眉梢。她可爱的小五妹妹竟然要给姐姐送粮送钱送人!真是个好孩子。

但她仅心动了三息,便平静下来。张卿是能顺便送出去的吗?

可……那是三座城池,整个大雍朝也不过二十九个州府啊。有了三座城池,哪怕败了她也绝对有能量卷土重来!

陈珏忍不住偷瞄张庭,她端正跪坐在席上,身姿挺秀,美好的如同一幅画般。嘶!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叫她如何割舍?

陈珏纠结地眉心的皱纹都绞在一起,扶额深深叹息。为何非要拿这样难以抵挡的诱惑来考验她的底线?

群臣默不作声,却将主公的表现看在眼里,心里为张庭感到的悲哀。张大人兢兢业业干了为东宫卫做了那么多事,主公竟想将她换出去……

再看张庭,分明知晓一切,却仍八风不动稳坐着,是察觉到主公的心思,不抱有任何幻想了吗?

昨日之荣耀,今日之悲鸣,世事无常,造化弄人。

张大人心里头怕很不好受吧。

几人出面言明张庭为军中所做之事,希望主公不要伤了忠臣的心,陈珏摆摆手,让群臣都出去,她头疼。

有一人却滞留在原地,就坐在陈珏下首,方才张庭对面的那个位置。

室内寂静,徐秋水沉思片刻,试探问:“殿下作何打算?”平心而论,用一人换三座城池,无论再如何闭月羞花的美人,傻子都知道要换,可那是张庭啊!

到了今天,甚至无需点出她的辉煌事迹,单是喊出这个名字就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让人深深的信服。

陈珏现下脑中一团乱麻,一边是极其喜爱的贤臣,一边是金灿灿的三座城池,天平稍稍倾斜另一边,却又马上加码压倒另一侧。无论选哪个,她都割舍不了另一个。

世间难得双全法,不负城池不负卿。

唉!

她长久没有应答,已经告诉徐秋水答案了。

这不怪陈珏,在巨大的利益面前,在通往权力之巅的路上,谁都可以成为被舍去的那个,若徐秋水设身处地思考,怕会比陈珏更犹豫。

但她身为詹事,要立足于长远考虑。

夜幕降临,士兵进来点了油灯,昏黄微弱的光线照亮在君臣之间,摇曳的灯火扭曲了她们的影子。

徐秋水没说张庭从前做了多少对我方有利的事,只放眼整个大雍朝,告诉陈珏下一步该如何如何,如何之前我们又该具备什么条件。

最是无情帝王家,能打动她们的,从来不是过去的情谊,已经做出的贡献,血脉的羁绊,而是当下以及未来能获取的利益。

叙话就到了深夜,徐秋水最后说:“单刀笑对群寇至,一人可挡百万师。殿下可曾想过,一人之力能定天下兴衰?”

第220章

晚风萧瑟, 寒意浸骨。

另一头,事件主人公婉拒所有故交的拜访,沉默跪坐在案前, 仿佛因主公的动摇而心灰意冷。

实际上作为被争抢的对象,张庭背对着大门揽镜自顾,照照左脸看看右边, 挑挑眉,突然猛地抽气。原来‘倾国倾城’是为自己造的, 一人倾人城,莫非她还是什么万人迷不成?

她瞅着镜子里的人像, 再摸摸因行军略显粗糙的脸蛋, 不由叹息, 个人魅力太大,真是罪过罪过。

说句歉疚的话, 让两位‘储君’千方百计夺取, 做这样的红颜祸水,她也不想的。

唉!

短暂愧疚完毕, 张庭召了守帐的小兵来,“徐大人出来了吗?”

小兵:“回大人的话, 还没呢。”

张庭打了打哈欠,生物钟准时拜访, “那就熄灯歇息吧。”以往这个点,她和宗溯仪早就洗干净裹被子里了。

不多时,解衣躺在榻上,偶尔传来甲片相撞地声音,配合昏暗的光线正适合睡觉,没多久她就陷进黑甜的梦乡。

夜里没有小妖精搅扰, 张庭一觉睡醒神清气爽,双颊泛着暖烘烘的粉意,简单洗漱,系好腰带披上外袍,一如往日去中军帐中议事。

沿途碰到不少同僚,她十分自然打过招呼,倒是对方看她的眼神透出几分怜悯。

张庭摸了摸脸,神情古怪,莫非她今早脸没洗干净?

她贵为反军阵营第二人,可不是张小猪那种邋里邋遢的小鬼。

故意落后众人一步,以肘击身侧的兵丁,“你看本官脸上可有脏污?”

兵丁愣了愣,而后回她:“大人面白如玉,风流清丽。”

张庭重新找回自信,含笑点点头,进了营帐。

大帐内,陈珏眼下一片青黑,单手支着下巴打瞌睡,昨晚被老臣拉着畅谈整夜,此时恨不得马上与周公相见。

此时文武官员到齐,侍从拍拍陈珏的肩膀示意,她才迷茫睁开眼,“诸卿都到了。”眼睛下意识在人群中搜寻,视线落到张庭身上,心虚移开,扫过同样憔悴困倦的徐秋水,定住。

不对劲。陈珏目光又挪回爱臣身上,她微眯着眼。

张庭看着与以往没什么不同,但若与她、徐秋水比较,那气色可就太好了。

唇红齿白,面容秀美。

陈珏无语,不知该说什么?敢情昨晚就自己和徐秋水两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婆,忧心忡忡熬了整宿的夜,她这个小年轻反倒睡舒服了。

陈珏承认自己老了,比不得年轻人稳得住。

徐秋水看张庭的眼神也分外怪异,反复瞅了好几眼,但到底什么都没说。

清早的议事就此展开,大家该干嘛干嘛,仿佛昨天的意外从未发生。

对于张庭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更频繁了。然而人家太崇拜自己,她也没办法阻止。

或许太过完美,有时候也是一种错误。

……

午后,东宫卫继续向前进攻,势如破竹。

许多守城的老将老臣,见陈珏军队庞大,皇权夺位指不定鹿死谁手,又不是外敌入侵,她们以后还是要做官的,都收着力道打,自然节节败退。

这半日功夫,东宫卫收获颇丰,五处要道装入囊中。

这里离京都已经很近了,消息没多久便传进京都,陈琉暴跳如雷,身着孝服都遏制不住怒火。

底下官员什么九九,她闭着眼都能摸清楚,眼中蒙上一层阴翳,“这就是守卫各地的官员将帅,各个吃着朝廷的俸禄,干这等吃里扒外的腌臜事!”袖间的拳头咔吱作响。

“还有陈珏,”她冷笑,“想不到废人还有几分远见。”

殿内安静,众臣的呼吸都轻了。

陈琉扭头对兵部尚书道:“整军备马,准备迎击反贼!”顿了下,瞳仁掀起汹涌的漩涡,“还有张庭,既不能为我所用,那此子必除!”

禁军拱卫京都,有十万之多,兵甲精良,与反军有一战之力。

陈琉命郑泽雁担任统帅,率领三万重步兵、弓弩手、工兵防守城墙,自己领五万轻骑兵、精锐步兵出城应战,另外秘密支派一万五的精锐兵马围杀张庭。

为保万无一失,她下了血本,但只要成功斩下张庭首级,一切都是值得的。

陈琉下达完指令,到紫宸殿给亲娘上了柱香。天气热了,无论殿内盛放多少冰块,尸身放不住,混杂着寒气散播出丝丝缕缕的腐臭。

强忍呕意,她咬紧牙关,请求亲娘在天之灵保佑自己战必胜。

“母皇您干了一辈子昏君,但看在孩儿多年在您跟前尽孝的份上,总得为我做件好事吧?”

“孩儿保证:登临大宝后,为您择一美谥,让后世铭记。”说完感觉力道不够,秉承人死你能奈我何的理念,“倘若孩儿兵败,那便委屈您的陪葬金玉器具,也随我南下去吧。”

一口气说完一串话,陈琉捂着嘴,肚里翻江倒海,慌张跑出去,但在殿门口没忍住就吐了。

六部尚书正要来拜会先帝,见状齐齐拥簇过来,关心:“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陈琉慢慢抬头,眼里满是神伤,“母皇尸骨未寒,本殿的亲姐竟伙同逆臣谋反,只要一想到这,我就克制不住痛心。”捶了捶胸口,洒几滴泪,“那个位置,当真凌驾骨肉亲情之上嘛……二姐啊二姐,母皇可是最疼爱你的人啊!”

三日后,兵临城下,一触即发。

陈琉身着重甲,手提三尺长剑,于阵前与陈珏对峙。

“二姐你都一把年纪了,还来战场上拼杀吗?”扫了她周身一眼,面露轻蔑,嗤笑:“可别闪着腰,到时候再投降,妹妹可不会心慈手软。”

陈珏不年轻,但她并不认为自己老了,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六十岁正是奋斗的年纪!

她风淡云起回绝:“劳烦庶妹关心,身为母皇唯一的嫡女,大雍朝唯一册立的皇太女,能为你做出表率,是姐姐的荣幸。”

陈琉恨恨睨视,捏紧剑柄,紧得手指泛白。庶女的出身,未曾正式冠与皇太女的身份,一直都是她的心头针、肉中刺,今日三军对垒叫人道出,陈琉只想将她剥皮抽筋、碎尸万段!

她冷哼,嘴角牵起讥讽的弧度,“什么嫡女、皇太女,都是昨日黄昏,姐姐你老了,你的辉煌也跟着死去了。你如今是被废黜的庶人,应该在别院舂米,直到老死——”

“大雍朝未来唯一的皇帝,只能是我。”陈琉眼如蛇蝎,吐着森冷的信子,紧盯着猎物蓄势待发。

两位主帅不约而同扬起刀刃,策马进发,势必要在这场厮杀中割下对方的头颅作为战利品。

同一时间,一万五的精锐部队小心潜伏,迅速向中军大帐靠近。

张庭与徐秋水商讨后续布局,她们主公毕竟一把老骨头了,输给陈琉不稀奇,但问题在怎么找回脸面,不伤士气。

探讨正酣,帐外突然响起杂乱的声音,“禁军进攻了,禁军进攻了,快护卫粮草,保护诸位大人!”

后方大营驻扎着五万兵卒,若想烧杀粮草很难,但举万人之力围杀一人呢?

“淦啊——”剑刃刺到眼前,张庭罕见地爆了粗口,无论哪里都是敌军,侧身躲过又一柄长枪,她抓住时机捡起地上的大刀,往人多的地方的跑。

陈琉脑子秀逗了吧,派那么多人杀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能打仗的在前面啊!!

沿途遇到许多逃命的同僚,后头追杀的队伍越来越壮大,己方的又要护着粮草,没办法扩大支援力度。

“怎么回事?分明刚才没那么多人杀我啊……”某位同僚急哭了。

“好像敌军全部都往咱们这跑来了!他爷爷的,怎么不去烧粮草!哪个憨包下的命令?”拼了命往前跑。

张庭觉得肯定是人多目标太大了,秉承着死贫道不死道友,与众同僚分头逃命,这总行了吧?

路上,某个文官不小心被树枝绊倒,扑出去摔了一跤,再想爬起来敌军已然逼近,她正准备抱头等死,结果——乌泱泱的军队绕过她走了。

诶?

她茫然站起身,却见举世难闻的盛况,万人大军紧追在一人身后。

那人正是殿下最为器重的贤臣良将——张庭。

本想甩开或分散敌军注意力,结果全朝她这儿来了,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张庭心头有一万头草泥马在狂奔,陈琉太看得起她了,一万余精锐,是不是想一人一刀要把她砍成肉酱?

她欲哭无泪,得不到就毁掉,陈琉你是不是太偏执了?其实她也不是不可以另择明主。

敌军紧追不舍,弓兵开始放箭,张庭艰难往山林跑,为己方增援创造时间。这处山林,张庭还是很熟悉的,大营里头总是吵,她有事没事儿就来这里遛弯。

寻了一处隐蔽的岩石夹缝藏好,敌军甫一追来就见灌木众多,林间树叶堆积,完全分不清目标逃走的方向。

将领兵分八路搜查,势要在增援赶到前,砍下张庭的头颅。

“迅速行动!”她挥刀立在岩石上,各路精锐迅速出发。

躲在夹缝里的张庭,感觉头顶在经历一场地震,簌簌的灰尘撒到她脸上,沉重闭上了眼。

咋办?一万多人在这屁大点地找她,不肖一个时辰就能发现她的行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