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琉对底下的议论一概不知,笑哈哈又与几个将领敬了酒,才返回御座。
若想牢牢把握权力,那就要将兵权攥在手里。这些将领都是她的亲信,有了她们,文臣宗室再想反抗,先得想想脖子够不够干净!
可在她即将落座之时,背后忽然传来一道沉闷的声音。
“将军!”
陈琉转过身,然后看着刚才敬过酒的将领一个个倒下,她目瞪口呆,终于意识到不对,周边的侍从大喊‘护驾’!可惜已经晚了。
陌生的兵卒大肆涌入,将宫宴围的水泄不通,贴身护卫的侍从顷刻间就被宰杀殆尽,陈琉惊惶失措反身就跑,却被一把锋利的冷剑抵在脖颈。
“好妹妹,别来无恙。”陈珏语笑嫣然。
陈琉面露惊骇:“你怎么进……”话只道出一半,突觉胸膛阵痛,低头只见一柄利刃刺入,腥红的血液如泉涌出来。
陈珏利落拔剑,她便脱力躺倒在地,嘴里不住咳血。
“妹妹,你有何遗言要讲?”
陈琉半张着嘴,话还没吐出来又被刺了一剑。
“算了,妹妹,你还是死了才叫人安心。”陈珏说完,看她气息奄奄还没死,惋惜叹了一声又补了一剑。
终于死了。
陈珏如释重负,收剑入鞘。
再看整个宫宴的局势已被我方完全掌控,朝臣各个伏跪在地,抖成了筛糠,往后还要继续用这帮人,陈珏端着一副温和贤明的君主形象,叫大家不要害怕,她只是秉承先帝遗诏,诛杀篡国的逆臣,以示正听。
跟张庭待久了,不免在她身上学到几分聪明才智,哄诱诓骗的话,如今陈珏信手拈来。
朝臣更怕了,废太女在民间呆了几年,竟习成了土匪做派!说话忒不要脸。昏淫的刚走,她们又将侍奉一位流氓的君主!
唐秋凤提着禁军统领等人的头颅掠过,遵从张庭的意思,出去劝降京师。
血已经流得够多了,张庭只希望政权更迭平稳过渡。
她走到陈珏身边,与徐秋水对视一眼。
徐秋水会意,立时站出身来,朝陈珏五体投地参拜,“先帝骤崩,国贼作乱,搅乱朝纲,民不聊生!如今太女秉承先帝遗诏,扫除叛乱,重整朝纲,然国不可一日无君,帝位空悬,神器无主,四海惶惶!”
“吾等恳请殿下,为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早登大宝,承继大统!”
陈珏闭目婉拒,面上有清泪滑下,“母皇尸骨未寒,我怎能觊觎她的皇位?这实乃古今大不孝啊!徐大人你莫要再说了,我平生唯在报答亲母之恩,荣华富贵,权势利禄,于我而言不过是镜花水月。今乱贼已除,我欲回归山野,做一自在散人!”
“殿下不可啊!此非个人荣辱,实为奉宗庙、安万民之重任!请您收回成命!”
底下的朝臣也彻底慌了,陈珏打下江山她不干谁来干?好好的大雍,难道要如先晋陷入无主的动荡?
匍匐前进,众口铄金,“请殿下收回成命!早登大宝,以安天下!”
人群末尾的大皇女陈琍张了嘴又闭上,她想说她愿意来着……
陈珏面对众臣的劝说,一脸难色,偏头看向张庭,“张卿,我实无此愿啊!”
张庭明白轮到自己出场了,躬身跪拜,“先帝殡天数日,天下惶惶,而今局势顷刻平定,此非巧合,实乃天命移转之象!天意假手殿下,铲除奸佞,廓清寰宇,正是要授予您九五之位!”
“殿下乃中宫嫡出,位主东宫,多年来仁德布于四海,今日承天应人,此乃众望所归,天命所归!微臣恳请真龙天子,顺天应人,早正大位!此乃上承天意,下顺民心!”
陈珏听得心花怒放,嘴角忍不住往上翘,再也装不下去,“唉!既然如此,那本殿只好顺应天命了。”
徐秋水抖抖眉毛,瞥了张庭一眼,要不怎么说人家之才举国忝列首位?比不过,比不过。
灯火辉煌,群臣拥簇,陈珏如愿登上九五之位,过两日再补办登基大典。
唐秋凤深夜赶回复命,京中数万禁军均已降伏。
新君即位,有数之不尽的事需要筹办整治,但兵卒不必再有性命之忧,她们也不必朝不保夕。
整座皇城陷入沉睡,又归于安定。
张庭在第二天黎明前带着东宫卫的旗帜出了皇宫。
今晨下了会下雨,杂草顶着晶莹的露水,行人的鞋履漫过,瞬间浸湿。
行人倏地驻足,新堆的坟头泛着湿气,立的牌位简陋寒酸。
她的妹妹住在里面。
张庭将赤红鲜艳的旗帜插在坟头旁,低声喃喃:“子君,我们赢了。”
“赢得很漂亮。”
“伪帝死了,我是朝中首席功臣,论功行赏我将位列第一,从前可望而不可及的宰辅之位唾手可得,再也不用小意奉承高官,并且满朝文武事事都需看我脸色办事。”
“陛下说要拜我为帝师,我的夫郎即将恢复郡公的爵位,我的女儿将来会受我荫蔽,富贵荣华一生无忧,张氏也将因我成为新的顶尖豪门世家。”
“百姓不再经受战乱流离之苦,不再食不果腹忍饥挨饿,我会将凤仙书院开遍大雍朝,让从前如你我的学子都能求学有门。”
“生逢乱世,我会带着你的力量,打造一个前所未有的盛世。”
“子君,我们赢得很漂亮。”
眼泪无声滴落,淋弯了小草的腰。
他走过来轻轻抱住她,“臭丫头会很高兴的。”
豚豚:“爹,罗姨姨住在这里面吗?崽叫她怎么不应?”
张庭揉揉她的头,“你罗姨睡着了。”
只是这一觉睡得沉,再没能醒来。
第227章
朝廷初定, 新皇登基。
陈珏做的第一件事,为自己的父族林氏与宗氏洗雪冤屈,册封原配崔氏为君后, 宗溯仪为郡公。
她背负宗、林二族的孽债至今,为的就是这一日。
原先埋葬宗氏的乱葬岗,她下令设为皇族的埋骨地, 并将大行皇帝的陵墓迁居至此,与之朝夕相对。
“母皇爱重宗相, 至死都遗憾冤杀重臣,朕身为人子, 就是背负千古骂名也要全了她渴望君臣相和的愿望。”陈珏对朝臣如是说, 情到深处眼角泛泪。
朝臣被她的‘拳拳孝心’感动了, 为成泰帝落了几滴真心实意的眼泪。谁不知先皇最恨最恶的就是宗相?先皇死后,还叫她与数百宗氏冤魂朝夕相对, 陛下真乃感天动地的大孝女!
昔年, 宗氏一族死无全尸,随手扔到乱葬岗任凭狼狗啃食。
今日, 陈珏要以国士之礼重新厚葬,带着满朝文武参拜。
白幡阵阵, 纸钱飞扬在空中好似下了一场大雨,文武百官并列在两排, 皆批麻衣,掩面哭丧。
陈珏腰间系了根白麻布,大行阔步带着宗溯仪去上香。
香杵进鎏金的供坛,烟气向上升起,“恩师,十一年不见, 不肖弟子前来拜见。”
宗悬月做了她四十年的老师,本以为能做一辈子,却是黑发人送了白发人,哦不,陈珏笑着瞥了眼肩上的发,是白发人送白发人。
“小仪,与镇国公、辅国公敬香吧。”她抬手却又在半空止住,最终还是落在他肩上,自己去往一旁看望早死的嫡子。
宗溯仪是她唯一嫡嗣与恩师联姻所生的独子,自小精细养着,要星星不给月亮,她也当做眼珠子看护,溺爱着。只是有一天,他宗族湮灭皆罪于她身,陈珏再没脸与外孙见面。
她回首望了眼,小仪垂首叩拜先祖母、先母,不住地流着清泪,多年积蓄的委屈、亲人离丧的怨恨,在这一刻彻底宣泄。
他长大了,跟他爹一样漂亮。
隐去眼底的怀念,陈珏让庶女给她哥哥上香,陈延年怯懦胆小,既无聪明才智也无果决气度,作为继承人她并不满意,可她的子嗣十年间几经生死,就仅剩这一根独苗。
“延年,娘老了。这多年伤病加身,积劳已久,活不了多久了。小仪是你哥哥唯一的孩子,我百年之后你要好好待他知道吗?”
陈延年惊愕,哭着上前:“娘您别这样说,这么多年我们罪也受过了,苦也苦过了,您定能长命百岁!”抱着陈珏哭得稀里哗啦。
陈珏拍拍她的头,“起来,你是大雍的储君,未来就是大雍的皇帝,怎可在人前失仪?朝臣会攻讦你的德行,百姓会轻视你的为人。”
陈延年抱着她不撒手,哭得泪流满面,“我不要做储君,也不要做皇帝,我只要娘长命百岁!”
陈珏应该厉声斥责她,但到底没舍得,“西周灭,东周起,秦亡汉始,王朝一个个覆灭,新朝一个个崛起,国祚尚且不能延续千年,人又何以经久不灭?我会死,你也会死。”难得温情,摸摸她的头,“儿啊,你不要魔障了。”
“娘为你打下这座江山,不求你能开疆扩土,赢得万世之功,但求你做个守成之君,与民休戚,为天下百姓留有喘息的余地。”
陈延年数日前还呆在颍州府舂米,恐惧上门的官吏,却在数日后莫名其妙做了皇太女,一切都是那样陌生,她无所适从,问亲娘:“您觉得您死后,孩儿应当将朝廷重任托付给谁?”
陈珏:“张庭智谋过人,赤忱忠心,当为……”反应过来,一巴掌扇在这混账脑袋上,“老娘还没死了,就赶着问托孤了!”
……
三日后,大朝会上论功行赏。
陈珏罢免韩秉月,将张庭连升两阶,左迁正三品礼部侍郎,追封各大功臣。
又三日,刑部尚书、户部尚书乞骸骨,陈珏大封朝臣,任命徐秋水为丞相,位列百官之首,张庭擢升两阶任吏部尚书,统管天下官员升迁,着唐秋凤为兵部尚书。
有不少人为张庭鸣寃叫曲,她辅佐君王平定天下,功绩耀目,忝列首位,为何退居其下?
殊不知,吏部尚书这个位子自古便是相权所在,受六部拱卫。
徐秋水年纪很大了,当不了几日的宰相,谁都知道,张庭离实际的名分仅差半步之遥。
不仅如此,她还是郡公的妻主,陛下的孙媳,天然亲近皇族。
一时间,万人攀附,风光无两。
八年间,斗转星移,沧桑变幻。
昔日还需自己相助的年轻人,如今不仅身居高位,还品阶略高于自己,宁远芝颇为感慨。
当初成泰帝要奚落她,就有无数人抢着找她麻烦,如今短短数年,麻雀变凤凰,还执掌官员任免的咽喉要塞,不知悔否?恨否?
两人走在下朝的宫道,赤目明亮的阳光铺满后背。
“老妇多么庆幸当初帮了你一把。”她默了下,“若非如此,无能之人终生无法得见朋友沉冤得雪。”
“宁大人过誉,善有善果,恶有恶果。宗相品行高洁,利于万民,就算没有张庭,也会有下一个李庭刘庭。”
两人走到夹道路口,杨柳拂堤,碧水萦绕。
张庭与她分别,撩起衣袍踏上马车,“家师时常念叨大人,期盼与您对弈畅谈时事,若您闲暇尽管来府上,庭与恩师必定扫榻相迎。”
宁远芝怪感动的,想不到张恕那个糟老婆子竟还念叨着自己?她还以为对方是个没心没肺,只想从自己身上搜刮利益的混账呢。
夕阳西下,渔舟唱晚。
张庭回到家中,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陈辅满身衣裳被抽得破破烂烂,还隐隐泛着血渍,站在八角亭等她。
陈辅笑着冲她招招手,不小心扯动身上的伤,猛地抽气,“小四,可算回来了。老师今日下手可狠了,我就没见她这样凶过。”衣衫上漫出更多的血痕。
张庭心下一紧,快步走过去,近了又顿住,冷哼一声,“任谁知道教养数年的徒儿,竟然是皇帝的亲女,却将自己硬生生瞒在鼓里也很郁闷吧?”
“师姐要我说,你是真活该。好好的皇女不做,荣华富贵不享,跑到民间扮演贫苦学子,是想看我们这些穷苦出身的,如何在泥潭挣扎吗?”张庭明知不是,可忍不住出言呛她。
陈辅却放声大笑,笑声怎么都止不住,拉着她坐下。
她笑得眼泪花都冒出来了,“师妹啊师妹,你真是个妙人。与你呆在一处,真是无时不刻不开怀。”
“但你这次猜错了。”她摆摆头,竖起手指感慨道:“没想到我算无遗策的小师妹,也会有失误的一天。”
“师姐就大发慈悲,告诉你真相吧。”
“我的生父在被强迫后生下了我,他只是名低微的宫侍,酒醒过后的皇帝,因他身份卑贱也将我视作耻辱。长信宫很冷,我自出生起就没见过生父,长到三岁才见到母亲,她高大,威猛,富有四海,将权力玩弄于执掌。”
“那天我拼命唤她 ,她却漠然从我身边走过,我就像不存在的空气一般。她不缺我吃穿,可也只是如此了,尽管我拼命将每件事做好,她也不曾对我展露过笑颜,不曾夸赞我只言片语。师妹,天底下有不爱孩子的母亲吗?”
张庭敛眸,沉默不语。
陈辅拍拍她的肩,“听我说话你别有压力,事情都过去很久。师姐我早就不在意她了。”不小心又撕裂背上的伤,疼得她面孔扭曲。
张庭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陈辅仰头喃喃,“我只是有些恨而已,旁的姐妹皆有父母疼爱,为何只有我空守冷寂的长信宫,不被母亲喜爱,明明我也是她的女儿啊……”
“后来,我秘密谋划出了宫,计划粗陋只要略微探查,就能发现皇宫之中丢了一个帝女。可是……我就算像空气一样蒸发,也没有在意我的死活。后来我流落到泰州府,拜了张恕为师。成功拜师那天晚上,我立下毒誓一定要让她后悔,一定要踩着她最钟爱的江山站到她面前!”
“没有父族拥护,我就私底下笼络名士学子,自己打造名声。没有母族庇护,我就悬锥刺股,日夜刻苦读书,靠自己科举做官,积累资源站到顶点。这条路太苦太累了,每每我坚持不下去时,就会想想曾经受到的奚落欺凌……偶尔送来的馊饭,破洞的夹袄,想想我那几个姐妹纵然有父母爱护,也不怎么样嘛,她们有我的毅力为一件事坚守二十余年不停歇吗?她们有我深厚的学识参加科举吗?”
“我觉得我比她们强上百倍,在殿试上沾沾自喜,料想生母认出我时大惊失色的表情,姐妹们无比忌惮的眼神,最终却也只是一个笑话。就算科举位列传胪又如何?我的生母认不出我。”她垂下头颅,“我好像一生都在为得到她的认可而努力。”
陈辅扯了扯嘴角笑笑,“后来的事情,师妹你都知道了。”
夜色悄然笼罩,花园里刮起凉风,陈辅冷不丁打个哆嗦,张庭解下外袍披在她身上,千言万语的话哽在喉间,只化作一句:“夜里冷,师姐你多保重。”黑暗终究过去,无论是朝廷官员杨辅臣,还是皇亲贵胄陈辅,未来都不会差。
陈辅受了她的好意,拢了拢身上的外衣,让她乖乖坐好听故事。
“再后来,我不是外派到通州府任知县吗?也是在那边得知了郑氏的事。他……”陈辅突然卡壳了,“他过得很不好,跛脚,下人怠慢,不得妻君喜爱,无儿女傍身。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我是导致他一生悲剧的凶手。”
“从前流落到通州府时,意外结识了他,我们很聊得来,聊诗词歌赋,人生百态,他很喜欢很喜欢我,每每看到我,眼睛就跟天上的星星一样亮。他的母亲是鄞州府的通判,我通过他了解了许多对于朝廷的讯息,相处很是频繁。”
“有时候,是不是很奇怪老二为什么对我词严厉色?是因为,”她说这些话浑身像卸尽了力气,“某天几个恶棍找上门,我慌张之中绊了一跤,眼看尖刀刺来,是郑氏拽过我跑才保住一命,沿途他为护着我,被混混砸断了脚踝。然而……我扔下他独自跑了。是老二救了他,老二看清了我是个不折不扣的懦妇。”
“拉着一个断了腿的人逃不掉,就算成功逃脱,我要面临的就是对他负责。他母亲只是一名从六品的小官,而他还跛了脚……我的正夫应该是对我大业有所助益的高门大族,端庄柔顺,学识出众,既能作为我的脸面,又是帮我各方交际。郑氏什么都不能够满足,甚至……”她忽然笑了下,“甚至他的字都是我教着认的。”
笑过后,她又拉平嘴角,呆呆坐着,“后来在鄞州府,我因触犯上层高官的利益,被下了大狱。他却为救我,自缢了。”
“我生来从未感受过爱意,他以一辈子为代价向我诠释什么叫‘爱’。可是……”陈辅茫然抬头,嘴唇微颤,无助道:“师妹,我……我好像没有爱人的能力……”
隐在暗处的张恕心脏像被什么划了一刀,鲜血淋漓得疼,泪水无声涌出眼眶。她捶胸顿首,她的大徒啊!
世间百种苦难,要找就找她,为何要缠上她的徒儿!
第228章
张庭同情师姐的遭遇, 非常想宽慰她,但反复思量过后,还是觉得自己更惨。
回望这些年的遭遇, 开局几枚铜板,明枪暗箭,几度生死边缘徘徊, 怎一个‘惨’字了得?
张庭说师姐还没吃饭,我们去吃饭吧?
陈辅被打断, 悲痛的情绪戛然而止,捧着脸愣怔, “啊?”
暗处, 泪流满面的张恕也顿时哽住情绪, 探出头去看。
张庭打了个寒噤,晚上的风可真冷, 不由分说拉着师姐去饭厅。
饭厅温暖如春, 美味珍馐热气腾腾,熏得人心陶醉, 但仅限于大快朵颐的张庭。
陈辅脸色不佳,“我剖开肺腑与师妹说起我的往事, 你却突然打断我,过来吃饭, 是不是太不尊重人了?”
张恕扒在门边,伸长耳朵听。
张庭觉得师姐太过理想主义,她放下碗只吃了个半饱。今晚的吃食做的不错,回头给灶娘加一吊钱。
“师姐你有没有想过,你如果得到了母亲的认同又当如何?你还有优秀的嫡出姐姐,虎视眈眈势力超群的妹妹, 你母亲的目光会不自觉流连到她们身上。到那时,你又会再渴求什么?师姐幸福永远是相对的。”
“你没有得到母亲的喜爱,意味着几乎难以卷入政治动荡,得到平静且相对富贵的生活,旁人暗地里或许轻蔑你、折腾你,可明面上绝不敢不给你身为皇女的体面。在这个混乱灾害频繁的时代,你吃得饱饭,有权有势能读书,能自由选取你的人生,与旁人比较已经胜出许多了。”
陈辅别过头,“师妹,我今天与你说一番肺腑之言,既是给自己松松气,也是想得你理解,并非为了听到你的反驳。”
她倏地站起,凄然道:“你才智冠绝天下,出将入相一帆风顺,处处万众瞩目,又哪里知道我吃过的苦?深埋在心中的恨意?你在心里嘲笑我矫情,可我确实无意权名富贵,已经上书辞去爵位和官位,明日就将启程离京,今日也是来与你话别。”话罢,转身就往外走。
张庭轻叹一声,问了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师姐可知一个人若长期挨饿,即便后来衣食无忧,她的身体也会保持什么惯性吗?”
陈辅以为她还想教训自己,心底愠怒,扭身回首,却彻底呆住了。
“会像这样。”她的眼神如此平静,手却自顾自颤个不停。
门后的张恕猛地捂住嘴,强行抑制喉间泄出的泣音,眼泪却更汹涌流出来。上苍无眼,凭何这样对待小庭!还不如活剖了她这个老婆子的心。
张庭放下手,笑了笑,“师姐你别拿这种眼神看我,我并不觉得自己可怜,也不需要任何怜悯。”她拉着人重新坐下,“路是我自己选的,有得有失,我自负盈亏。并且,我已经比世上极大多数人幸运了。”
“我跟你说的那番话,不是为了教训你,也不是嫌恶你矫情。我想表达的是,人要是只往上看,就是一场自我煎熬的酷刑,最终成为压垮自己的山岳;知足才能常乐,适时往下看,方知自己早已身在福中。”
“人生在世,不是只有父母亲情,还有师门恩义,壮志凌云。”
“师姐,你陷于魔障太深了。”
那天晚上,陈辅哭了很久,似乎要将前半生的执念哭尽。
次日她终究还是走了,张庭虽然遗憾,但各人自有各人活法,强求不来。
当晚偷听的,不止老的,还有个小萝卜头。
豚豚眨着卷翘的睫毛问:“娘,崽姨真的没爱能力吗?”
张庭俯身将闺女抱在怀里,亲香一口,“真正感情缺失的人,可不会哭成那样。你姨太迟钝了。”昔年杨辅臣清贵如传胪,名声极佳,仪表堂堂,真的没有世家大族看上吗?
一切尽在不言中啊。
豚豚笑眯了眼,也贴着她的侧脸,甜甜蜜蜜吧唧一口,“崽有多多的爱能力,多多爱娘~最爱娘!”
“是吗?昨天是谁说讨厌我,只跟爹好?”
豚豚想不到大人心眼这么小,竟然还记隔夜仇,瘪着嘴巴说:“昨天的崽不能代表今天的崽,崽跟娘最亲!”
“娘爱崽不?”圆圆的毛茸茸的脑袋伸到张庭脸上,眼睛眨巴眨巴,闪烁着期待的光芒。
这个年纪的小崽子最好玩,张庭故作迟疑,“这个嘛……”陷入沉思,好似遇到天大的难题。
小猪崽子顿时急了,扭着屁股往上窜,肉乎乎的双手抱住老母亲的头猛摇,“娘说话!娘爱崽!说话!”大有老母亲不喜爱她,就强逼着老母亲喜爱的架势。
甭看小猪崽子豆大点,力气还不小,晃得张庭脑汁都要出来了,她摇摇晃晃稳住身形,把小东西撕下来。
讨厌没有边界感的小孩。
“你是娘生的,娘还能不爱你?”脑袋嗡嗡的,敷衍大喊大叫的混世魔童。
豚豚满意了,“崽知道了。”顿了一瞬,老气横秋背过手,“你们大人羞羞,就喜欢把爱挂嘴巴边。”嘴上嫌弃,小短腿倒是摆弄得很是欢快。
小屁孩自己玩去吧。张庭将她放到地上,发现这个年纪的小孩逗弄起来容易,想要收尾不简单。
还是小孩他爹好玩一点。
她这就去找小孩他爹交流育儿心得。
“啊——”还没进屋,张庭就听一声尖叫,是宗溯仪的声音,她三步并一步冲了进去。
微喘着气,“怎么了怎么了?小仪。”是有盗贼,还是有蛇鼠窜进来?
宗溯仪跑过来缩到她身上,可怜巴巴揪着她衣袖,指着床颤声说:“里边、里边有东西,浑身滑溜溜的,扭来扭去,好可怕!!”
这就是蛇了,张庭问:“什么颜色?”
宗溯仪哭唧唧:“红色,不不不紫色!!好丑好恶心!”
她安抚夫郎,“没事,没事有我在。”实际如临大敌,红色、紫色一听就是剧毒的蛇,但京都从没听说过啊?
张庭让夫郎先出去,她将蛇给叉出来。
宗溯仪怎么都不肯,紧紧抓着她,呜咽啜泣:“我不敢。”他感觉除了妻主身边,阖府上下哪里都像是被那东西爬过似的。
张庭让夫郎稍安勿躁,听自己指挥不要乱动,然后做好防护,找了个叉子小心靠近床边,精神紧绷到了极点,脑中反复演变待会发生的变故。
宗溯仪揪着她的衣服,呼吸几乎停滞。
张庭趁机掀起被褥,然后见到了——
额,一条扭动的小蚯蚓。
就这?
张庭无语凝噎,单手捏起小蚯蚓递到宗溯仪眼前,“就它?”
宗溯仪四肢乱跳,马上撤离她身边,无助哭咽,“你拿我远点!!不要过来!”
张庭撇撇嘴,跟手里的小蚯蚓对视一眼,忽然冒出一个坏主意,勾起玩味的笑。
她一派轻松走过去,“郎君别怕嘛,小红很可爱的。”
宗溯仪躲在柱子后边,边哭边骂:“混蛋,你快走开!”
“小红长得红润圆胖,又乖又活泼,只是与我们不是一个物种,你不要歧视它。”张庭觉得自己说的十分在理,就连小红都感动地向她弯腰敬礼,虽然张庭也分不清它的头在哪里。
维护众生平等从她做起,谁叫大家都说她善良仁厚呢?
或许这就是好人艰辛的道路吧,即使不被夫郎认可,也要一往无前。
宗溯仪哭得好不可怜,跺着脚求饶说:“好妻主,你别这样,人家真的好害怕。”
劝服也要适可而止,否则有碍家庭和谐。
张庭遗憾地将小红放到帕子上,“既然夫郎无意,那为妻下回再与你介绍小红。”尾音上扬,语气抑制不住的轻快。
宗溯仪显然瞧出她的不怀好意,雪白的脸气得泛起一层红晕,走过去忿忿抽了坏蛋手臂一下,鼻尖喷出一个‘哼’字,“叫你胡乱吓我。”
张庭摸了蚯蚓手还没洗,伸到他面前,果然人迅雷不及掩耳又缩回柱子后面了。
她不禁笑出声,笑声满室回荡,宗溯仪气得咬牙,讨厌这个坏人!生气扭过头,“晚上我不要跟你睡,你去书房或者我去偏房。”
张庭霎时回正神色,那不行。
想好好睡觉,夫郎就要哄。
但还不待她倒出满肚子的甜言蜜语,没眼色的小东西溜了进来,“娘,崽的朋友呢?你看到了吗?”蹬着小短腿哒哒哒跑过来。
张庭捏起手边的东西,“你说这条小蚯蚓?”
豚豚不满,双颊气鼓鼓,“这是崽的朋友,才不叫小蚯蚓,叫小美!”
张庭心说:小崽子脾气见长,那就别怪为娘为你请罪了。正好需要有人消解你爹的怒火。
张庭无奈看了眼夫郎,“郎君,蚯蚓是孩子的。你看这……”
宗溯仪简直要被熊孩子气死,撸起袖子,“张小猪,你做什么把那种东西放床上!是不是皮痒了?”
豚豚仰头叉腰,人小气焰高,振振有词:“朋友要跟崽睡最好最暖和的被窝!”还扭着屁股做鬼脸。
父女两个各不相让,叽叽喳喳吵了起来。
小屁孩不知哪里学了一套歪理,挤兑地老父亲气血翻涌,哑口无言,只好求助妻主。
美人朱唇轻咬,生生将万般委屈都凝在一双如水的眸中。
这还有什么好说的,张庭身为一家之主,自然选择帮理不帮亲。
顺手从墙角抽出一根细长的竹枝,这种东西原本很少,但由于某只狡猾的小猪喜欢拱着竹条到处藏,以至于阖府上下泛滥成灾。
她手执竹枝晃了晃,笑道:“张小猪小朋友,请撅起您的尊臀。”
第229章
关于一个小孩究竟能闯多少祸, 张小猪小朋友是很有经验的。
否则也不会逼得老母亲老父亲在家里塞满竹条。
那天以‘礼’服人之后,小崽子果然乖巧许多,早上都不来搅扰爹娘清梦。
宗溯仪甚感幸慰, 安眠到晌午,徐徐睁开迷茫的眼睛,却不期然与一条扭动的环形生物对上, 只要它再往进一点,就能扭到他脸上。
“啊——”石破惊天的尖叫瞬间炸响。
宗溯仪往后躲, 险些四脚朝天摔到地上,几个慌忙赶来的小厮扶着他, 又摘去床榻上的小蚯蚓。
他抚着胸膛轻喘, 心有余悸, “哪……哪来的?”
小厮们眼神交流一圈,决定出卖可爱的小小姐。
他肩上披了件外袍, 被仆役搀扶着坐下, 咬牙:“给我把那小兔崽子抓来!”
“是,公爷。”
走了两个健壮的小厮, 剩下的伺候男主人洗漱,更衣, 绾发。
他今日穿了身墨绿的长衫,仅用一根织金的腰带系好, 外罩一件青色流光的宝相纹大袖衫,墨发如瀑披散在身后,肌肤白皙如玉,炽烈的阳光洒了进来,照得铜镜里边的人是如此尊贵美丽。
小厮捏着象牙梳为他理顺每一缕青丝,再细致抹上名贵的香露, 一身乌发便如柔顺滑腻的绸缎般,在明亮的光线下熠熠生辉。
都说公爷当年被废,一夕之间跌落谷底,受了不少折磨与苦楚,可真正受苦的人,哪里还能保持这一头润泽美丽的青丝,十来年青春如旧,性子也如未嫁的小公子般骄横?
小厮说主君对公爷上心,很是爱重他。
宗溯仪翘了翘嘴,盯着镜中华贵貌美的男子满意不已,“妻主极其爱我,这么多年都不曾丝毫变心。她说,外头的男人根本比不上我半个手指头,她都懒得看一眼。”后一句虽然是宗溯仪杜撰的,但他相信张庭肯定是这样想的。
小厮连忙称是,“京中谁人不知,主君院里只有公爷一人。”
把宗溯仪哄得高兴极了,随手赏了小厮小把银豆子。
待更衣完毕,他坐到外间小榻上,正好某只顽劣的小猪被人押解进来。
“放开崽!放开崽!!”四脚齐用挣扎,中气十足又叫又喊,就跟要被丢下油锅炸了一样。
茶盏“嘭”得一声掷下,水花溅起,豚豚小身子一颤,大眼睛与前面的人对上,缩缩脖子,瞬间停止挣扎,抱着手手安静如鸡。
“爹……”
宗溯仪让小厮们把罪犯压过来,他要亲自审理。
满室的仆役捂嘴憋笑,轻推着小孩过去接受老父亲的拷问。
小屁孩对危险的识别能力堪称登峰造极,脚像是粘在地上似的,不肯挪动分毫。
宗溯仪等得不耐烦,“一、二……”还没数到三,小屁孩就蹬着短腿跑过来,“别数别数,崽来了崽来了!!”
老父亲冷哼一声,“张小猪我问你,床头那只脏东西是不是你故意放的?”
小屁孩精得很,拒不认罪,还昂首挺胸叉腰:“崽看爹在睡觉,才叫小美陪你,爹怎么能说小美是脏东西呢!”
“这么说,反倒是我错怪你了?”
小屁孩得了便宜还卖乖,轻描淡写挥挥手,“爹知错能改就行,崽孝顺,不怪你。”
老父亲气得手痒,跟她娘一个德行,蔫坏!
老父亲决定罚小屁孩一个月的小零食、小玩具,并让她抄十篇孝经。
这话犹如晴天霹雳砸到豚豚头上,她愣住眨眨眼,赶忙跑到亲爹脚步,抱住他的大腿讨好,嗓音奶呼呼的,“爹,崽的好爹,崽听话崽孝顺,不抄经,不罚吃的玩的。”
老父亲的心已经被伤透了,不为所动。
豚豚跳着脚干着急,晃着他的腿求饶,“爹说的都对,崽错了,崽长大以后孝顺你。”
老父亲瞅着脚底下的小萝卜头,心道:人还没张成,就学会给他画大饼了。
豚豚为保住她的小零食、小玩具真的绞尽脑汁,转过身撅起屁股,“爹揍崽出气。”
老父亲扶额没眼看,怎么就生了这么小玩意?恰逢妻主下值回来,吱了嗓子,“张庭瞧瞧你闺女!一天到晚不务正业,大字不写,就晓得玩稀奇古怪的东西。”
豚豚一听老母亲驾到,立时退到旁边站的笔直,肉手牢牢护住小屁股。爹打崽不痛,娘打崽崽嗷嗷叫!
满室的仆役咬紧唇瓣,努力憋笑。
“怎么了这是?”张庭缓缓走进来,声音泛着股慵懒劲儿。
她走到夫郎旁边,十分自然摸摸他的脸,暖呼呼,“才起,嗯?用过饭没?”要她说,这父女两个,一个是睡到太阳晒屁股才起的大懒虫,一个贪玩爱捣乱的邪恶魔童,五十步笑百步,谁也别说谁。
宗溯仪贴着她的手蹭蹭,不满撅起嘴,抱住她的胳膊告状:“你女儿欺负人家,今早吓了一跳,人家心都要跳出来了。”说着拉着她的手往自己胸膛按,“你摸摸。”
张庭肃了肃脸,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她怒挥衣袖让仆役抱着小屁孩出去,准备好好教训这个胆大包天的男人!
首要做的,就是帮他揉揉胸膛。
“力道怎样,可还疼?”
宗溯仪哼哼唧唧,化成一滩水躺她怀里,“再重点,人家的心疼死了。”双手环住她的脖颈,娇声道。
温香软玉在怀,张庭越发卖力,忽地一逼兜扇她手上,“啪”一声。
美人睁着湿润的双眸,委屈控诉:“叫你重些,可没叫你吓狠手,毛手毛脚的。”单手按在胸前墨绿的衣衫上,脸色酡红,微微小喘着气。
张庭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你要我重点,又说我太重了,这像话吗?她冷哼,我还不干了。
可美人眼里像是藏了钩子,巧笑盈盈间,不禁令她色令智昏。
作为大女人,骨气这种东西能屈能伸,“小的是个粗人,下手难免没个轻重缓急,委屈了公子,还请您原谅则个。您还有什么吩咐尽管道来,小的必定尽力而为。”
娇公子面上绯意更甚,情意浓浓,缠绵悱恻嗔了她眼,“料你只是我府上的马奴,粗手粗脚不懂伺候人,本公子也不怪你。只是——”他拉长尾音,“方才,本公子就是被你害惨了!现在疼得钻心。”
张庭蹙起眉,老和尚摸不着头脑。以她的力道不至于吧?倏地,她神情一凛,别不是真给人伤着了!
她急道:“我看看你的伤。”
娇公子推搡了她一把,媚眼如丝,调笑:“瞧你心急的。没出息。”
张庭:???算了,没出息就没出息吧,有伤要早治。
“罢了,成全你对本公子的一片真心。”娇公子半支起身子坐起,单手撑在她肩上,另一只手扯散衣襟,露出伤处,“你不过区区马奴,今日只不过让你替我看伤,可别生出什么不敢有的心思。”
墨绿的衣领边缘绣着精巧的图案,裹在主人圆润的肩头,绿与白带着极致的视觉冲击,两色竟微微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绿色好显白,这是张庭的第一眼印象。
第二眼,她瞳孔瞪大,头直往后仰。几乎是瞬间,就将他下滑的衣裳向上提起,把他裹好。
可脑海中的画面却怎么都挥之不去,皑皑雪原之上,山峦随着大地的呼吸起起伏伏,风声好似行人急烈的喘息,行人攀山越岭,最终抵达赤红的火山口,却不是向内凹陷,而是向外凸起喷薄自己炽烈灼热的岩浆。
张庭偏过头,面露难色。小公子哪里是痒着了,分明就是渴着了!
但自己身为郡公府的马奴,怎能不顾尊卑欺压主上呢?
“公子,您的伤小的看过了,治不了……您还是另寻他人吧。”
小公子难以置信,竟然被低贱的马奴拒绝,瞪大双眼扳正她的头,“你什么意思?给本公子说清楚!”
“我……”
小公子捧着她的脸,眼神微眯,“说。你是不是心有所属,惦记府里哪个小厮?”
马奴:“小的没有。”
小公子步步紧逼,“那就是在府外有相好的了!是与不是?”究竟是哪个狐媚子,胆敢勾引他的女人,定要揪出来要此人好看。
马奴叹息一声,摇摇头,“小的心无所属。”干脆将他后续的追问给堵上,“没有婚约,也没有夫郎。”
小公子领口散开,艳丽的风光又重新展露人前,他浑不在意,困惑道:“那你为何不肯为我医治?”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胸膛,语气藏了分天真,“是我不够美吗?”
她飞快掠过,阖眸紧闭,“公子如玉,小的出身寒微,唯恐玷污了您。”
“胡说八道!给我睁开眼。”
张庭置若罔闻,就是不睁。
小公子性格强横,说一就是一,看上的女人必须得到,伸手去扒她的眼皮,亲自‘帮’她睁眼。
可恨的是,这个混蛋真会装!翻开眼皮是眼白。
小公子气得吐血,就这么跟她干耗着。
“我又不需要你负责,凭何不敢睁眼看我?”
“你这马奴出身低贱,真以为我会看上你?”
软磨硬泡皆无成效,小公子眼睛瞪得溜圆,恨不得直接上嘴咬死这个混蛋。
突然,他眸子转了转,想到一个馊主意!
小公子蹭蹭磨磨跪到她身上,高度是够了,比混蛋高一个头。自己不嫌她老,她反倒摆起谱了,真以为自己束手无措?
哼哼,大错特错!
他看准角度怼了过去,刹那间唇于此相接。
张庭闭着眼,感觉自己被喂了什么硬硬的颗粒物,精神一震,不会是宗溯仪给自己乱喂毒丸吧?
她登时睁开眼,入目就是皑皑白雪,冰冰凉凉,她猛地打了个激灵,却感觉自己气血上涌,直往天灵盖冒,或许这就是毒药的功效。
但她没吐出来,毒丸是甜的,初时硬,待入口就软化了,流转于唇齿间,比蜜饯还要甜美。
这局,张庭承认自己惨败。
落败的马奴被贵族俘虏,只能勤勤恳恳像头老黄牛般耕耘土地,任劳任怨满足小公子每一项惊世骇俗的要求。
然而,娇纵的小公子发现马奴分明已经耕完要求的田地,竟然还在一刻不停超标完成任务,小公子说他没有多的土地,你耕过头了。
被压迫许久的马奴,冷笑:“此处只余我与公子两人,我欲再耕十几二十次田,你又能如何?”说着埋头苦干,耕田的力道越发重。
小公子惊叫连连,又哭又求。
马奴置之不理,仍旧我行我素。
这场贵族公子与底层奴隶的战争,从午时持续到未时,惊涛骇浪,硝烟弥漫,整整两个时辰,马奴最开始输了,但她最终赢了。
志得意满的马奴打理好自己,也将破破烂烂的小公子收拾好,打开窗户散散味。
小公子陷在干燥的被褥里,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声音细弱,“你……混账。”
坏了!张庭这才想起他今日还没用饭。真是罪过罪过。
她命人端了粥菜进来,亲自喂他吃,温柔哄着人好久,才让夫郎息怒。
饭后,夫郎抓着她不松手,使小脾气,软软说:“陪我睡会吧,好困。没有你人家睡不踏实。”
夫郎貌美如花,可大女人志在四方,怎可长久贪恋温柔乡?
张庭义正言辞拒绝:“二师姐约了为妻出门钓鱼,我晚上回来再陪郎君安眠。”
宗溯仪嘟囔着嘴,“她都钓不上来,还耽搁你时间……”身体疲劳,再加上食物的滋润,他很快坠入梦乡。
张庭觉得夫郎说话不诚,挽留一句……就睡了?
男人啊男人,满口谎话。
她负手而立,扒拉工具出府去,走到半路发现没鱼饵啊!
张庭掉头回来,在花园里四处抓,在某个蓬松的土堆里找到一条蚯蚓,通体红润,肥美圆胖,一看就是鱼儿喜爱的饵料。
心满意足拎着小蚯蚓往外走,突然停滞脚步,站到门口问夫郎:“小仪,豚豚没把小美埋花园吧?”
宗溯仪睡得半梦半醒,下意识应答,话越说越小声:“没……不对,是在花园……”困意席卷而来,再也听不见别的。
没有?那就好。
张庭松了口气,与小蚯蚓相视一眼,“相逢即是缘,你就随我钓鱼去吧。”
蚯蚓在她手中奋力扭动,意图逃脱魔掌。
张庭:“知道你乐意,别点头了。”
一切准备就绪,她迎着烈日,披蓑戴笠,拿着鱼竿鱼篓赶赴郊外,大行阔步气势宏大,仿佛要做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糟糕!主君竟在这个时间段出门。朝廷怕是出了什么大变故吧?”
“但是,看着像是要去钓鱼……”
“瞧这开阔的步伐,无可比拟的气势,处处彰显相者风范,我知道了!主君是在效仿姜太公愿者上钩!”
第230章
河畔边, 芳草萋萋。
荀晗手拎鱼竿干站着,一脸懵逼,“师妹, 你穿蓑衣做什么?不热吗?”望了望天上,烈日罩顶,又揩去额前的汗水。她没瞎, 没做梦啊。
张庭说她夜观天象,预测到今日恐有大雨, 所以装备齐全。
荀晗木着脸,白了她眼。装, 你就装吧。
师出同门, 她怎么不知道她何事去学了星象?
不过她爱咋咋地, 荀晗蹲在她事先看好的风水宝地上,这是一处天然形成鹅暖石堆, 石头各个圆润饱满, 她鱼竿往河里一抛,就静待鱼儿上钩了。
张庭搬了块石头过来坐下, 有条不紊把小蚯蚓挂鱼钩上,中途空闲瞥了荀晗一眼, “蹲着你不累?”随即抛出鱼竿,等候收获。钓鱼就是这样简单、质朴。
果然人上了年纪就会成为钓鱼佬。
荀晗往底下瞅了眼, 轻啧一声,“鹅卵石上面有水,我可不想回去湿着屁股被围观。”
“你搬块石头坐不就好了?喏,那边还有不少。”
“这你就不懂了吧?瞧见我脚下的石头堆没,各个圆润饱满,我一来就瞅见了, 简直惊为天人!这地方肯定旺我。”下巴得意一扬,又道:“你且看着我钓得盆满钵满。”
张庭无语别过头,傻瓜。
有一说一,荀晗找的这处河畔可真不错,头顶虽顶着烈日,但清凉的河风一吹,那是满身清爽。
对岸和旁边绿树成荫,青草萦绕,河中还有星零几只野鸭拖家带口游过,环境静谧安宁,让人心灵都得到了洗涤。
张庭心说:难怪有人老爱出来钓鱼,全身心放空,什么都不想,感觉还不错。
她这边悠哉悠哉放松身心,荀晗可就惨了,袖子里面的手被咬了好几个大包,就连额头下巴都没能幸免遇难。
郊外的蚊子毒得很,荀晗一边挠一边在咒骂,“世上为何存在这种毒虫!”
张庭丢了个药膏给她,“驱蚊止痒。”叹息摇头,约自己出来钓鱼,竟然啥都不准备点。
荀晗拧开上手就抹,诶效果立竿见影,一点都痒了,“小四,你哪寻摸来的宝贝?功效不错嘛。”
张庭哼哼,“春夏蚊虫多,夫郎不忍我受此害,特地帮我备下的。”
荀晗:“……”呸,怪自己嘴贱,专程往嘴里塞狗粮。
她长吁一声,突然感慨:“师妹,你以前不这样的。谦顺有礼,大度容人,犹如陌上君子。现在时不时就要呛我,跟我斗嘴,跟我炫耀。”顿了下,“不过,我还是喜欢你现在这样,有烟火人气儿。”说完又觉不对,喜欢她这样,不就是给自己找虐?
张庭莞尔:“师姐喜欢就好,以后我多跟你交流心得体会。”
荀晗听得皱眉,这话里怎么像有几分不怀好意?
算了,也处不了多久了。
荀晗凝望天边赤红,犹似一轮火球的落日,平静地说:“师妹,我准备辞官回湖州府了。”
张庭愕然,扭头看她,“有人欺负你?”
荀晗噗嗤一声笑出来,觉得这话甚是滑稽,“我师妹是正二品大员,顶顶厉害的吏部尚书,谁敢欺负我?从前稍稍给过我脸色看的,都恨不得跪下给我认错。”
“那是为何?你苦读十余载,不就是为了改换门庭,光宗耀祖吗?”
荀晗抿着唇赞同,“是这样不错,只是在官场呆得越久,我才发现自己没办法接纳这一身官袍。”语气幽远深长,“师妹,我们为官要讲宏观,要讲大局,就需舍弃小部分人的利益。小的时候是钱财,大的时候是人命。”
“时间过越久,我就越憎恨。那年鄞州堤坝崩塌,你去治水。我在户部任职,我们的一位同年,检举五皇女贪污赈灾粮,结果被户部尚书拦住,说的便是人家是陛下的爱女,百姓心中的储君,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是,你要是去揭发她,让户部如何收场、让百姓对王朝的信任崩塌吗?”
“诸如此类的,还有许多许多……”她踏着冰凉的河水,“这些年我真的累了,还不如回去做个教书先生。”
张庭默了会,“皇室腐朽,吏治昏暗,百姓置身于水火。可我们不正在改变这一局面吗?”鱼竿一震,她连忙收竿。
呀!真肥。
荀晗看得眼红,强行移开视线。
张庭将肥鱼丢入竹篓,抛竿继续。
“师姐说想回去做个教书先生,但你觉得教书先生就轻松,就是你心底的乐土了?有人的地方就是江湖,无论是肮脏的,还是美好的都会纷至沓来。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只会变成心底长存的遗憾。”
“你性子直,却也才能出众,官场百花齐放,不会没你一席之地。”
荀晗捏着鱼竿愣愣出神,心境却是豁然开朗。
“我没办法做到你那样的成就。”
“人生在世,非要攀比吗?尽人事,听天命吧。”
荀晗大笑,“你说得极对!”挥舞着鱼竿站起,忙碌快一个时辰,是一条没钓着,但她被人钓上去了。
这是荀晗最令人难忘的一天,不仅是得到人生导师的指引,踏上一条对自己影响深远的道路,更是老天跟她开了个惊天玩笑。
大雨倏然而至,哗啦啦将激动的她淋成了落汤鸡,头发扒头皮,衣衫贴肉身。
雨水从脸上流下,她的脸像汇聚多条河道的小溪,荀晗抹了把脸,麻木地看着依旧闲适垂钓的某人,反观狼狈的自己。
靠!真被她装到了。
……
申时,君后懿旨传郡公爷、小小姐入宫用膳。
才睡一个时辰的宗溯仪被小厮们扒拉起来,梳洗,更衣,送进华贵精美的马车,临行前发现少了个东西,又赶忙把豚豚抱来塞进去。
天知道主君不在,郎君又只晓得睡觉,接到宫里的旨意,他们有多慌张。
豚豚方才还在花园挖她的新朋友,但苦寻无果,这会儿看到他美丽的香香的老父亲,撅着屁股爬过去问:“爹,崽爹。看到小美了吗?”
宗溯仪睡得昏天黑地,梦中听到蚊子嗡嗡嗡在耳边飞,抬起袖子盖在头上继续睡。
豚豚又岂是轻言放弃的小萝卜头?年纪轻轻就觉少的她,见不得亲爹一把年纪还要做懒虫,掀了老父亲的衣袖,伏在他耳边大喊:“爹!起床了!!”
宗溯仪震了三震,睁大眼睛坐起身,“怎么了怎么了?天塌了,还是地裂了?”环顾四周,发现自己躺在马车里,才隐隐约约记起自己是要去宫里参加晚宴的。
缓了缓,听到马车外一阵窸窸窣窣的笑声,不用怀疑就是嘲笑他的。
宗溯仪好多年没出过这样的糗了,臊得满脸通红,像是煮熟的虾子。
大街上被孩子喊起床,外头人还不晓得怎么看他?郡公爷大把年纪还跟小孩一样贪睡?张大人的夫郎轻浮懵懂,哪里是能管好后宅的样子?
他简直羞死了,拎着小屁孩过来,小声咬耳朵:“这么大声嚷嚷做什么?生怕旁人不晓得你爹在睡懒觉?”
豚豚咯咯笑着,肉手在脸上刮:“爹懒虫,羞羞!”
宗溯仪瞪了她眼,差点口不择言:“还不是你娘害……”事哪能让小孩知道,他立时住了口,觉得心里憋闷就按着小孩打了两下。
豚豚乐了,童音欠欠的:“崽不疼,没吃饭吗?”
宗溯仪又气又笑,捏了捏她脸好一会才放过。坏人生的坏小孩,坏的一脉相承!
气过了,笑过了,又搂着宝贝到怀里,“不许在外面这样吼爹,也不能说爹坏话知道吗?别人听到,他们会笑话我的。”点点坏小孩灵巧的鼻子。
亲爹头发滑滑的,但刺到脖子里很痒,豚豚笑着到处躲,乖巧应下:“知道啦,知道啦~”
他们现今居住的张府是御赐的,由从前的徐府改建,坐落于城北,离皇城很近,不肖两刻钟就到了。
下车,就有众多宫婢宫侍挤过来侍奉,宗溯仪在众人拥簇下,牵着小幼崽轻车熟路往里走。
毫不夸张的说,只要君后在一日,皇宫就是他第二个家。
暮色四合,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阳的余晖中燃烧起来,整个皇宫宛若一座浮于尘世的天上宫阙。
穿过层层汉白玉雕琢的台基,迈入巍峨的殿宇。
君后一身威仪华贵的赤金冕袍,端坐在主位,眉目柔和地掐的出水来,“小仪到了,这是豚豚吧?快到外曾祖父这来。”
他家小孩可丁点不怕生,宗溯仪轻拍了下她的小身子,某只小猪就兴冲冲跑过去,一阶一阶蹬上台阶,仔细打量面前这个金灿灿的大人。
她煞有介事:“你就是崽的外曾祖父吗?”
君后被她的童言稚语萌到,难得配合:“我是,那你是豚豚吗?”
小孩负手而立,语气骄傲:“当然。”
君后被逗得直乐,爱得直接搂进怀里。小仪倨傲骄横,竟能生出这样活泼可爱的小孩?
陈澜山站在旁边看不过眼,“真没教养,见到长辈人都不叫一声。”
宗溯仪登时变了脸,但还不待他开口,君后就率先发作:“这里轮得到你说话?下去。”
陈澜山一噎,“父后,我……”
君后横了眼他,“要本宫请你吗?”
“……澜山僭越了,这就告退。”
陈澜山施礼拜退,只不过掠过宗溯仪旁时,还哼了一声。
君后让宗溯仪过来说话,“你别跟他一般见识,要不是看他是你外祖母仅存的儿子,我早就收拾他了。”妻是君,他是臣,一旦越了过去就遭嫌恶。
宗溯仪摸了摸豚豚的头,心疼道:“孙儿有什么在意的,怕的是豚豚心里不舒坦。”
君后转头问豚豚:“豚豚难过吗?”
豚豚看爹的眼色,重重点头,“崽心痛痛。”虽然并没有听过那个丑叔叔说的什么意思。
这可把君后心疼坏了,当即赏了两大车的奇珍给小孩压压惊,“委屈咱们豚豚了,等明日我再跟你外曾祖母说,子债母偿,她也得给咱们豚豚赔不是。”
豚豚听说有好玩的,瞬间变作笑脸,像个浸在花朵里的蜜虫,缠着君后说好话,哄得老人家心花怒放。
祖孙俩亲香好一会,外头宫灯璀璨,君后让心腹带着豚豚去玩,看完就能吃饭了。
偌大的殿宇华丽空旷,只余两人。
君后拉着宗溯仪的手,叹了声说:“想必你也看出来了,外公支走豚豚就是有话跟你说。小仪嫁了个好妻主,品貌贵重,天人之姿,也不爱沾花惹草。”
“但你们成亲十余年,膝下仅有一个女儿,人丁不兴,轻易就能叫人钻空子。张庭是国之栋梁,肱骨之臣,世间绝无仅有的佳女子,多少人眼珠子都要粘在她身上?就连你舅……”君后突然止住不说了,苦口婆心劝道:“总之,你要早做打算。”
宗溯仪耷拉着眼,沉寂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