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失踪案
眼前二人,一个是急赤白脸,一个义愤填膺,看着都有一箩筐的话要倾吐,殷海烟靠坐在宝座上,无奈扶额。
“你们两个,谁先说?”
连微尘本欲开口,殷海烟又幽幽道:“谁的事简单谁先说。”
她噎了一下,看向身边的梧珏,道:“一言难尽,你先说。”
梧珏颔首,尽量使自己保持镇静,道:"尊主,我弟弟梧珩已失踪数日。"
殷海烟:“嗯。”
他映着头皮,咬牙道:“尊主,我明白这种事不该来找您,可是我想尽了各种办法都找不到他,我怀疑他可能已经……尊主,请您帮帮我,不管是死是活,我一定要见到他,白羽城愿永生永世为尊主您一人效力!”
对于她的反应,梧珏早有预料。
他明白这是自己的私事,不该呈到她面前,可是……那是他唯一的弟弟啊!
殷海烟淡淡道:“你弟弟的确已经死了。”
梧珏震惊地抬起头,“你怎么会知道?”
殷海烟:“是我杀的他。”
“什、什么?!”
梧珏心脏骤停,错愕与愤怒交加,但转眼看见殷海烟波澜不惊的眼神,梧珏旋即便冷静下来。
他了解殷海烟,就如同他了解自己的弟弟一样。
苦笑道:“尊主,您还是把话说完吧,话说一半,我实在受不了这个刺激。”
殷海烟勾了勾唇角,冷道:“是我杀他没错,他被人迷惑,不辨是非,去人间与我作对,我用弥散消解了他,把他的尸尘埋葬在几颗翠竹下面,以示惩戒。梧珩,你不用担心,等过日后新笋长出来了,你便能为他引魂招魄,重塑肉身。”
世人皆知殷海烟有一招“弥散”是杀人之术,杀人不留痕,但很少人知道,只要她想,“弥散”也可以是重生之术。
梧珏听完,哑口无言,半晌后,重重叹了一口气。
“梧珩心思单纯,易被奸人迷惑,是我没有教好他。”
殷海烟不置可否,转问连微尘:“微尘,你方才说什么欺人太甚?”
连微尘早就等不及,瞪着眼睛,气冲冲道:“尊主,你回来之前,魔族边境频频被仙门骚扰的事,他们声称有三名修士在魔族的地盘上失踪,硬说是被我们抓了去,连日叫嚣,要我们还人,我上哪去找那三个人去?简直欺人太甚!”
“可有起冲突?”
“起了,我带人趁着夜黑风高去揍了他们一顿,不解气!”
殷海烟笑了。
这算什么?
连微尘还是和以前一样,看着挺虎的,实际上,没人比她更靠谱。
她是连衣长老的女儿,也是一城之主,和连衣长老威严沉稳的脾气不同,她性子活泼,脾气暴躁,这件莫须有的事就发生在她的地盘里面,怨不得她生气。
明白她不愿魔族与与仙门之间起大冲突,才忍了这口恶气罢了。
殷海烟沉吟片刻,问二人:“你们怎么看待此事?”
梧珏皱眉道:“这事不是我们干的,但仙门与魔族本就不共戴天,若真想挑起争端,根本没必要撒这个谎,可见他们是真有三人失踪了,且认定是我们魔族干的。”
连微尘愤愤道:“我看他们只是存心来恶心我们,来的都是小门小派,看不起谁呢?!”
“小门小派……呵,那我就钓条大鱼上来玩玩。”
殷海烟脸上浮现冷笑,梧珏无意中瞥见,心中微惊。
她竟真的恼火了。
心情不好吗?
放在以往,这种小事她根本都不会上心,去人间一趟,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梧珩不知道的是,此时提及仙门,殷海烟脑海中总有一个人的脸庞浮现。
青竹啊青竹,你最好别让我逮到你。
——
日暖风轻,晴空如洗。
玉昆宗白玉堂内,架子上、桌上和床上,只要是目之所及的地方,没有一处不堆放着卷帙书籍。
白衣墨发的仙人正翻看一本陈旧的古籍,纸张薄而脆,他翻看到某一页时,眉头轻锁,目光停顿了很久。
淡金色日光透过窗棂打在他的清瘦的背上,缓慢游走,直到敲门声响起,他才回神,发觉自己的手指不知何时竟捏烂了书页的一角。
他合上书,闭了闭布满血丝的双目。
声音疲惫:“进来。”
翁白抱着比自己还高的一摞书摇摇晃晃地进来,把书堆在地上,跑过去殷勤地为师父捏肩膀。
唉,他实在太心疼师父了。
自从那天从人间回来,师父就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他想问又不敢问,猜测大概是与那位没找到的“师娘”有关。后来师父得知三名修士在魔族地盘失踪的事情,突然如梦初醒,去藏书阁将所有和魔族有关的记录和书籍全翻出来不知疲累地查看,弟子们心疼掌门为此事如此劳累,特意每日都将书籍搬来白玉堂,这一个月,把有关魔族的书倒腾了一遍。
谁知他的手刚一碰到师父的肩膀,师父便反手制住他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翁白:“?”
“师父?”他以前不是经常给师父捏肩的吗?
师徒二人大眼瞪小眼,空气凝滞。
沈清逐静默了几息,道:“不用,你站到前面去。”
翁白默默从桌子后面走出来,低下头。
“师父,是不是弟子犯了什么错,请师父明示。”
沈清逐摇头,眸光黯淡:“不,你没有错,是为师”
“师父?”翁白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沈清逐叹了口气,道:“翁白,派出去两位弟子可有消息?”
他前些日子派了两个机灵的玉昆宗弟子伪装成低阶修士,去往魔族边境一带探查情报,同时也是做饵,期望能引出劫走失踪修士的人,如今已经一月有余。
“没有,他们那边一切都正常。”翁白盯着他疲乏的脸,“师父,你最近越来越爱叹气了。”
“……是吗?”
沈清逐心中苦笑,小弟子怎知他心中承受着何等的煎熬?
“是啊,师父,你以前都不叹气的。不是弟子多嘴,师父真不该为了这事大费心神,一来失踪的不是我们玉昆宗的兄弟姐妹,二来他们自己跑到魔族的地盘上,就是真被魔族收拾了,那也没处说理去。”
“玉昆宗为百宗之首,我作为掌门,岂能坐视不理,你……你下去吧。”
沈清逐捂着嘴咳了两下,脸色有些难看,翁白瞧见,以为自己失言惹师父动气,心中委屈,瘪着嘴退下了。
白玉堂的门一关上,沈清逐再也忍不住,扑向一侧,弓起背,扶着书案干呕不止。
翁白方才的神情他也明白,可他来不及解释自己并不是责备小弟子,只是因为方才实在难受,脸色才那么差。
书案上,他的一只手攥握成拳,捏皱了那本未放回的书。
等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平复,他才张开五指,颤巍巍地将书页的褶皱抚平,再度翻开了那一页,眼角泛红。
这些天,他给自己的神医好友去信多封,但都没有回音。翻遍藏书阁中有关魔族的记载,他才知道,原来魔族是可以让男人受孕的。
他试图从书中找到破解之法,任何记载的字里行间他都找得认真,今天以前,心中还抱着一丝不灭的希望,直到看到刚才的这张记录,才让他心如死灰。
上面写,魔族的孩子来之不易,于是血脉格外强大,哪怕母体死亡,他们也只会死在母体后面。
所以他想要活着,只能生下来。
沈清逐一拳重重砸在桌面上,手背上青筋暴现。
荒唐!可笑!
身为百宗之首,玉昆宗的掌门,竟然要为一个魔头生孩子!简直令师门蒙羞,仙门受辱!
回忆在人间的这两年,就像是做梦一样,醒来之前是美梦,醒来之后是噩梦。
他看着自己,像是梦中人一样,变成了一个自己不认识的人,不会冷静,不会思索,被她牵着鼻子走,明明她数次遮遮掩掩不表明身份已经够可疑了,自己竟然全然忽视,一次次为她找借口,就为得到她一丝丝的真心,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是自食恶果,是因果报应!
他低下头,目光苦涩看着自己异样的身体。
从这个角度看去,肚子的形状已经很明显。
从未设想过,他的腹中里竟然也能孕育出生命,他的孩子。
若他是个无人在意的散修也就罢了,可他偏偏是玉昆宗掌门,偏偏这孩子还有一半的魔族血脉。
三个月了,平日里他着衣宽松,所接触人不多,才没被人发觉,可以后月份大了,他要怎么面对玉昆宗一众人?天知道翁白刚才绕到他身后时他有多慌张,有多害怕被他看出异样。
现在他只能借口闭关,藏起来,孩子生下来之前,谁也不见。
“师父,师父,不好了,他们也出事了!”翁白去而复返,慌慌张张,甚至连门也忘了敲就推门而入。
沈清逐放在肚子上的手迅速收回。
他收敛自己伤神的心情,冷静的目光扫过小弟子,翁白接收到他的目光,犹如吃了一颗定心丸,镇定下来,道:“他们传来的最后消息里称,劫掠他们的是个魔族的女人,刚来到当地十多日,整日和当地豪强傅家的女儿在歌楼舞管里寻欢作乐。不过师父放心,如您所料,他们二人虽被摄取了灵识,但由于您提前封住了他们一部分灵识,此后回来仍能修补如初。”
沈清逐沉思片刻,道:“我亲自去一趟。”
第22章 亲作饵
翁白很惊讶,“有师父亲自去,定能抓出背后真凶。师父,我愿陪您一起。”
沈清逐道:“不必,我一人便足够。”
他不知翁白的惊讶,只想趁自己行动还便利时,早日将弟子们救出来,把那人揪出来。
这个孩子带给他的苦恼,远比他想象中的要多。在人间时还好,回到玉昆宗,许是因为魔族血脉与仙门圣地天生相斥,他身体不适之症愈发严重,每日需消耗大量灵力供养安抚肚子,才能缓解些许,万不能叫翁白陪他同去。
几日后,魔族边境地带。
沈清逐了解到,这片区域虽在魔族境内,但修士与魔族均可往来出入,有一些在别处无法进行的灰色交易十分发达,只因这片实际管辖这片灰色地带的是当地的实力最为强盛的傅家,
“傅二小姐,贵客啊!欢迎欢迎!今天怎么就您一个,那位不肯来?”
傅银霜瞪他一眼:“我来还不够招待,非得带上她”
“怎敢怎敢,小的只是听说那位是个一掷千金的主,把方圆几百里的酒楼都光顾了个遍,就剩我这儿了,把我眼红的啊。”
“哼,眼皮子浅的东西。”傅二小姐使了个眼色,身边的侍卫立即献上一匣子黄金,老板看得眼睛都直了,手已经摸上去,没有傅二小姐的命令却不敢收,“这……傅二小姐……”
傅银霜脸色不善,转身上了自己最常去的雅室。
傅二小姐是常客,老板当然很懂她的心思,叫了几个人上去,弹琴的吹笛的唱曲的跳舞的,都按傅二小姐平日里的喜好选。
片刻后,一群年轻貌美的男子鱼贯而入,丝竹声声,绮靡婉转。
“怎么倒的酒!笨手笨脚的!给我下去!还有你,吹得什么玩意儿,滚出去!”
傅二小姐突然大发雷霆,打断了这令人心旌摇荡的乐声,一旁最得她喜爱的水柳公子见状,忙执起她的手,拿一方绢帕将她每一根指头上的水渍都擦得干干净净。
轻柔笑道:“他们是什么值钱东西?二小姐千金之躯,何必跟他们动怒,当心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不值当。”
傅银霜今日心情不大明快,他一早就发现了。傅银霜此人喜怒无常,心情好的时候每句话都沾了糖霜,什么甜言蜜语肉麻话都说得出来,心情不好的时候,就是天上的星星给她摘下也哄不回来。
他也不想触霉头,唤自己身边的侍僮道:“换月,给二小姐倒酒。”
换月依言上前,执起鎏金镶珠的酒壶缓缓倾斜,清冽酒水从细细的壶嘴中流出,注入杯子里。
他低着头,举手投足极为从容稳重。
傅银霜本还压着火气,见倒酒的那双手修长若竹,似是不凡之人,便眯了眯眼睛,倾身掐住他的下巴。
“新来的?”
这话是对水柳公子说的,水柳公子笑道:“是,二小姐好记性。”
“换月换月,是哪两个字?”
她抬起他的下巴,那张脸露出来,是一张平平无奇、勉强称得上清秀的脸。
水柳道:“换是金不换,月是天上月。”
傅银霜粗看一眼,便哈哈大笑,“好一个天上月金不换,我看他担不起这样的名字!”
水柳道:“二小姐说的是,回去我便给他改了。”
换月垂着眸子,一张脸上毫无波动,十分顺从地退至水柳公子身后,傅银霜余光瞥见他,忽然心痒痒。
正想点他上来,手指微动,房门突然便轰然大开,众人吃了一惊,循声望去。
只有傅银霜脸色冷郁,歪头不看。
“好一场美人乐宴啊,傅二小姐,独享岂不无聊?”殷海烟从门外出现。
她一身鲛绡紫裙,华美风流,仿若回家一样,从善如流地坐到了傅银霜身侧的座位上。
“上酒啊。”
水柳公子先反应过来,给换月使眼色。
谁知这新来的侍僮丝毫没有眼力见儿,竟只顾呆看殷小姐,他压低声音道:“换月,快去倒酒!”
换月如梦初醒,执起酒杯,来到殷海烟面前。
透明的酒水哗啦啦落入杯中,酒杯眼看注满,换月仍保持着倒酒的姿势。
就在这时,殷海烟伸出一指,抵在他的腕上。
酒杯刚好注满,未洒出一滴。
她语气带着一些调笑戏弄的意味:“够了。”
没想到换月却反应剧烈突然抽手,酒杯碰倒,酒液洒了殷海烟满袖,神奇的是却不湿衣,酒液沿着她的衣袖滚落,落在地板上,滴滴答答作响。
“对不住”换月忙拿出身上携带的绢帕,捧过殷海烟的手,学着刚才水柳公子的模样细细擦拭。
气氛凝滞片刻,水柳公子不知殷海烟的脾气,很担心她如傅银霜一样发火,可最终担心的事也没有发生,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只有殷海烟看得清楚,这人方才脸上一瞬的挣扎和犹豫。
率先打破这凝滞气氛的是傅银霜:“哦?遇水不湿,这是鲛绡?”
殷海烟道:“你若喜欢,我明日差人送几十匹到你府上。”
傅银霜对她身上这件衣服很感兴趣,对她这个人更感兴趣。鲛绡不是凡物,是神秘的鲛人族的特产,最上等的衣料,产量稀少,有价无市的东西,她从出生到现在就有过两件鲛绡衣,还是隆重场合才拿出来穿的。这人到底是何方神圣,不仅让自己老爹对她毕恭毕敬,再三叮嘱自己好好带她玩,还口气大到一出手就是几十匹鲛绡?
不管怎么样,自己怄气撇下她不管是不是太任性了?要是让老爹知道,还不得让她在家中禁足一年半载?
想到这里,傅银霜一阵后怕,笑道:“那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殷海烟道:“还要我身边那两个傀儡吗?”
手指忽地一痛,殷海烟垂眸。
傅银霜只当她兴师问罪,讪讪道:“哈哈,你若是想给,我自然笑纳,不过你不愿,我也不强求。咦,今日怎么不见他俩跟着你?”
换月的动作细心又轻柔,擦拭完手指,接着移动到了手腕。
殷海烟静静地望着眼前人,笑意不达眼底,“你想见,我就叫他们进来。”
“诶我可没说……”
誻膤團對话音未落,两人已推门而入。
两名低阶修士并排走了进来,两人面容都是极佳,也是同样的双目无神,面无表情,一左一右站到了殷海烟身后,连动作都同步。
手擦拭干净,换月起身,低眉顺目,没多看不该看的一眼。
傅银霜再不敢提要两个傀儡伺候的事,此时瞅见换月那低眉顺目的模样,竟觉得此人虽羊毛平平,却有勾着她忍不住看的本事,扬声道:“换月,你过来。”
换月颔首,抬脚才走出去两步,忽然胳膊一紧,他失了平衡,紧要关头下意识地护住肚子。
下一刻,跌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中。
熟悉的玉兰隐香钻入鼻腔,明明是沁人心脾的香气,却刺得他的鼻子又酸又涩。
他缓缓睁开眼,撞入一双沉如古井的眸子里。
殷海烟低头注视着他的脸,问:“换月?哪两个字?”
换月敛眸,眼睫颤动,艰涩道:“换是金不换,月是天上月。”
“金不换,天上月……呵,好名字,不知这千金不换的天上月会剥葡萄吗?”
桌上放着一碟晶莹剔透的葡萄。
他明白她的意思,视线片刻凝滞后,忽地轻笑了一声,笑中带刺:“会是会,可剥得不好,怕是不能似前人一般令姑娘称心如意。”
“称心如意的吃惯了无聊,偶尔也想换换口味。”
殷海烟盯着他的眼睛。
这人怎么莫名有几分熟悉感?若说像谁么,却也谁都不像。
傅二小姐还是有点脾气的,接二连三被她截胡,面子上也有些挂不住,阴阳怪气道:“殷小姐,怎的又看上这个了?我记得你这几日可是非倾城佳人不收的,难不成人也要换个口味?”
殷海烟不语,只是她身后的一个人动了,机械地走到傅银霜身旁。
傅银霜见状,又惊又喜又摸不着头脑,“殷小姐,可是将他送我?”
前些日子任她怎么磨她都不松口,怎么今日她说不要了她又送来了?管她呢,只当她良心发现,过意不去!反正自己心心念念了好几日的仙人终于到手了!
任凭傅银霜如何使唤这人,他都不听,傅银霜瞪着眼睛看殷海烟。
殷海烟理所当然地说:“他是我的傀儡,只听我的。”
傅银霜眼珠子滴溜一转,笑眯眯道:“殷姐姐,你叫他自己把衣服脱了好不好?”
她第一次见这修士时,他就是一副比和尚还禁欲的模样,她那时候就想装什么装,不过是男人而已,迟早露出本性!但没想到她耐着性子撩拨多日竟没能得手,她茶不思饭不想,成天就琢磨招数对付他,害得大哥以为她思春了,笑话!
若是他沦为和那些在她脚下匍匐的男人一个模样,她一定就不会再日思夜想了!
正在剥葡萄的换月一顿,抬头看向那双目无神的男修。
殷海烟淡淡道:“不合时宜的事回家做去,我不想看。”
换月又低下头去。
傅银霜听她这么说,更惊喜了:“你是说我能把他带回家!殷姐姐,你太好了!我真不该跟你怄气!”
殷海烟淡淡移了目光,伸手一揽,换月便再度躺在了她怀里。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笑,覆在他僵硬腰肢上的手徐徐往前,寻找他的衣带。
沈清逐心跳如鼓。
他知晓自己破绽重重早已暴露,有十足的把握她绝对认不出自己就是“青竹”,但他却担心被她察觉到肚子的异样,虽说没有谁会直接把一个腹部稍鼓的男人和怀孕联系在一起……
他忽然听得头顶一声疑惑的鼻音,抚过他肚腹的手力道加重。
沈清逐的心猛地一沉。
第23章 负心人
谁知殷海烟轻笑一声,道:“第一次伺候人?”
她瞧着碟子里剥得坑坑洼洼、残缺不全的葡萄。
沈清逐垂眼,声如蚊讷:“是。”
傅银霜得了自己心心念念了好几天的人,正对殷海烟感激不尽,听闻此言,忙殷勤道:“殷姐姐可是嫌他伺候得不好?水柳,你去教教他。”
水柳公子应声,踱步道殷海烟身侧,挨坐在她身侧。
指尖拈了一颗水灵灵的紫葡萄,灵巧地剥落葡萄皮,把一颗圆滚滚的剥皮葡萄抵到她唇边,巧笑着看她,甜声道:“殷小姐。”
傅银霜这时又不满道:“换月,既是教你的,你为何不看?”
沈清逐不得不抬眼望过去。
晶莹的葡萄的衬托下,水柳这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娇嫩玉手显得格外引人注目。
殷海烟红唇轻启,含住了这颗晶莹,也碰到了他的指尖。
沈清逐目光闪动一瞬,慢吞吞地撇开了视线。
“可学会了?”
“嗯。”
因被殷海烟揽在了怀里,沈清逐只好探出半个身子去够那碟子里的葡萄。
殷海烟看那手的指尖碰到碟子,眸光微动,再度覆上去。
碟子打翻,葡萄满屋乱滚。
“殷小姐……”
“学会了就好。”殷海烟抓起他的手,细细揉捏指尖的粗糙,目光冷冽。
“换月,你手上这是什么?”
她从背后抱住他,因太近,声音就喷洒在他耳边。
沈清逐蜷起手指,垂目:“茧。”
“练剑的茧?”
“练琴的茧。”
“你还会弹琴?”
“略懂些皮毛。”
“谦虚,练出了这么厚的茧子,换月你的琴曲该是登峰造极了吧?琴师,你下去。”殷海烟道,“说起论琴,傅二小姐可是个中高手。”
水柳适时说道:“换月是家道中落才来此处的,从前也是个大户人家的贵公子,琴技比之我们想必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琴师腾出座位,沈清逐终于得以离开殷海烟的掌控,松了一口气。
他来到琴后落座。
“等等。”傅银霜忽然道。
殷海烟睨她一眼,“怎么?”
“殷姐姐,咱俩立个约吧。”傅银霜笑眯眯道:“我若是能识出这曲子名,你便将这傀儡送我,再不许要回去。”
殷海烟挑眉:“若你没听出来呢?”
“那我傅银霜便欠殷姐姐一个人情,姐姐有吩咐,我任姐姐差使。”
殷海烟笑了。
“主意打得不错,谁人不知你傅银霜的名声,怕是这天下曲子没有你不识得的。”
“不不,若他弹得是从未公之于众的新曲,我岂不是就没听过了?不过若是新曲子,这一曲必须有方才那琴师的水准。殷姐姐,你应还是不应?”
殷海烟转头问:“你觉得呢?”
沈清逐抬起头,对上殷海烟似笑非笑的目光。
两人对视片刻,他垂眸淡道:“换月必不会让殷小姐失望。”
殷海烟快意道:“好,既然换月这么说,傅二小姐,我答应你。”
指尖勾拨琴弦,袅袅琴音便自他十指间流泻而出。
先是高雅灵动,溪流垂落山涧,而后春和景明,眷鸟飞越林间,傅银霜正陶醉不已,忽地琴音一转,溪流干涸,春景萧瑟,眷鸟失散,低泣不断,呜咽不绝,琴音如愁似怨。
一曲毕,雅室内静得落针可闻。
殷海烟朝其余人扫过去,除却弹奏者本人云淡风轻以外,其余人皆是沉醉其中不能自拔的表情,方才让座的那位琴师,甚至垫着衣袖抹了抹眼泪。
她最不懂琴曲,但这一曲的哀怨却叫她想听不出来都难,就好像是有人站在她面前自诉自己的凄惨经历一般。
再不济,光看他们的反应也知这约定已分出胜负了。
“傅二小姐,你可听出来是什么曲子?”
傅银霜锁着眉头,想她阅曲无数,竟也有被难住的一天。
“听不出来,虽听不出,但实在妙,殷姐姐,我愿赌服输,欠你一个人情,以后有用得到我傅银霜的地方尽管吩咐。”转而求知若渴地问道:“换月,这是哪位高人作的曲子?叫什么名?”
沈清逐道:“不是高人,是我作的,还没有取名。”
殷海烟盯着他的脸:“哦?曲子弹得这般幽怨,想必背后是有感人肺腑的故事了?”
“没有感人肺腑的故事,”沈清逐淡淡道:“只有负心人的故事。”
“是负心人的故事,还是伤心人的故事?”
殷海烟把玩着手中腕珠,漫不经心道:“我猜负心之人怕是没有这般哀怨的心情。”
“殷小姐这样懂,可是因为常辜负别人的真心?”
“什么?”殷海烟眉心一皱,觉得这质问简直来得莫名其妙。
沈清逐直视着她的眼睛,久了,眼圈开始不争气地发热,他忙垂目补救,声音略哑:“换月失言,殷小姐说得极是,负心人不会伤心,被负的人才会。殷小姐,可愿为这曲子起个名?”
殷海烟:“还是请傅二小姐来办吧,早说了傅二小姐是个中高手。”
傅二小姐迟迟没有回答。
眼前的换月也杵着没动。
情况不对。
殷海烟皱眉,她后知后觉,自己手上的腕珠竟然凭空消失了。
几乎是在一瞬间,红沙袭卷眼前静立的换月。
他纹丝不动,眼睛都没眨一下,那可夺人性命的红沙在他周身无助地旋转几圈,忽然悉数掉落地上,像是失去了生命。
换月抬起头,目光冷冷地射过来。
殷海烟冷笑一声,“竟然在琴曲里做了的手脚,你早知自己暴露了?”
“我?”换月也凄冷地笑了笑,“殷小姐,你错了,我可没暴露。”
殷海烟眯了眯眼睛,她浑身的混沌魔气居然调动不了一点,腿脚也僵硬,仿佛被钉在了地上。
“你究竟是谁?”
能当着她的面神不知鬼不觉地搞小动作,这个人必定就是她要“钓”的大人物。
只是在这人面前吃了亏,这是殷海烟意料之外的。
沈清逐没有答她,移步到已经被定身的傅银霜身边,抬手朝傀儡身上点了几下,傀儡的眼睛逐渐清明。
沈清逐满意地点点头。
“这曲子原本没名字,现在有了,名叫《送君入梦》,殷小姐,你可喜欢?”
说罢,不等殷海烟反应,他脸色大变,捂着肚子剧烈地呕吐起来,这次和以往不同,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
“呕——咳咳咳咳——”
随着这一变故,殷海烟感觉自己的魔气已经恢复些许,但她没有声张,只暗中加强了对另一个傀儡的控制。
嘲笑道:“还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维持一个虚梦就把你干咳血了。”
看他咳了一会儿,发现他一直用力捂着肚子,殷海烟想起方才他躺在她怀里时,她摸到他腰腹时鼓鼓的感觉,故意恶劣地说道:“换月,干嘛一直捂着肚子,莫非你有身孕了?可知我们魔族可使男人怀孕?难不成你在为魔族孕育子嗣?”
沈清逐身子一僵。
殷海烟只当他的真容是一个大腹便便的男人,于修士而言,这话无疑是莫大的侮辱。只要能进一步激怒他,让他的虚梦不稳,她很乐意胡说八道。
可他的反应竟然如此平静。
不多时,他默默地直起身子,擦干了唇角的血迹。
鲜血将下唇染得鲜艳,衬得他的脸色更是苍白如纸。
而后,向殷海烟投过来复杂难言的一眼。
殷海烟:“?”
他来到她身后,对另一个傀儡重复了相同的动作,动作明显快了很多,但修士却不如上一个人恢复得快。
忽然一阵风起,沈清逐警觉地侧头,看到眼前的一幕时,瞳孔骤缩。
多于方才十倍的红沙再次朝他席卷过来!
现实与记忆在一瞬间交叠,沈清逐有一瞬间动弹不得,他分不清何时是过去,何时是现在,他身在何地,什么又是真,什么又是假。
电光火石之间,一个身影猛地闪现到他身前!
红沙穿透了他的身体。
“齐宣!”
“师父,快走……”
齐宣的身体软绵绵地在他面前倒下,沈清逐接住他,来不及多做思考,一手捞起另一个修士,瞬间消失在原地。
殷海烟从这场虚梦中醒来时,她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傅银霜靠在椅子上昏睡,房中七倒八歪睡了一片,已经不见那三人的身影。
殷海烟捏了捏腕珠,腕珠还挂在她手上。
一口浊气堵在心口。
“呵呵。”她冷笑。
还会再见的。
第24章 招灵术
殷海烟派人注意那边的动向,自己回到魔宫。
魔宫里有一个巨大的活水湖,养了许多千奇百怪的漂亮鱼儿,殷海烟头戴斗笠,坐在湖边,撑起一只鱼竿,静静等待着湖中鱼儿的咬钩。
“上回吩咐你们查的事,可有结果?”
青岚卫首领回道:“尊主,我们查到,魔族很多人都和无上境有过交易,其中大长老三长老连衣长老都和无上境交往密切,至于他们之间做过什么交易,浮岚卫还在调查。”
殷海烟面无表情地听完,往水中扔了一把饵料,鱼儿们争相抢食。
这样的结果,她也不意外。
无上境是个非常神秘的杀手组织,买凶杀人的事件里,雇主是什么人都有,杀手通常都来自于无上境。所以无论是仙宗魔族还是一些上界的闲散人士,谁和无上境有过联系都不奇怪。
但是不论是谁雇凶,无上境竟然连刺杀她的任务都敢接,她必须让他们涨涨教训。
“让浮岚卫想办法安插人手进无上境,越快越好。长老们最近可有什么动静?”
“五位长老已动身去往各处,寻找魔骨下落。”
殷海烟一顿,挑眉道:“都去了?”
“都去了。”
五位长老已多年不踏出魔族一步,这一次事关魔骨失窃,不论是真心还是假意,都必须装作很着急的模样。
魔族五位长老现身于魔域之外的消息,不久就会传到那些仙人的耳朵里。
她有预感,平静的日子过不了多久,又会迎来风暴。
“尊主,还有一事。”首领低声道。
“说。”
“坊间已有好些传闻甚嚣尘上,说您五百年前私自将赤瞳族炼化占为己有,又强行吞噬混沌,无法承受过于强大的力量,反被赤瞳夺取了灵识,不烬原一战才会战败,甚至有说您成为魔主本就是为了替赤瞳族重掌魔族,扰乱魔界,您回来的消息一传出去,已经有一些闹事者带人前来,说要您亲自出面给个说法,属下已派人镇压了下去。”
“我亲自出面,证明我还是我自己吗?可笑。”殷海烟冷笑,当初就是因为听到这些才负气去了人间。这件事情是无法证明的,她身负赤瞳血脉也是不争的事实,魔族对赤瞳族恨之入骨,捏造谣言的人就是看准了这几点,才肆无忌惮地煽动,其心可诛。
殷海烟眸光幽暗。
如若不是不忍看着母亲守护了一世的地方变成古书记载中混乱无序的炼狱,魔族哪怕是天翻地覆又干她何事?
忽地听闻院落中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响,殷海烟望过去,瞧见连微尘风风火火地从桥上下来了。
首领悄无声息地退下,连微尘来到她身边。殷海烟看清了,她今天的上衣是一件短短的白色轻烟纱,裸露的腰身间挂着一圈朴素的银铃铛。
她勾起一只铃铛扯了扯,挑眉:“这是?”
“哎,”连微尘扭腰闪了一下,“别给我弄坏了。”
“小气,”殷海烟白她一眼,“仙人的东西,哪来的?”
“你眼睛真尖,”连微尘目瞪口呆,没想到一眼就被她看穿了,“我原还不打算这时候告诉你呢,既然被你看穿,那我就说了。”
连微尘坐在她身边的台阶上,赤足伸到水里搅弄池水,惊走了她的鱼儿。
“我半年前在外头遇见了一个医修,他开罪了我,我就把他困在荒禁之渊,这东西从他身上拿的。”
“把人家困在荒禁之渊那种地方还不够,还要抢人家的东西?”
“不过只是几个铃铛而已。”
殷海烟微笑道:“若真是几个无关紧要的铃铛,你根本就不会多看一眼吧。”
连微尘一噎,“还是你了解我,其实这是他的法器,我拿来当信物的。”
“信物?”
“是啊,我们在长野河畔有过一夜露水情缘,我说下次再见时我们再续前缘,他当时答应了,结果第二次见面,他翻脸不认账,我一急,就把他困在荒禁之渊里,拿了他的法器。下次再见面时这东西就是信物,看他还敢不敢不认我!诶,你说这仙人的法器也够奇怪的,我刚拿到手时还是亮晶晶的,怎么时间一长,变得灰扑扑呢?”
殷海烟嘴角抽了抽,“厉害,他要是根本走不出荒禁之渊呢?”
把一届弱不禁风的医修困在荒禁之渊那种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还抢走法器,很难说还有没有下次见的机会。法器都变成了这样灵力稀薄的样子,主人大概也只剩一口气了。
连微尘把腰上铃铛解下来在水中濯洗,义正言辞道:“若是走不出来,那只能怪他学艺不精,连自救都做不到,只有强者才有和我再续前缘的机会。”
鱼儿本想咬钩,又被她的铃铛吓跑,连微尘忽然想起来她这几日是干什么去了,“话说你钓的大鱼呢?”
殷海烟脸一黑,“跑了。”
“跑了?”连微尘不可置信道,“什么鱼还能在你眼皮子底下逃跑?”
“我一时轻敌,加之这个人的确实力深厚。”殷海烟想起来,她那天突然闯进傅银霜的房间里,就是因为得到了那条大鱼在场的消息,他是故意引诱她去的?就这么自信能在半个魔族的地盘上把人救走?
“还会再见的,我摄取了两个傀儡的灵识……”话音未落,殷海烟忽然皱起眉毛,她放下鱼竿,一翻手掌,掌心上悬浮出现两个发着光的晶体,可这晶体竟然在肉眼可见地消散。
连微尘瞪大了眼睛,“这是在……招灵?隔这么远,也能招灵?”
殷海烟眸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五指收紧,狠狠地把两个盛放灵识的晶体捏了个粉碎。
“那,灵识招齐,他们是不是就不会找来了?”
殷海烟吐出一口浊气,缓缓道:“还有一人中了弥散……”
连微尘再次被震惊,眨巴眨巴眼睛,“那不就直接没命了?!”
殷海烟沉默了。
‘弥散’原本不是对他用的,是他突然跳出来替那人挡了。
在她的‘弥散’之中活下来的人,也只有一个沈溯而已。
以那条大鱼的修为,还能多支撑一会儿,可以那傀儡的修为,中了这招若无外力帮助根本坚持不到回家,在路上就死翘翘了。
他要是死了,那条大鱼还有来的必要吗?
殷海烟犯了难。
只能寄希望于她的尸骨失窃,‘弥散’发挥不出过去的威力,让那小修士能多撑一会儿。
——
玉昆宗弟子堂内,所有人都神色凝重。
两门弟子对坐在蒲团上,头上各悬挂着一只金铃铛,在他们二人的身后,沈清逐与其师兄赵占秋为他们招灵。
沈清逐唇色苍白,鬓边汗珠滚落,他再度将灵力渡去时,忽地胸口气血上涌,偏头吐出一大口鲜血。
“噗——”
“师父!”
“掌门!”
众弟子大惊失色,忙上前将他扶起来,赵占秋为身前的修士招灵恰好结束,扑过去接住他摇晃,焦急道:“掌门师弟!你怎么样?你的身体怎么这么凉?你也受伤了?”
说着他拿起沈清逐的手就要为他把脉,沈清逐忙抽回手,运气平复了一下周身灵力,虚弱道:“我没事,别晃了。”
沈清逐示意大家退开些,平静地擦去嘴角血迹。
“继续吧。”
“可,可是……”
沈清逐看了开口的翁白一眼,小弟子下意识闭了嘴。
他继续为齐宣招灵,完毕后,他两指并拢,一股灵力从他指尖飞出,摇响了齐宣头上的金铃。
铃音清脆,在众人耳中回荡。
“奇怪,齐宣的灵识已经修复,”赵占秋扒开齐宣的眼皮看了眼,不禁皱眉,“为何还是醒不过来?”
他疑惑地看向沈师弟,本以为会在他眼中看到同样的不解,没想到沈师弟却是一副波澜不惊的表情,对众弟子道:“好好照顾他们。”
“师兄,我有事同你商量。”
众弟子领了命,沈清逐带一头雾水的赵占秋回到白玉堂。
“掌门师弟,是有事吩咐?”
沈清逐叹了一口气,转身望着他,目光疲惫,道:“师兄,我想求你一件事。”
“求我?师弟,你我之间何需如此生分?”赵占秋觉得他很不对劲,自他从潭山回来就不对劲了,他清风朗月的师弟何时这样消沉过?今日又放低姿态说这样的话,要知道他自小要强,从不肯开口求人。
“到底什么事?你们回来之前发生了什么?”
沈清逐接下来的话让赵占秋心惊肉跳——
“齐宣身中‘弥散’术,所以才醒不过来,如今还能保住性命,已经是我能做到的极限了。”
赵占秋脸色大变,嘴唇不自觉地翕动,颤抖道:“五百年前,你在不烬原那一战中所中的‘弥散’?你们是遇见魔主了?!”
沈清逐无力地点了点头。
赵占秋汗如雨下。
当初沈清逐从不烬原上走出来,名声大噪,可只有师父与他知道他的师弟当初是怎样的一副惨状,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几乎成了一个血人,持续气若游丝,就连师父都断定他不行了,可是师弟硬是咬牙活了下来,昨天竟然又遇上了这个惨无人道的魔主!还好师弟去之前就已经易容,不然魔主若是知道眼前就是杀他的人……
赵占秋不敢想,一阵后怕之后,立刻又联想起什么,咬牙切齿道:“我就知道,那三名失踪的修士果然是被魔主捉去的!”
“不,不是的,她……”话没说完,戛然而止。
赵占秋:“谁?”
沈清逐苦笑了一声,捏紧桌角,在书案后坐下。
“没谁,师兄,我想请你代我去问魔主要一样能救齐宣的东西,你愿意吗?”
第25章 奢与俭
赵占秋答应了沈清逐的请求,代替他去找魔主,他不必再像沈清逐一样易容,以自己最原本的面目去见她。
去到魔族边境之地之后,他遵照掌门师弟所说的,任何多余的事情也不必做,只需耐心等待便可。师弟告诉他如果五天之内魔主没有现身,他就可以回来了。赵占秋知道,这话的意思是师弟最多能够保齐宣五天的性命。
赵占秋心急如焚地等到第三天,终于等来了传说中的魔主。
他等在约见的凉亭之中一整天,此处风景虽美不胜收,但他却无心欣赏。到日落时分,只见湖中飘来了一叶小舟,舟上站着一长身玉立的人,长发风舞,衣袂翩跹。赵占秋不禁想:“何人有此闲情逸致?如若不是魔族生事,我也该在玉昆宗乘舟会友。”
谁料那小舟上的女子几步踏波而来,转眼间已经到了他面前。
她不语,上下打量他一遍,才一甩衣袖在他面前落座,眉眼尽是狂狷之态。
“你来的比我想的慢很多,看来那小子还算命大。”
她竟然就是魔主!
赵占秋这时才反应过来,一下子变了脸色,心中更是惊惧与愤怒交加,警惕地瞪着她,强硬道:“把东西交出来。”
殷海烟漫不经心道:“什么东西?”
“你别装傻,”赵占秋怒目,“当然是救我师侄的东西,你知道我来是为什么!”
殷海烟看着他但笑不语,看得赵占秋心中越来越毛的时候,她道:“换月?今日怎么不易容了?”
“你少废话,我是否易容与你何干?魔主,我今日来一是为救我师侄姓性命,二是料你身为万魔之主必定一言九鼎,你若没有诚意,又何必约我前来?”
“既然似的知道是求我救命,那就拿出求人的姿态来,我看仙君你是自小到大被追捧惯了,连求人救命都如此高高在上,若是指使你来的人看到今日之情境,怕是肠子都要悔青了。”殷海烟收敛笑容,冷道:“再者,我约的人是那日的‘换月’,你又是何人?顶替他前来,谁没有诚意在先!”
一番话下来,眼前的人果然再度变了脸色,殷海烟看他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再开口时语气软了下来,只是神色仍旧是不忿,因此显得滑稽。
赵占秋想起来之前师弟的叮嘱,一是不要暴露‘换月’就是师弟这件事,二是无论如何一定要把救命之物拿到手。他深吸一口气,忍气吞声道:“我一时心急,多有得罪,还望魔主大人息怒。”
“哈,我怎么会因为这点小事生气呢?”殷海烟偏头笑了下,道:“本尊问你几个问题,你如实答。”
赵占秋唰一下抬起头,“答了就给我想要的?”
“自然。”
赵占秋沉声:“好,你问吧。”
殷海烟,问道:“那日来的换月是谁?”
赵占秋:“是我师弟。”
殷海烟挑眉:“你师弟又是谁?或许我该问你是谁?哪个门派的?”
对面静了片刻。
殷海烟:“?”
“……玉昆宗。”
殷海烟一顿,抬眸看向他,赵占秋的目光已经有些心虚,她冷冷道:“继续。”
这大概是赵占秋自报家门时最没底气的一次,谁不知道魔主和师弟的血海深仇啊!报出自己的宗门和姓名不就相当于报出了师弟的名号吗?可是……他实在不会说谎啊!他沉默了片刻,结结巴巴道:“玉昆宗,我叫赵占秋。我师弟……我师弟……”
赵占秋结结巴巴说了半天,都没能把师弟的名字说出来,其实告诉她自己的宗门和姓名不就相当于报出了师弟的名号吗?可是他实在不会撒谎啊!
忽地一道巨大的力裹挟了他,紧接着天旋地转,他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已经被红沙化成的巨掌掐住了咽喉,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咳……咳咳……”赵占秋用力掰那只手,脸色通红,双目充血,“你……”
喉管的空间被挤压,更是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在他的视线里殷海烟身影倾斜,眼中令人胆寒的冷意却愈发清晰。
殷海烟完全没注意到赵占秋已经快被她掐死的情况,她完全陷入了自己的世界中。
“玉昆宗……沈溯?”
她就知道,除了沈溯,还有谁能消解她的‘弥散’?
说起来,五百年了,是时候去拜访一下这位玉昆宗新掌门了。
殷海烟从沉思中回过神,眼前的人还在苦苦坚持着和那大手作斗争,她一挥手,红沙散去,赵占秋趴在地上急喘气,一边不忘指着殷海烟的鼻子骂:“你这……卑鄙小人……”
殷海烟看了眼指着自己鼻子的那只颤抖的手,红沙再次聚集,顷刻间绕过他的手指。
“回去告诉沈溯,本尊改天去拜访他,让他磨好他的剑乖乖等着。”
赵占秋只觉得食指一痛,定睛看去,发现手指上多了一根深入血肉、细如发丝的红线。
赵占秋内心一喜,抬眼望去,湖中红霞划开一道长长的涟漪,涟漪尽头的小舟上,一道负手离去的背影,如来时一般长身玉立,飘然若仙。
赵占秋来不及多耽搁,转身赶回玉昆宗。
“师弟!师弟!我拿来了!”赵占秋举着自己的手指,火急火燎地推开白玉堂的门,沈清逐正从书案后起身迎接,身形似乎有些摇晃不稳。
“师兄,辛苦你,现在就随我去弟子堂。”
沈清逐看见他回来,也松了一口气。能在今天赶回来已经是万幸,如果再迟一天,他不知道他的灵力还能不能再维持一天齐宣的性命。
他错误地估计了自己如今的身体状况,腹中的孩子始终是个变数。回到玉昆宗的这些日子里,他每日不断地调动灵力安抚腹中的孩子,依照他原本的计算,最少也可以坚持五天,可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这几天肚子就像个无底洞一样,分出多少灵力喂养都不够,同时伴随的还有浑身如坠冰窟般的冷,害喜症状的加重……这些变化,都是从再见殷海烟的那一天开始的。
沈清逐明白,这叫“由奢入俭难”。
即便不想承认,但是那天在殷海烟怀中,仅仅只是感受着她的气息,他的身体就已经是自有孕以来前所未有的轻松舒服了。
孩子需要殷海烟。
“师弟,师弟,你在想什么?”
沈清逐回神,“啊?师兄,你说什么?”
他们已经来到了弟子堂的大枫树底下,那颗具有上千年树龄的大树上挂着和年龄相当数量的铃铛,风吹不响。
赵占秋伸过来他的食指给他看,道:“我说,这就是魔主给我的东西,这一根小小的红线,就能破了这妖术吗?诶,怎么跑到你手上了?”
沈清逐垂眸,他伸出手指,那跟红线便像是嗅到了主人的气息一样跑了过来,缠绕在他的指尖。
腹中的不适感瞬间轻了很多,他的灵力也恢复了一截。
沈清逐不知该作何反应。
属于她的气息,即便是这么微弱的一点点,都能这样程度地影响着他吗?
他不禁悲哀地想,也许在以后,因为这个孩子,他也会有去求殷海烟的一天。
可现下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闭了闭眼,对赵占秋道:“师兄,你们都出去吧,我一个人来便好。”
半个月后,齐宣苏醒。
挑战台上,爆发出一声巨响,一个人在巨响声中飞了出去。
齐宣木着一张脸,站在挑战台上,向下扫视一圈:“还有谁?”
底下十几个面面相觑,鸦雀无声。
刚刚飞出去的小弟子揉着屁股走过来,“齐宣师兄,你真的恢复如初了?没有任何不好的感觉?”
齐宣看着他:“还要再试试吗?”
“不不不我不试了,”小弟子连忙摆手推拒,“掌门就是厉害,连这么邪门的妖术都能化解。”
马上有人附和:“那是,掌门是谁啊,那可是能单杀魔主的人!”
人群中有一道不同的稚嫩声音:“我觉得这妖术肯定也让我们掌门伤了元气,那天救完齐宣师兄,掌门就闭关了,掌门不会有事吧?”
几个男修凑在一起嘻嘻哈哈地笑起来,“哎,你还小,你不懂,掌门不是因为这个闭关的。”
“那是因为什么?”齐宣收剑入鞘,动作顿了顿。
他本来都要走了,听到他们谈论师父,就又折了回来。
“因为情伤啊!你们不知道吗,掌门上回出去云游,是去找一名心仪的女子的,可惜这回孤身一人回来,失魂落魄了好几天,我估摸着要么是没找着,要么是这女子早已嫁作他人妇了!你们想想,五百年了啊!这世上有几个愿意等五百年的痴情人啊!”
“别胡说,师父从未说过这样的话。”齐宣皱眉。
“这话不是一定要本人明明白白说出来的,意会、意会知道吗?”众人嘲笑他,“齐宣师兄,你个木头,什么时候等你开窍了,太阳都打西边出来了!”
这时,一道清亮的声音插了进来,“你们说什么呢?”
翁白怀里抱着一只大木箱,背上背着一只大箱子,朝众人走来,皱眉道:“师父也是能被你们背后议论消遣的?大师兄,你也跟着他们胡闹!”
小弟子们齐齐朝他做了个鬼脸,四散而去,只留下齐宣站在原地,面无表情道:“我没有。”
翁白松开紧皱着的眉头,道:“我知道了。大师兄,你帮我搬书吧。”
齐宣:“好。”
齐宣接过他手里的箱子,两人一同往藏书阁的方向走,木箱子没有封盖,几本书卷的名字看得一清二楚。
两人无言地走了一段路,齐宣忽然道:“师父最近是打算进攻魔族了吗?”
翁白:“啊?何出此言?”
齐宣:“这几本书,全是有关魔族的。”
翁白叹了口气:“魔族的饮食习惯,魔族的功法,魔族的衣食住行,还有……魔族的育儿手册,这怎么看也不像是要讨伐魔族吧。”
齐宣若有所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师父也许有自己的考量。”
翁白又叹了口气。
他回想起刚刚那一幕——
“叩叩叩”房门响了三声。
“师父,是我。”翁白在门外道。
“进来吧。”沈清逐的声音从静室内传出来。
翁白觉得师父的声音很疲惫。
他推门进去,静室内,高高的房梁上垂下来数道洁白的纱幔,空旷的地上还摆放着六扇屏风。
纱幔和屏风,将师父的身影遮挡得严严实实,他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
“就放在那里。”
翁白依言将书箱放下,又将另外两箱师父看过的书搬走,刚走出门没几步,忽然发现自己怀里抱着的这一箱是今日新找来的,搬错了。
他转身回去,一时忘了敲门,冒冒失失地推门而入,“师父,这箱我搬错了……”
纱幔后,有个身影晃动一下,隐入屏风后。
翁白愣住了。
那是师父吗?
身形既像师父,又不像师父,刚刚撑着后腰走动的模样,就像是……
不知为何,翁白忽然就想到了身怀有孕的妇人。
整愣怔,沈清逐叫了他一声,“翁白?”
“嗯?”
“下回记得先敲门。”
翁白吐了吐舌头,“知道了师父……”
屏风后传来一声叹息,“书放好,回去吧。”
翁白换好书箱,离开了静室,脑子里的那一幕却挥之不去。
也许只是角度的原因……可是师父干嘛这样躲着所有人,说是闭关,其实也不是闭关修炼,仅仅只是不见所有人而已……
“难道是!”翁白脑子里灵光一现,想到了某种可怕的可能性。
“师弟,你怎么不走了?”齐宣走着走着,发现翁白落后了他几步,站在原地傻了一样的表情。
他走回去,道:“师弟,你怎么了?”
翁白吞吞吐吐:“师兄,有件事师傅不让说,我就一直没有告诉你……”
齐宣一愣:“哦。”
“师兄,我现在告诉你。”
齐宣又愣了一下:“不听。”
既然师父不让翁白告诉他,那么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听的。
翁白急了,他就知道他师兄这个死板的性子!
“师兄!我非告诉你不可!在我一人心里放着要憋死我了!”
齐宣加快了脚步往前走,告诫他:“师弟,师父不让你说一定有他的道理,你不能说,我也不能听。”
翁白小跑几步追上他,在他耳边大声道:“师父在人间时遇见过魔主!我怀疑师父中了魔主的妖术!”
齐宣停下了,翁白喘着气,抬头看见自己的师兄还是一脸稳重沉静,两眼空空。
“师兄?你给点反应啊?”
齐宣木着一张脸。
可恶!他竟然封闭了自己的听觉!
翁白目瞪口呆。
他没注意到不远处有位修士,踩着水面上的青石着急忙慌地撞了上来,两人被他撞得一个趔趄,书卷噼里啪啦散了一地。
“哎哟,谁啊?我和师兄这么大俩大活人看不见吗?”
那修士面色焦急,“翁白师弟!我就是来找你的,有人要见掌门!”
翁白蹲在地上,边捡书边不耐烦道:“不见,谁也不见,师父闭关呢。”
“不能不见!来的人是那魔头啊!”
哗啦啦——
翁白刚拾起来的书也洒了一地。
第26章 静室内
殷海烟光临玉昆宗,没有大张旗鼓地昭告天下,她只带了连微尘和十二卫,还是连微尘得知她来玉昆宗非要跟来的。
倒是玉昆宗严阵以待,在宗门门口排兵布阵,遵循一个“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警惕地盯着她们。
连微尘这会儿等得已经有些烦躁,道:“沈溯可是怕了我们尊主,不敢来相见?”
“你这妖女,胡说什么?!我们掌门的手下败将而已,叫我们掌门亲自出来相见,你们还不配!残害我仙门弟子不算,在我宗门地界上还敢如此放肆!赵师叔,依我看看直接把她们围了抓起来!”
赵占秋皱眉道:“不可冲动。”
他望着连微尘身后的殷海烟,眉眼疏冷,不怒自威,与那日相比,仿佛变了个人似的。若那日在湖中亭上来得时今日的她,他也不至于一开始将她错认为有闲情逸致游湖的雅客。
连微尘暴脾气上来,与那口出狂言的弟子对骂一阵,骂的口干舌燥,回来对殷海烟道:“我看我们直接闯进去。”
殷海烟看她一眼:“你疯了?”
“我没疯,沈溯那老贼不敢出来,你又要见他,除了这样还有什么法子?”
殷海烟道:“那也不能现在闯。”
“当然当然,”连微尘跃跃欲试,“早就想见识一下这天下第一宗的护山大阵了,今天终于有机会了!”
连微尘嘿嘿笑起来,在殷海烟冷不丁的注视下,又收敛笑容,忙道:“当然了,主要是掩护你,掩护你。”
夜晚,月黑风高。
“师父,她们已经离开了。”
静室内烛火熹微,翁白盯着模糊的屏风,向沈清逐汇报今天白天的情况。
“她说了什么?”沈清逐问。
“她”是谁?翁白停顿下来思索了一下,觉得师父说的大概是魔主,道:“魔主什么也没说,只是她身边的人说那三个失踪的小弟子与魔族无关。”
沈清逐:“她没有说,见我做什么?”
“没有,她只说要见您。”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翁白从静室里出去,觉得今日发生的事情实在莫名其妙。魔主莫名其妙地来到玉昆宗,点名要见师父,没见到师父,又莫名其妙地离开了。魔主难道这么好打发吗?
忽然,弟子堂前,传来数万只铃铛的响声,翁白脸色一变。
已经就寝的小弟子们衣服都来不及穿好,齐齐聚集到大枫树底下,那上面所有的铃铛齐齐震颤,场面蔚为壮观。
“不好了,有魔族入侵!快去禀报掌门和赵师叔!”
“一定是那魔头贼心不死!”
静室之内,沈清逐猛地站起来,几乎是出于本能地疾步朝门口走去。
“师父!”翁白再度闯了进来,站在屏风外面,“师父,你听到铃音了吗?有魔族入侵宗门了!”
听到翁白清亮的声音,沈清逐才恢复了些许理智,他停住脚步,深吸了一口气。
“我传音与你赵师叔,若魔族来犯,一切听从他的安排。”
翁白愣了下,说了声“是”。
师父竟然还不肯走出这间静室,肯定就是中了魔族邪术分身乏术!
他心中一时涌上来千头万绪,步履匆匆地扭头出门,沈清逐又叫住鞜樰證裡了他。
“师父,还有什么吩咐?”
沈清逐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艰涩,“若是……若是遇见魔主,不要与她起冲突,就叫她到这里来见我。”
翁白一惊:“师父?这是为何?纵然我们每个人都不是魔主的对手,但兄弟姐妹齐心协力,未必就不能敌她!”
“你不必管,照做便是。这件事,也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她在这里!快来人!”
房顶上,几个修士挥舞着长剑朝一道黑影追去。等那道黑影远去,殷海烟从角落处现身。
一片叶子落下来,殷海烟伸手接住。
这是一片巨大的枫树叶子。
头顶上,有无数金铃在叮铃作响,杂乱无章,她越是试着靠近这棵树,金铃的响动就越发厉害。
“原来这就是玉昆宗的探魔铃,也不过如此。”
她随意地松开手,叶子从她的手指间飘落,下落途中,忽然起了一缕怪风,将叶子吹离了原来的轨迹。
殷海烟身形略微偏开,一柄短刃边擦着她的脖颈飞了过去,将院子里的一个木头人击得粉身碎骨。
殷海烟转头,看向来人,眉头都没皱一下。
“是你呀,我的小傀儡。”
来人正是齐宣。
他二话不说,提起手中剑再度朝她攻来,殷海烟手中红沙在一刹那间聚成魔刺的形状,挡住她这一剑。
两人僵持着,雪白的剑身后面,齐宣的脸色不变,额头却开始滚落汗珠。
明明是松散的沙土,但是在她的手中仿佛变成了坚不可摧的利器,殷海烟轻轻一推,齐宣便后退了数十步,后背砸在了墙上。
“噗——”
他口中吐出一大口鲜血,殷海烟提着魔刺慢慢走向她,忽然从一旁窜出来一个人,闭着眼睛大张着双臂,挡在了齐宣面前。
锋利的魔刺也停在了他的鼻尖。
“求你不要杀他!”
“师弟?”
齐宣愣神。
旋即他冷声道:“师弟,你让开,你怎么能求她!我宁可死了,也不愿意在她的施舍下活着!”
殷海烟挑眉,手中魔刺化成软软的尖头,在翁白脸上戳了戳。
“这是演的哪出戏,兄弟情深吗?告诉我沈溯在哪,我可以饶他一命。”
“师兄,你快闭嘴吧!”翁白急死了,很害怕殷海烟一怒之下送他下黄泉,他看着殷海烟,结结巴巴道:“我师父说、说你来了可以直接去找他。”
“嗯?”殷海烟有些意外,“有意思,白天不见,三更半夜又肯见我了。他在哪?”
翁白捂着自家大师兄的嘴,给她说了个方向,殷海烟瞬间便消失在原地。
片刻后,她推开了静室的门。
静室内仙气缭绕,数道从房顶垂下来的洁白的纱幔映入眼帘,皎皎如月的光带,遮挡了她大部分的视线,殷海烟心道:“这沈溯搞什么名堂?”
除却月光,这屋内一点光亮也看不见。
“沈仙君。”她缓步进去,挑开第一道纱幔,沈溯并不在后面。
她绕过第二道纱幔,细微的脚步声在不远处响动,“好久不见,可还记得我是谁?”
映入眼帘的是两道屏风。
“你来干什么?”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响起,沈溯功力深厚,殷海烟也分辨不出是在何方向。
“为我们两族之间的一些误会。”
那道压低了的声音再次传入耳,殷海烟莫名觉得有几分熟悉。
“难道不再比一场?”
“没想到沈仙君也有此意,那就太好了。”
殷海烟此时无暇顾及其他,她绕过两道屏风,没想到屏风之后还有屏风。
殷海烟:?
她有些恼怒,连续将那六道屏风都查看了,后面哪里有沈溯的影子?
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讽道:“既然叫我来了,又遮遮掩掩的做什么?沈仙君当真这样害怕我?”
殷海烟听到了拔剑的声音。
她猛然转身看去,纱幔后隐隐约约浮现一个人的轮廓。
他道:“若要比试就趁现在,过了今晚恕在下不便奉陪。”
话音刚落,一道迅疾如闪电的剑光便冲破纱幔朝她面门刺来,殷海烟回身闪避,腕珠上隐约有血光流动,手中红沙再次聚集成刺,她闪过这一击,飞身朝他刺过去。
沈溯顺利地躲开,两人在静室内打得有来有回,只是碍于纱幔遮眼,对方也有意闪躲,殷海烟始终没看清沈溯的脸。
这纱幔像是特殊材质制成的,两人尖利的武器竟然没能将它们撕成碎片,仍旧完好如初。
殷海烟收敛了气息,隐入纱幔之后,此时成了她在暗处,他在明处。对方小心地寻找她,殷海烟看准时机,抓住他的臂膀猛地一拉——
就在对方差一点就要露出身形的时候,他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出了一剑。
铿——
锵——
武器相交的声音响起,再然后是血低落在地上的滴答声。
殷海烟把魔刺举到眼前看了眼,魔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吸收上面的血液。
她没能把他拉出来,但是能明显地感受到他方才那一剑出得鲁莽,他慌了。
“沈溯,如此可算分出胜负?”
对方的喘息声愈来愈粗重,听得殷海烟有些迷惑,她方才伤得他有这么重吗?
“是,”他的声音依旧低哑,“我输了,你能走了吗?”
殷海烟轻嗤一声:“笑话,我赢了,为何要走?”
对面噎了一下,道:“你想怎样?”
“我们坐下来好好谈谈,关于魔族和仙门的误会,还有你和我的恩怨。”
他道:“改日。”
“不行,就今日。”殷海烟二话不说,撩开纱幔,不见沈溯,几番推拉之后,她终于明白过来,沈溯还在躲她。
殷海烟皱眉道:“沈溯,你到底怎么回事?”
他坚持道:“今天不行,你若想谈,就改日再来。”
殷海烟冷哼一声,脸色沉下来。
“你当我是好耍的吗?”
她抬手,红沙翻涌,冲开纱幔,直朝屏风后的人追击而去,沈清逐一时应对不周,一转身,殷海烟已经到了他身后。
他瞳孔骤缩,下意识朝她出手,可是现在的他哪里还是殷海烟的对手?殷海烟眸光闪过戾气,抬脚一踹。
沈清逐的后背顿时砸在了书案上,书案上的东西噼里啪啦散落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