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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逐蜷缩着身子,疼得冷汗直流,半天都起不了身。

这一脚正好踹在他的腰腹上,虽然他一直都告诉自己他并不想要这个孩子,但是在那一瞬间,他心中竟然传来了清晰的恐惧。

他竟然在害怕失去这个孩子。

脚步声越来越近,沈清逐知道今晚是瞒不下去了。

但他心中还抱着一丝希冀,希望在昏暗的室内,殷海烟能粗心大意一些,不要发现他是谁,也不要发现他身体的异样。

他转脸朝向墙壁的那一面。

“你怎么了?”

殷海烟缓缓走近那个蜷缩在墙角的人,只剩一步的距离。

她看着他,熟悉的感觉愈发强烈,心脏忽然砰砰跳起来。

她低下身,伸手掐住他的下巴,抬起来。

一张在脑海中挥之不去的脸出现在她眼前,惊得殷海烟忘记了呼吸。

“怎么是你?!”

第27章 喜当娘

“原来是你,原来是你啊……青竹,怪不得你要躲着我……”

殷海烟独自呢喃两遍。

她明白了,她全明白了,那天在边境之地,易容的那条大鱼是他,所以后来换成了他的师兄以原本的面貌来见她,在人间陪着她的“青竹”也是他,他不告而别,是因为他是玉昆宗的掌门……

想到这里,殷海烟使劲儿掐住了他的下巴,勾唇,冷冰冰地笑了起来,“这就是你不告而别的理由吗?嗯?要我的真心,我还以为你有多深情呢,青竹,你知道吗?我在心里发誓待找到你的那天要打断你的腿,把你永远困在我身边,你猜我做不做得到?”

沈清逐仰头看着她,眼眶又酸又热。

下巴被她捏得生疼,后背也传来密密麻麻的钝痛,如刀搅般的腹中更是令他疼得几乎要停止呼吸,可这一切都比不上心里的锥痛。殷海烟说的话他一句也没听清,可是她眼中陌生人一样的冷意与恨意却实实在在地刺痛了他的心。

凭什么?她凭什么恨他?有恨的人不应该是他才对吗?

“回到上界之后,你可就见不到这样的我了。”——没由来得想起殷海烟曾经说过的这句话,那时她言笑晏晏在他身边,像是说着一句普通的玩笑话。可是现在,一切玩笑都成了真。

愤恨、不甘、委屈、后悔,伴随着殷海烟给他制造的一场刀风箭雨,一并充斥了他的心脏。

“殷海烟,”他红着眼睛注视着她,哑声道,“我真想杀了你。”

一滴泪从他眼眶中落了下来,砸在殷海烟的手指上。

冷冰冰的一滴泪,落在皮肤上却有一种灼烫感。

殷海烟眼睫颤动了几下,盯着他苍白的脸色和唇色,片刻后,松了手。

沈清逐脱力似的栽倒在地上。

“起来。”她道。

也许是他此时的模样太过楚楚可怜,也许还因为别的什么,激发了她自己都意想不到的不忍之心。

沈清逐仍然蜷缩在地上,身体细细地颤抖着,他尝试着直起身体,稍微一动,便又颤抖着缩了起来。

殷海烟发觉不对劲,皱眉道:“你怎么了?”

她的目光落到他的手上,沈清逐双手死死地捂在肚子上,从刚才起就没有变过。

她蹲下身,他的脸埋得很低,被凌乱的头发遮挡了脸颊,殷海烟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听见他类似于哭腔的喘息中夹杂着些许微弱的字音:“疼……好疼……”

殷海烟脸色一变,伸手朝他腹上摸了摸,有些圆圆鼓鼓的。

也没伤啊。

“你到底怎么了?”

终是本能战胜了理智,沈清逐一把拉住她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肚子上。

“别走……”他气若游丝地说,“给我一些你的魔息……”

“我的魔息?”

他一个仙人,要她的魔息做什么?谁都知道灵力与魔息混在一起只会产生相斥的效果。

殷海烟不解,她只是愣怔了片刻,沈清逐便一咬牙闭了眼睛,低声哀求道:“求你……”

殷海烟吃了一惊,即便是以前,她用尽法子,才偶尔能听到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说这两个字,并且那时候两人都心知肚明是在调情,与现在的情况是不一样的。看着沈清逐目前看着痛苦到都不能交流的模样,她不解,但也照做。

她把他抱起来。

沈清逐顿时浑身紧绷,唇缝中溢出来一丝抽泣声:“疼……”

殷海烟顿了顿,不知想到些什么,看向他的目光闪烁了一下,嘟囔了一句,“还是这么怕疼。”

这种疼痛和打断他的腿相比,究竟哪个更胜一筹呢?

她轻手轻脚地把他放到到一旁的榻上,一手按在他的肚子上。沈清逐握住了她的手腕,捏得有些紧,指尖泛着青白色,殷海烟抬起头。

他的脸上早已被斑驳的泪水染湿,苍白如纸的脸上,只有眼尾是绯红色的,那双欲说还休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因浸润过眼泪显得格外可怜。

接触到他的眼神,殷海烟感受到自己的心跳很明显得乱了一拍,脸上却不动声色,依旧冷漠地看着他。

她知道他是在紧张,但不知道他在紧张什么。

“要是我想趁机害你,不用等到现在。”

沈清逐眸光微动,松了松手劲,但没有完全松开,还是握着她的手腕,殷海烟没在管他,专心致志地向他输送着自己的混沌魔息。

混沌魔息缠绕着滚动着离开她的手掌,钻进沈清逐的身体里。

让殷海烟奇怪的是,沈清逐作为一个仙人,还是一个灵力十分纯粹深厚的仙人,竟然没有和她的混沌魔息产生相斥的反应,反而是从刚才的面无血色、冷汗涔涔恢复了些许生气,一直蜷缩紧绷着的身体也逐渐能够舒展开了。

他的身体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能吸收他的魔息。

两人都不言语,屋里一时间静得落针可闻,外面的动静也很清晰地传进来。

“别追了她跑了!”

“真是虚惊一场!”

“真的是那魔头吗?见到我们就跑,肯定是忌惮掌门的神威!”

“我方才看见有个黑衣人到这边来了,说不定是那魔头藏在这里,各位师兄弟,我们一起去看看。”

众人凌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目的地显然就是静室。

殷海烟抬眼看了眼沈清逐。

他腰后面抵着两个软枕,半靠在榻上,双目闭着,却难掩眉宇间的疲惫。

殷海烟怀疑他是没心思注意外面的动静,刚想做些什么,外面响起一道严肃的人声:

“你们做什么?这里是师父闭关的地方,没有允许,不得擅入。”

是刚才那个救下他师兄的小弟子。

来人道:“翁白师弟,我看见有个黑衣人朝这边来了,担心是那魔头藏在这里。”

“我方才还听见这边有激烈的打斗声。”

“对对,我也听见了,还以为是幻觉呢。”

众人纷纷附和。

翁白道:“我和师兄一直守在师父门外,没有看到什么黑衣人。”

齐宣:“嗯。”

“那打斗声呢?我可是听得清清楚楚。”

翁白道:“你们许是听错了,那是弟子堂那边的动静,师兄在那边路遇一黑衣人,险些被他所伤,你们看,我师兄的衣服都被撕破了。”

齐宣:“嗯。”

灰头土脸的齐宣让翁白的话有了十足的可信度,众人看了眼他被撕得破破烂烂的衣服,齐呼一声:“禽兽啊啊!”

便立刻往弟子堂方向涌去。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翁白在后面松了一口气。

齐宣木着脸,慢吞吞问师弟:“有灵兽闯进来吗?”

翁白:“……”

翁白目光复杂地看了眼静室的方向,带着师兄走远了。

外头的动静散去,寂静重新回归到屋里两人的周遭,一丁点动静都格外引人注意。

殷海烟默默给他输送自己的魔息,盯着他的肚子。一方面她很好奇到底是什么能够源源不断地吸收她的魔息,另一方面,她感到有点尴尬,需要找点事情转移她的注意力。

如果今晚和他一直都是针锋相对,或者一直都是温情脉脉,她都能应对自如,偏偏先是大打出手了,她又出手缓解了沈清逐的痛苦,搞成现在这样一副奇怪的场景。

忽然,沈清逐握着她的手移开了。

“看到我这副模样,魔尊大人,你开心吗?”沈清逐哑声道。

殷海烟愣了愣,抬眸和沈清逐平静地如一摊死水的目光对上,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头烧起来,她皮笑肉不笑道:“开心啊,能看到沈仙君被折磨得低到尘埃里,我真是开心地睡觉都要笑醒了。”

沈清逐喉结滚动一下,盯着她,眼眶又有些泛红,“既然这样,为什么还要帮我?”

殷海烟咧嘴笑了,语气一派天真:“因为你求我了啊,你知不知道我最喜欢看你放下身段求我的样子,若是还有下次,仙君再求我,我也一定帮你。”

沈清逐盯了她半晌,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越笑越止不住,

殷海烟皱眉瞧着他,忽然,他抄起手边的一卷竹简朝她扔过来,声嘶力竭地吼道:“殷海烟!你给我滚!”

那一扔毫无准头,殷海烟稍微一侧身便躲开了那本竹简,她的怒气也止不住,皱眉道:“你到底发什么疯……”

话音戛然而止。

沈清逐低着头,脸埋在手掌心,呜咽着哭了起来,泪水穿过他的指缝,顺着手背留下来。他肩膀哭得一颤一颤的,像个失去了最心爱糖果的孩子一样。

殷海烟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一下子呆住了。

她不知所措地呆了一会儿,移步上前,缓缓抱住了他。

玉兰的香气浮动,沈清逐全身心地伤心,都没有想过要推开她,他一开始只是轻靠在她肩上,而后便忘了一切,这段时间里,积压在心中的委屈如涨潮一样快速上涨,从他的心中溢了出来。

殷海烟轻轻拍着他的后背,汹涌如决堤般的泪水很快打湿了她的肩膀。

呜咽的哭声转变为抽泣,最后连微小的抽泣声也不剩了。

殷海烟还抱着他。

沈清逐动了动,和她分开了一些距离。

殷海烟看着他。

沈清逐说:“我怀了你的孩子。”

第28章 跟我走

“殷海烟,我怀了你的孩子。”沈清逐视死如归般的重复了一遍。

“你说什么?!”

殷海烟倏地站了起来。

她的头脑一片空白。

今天晚上超出她预料的事情有很多,让她震惊的事情也有很多,在沈清逐说这句话之前,她以为发现她的死对头沈溯就是在人间陪她度过了两年甜蜜时光的“青竹”就已经够不可思议的了,万万没想到,最不可思议的事情在这里等着她!

“你……”她简直要语无伦次了,又坐了下来,抓住他的手,焦急道:“你确定吗?你怎么知道的?”

沈清逐看着她的脸白一阵红一阵的样子,心中升起一种说不上是什么的感觉,酸酸的、也甜甜的,同时还有一种隐秘的报复的快感。

她似乎不讨厌这个孩子的到来。

在今天以前,他不是没有设想过殷海烟得知这件事后会是什么反应,在她还是“阿烟”,他还是“青竹”的时候就设想过,他设想过她的任何反应,到现在他承受不了这些稀里糊涂说出来时,他才清晰的感受到,原来他内心深处是这么的期待她能接受这个孩子。但是她也措手不及,迷茫不安,就像当初的他一样,沈清逐很想要她品尝和他一模一样的纠结难过与痛苦,如果不能全部品尝,能让她感受到一丝一毫也好。

他像是一个老手看着初出茅庐的新手时那般沉稳,平静道:“在我的肚子里,我自然知道。”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难道在人间的时候就……那吸收我魔息的人就是这个孩子?那你为什么还要躲我,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殷海烟现在脑子里是一团乱麻,她开始回忆在人间时他的种种,回忆到离开前的几天,他那些遮遮掩掩的行为。

她灵光一现:“是那个赤脚郎中是对吗?你从那时候就知道了?”

“对。”

沈清逐冷冷地盯着她。

局势开始逆转,在这场他和殷海烟的感情博弈里,他不在处于下风,因为这个孩子。

他在利用这个孩子。

眼睛因为刚才大哭一场,还有些红肿,“告诉你了,你要怎么做?”

殷海烟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带你回魔族啊。”

沈清逐冷笑一声。

“要是我不走,你是不是要打断我的腿把我绑走呢?我为什么要跟你走?你是魔尊没错,可我也是玉昆宗的掌门,殷海烟,你究竟什么时候能真正为我考虑一下?!”

没想到局面会演变成现在这样,被他这样阴阳怪气,殷海烟心里很憋屈,但她告诫自己有身怀有孕的人脾气都大,情绪都不稳定,沈清逐一定也是一样,否则怎么解释他刚刚的又哭又笑?况且,他是孩子爹,她迁就他应该的。

她耐着性子,解释道:“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怀的是魔族的孩子,那就不能待在玉昆宗这样灵力充沛的地方,否则会很折磨人的。这段时间,你没少受苦吧?”

沈清逐敛眸,殷海烟看他这个反应,就知道自己说对了,趁热打铁道:“跟我回魔族吧,这样对你对孩子都好。”

她犹豫一下,试探着唤道:“青竹。”

谁知沈清逐突然把手抽了回去,殷海烟手中空落落的,不解道:“你不愿意吗?为什么?如果你有顾虑,我可以不向外公布你的身份,等你生下孩子,我保证放你回来。”

“以后不要再这样叫我,就当他死在了那个小院里。”沈清逐叹了一口气,疲惫地闭上眼睛,不愿再看她,“天快亮了,你走吧。”

殷海烟起身,站在榻边,沉默地盯了他片刻。

“今天我用魔息滋养了这个孩子,你待在这没有一点魔气的地方,下次再闹腾你时只会更厉害。”

沈清逐眼皮动了动。

殷海烟正色道:“我还会再来的。”

说罢,她的身影消失在静室之内。

沈清逐睁开眼睛,望着她先前站着的地方,眼中是说不出的落寞。

殷海烟以闪电般的速度赶回了魔宫,连微尘已经在魔宫里等了她一夜,她回去是,连微尘正躺在躺椅上呼呼大睡。

“微尘!微尘!别睡了!出大事了!”殷海烟在她耳边喊道。

连微尘睡眠极好,即使这样也没有被吓到,她揉着朦胧睡眼,慢腾腾道:“啊?出什么大事了?”

“我记得连衣长老有一位至交好友,是一名医术高明的医师,你快去帮我把她请来。”

殷海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在她面前转来转去,“哎,愣着干什么,快去啊!”

“你别转了,转得我头都晕了,”连微尘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下来,严肃道:“人就在我娘家中借住,跑不了,倒是你,告诉出什么大事了,什么事情这么急?难道你在玉昆宗受伤了?”

殷海烟道:“不是我,是沈溯!”

连微尘:“……”

连微尘一脸无语地白她一眼,“沈溯受伤了你着什么急,他死了才好!”她幽幽坐回躺椅上,拿一把扇子遮了脸,做睡前的准备。

“不是不是,”殷海烟努力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才把震惊自己直到现在的惊天消息讲出来,“沈溯怀了我的孩子!”

“哦,沈溯怀了你的孩子,那也不至于……什么!”连微尘唰一下站起来,脑袋凑到她脸前瞅着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殷海烟心乱如麻:“你没听错,沈溯怀了我的孩子!”

连微尘震惊的表情慢慢变得扭曲,终于,她没忍住“噗”一声大笑出来:“噗哈哈哈哈哈哈——沈溯怀了你的孩子哈哈哈,是你在做梦还是我在做梦?难道是沈溯在做梦哈哈哈哈哈哈……”

殷海烟深吸一口气:“……”

片刻之后,连微尘连人带躺椅被丢出了魔宫。

殷海烟凉飕飕道:“一炷香之内不能把人带来,以后就不必再踏进我魔宫的门了。”

一炷香以后,魔宫内。

“尊主,若你说得属实,那是必须把他带回魔域的。”医师沉吟道,“若他是个女人也就罢了,可他偏偏是个男人,若是个普通男人也就罢了,可他偏偏又是玉昆宗掌门……这件事情,难办,除了带他回来没有第二种解法,再不济,也要让他先离开玉昆宗那等地方。”

殷海烟长叹一口气,发愁道:“我也是这么和他说的,可他不听。”

“尊主,在下想先问您一个问题。”

“问。”

医师是个年岁较长的女人,她的一双眼睛,明澈地似乎可以直接洞察人心。

她问:“这位仙君,在您心中分量如何?”

殷海烟眼眸微闪:“不如何。”

连微尘忍不住吐槽:“孩子都怀上了还说不如何……”

殷海烟瞪了她一眼,连微尘悻悻然闭嘴。

殷海烟咳了一声,补充道:“也许曾经有很大分量,但今时不同往日了。”

医师微笑点头:“若是这样的话,也好办。到孩子降世之时,直接剖开他的肚子将孩子取出来,只是那仙君估计也活不了了。”

“什么?”殷海烟脸色微微变了变,“还有其他办法吗?”

“尊主,若您不能将他带来魔域,也就只有这个办法了。您知道的,魔族的孩子一旦选择降临世间,没有人可以拒绝,他是仙君,怀上魔的孩子已经是凶险万分,到孩子降生时更是九死一生,这样做,还能减轻他的痛苦。”

殷海烟眉头紧锁,想了想,道:“若我每日为他输送魔气,供养他直至孩子出生,也不可以吗?”

医师摇摇头。

“不行,他在玉昆宗那等灵力充沛之地,你的魔息只能起一时的效果。尊主,若想他平安生产,只有这一条路。”

殷海烟愣愣道:“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医师起身告退,临别前将一枝梅花树枝送给她:“这枝梅花的作用尊主想必也知道,待下次见他时便试一试吧。”

殷海烟接过光秃秃的梅花枝,仰躺在椅背上,长长地叹息一声,顿时觉得有一头大山压在心头。

“沈溯……”

她抬手将手中的梅花树枝举过头顶,映着蓝蓝的天幕。

“青竹……”

第二天晚上,玉昆宗。

“快起来快起来!有魔族入侵!”

“怎么又有魔族入侵,他们是闲着没事干吗?!”

“天杀的!还让不让人休息了?!”

“她在那边,我看到了,诸位师兄弟快随我来活捉魔族妖女!”

吱呀一声,静室的门开了。

殷海烟蹑手蹑脚地走进来,手中提着一只食盒。

穿过重重纱幔和屏风,殷海烟在书案后面见到了沈清逐。他身边的烛台上垫着两盏灵力维持的烛灯,沈清逐坐在书案后面,像没看见她一样,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原本做好准备再打一架的殷海烟认为这是一个好的征兆,她毫不见外地在他身边坐下,把食盒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

沈清逐终于有了些反应,皱了下眉头,道:“你又来做什么?”

“我说了我还会再来的,我来当然是为你好。”殷海烟边说着,边把食盒里的吃食一一拿出来。

第一层,是那只光秃秃的梅花树枝。

沈清逐多看了一眼那只树枝,也无意多问,道:“把这些拿走,我不需要。”

殷海烟顾左右而言他,“今天孩子有没有折腾你?要不要我再棒棒你?”说着,她伸手去触摸他的肚子。

不出所料地被拦了下来。

沈清逐沉下脸,“殷海烟!我告诉你这件事,不是让你来消遣我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是真的关心你,不是消遣你,我说了我来是为你好,也不是骗你的。青……咳,我知道怀上我的孩子不是你所希望的,把孩子留到现在也不是你的意愿,如果可以,我也希望这件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可是时间不能倒流。沈仙君,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我认为我也需要对这件事情负责。”

殷海烟一番话说得十分诚恳,沈清逐看了她几秒,别开了视线。

“如果你想劝我跟你回魔域,就不要白费口舌了,趁早离开。”

“不,沈仙君,你还看不出来吗?我是来给你送饭的。”

沈清逐嘴唇动了动,殷海烟知道他想说什么,打断道:“别说什么你已经辟谷了这样的话,我当然知道,我还知道你不愿意让我碰你,所以送了这些饭菜过来,这些都是我们魔域生长出来的食材,自带魔气,你吃了这些东西,就不需要我再为你灌输魔息了。”

沈清逐仍别扭道:“我不需要。”

软的不吃吃硬的?

“沈溯,”殷海烟眯了眯眼睛,不怀好意地呵呵笑了两声,忽地靠近了他的耳边,桎梏住他的肩膀,声音如魅,“如果你想的话,我不介意在这里亲你。”

“你……”沈清逐大惊失色,愤怒地偏头朝她看去,嘴唇却不小心碰到了她的,一阵灼烫的感觉瞬间从脖颈席卷上脸颊。

“脸红了,”殷海烟笑吟吟的,每一个字都像是喷吐在他的心口,“从人间回来已经快两个月,你难道不想和我亲近一下?那时候我们可是夜夜纵情,有一次到了天明才睡下,你还说……‘不够’,你忘了吗?”

沈清逐涨红了脸,“你别说了!”

他当然记得,那是除夕夜那次。可是他记得是一回事,被殷海烟当面说出来又是一回事。

“好,我不说了。”殷海烟见好就收,半是威胁半是哄骗道:“你把这些吃了,我就再也不说了。”

沈清逐恼怒地看了她一眼,拿起筷箸,风卷残云般将那几碟精致的小菜吃了个精光。

偶尔偷眼看一看殷海烟,发现每次偷看她都在笑意盈盈地看着他,好像是和昨天全然不同的一个人。沈清逐心中更加不平衡,凭什么她就能做到收放自如,好像被困在过去的只有他一个人一样。

等他吃完,殷海烟又故作抱怨,“唉,慢点吃嘛,这么吃能尝出味道吗?我可是准备了好久的。”

沈清逐:“……”

忍了一会儿,没忍住,“……你做的?”

“当然,别人又不知道你的口味。”

沈清逐:“……”

殷海烟看他一眼:“所以下回记得吃慢点。”

沈清逐不答她,起身朝卧榻走去,“我休息了,你回去吧。”

殷海烟朝他望去,宽大的衣衫偶尔也会随着他的动作显露出他的肚子的形状,他不愿意离开这件屋子,大概是不愿意别人见到他这副模样。

那么,选择跟她一起回魔宫才是最优先啊,那里没有人认识玉昆宗掌门,他也不用这样遮遮掩掩,把自己困在一间小屋子里。

殷海烟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突破口。

她跟过去,沈清逐刚躺在榻上,侧身背对着她,感受到她走近了,不免有些紧张。

他想晾她一会儿,让她自觉没趣然后自行离开,但是不一会儿,他就感受到殷海烟俯身压了下来,沈清逐浑身汗毛竖起。

“你做什么?!”

他扭头,殷海烟的脸近在咫尺,连每一根睫毛都看得清清楚楚。

她问:“几个月了?”

沈清逐愣了一愣,恍惚片刻之后才想起她似乎说了一句什么话。

“你说什么?”

殷海烟笑起来,笑得有些晃眼。

这回他听清了,她问的是:“几个月了?”

沈清逐黑了脸,又侧过了身子背对着她,道:“快四个月。”

又说:“不用靠这么近,我听得见。”

“哦。”殷海烟盯着他红彤彤的耳朵,笑着说:“不是担心你听不见,是想送你一个东西。”

她握了握他放在里侧的手,沈清逐这才发觉自己手上多了一个东西,是刚才她从食盒里拿出来的那根树枝。

什么时候塞过来的?沈清逐有些迷茫。

“这是魔族的梅花枝,我们魔族用来……”

“用来做什么?”殷海烟话说了半截子,沈清逐莫名其妙地看她一眼,发现她正盯着那只光秃秃的树枝看得出神,沈清逐也扭头看过去,忽然发觉花枝正在生长。

先是两颗小嫩芽,然后长成了花骨朵、花苞,最后,在他们的注视下,绽放出两朵热烈的红梅。

沈清逐以为这是殷海烟拿来哄他开心的。

他漠然道:“小孩子才玩的东西。”

说罢,将那开了两朵梅花的花枝塞进了殷海烟手里。

殷海烟却如获珍宝一样捧着那枝梅花树枝,神色先是喜悦,而后担忧。

沈清逐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这样喜忧参半的表情,皱眉道:“你怎么了?”

他确定了,这花枝不是拿来逗他开心的,而是另有玄机。

“这是我们魔族的梅花树枝,”殷海烟把刚刚没说完的话接着说完,“有身孕之人把花枝拿在手里,开出几朵花,就说明肚子里有几个孩子。”

沈清逐默默地消化了这句话的意思,缓慢坐起身子,盯着殷海烟,“你的意思是我怀了两个?”

殷海烟:“嗯。不会有错的。”

沈清逐脸色白了白,重新躺了下去,背对着她。

“我知道了,你走吧。”

“诶?”殷海烟眨眨眼,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半晌,沈清逐忽地又做了起来。

他这一惊一乍的动作看得殷海烟心惊肉跳,忙提醒道:“你慢点。”

沈清逐冷冷地盯着她,“如果不是你,我不用在这里不敢见人。”

这是又生气了?

殷海烟讪讪道:“我知道。”

她不敢告诉沈清逐的是,魔族的孩子是需要受到极其强大的感召才会选择降临到人世的,受到强大感召的前提就是创造这个生命的两人要相爱。至少在那一个瞬间,两人是需要深深地爱着彼此。

多深才叫深呢?

殷海烟不知道,就像她不知道,在人间时,自己对于沈清逐的感情竟然就已经称得上是“爱”了。

沈清逐还是盯着她,盯了半天,盯得她发毛。然后说:“你怎么还不走?”

殷海烟:“我马上走,马上走。”

沈清逐已经有发怒的前兆,她不想再厚脸皮的待在这里惹他生气,只好慢腾腾地去拿起她的食盒,走出去几步,回头看,沈清逐还坐在榻上,盯着她的方向,又像是谁也没看,仅仅是在放空而已。

“那,我走了?”

沈清逐没有反应。

殷海烟抿抿唇,转身穿越几道屏风和外面的纱幔,当她的手已经放在了门上准备推门而出时,她突然又回身折返。

当她绕出最后一道屏风时,沈清逐还呆坐在榻上,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原来的方向。

昨晚没来得及仔细看他,今晚来时,她发现他清减了很多。

也许在她不知道的很多个夜晚里,他就这样孤零零的呆坐一整夜。

殷海烟心脏有些抽痛。

她慢慢走过去,沈清逐发现了她,眼珠子动了动,但没再赶她走。

他身上已经没有刚才强装出来的冲天怒气,只剩下一些灰败的疲乏的气息。

殷海烟在他面前坐下,看着他的眼睛,问:“仙君,你是不是在害怕?”

沈清逐的眼眸颤了颤,喉结滚动两下,他扯起嘴角想笑一笑,但由于太过苦涩,最后变成了一个苦笑。

“嗯。”他轻轻道。

他的身体不在紧绷着,微微弓起背,像是承认了这一点,让他整个人一下子轻松了不少。

“我能抱抱你吗?”殷海烟温柔道:“就一会儿,别的什么都不做。”

沈清逐脸色再次变幻,似乎是做了不小的心理斗争,最后点了点头。

殷海烟张开双臂抱住他,就像昨晚那样。

熟悉的怀抱,熟悉的玉兰花香。

沈清逐的下巴垫在她的肩膀上,他觉得今天的玉兰花香似乎比昨日要馥郁。

很好闻。

“好香。”他想着,也许是太过安心,在他意识到的时候,发觉自己已经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他一怔,殷海烟在他耳边轻声说话,如从前一样温柔似水:“是你送我的香膏。”

沈清逐心中一哽,低声道:“我知道。”

两人各自沉默一会儿,沈清逐想要后退,殷海烟却抱得更紧。

她的声音闷在他的肩膀上,说话时产生的震颤都传达沈清逐的身体里。

“其实我也怕。”她说,“跟我走吧,青竹,只有有我在,就绝不会让你有事。”

第29章 跟你走

那晚沈清逐在她怀里睡了过去,毫无防备。

这传达给殷海烟一个信号,那就是沈清逐也在心中进行着一场拉锯战,这很激励她,才第一天而已就有这么大进展,她觉得自己马上就要说动他了。

可是接下来的十几天里,殷海烟软磨硬泡,纵然她认为自己已经拿出了十足十的赤诚,其中的利害关系都跟他讲得明明白白,可是沈清逐就是不松口。

殷海烟觉得很累。

难道还要再来回硬的,把他的腿打断?或者就把他打晕了扛回去?思来想去,这两个办法也不是不可行,但要做就要做到一击即中,不然沈清逐以后肯定要防着她。

说干就干,她打算今晚就动手,和连微尘商量好在外接应她。

这天她照常在夜黑风高时来到玉昆宗,老树上的金铃照常发出扰人好眠的警报,清脆又急促的铃音传遍了整个宗门。

子弟们猛地惊醒,又慢腾腾地坐起身,面面相觑。烛灯亮起,一个个眼睛下面都挂着硕大的黑眼圈。

眼睛里的意思很明显:“去,还是不去?”

最终责任心战胜惰性,大家认命地叹了口气,披上衣服往外走,不悦地抱怨道:“搞什么?这都多少天了?天天夜闯宗门,也不干坏事,这魔头真是吃撑了来溜达呢?”

“天天都这么闲,我看也未必是那魔头。”

“就是,说不定只是哪个魔族小贼捉弄我们,让我们夜里休息不好,白天不能好好练功,真是歹毒!”

“连齐宣和翁白都捉不住的人,怎么会是什么小喽啰,这肯定是魔族的阴谋诡计,等哪天我们放松警惕了,对面就会来真的。”

齐宣和翁白在人群里默默对视一眼,半句话也不敢说。

那天弟子们想了个法子,一起埋伏在夜色里等待那夜闯宗门的人到来,安排齐宣和翁白这两个掌门亲传弟子在她现身时打头阵冲上去捉人,结果人是不出所料地现身了,但他们闹腾了一晚上,却一无所获。

弟子们从此泄了气。

今天晚上亦如此,巡视一圈未发现可疑人员,子时三刻,金铃准时停止了震颤。

“比公鸡打鸣还准呢。”一小弟子吐槽,他望着高大的枫树上缠绕着的数千金铃,怀疑道:“会不会是这金铃阵出问题了?”

眼见大家都开始怀疑金铃的权威性了,翁白赶紧出来反驳:“怎么可能,这金铃比玉昆宗的年纪都大,从没出过一次问题,好了好了,今夜无事发生,是好事,大家都回去休息吧。”

他知道金铃不响的原因,那是那魔头又进到师父的静室里去了。师父的灵力完全可以掩盖她身上的魔息,老树感知不到魔息自然就认为入侵者已经远去。

到底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师父天天晚上约见魔主这个老仇人?

翁白想不明白,他憋在心里难受,唯一知晓这个秘密的大师兄完全不理解他的心情,于是他更难受了,像一千只蚂蚁在他的心里爬,烦得他睡不着觉,只好上屋顶上吹凉风。

谁知,瞧见一个人朝师父的静室内走去。

“师叔!”

翁白跳下屋顶追上他。

那人转过身来,正是前几日得到了失踪修士的消息,亲自出门探查的赵占秋。

赵占秋正往静室方向走去,见是他,没有多做理会,只道:“你师父还在闭关?”

他脚步很急,翁白赶紧跟上去,看着离静室越来越近,他大声道:“是,您何时回来的师叔?可有什么发现?找我师父,我帮您通传一声?”

赵占秋被他突然的大嗓门吓了一跳,皱眉道:“翁白?做什么呢,我有要事相商,已经走到门口了还通传什么?难不成还有什么事情是要瞒着我的?”

被赵占秋一语戳中心事,翁白顿时像是只淋了雨的鹌鹑,缩着脖子干笑:“师叔您多想了,玉昆宗怎么会有瞒着您的事情呢……”

翁白心道:“这事还真得瞒着赵师叔,不然他说不准要坏了师父的计划。”

赵师叔虽然平日里看着不像大师兄那样死板不知变通,但其内里事一个最为嫉恶如仇的人,要是知道现下那间屋子里,和师父待在一起的人是魔族,还是魔族的头子,他不用想就知道到时候的场面有多门难以控制。

翁白小小年纪就为了师父和玉昆宗的安宁操碎了心,全然不知自己的心情都写在脸上。

见翁白心虚的样子,赵占秋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道:“难道你师父出什么事了?”

说完不等翁白有所反应,几步走上台阶,马上就要推门进去。

翁白行动比脑子更快,下意识冲上前,挡住静室门口,支支吾吾道:“不不不……我师父好得很,只是这么晚了他老人家已经休息了,要不明天一大早您再来?”

赵占秋厉声道:“翁白,你到底在遮遮掩掩些什么?今日若不能亲眼见到掌门,我是不会回去的!”

还要见到师父!还要亲眼?!那天自己无意间看到师父身形的场景又浮现在脑海里,结合这些天师父不见人的种种奇怪行为,翁白觉得师父一定是在守着一个大秘密,要是见到师父本人,那么这个秘密一定就会被迫公之于众!

天啦,想到了这一点,翁白感觉自己额头的汗珠都快滚下来了!

就在他决定好无论如何都要坚守住这扇门时,静室内传来声音,气息平稳,“师兄,你回来了?翁白,你先回去吧。”

门外微妙的紧绷气氛顿时缓解下来,赵占秋越过翁白,推门进入静室。

他同样被这充斥着整个静室的洁白纱幔吓了一跳,“师弟,挂上这等饰物是为何?”

沈清逐淡淡道:“这是我近日的修炼方法,修炼心法时,总觉得心神不宁,挂上这些更觉幽静。”

赵占秋似懂非懂:“原来如此。”

沈清逐从指尖飞飞一股灵力,将一把椅子搁在赵占秋眼前,赵占秋疑惑了一下,望着前方的重重帘幕道:“师弟我不能见你吗?这又是为何?”

沈清逐脸不红心不跳,淡淡道:“亦是有助修炼。”

赵占秋拧着眉,似懂非懂:“哦,原来如此,等下回闭关时我也试试。”

虽然不理解,但是他尊重师弟的想法,在椅子上坐下来。

沈清逐提醒他:“师兄行色匆匆,可有要事相商?”

赵占秋开始正色,道:“不错,我在外探查几日,发现那几名失踪的修士,的确就是被魔族所俘。”

重重帘幕和数道屏风后面,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桌上一块玉环的殷海烟猛地支起了身子,看向赵占秋,须臾,又猛地回头看向沈清逐。

沈清逐抬起眼皮和她对视,目光静似平湖,却让殷海烟将手中的玉环都快紧张地捏碎了。

沈清逐看着她,问赵占秋道:“师兄是如何确定的?”

赵占秋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道:“说来惭愧,是我从无上境买来的消息。”

殷海烟心道:“又是无上境……”

无上境什么生意都做,从无上境买来这些消息倒也不算奇怪,只是这消息倒底是真是假呢?她这段时间一直都派人在魔族排查可疑人员,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难不成是有人将人藏了起来,或是那三名修士已经死了?

沈清逐似乎是看透了她所想,问赵占秋:“他们还活着吗?”

赵占秋笃定道:“活着。”

沈清逐:“师兄为何这般笃定?”

赵占秋凝重道:“无上境的那人在我面前用他们的寻迹蚕找的人,师弟应当知道,这是他们无上境的独门秘术之一,蚕能在沙盘上指出所寻之人所在的地点,若蚕能化成蛾子,那么就说明寻找的这人还活着,我是亲眼看着那蚕在沙盘上变化成蛾子飞走的。我猜测这三位修士是被做成了傀儡,就跟齐宣他们那日回来时一样,魔族有能力抽取修士灵识,将修士做成傀儡的也没几个人,一定是那魔头所为!哎!”

赵占秋越说越激动,最后说到魔主时狠狠拍了一下椅子扶手,一时没控制住力道,屁股下的椅子在他身下四分五裂。

“噗——”殷海烟没忍住笑了一下,狼狈地坐在地上的赵占秋顿时警觉地竖起耳朵:“师弟,你这屋里还有别人?”

殷海烟捂住了嘴巴,瞪着眼睛无辜地看向沈清逐,摇摇头。

沈清逐看她一眼,轻轻叹了一口气,“没有。”

赵占秋疑惑:“那方才那声是……”

沈清逐抿了抿嘴唇,敛眸道:“是我,抱歉。”

赵占秋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尴尬不已地站起来:“让师弟见笑了,我实在是心中愤懑。”

殷海烟笑弯了腰,眼泪都要出来了,死死滴捂着嘴趴在桌上。

沈清逐瞥了眼颤动不止的桌面,又瞥了眼捂着脸趴在桌上道那个乌黑的头顶,眸光停顿片刻,淡然道:“无妨,师兄为何笃定他们被做成了傀儡,许是被困在了什么地方回不来也说不定。”

赵占秋语气再次凝重,又道:“师兄可知如今的魔主是谁?”

沈清逐停顿片刻,道:“知道。”

赵占秋马上意识到自己这话问的不妥当,沈清逐是谁?他可是当初斩杀了魔主的人,魔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的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魔主是谁?谁不认识魔主,他都不可能不认识。

他笑道:“是我糊涂了,师弟才是众仙门中最了解魔主的人,毕竟当初那么近地看到过魔主。”

沈清逐捏了捏手中笔,偏过头看向身侧。

殷海烟听到赵占秋又开始说到自己,也直起身子,生怕他又说出什么加重沈清逐和她之间的嫌隙的话,下意识地与他对视。

这一看,心里又咯噔一下,开始突突跳起来。

沈清逐眼神中透着一点死寂,他看着她的眼睛,对外面的赵占秋淡道:“师兄这话说的不对,离一个人太远会看不清,可离得太近了,就容易被蒙蔽双眼,双眼被遮蔽许久,我想我才是最不了解她的人。”

殷海烟做不出多余的表情来了。

沈清逐这话是对她说的,她当然听得出,还听得出他很认真。

难办,今天晚上必须把他带走。

她的目光转向白瓷花瓶中插着的一支桃花枝,和先前的那支光秃秃的梅花不同,这支桃花枝开得很好,鲜艳热闹,惹人怜惜,是她今天才带过来的。

沈清逐自始至终没朝那桃花多看一眼。

赵占秋只当沈清逐是在同他谦虚客套,觉得两兄弟之间生疏,难免有些伤心,道:“师弟,恭维道话你听惯了,须知我这话并不是恭维你。”

沈清逐道:“自然,师兄还是先说正事。”

赵占秋道:“大约在一万年前,魔族和仙门的冲突最为激烈,师父同你我讲过,那时的魔域有赤瞳一族,别族都被赤瞳一族掌控,战力勇猛非凡,不知疼痛也不知畏惧,因为他们早已被赤瞳族做成了傀儡,我们的修士与他们缠斗,极为吃力。后来不知魔族出了什么乱子,赤瞳一族被其他部族联合镇压,从此在魔族销声匿迹。可是我此次出门得知,现任魔主继位时魔族曾遭到魔主多个部族的反对,只因现任魔主是赤瞳一族的后人。”

“那个传说中的,和师祖活在同一时期的赤瞳一族?”沈清逐愣了愣,转头看向殷海烟,从她的反应中看得出来赵占秋得到的消息不是假的。

“不错。”赵占秋继续说:“后来她吞噬了混沌,得到了混沌之力,才使得魔族勉强承认她。师弟,你想啊,这赤瞳一族的力量是多么强大,他们好战好斗,野心勃勃,那魔头是赤瞳族的后人,天生就具备制作傀儡的能力,她这么做,一定是蓄意挑起争端,好助他们赤瞳族重回魔族。这样一来,我们宁静的日子岌岌可危啊。”

沈清逐道:“我知道了,这件事情,我会想办法的。”

赵占秋回去了,离开之前还不忘督促沈清逐早日作出决定。

殷海烟看着他离开的方向,对沈清逐道:“你这师兄还真是为你们操碎了心,不如把掌门之位丢给他坐,你同我回魔族享受荣华富贵?”

沈清逐看着她,目光复杂,半晌,道:“你真是?”

“是什么?”殷海烟不甚在意,“是赤瞳后人,还是像你师兄说得那样,捉了你们三个修士,布下一个惊天大局只为重振赤瞳族?”

沈清逐道:“前面的。”

殷海烟点了点头,“嗯,我真是赤瞳后人,怕吗?”

“为什么要怕?”沈清逐淡淡道:“当初败了的人不是我。”

殷海烟:“……”

殷海烟噎住,“我说当初我是被人算计了一把你信不信?”

沈清逐不说话,答案已经不言而喻。

他站起身,往榻上走去。

“桌上的那块玉拿上,你走吧。”

殷海烟连忙站起来,跟上去,顺手把那插着花枝的花瓶拿了过去。

沈清逐坐在榻上,看了那花一眼,抬眸冷道:“这是什么?”

殷海烟十分自然地将花放在他身侧,道:“桃花,我这几日用魔息培育出来,安神用的。”

“是吗?”

沈清逐冷冷地勾了勾唇角,“啪”一声,花瓶掉落在地上,洁白无暇的瓷片崩碎,散了满地。

气氛在一瞬间降为冰点,殷海烟皱眉道:“你这是做什么?”

沈清逐没回答她,一抬手,桌上的那块玉环也飞到了他手里。

“你怎么不问问这玉为何要送你?”

“为何?”

“它在我身边多年,带上它,可以避开玉昆宗的大阵。”

殷海烟一惊,道:“真的吗?”这么重要的东西就给她了?莫不是在唬她?

沈清逐轻轻笑了笑,她眼睁睁地看着沈清逐将那块玉收了回去。

“可是你却想把我强掳走。”沈清逐抬头看着她,道:“今天我没有中你的计,你是不是已经在盘算着将我敲晕了带走?。”

殷海烟心里又是一惊,他自始至终没看那桃花一眼,怎么就知道那是她打断把她弄晕了带走而准备的?

沈清逐冷道:“我想我现在有点了解你了。”

接着就听到沈清逐冷静的质问:“你这段时间夜夜都来找我,全是为了孩子,对吗?”

殷海烟顿了顿,她其实想像以往一样告诉他,孩子只是其次,她最不想让他死。

但想起以往将自己的肺腑之言翻来覆去听了千百遍还是无动于衷的沈清逐,想起方才含沙射影的沈清逐,又觉得,他一定是觉得他是被蒙蔽了双眼才和自己走到了一起,想起在人间的那段日子,应当是悔不当初吧?

沈清逐是个不喜欢听真话,而喜欢听假话的人。

她道:“对。”

果然,听到假话的沈清逐没有像以往一样赶她走。

沈清逐道:“好,我跟你回去。”

殷海烟喜不自胜:“真的?”

沈清逐平静道:“你要答应我几件事。”

“好说好说。”

“第一,你不能向外宣布我的身份。”

殷海烟一口答应:“当然。”

为了不惹不必要的麻烦,不论从哪个角度来想,她都不可能暴露他玉昆宗掌门的身份。

“第二,你应该明白我去魔族是为了什么。”

殷海烟冷静下来,也想明白了他转变这么快的最大原因是近今日赵占秋带来的消息。

“是为了那三个修士?”

沈清逐道:“没错,你说你没有找到那三人,我再信你一次,但是我要亲自去找,所以你不能限制我在魔域的行动。”

殷海烟目光闪了闪,没有立刻答应。

沈清逐察觉了这一细微的动作,嘲声道:“魔主大人这么为难,难道先前是想带我回去,然后软禁我?”

“我承认,我的确是这样想的,”殷海烟坦言,“但不是为了软禁你,是为你的安危着想,魔族的情况很复杂,况且你刚才也听见了,因为我是赤瞳后人,魔族有一些人对我颇有微词,你呆在我身边,我才能保护好你。”

沈清逐盯着她。

殷海烟恍然大悟,补充道:“……还有保护好孩子。”

沈清逐垂眸,道:“我不需要你的保护,这两个孩子同样也不需要,你只说,你答不答应。”

殷海烟沉默了一下:“好吧。”

现在哪有她不答应的份儿?

“第三点……”这句话中间停顿地有点久,沈清逐喉结滚动了几下,接着低声道:“等孩子生下来,我就会离开。”

殷海烟早猜到会有这个要求,点点头,“好,还有吗?”

沈清逐摇摇头。

殷海烟松了一口气,这段时日压在心头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

看着沈清逐有些冷寂的身影,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我有东西送给你。”

火焰一样的红光闪动一下,一只手掌般大小的羽毛就出现在她手心。

她在羽毛上穿了一根绳子,给沈清逐系在脖子上,一边系一边道:“这是炽鸟的羽毛,我那天抱你的时候,你身体很冰凉,我去问了医师,她说是因为怀孕的缘故,炽鸟属火,可治你的体寒之症。”

沈清逐低头,伸手触碰了一下垂在身前的羽毛,果然觉得有一股热流流经四肢百骸,他道:“多谢。”

“嘿嘿,有用吧?”殷海烟转了下眼珠子,在他身边蹲下身,平视着他。

沈清逐往后仰了仰身子,殷海烟装没看见,委屈道:“那鸟脾气可大了,我从她身上偷偷拔下来,被她一路猛追,看,我脸上被抓出来的伤。”

殷海烟的脸凑近,沈清逐眼睫颤了颤,迅速朝她看了一眼,见她的脸颊上的确有两道抓痕,像是锐物所伤。

他迅速收回目光,垂眸道:“嗯。”

殷海烟还望着他,沈清逐脸上的所有慌乱都被她看在眼底。

她目光闪动一下,轻声道:“好疼啊,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不行!”

沈清逐差点咬破自己的舌尖,脸红了一层又一层。

“殷海烟,你不要得寸进尺!”

话音刚落,他的手被殷海烟握住,沈清逐惊讶地看向她,殷海烟把他的手抬了起来,滑过她的唇。

沈清逐的脑袋一片空白,但是下一步,殷海烟没有做更亲密的动作,只是把着他的手,把他的指尖擦过她脸上的伤口。

殷海烟深潭一样的眼睛望着他,在这样近的距离内,脸上的每一寸表情在对方的眼里都是无可藏匿的。

沈清逐有些呼吸不上来,在这样近的距离之内,空气都被她挟持了。他指尖缓缓释出一些灵力,颤巍巍地抚平了那两道红色的划痕。

“可以了。”

他轻声说。

殷海烟终于放过了他,她一站起来,被她挟持的空气才再度涌入沈清逐的胸肺。

殷海烟笑了笑,道:“明天我在上次见面的地方等你,换月。”

第二日,沈清逐给玉昆宗下达掌门令,令赵占秋执掌宗门事务,自己亲自去调查此事。

自始至终沈清逐没有见任何人,也没有人知道他要去的是魔族。

魔族边境,魔主的车驾浩浩荡荡地到来,停驻在酒楼门口。

殷海烟进了酒楼,没过一会儿,带了一个人出来。

沈清逐跟在她身后,穿着一件宽大的黑色斗篷,头戴帷帽,任谁都看不清里面的人是谁。

“发生什么事了?这么大阵仗,是在干嘛呢?”混在人群之中的翁白装作看热闹的路人好奇问道。

路人说:“据说是魔尊来接她的新欢了。”

翁白脑瓜子嗡嗡的:“什么?!”

什么新欢?那可是他师父啊!怎么就成魔尊的新欢了?!

“哎呀,小伙子,这么激动干什么,”路人大婶揉了揉耳朵,“耳朵都要被你喊聋了,你也被魔尊大人宠幸过?没接你回魔宫,你心里不服?”

翁白艰难道:“这个魔尊,她就随随便便宠幸人吗?”

大婶说:“魔族都是这样的。”

大婶目光犀利,看了眼魔尊新欢裹得严严实实的身形,她道:“小伙子,我跟你说,这换月公子啊八成是有了。”

翁白懵了,“有什么?”

“啧,有身孕了啊。”

翁白倒吸一口凉气:“你、说、什、么?”

“不信?”大婶白他一眼,道:“你以后听消息吧,我看得可准了,你道魔族为什么天生就体魄强壮万年前还是没有吞并仙门?就是因为魔族难以繁衍子嗣,就是魔尊大人一天宠幸十个八个,持续个一百来年,都不一定能怀上个子嗣,这么大阵仗接这换月公子回宫,肯定是前段时间魔尊来我们这里寻欢作乐让换月怀上了,这换月公子真是命好啊,本来就是个服侍人的,才来了不到个把月吧,连魔尊大人的种都有了,这可是魔尊大人第一个孩子,未来的魔族少主,以后可就飞黄腾达喽。年轻人,你要是不服,就多跟换月学习一下,要是勾搭不到魔尊大人,可以试试傅家二小姐,喏,就那个人,也是这儿的常客,诶,这傅二小姐怎么要走了,急匆匆地干什么去?”

“不用了,不用了。”

翁白没心思管什么副小姐正小姐,他内心已经遭受巨大的冲击,整个人都石化了。

他强颜欢笑了一下,从人群中挤出来,叫身后的齐宣。

“师兄,我们走吧……师兄?师兄你在哪?”

翁白呆了一下,放眼整个人群,都没有他齐宣师兄的半个影子。

第30章 多蓝颜

殷海烟注意到沈清逐朝一个方向频频张望,便掀开车帘左右扫视了一圈,别的异样没发现,只发现刚刚还在不远处恭送她的傅银霜不见了。

“这个傅银霜……”殷海烟嘟囔了一句,问沈清逐,“怎么了?有看到你们宗门的人吗?”

沈清逐摇摇头,接着闭上眼睛,仰靠在软枕上不想多言。

方才那个人的确很像他的小弟子翁白,但是翁白今日已经被他支开了,还派了他一向稳重循规蹈矩的大弟子监督他,怎么也不可能出现在这里才对。世间相似之人千千万,大概是他眼花了。

浩浩荡荡的车驾缓缓向魔宫的方向行进,一路上都有魔族的子民恭敬行礼好奇围观。殷海烟平时并不喜欢这种大张旗鼓的出行方式,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魔主的真容,对这位传说中的魔主大人之分好奇,更别说今日魔族大人突然破天荒地带了一个男宠回来,那就更好奇地转心挠肝了,据说魔宫里是住着几位男宠,可像这么大阵仗的还是头一个。

“难不成咱们尊主这回是认真的?真看上那个不知名的小白脸了?”

“什么认真的,谁不知道尊主和咱们城主才是青梅竹马天造地设的一对儿,说这样的话,当心被城主听到。”

“哎城主今日不是一大早就离开了吗,也不知道形色匆匆地去了哪里,你不说我不说,怎么会被他听到。”

“还能去哪,肯定是去魔宫里讨要说法了,等尊主带着小白脸一回到魔宫,城主就哗一下跳出来,拿出正宫的架子给他个下马威!你不知道城主昨晚上在庭院里干坐了一夜,就是因为今天这事。”那人看了看两侧,周围人都在专心致志地踮足了脚尖迎接魔主的车驾,殷海烟的车驾越来越近,他接着压低了声音对旁白的人道,“我觉着啊,尊主是认真的。”

“为什么?”

“尊主和咱不一样啊,尊主多么洁身自好啊。”

“那倒是,我听说魔宫里的那些男宠也是十根指头数的过来的。”

车驾轰隆而过,沈清逐听着外面低声的议论,捏紧了手指。

殷海烟拉住了他的胳膊,“你快看,那边是驯兽表演!我们魔族的驭兽师!”

不远处的广场上,驭兽师站在一只巨大的剑尾狮面前,一边挥动手中的长长的皮鞭,一边灵巧地闪躲剑尾狮的攻击。

沈清逐掀开眼皮看了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殷海烟坐在他身侧,看他郁闷不乐的模样,也没了兴致,本不愿意惹他不快,但歪头盯了他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道:“你是不是很不愿意跟我回来啊?”

沈清逐没有睁眼,淡淡道:“没有。”

殷海烟撇了撇嘴,道:“我又不是不放你走,只要你……唔!”

沈清逐忽然倾身捂住了她的嘴,目光注视着她,四目相对,不过半寸的距离。

殷海烟惊讶又疑惑地看着他。

沈清逐也有一瞬间的愣怔,他惊讶于自己突然的行为,但是他更加急于打断她。

他目光动了动,眼底情绪莫名:“只要我生下你的孩子,你就放我走。我知道。”

殷海烟被他捂着嘴巴,十分莫名其妙地点了点头。

沈清逐静静地盯了她几秒,而后松开手,撑着胳膊,慢慢移坐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上。

就在这时,车驾忽然一阵猛烈的颤动,殷海烟猛地警觉起来。

“小心!”

身边还没有坐稳的人身形晃了晃,倒向她这边,就在她打算出手接住他的时候,她眼睁睁地看着沈清逐用灵力撑了一下,以一个刁钻的角度旋转了自己的身体,倒向了另一边的角落里。

他一边的臂膀重重地甩在地上,又立刻从地上爬起来。

“我没事。”

殷海烟不知为何,看到这一幕只觉得自己怒火中烧,那个在心中沉寂多时的想法又冒上来:打断他的腿,让他永远也不能离开她。

但是她现在顾不得这么多,车驾像是像是受到了巨大的撞击,一次又一次,谁敢在魔族境内对她动手?

殷海烟觉得这应该不是什么蓄谋已久的阴谋,可能只是一场意外。

她把沈清逐揽过来,沈清逐不愿意,她便强制性的按住他的胳膊,冷冷道:“别动。”

“不用你保护我,我根本就不用你的保护!你别碰我!”

沈清逐挣扎着,殷海烟把他的胳膊按得更死,怒气更甚,她不明白沈清逐为何忽然这样,这种危急情况下连让她碰一下都不可以了。

她本可以用蛮力死死按住他,可是她没有,她掐住了沈清逐的脖子,压倒在软塌上。

“你做……咳咳什么?!”

五指越收越紧,沈清逐的脸也越来越红,呼吸越来越困难,他双脚在地上乱蹬,手也本能地抓着她的手腕,在白皙的皓腕上抠挖出了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血印子。

殷海烟冷静地欣赏着他越来越慌乱的眼神和求生意志之下本能的失态,在最后一刻,她附身,猛地吻住他的唇。

在同一时刻,她松开了手。

沈清逐忽然得以呼吸,本能地大口喘息着,可是殷海烟堵住了他的唇,粗暴地碾磨着他的唇齿,搅弄他的舌尖,混乱无序的状态之下,感官被放得无限大,他能闻到殷海烟身上的玉兰淡香,整个人似乎都被包围在她的世界里。

沈清逐连摇头推拒她的力气也没有,一双手到了殷海烟肩膀前,还没使上三分力气,就被殷海烟握进了手心里。

其实他的手比殷海烟的要打,殷海烟攥握不了全部,只好改作十指相扣的方式,手心贴合手心。

沈清逐片刻间有一些恍惚,仿佛一瞬间看到了当初在人间小院子里的光景。那时候殷海烟也爱这样严丝合地扣紧他的手,即便是晚上躺着什么也不做,她也乐此不疲地一根根手指扣紧,仿佛已经成了一种习惯。

舌尖忽地传来刺痛。

殷海烟咬破了他的舌尖。

沈清逐的回忆被打断,眼前是殷海烟放大的脸。

她以前对自己说,回到上界,他就再也看不到以前的她了。可是沈清逐现在却觉得,她一点没变。

只可是人如旧,事非昨。

车驾早已经恢复正常的平静之中,殷海烟喘息着,目光冰冷如霜,道:“以后再敢说这种话,就不是这样的惩罚了。”

她伸出手,凉凉的指尖从他脸颊划过去,一路滑道眼角,抹去了被逼出来的眼泪。

沈清逐胸口剧烈起伏着,偏头还想再躲,殷海烟掐住他的双颊,狠狠捏了捏,然后松开了手。

车驾外适时传来青岚卫首领稳的声音:“尊主放心,是那只剑尾狮突然发狂,问题已经解决。”

“嗯。”

殷海烟揉了揉眉心,沉默地看向外面。

车驾载着他们回到魔宫,殷海烟先行下车,经过刚才的事,两人在余下的途中再没说过一句话。

她下来之后,往前走几步又回头看了眼,车中的人还是不动,完全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殷海烟心中烦躁无比,甩一甩衣袖,大步流星地回了自己的寝宫。

有宫侍来报:“尊主,白羽城主来过了。”

梧珏?他来干什么?

殷海烟脚步顿了顿,“他人呢?”

宫侍手中托着一个托盘,毕恭毕敬道:“才刚离开,给您留下来一些安心神助修为的香料,城主说尊主您舟车劳顿,今日不便叨扰,改日再来拜访,望尊主能好好休息。”

“嗯。”

梧珏不是急性子的人,不至于这么一会儿等不了,想来他也没什么急事。

宫侍又道:“尊主,那这个香料我拿下去帮您调了?还按您以前的喜好来。”

殷海烟看了眼托盘上的香料,用指腹蘸了一些闻了闻,吩咐说:“送我房里,什么都不用管。”

“是。”宫侍把香料放回殷海烟寝宫的桌子上,回头看见殷海烟还在等她。

“尊主。”她道,“您还有什么吩咐?”

“先前叫你们在我的寝宫后面收拾另一间宫室,一切都按最好的添置……”

宫侍嘴快,答道:“回尊主,已经收拾好了,一切都是按您的吩咐来的,换月公子来了即刻就能住进去,属下带您过去看看?”

殷海烟:“不用了,把那间宫室锁了。”

宫侍傻眼了,“啊?锁了?”

殷海烟:“是,以后没有我的命令,不准任何人进去。”

“那要把换月公子安排到哪里?和其他公子一起吗?”

殷海烟皱了皱眉:“其他公子?哪里来的其他公子?”

宫侍站的笔直,微笑道:“是这样的尊主,您不在魔宫的这段时间里,有不少人上门来找过,都说自己是被您宠幸过的男宠,我只好将他们都安排在了琼叶林后面的一座小宫室内。”

殷海烟:“……”

那得有多少人?她回来这么一段时间怎么从没见过?

宫侍看出了她的想法,道:“尊主您放心,属下担心有不懂事的跑出来冲撞您,就暂且在门口设了禁制,没有您的允许,他们不敢出来的,而且找上门的有八十人,属下只留了八个人,都是能够证明自己真的被尊主宠幸过的,拿不出证据的都被属下杀了呢。”

宫侍眼睛亮晶晶的,一脸骄傲的看着她,殷海烟觉得有些不太好的预感,她从来没有给过任何人信物,这证据又是哪种证据?

殷海烟道:“他们是如何证明自己的?”

宫侍:“大都是拿出了留影镜和留声石,哦,其中有一个是拿出来尊主的贴身物件。”

殷海烟:“……”留影镜和留声机石,不会是她想的那种吧?可是贴身物件又是什么?

殷海烟咳了一声,道:“你看到了什么,又听到了什么?”

宫侍看着她,脸慢慢红了。

殷海烟:“?”你脸红什么啊啊啊!

她捂着嘴笑了声,一边脸红一边诚恳地夸赞道:“尊主,您体力可真好,奇思妙想也多,我向您学习到了很多东西。”

殷海烟:“……”

算了,还是先专注眼前的事情吧。

“咳,”她掩唇轻咳一声,道,“把换月安排到我的寝宫里。”

“是。”宫侍应了一声,又猛地抬起头,眼睛微微瞪大:“啊?尊主您说什么我没听懂……”

“换月和我住一起,听懂了吗?”

宫侍心中震惊不已,道“是。”

“知道了就去办。”

“是。”宫侍正要退下,殷海烟叫住她。

“还有……以后有关本尊的留影镜和留声石,都不准再看再听。”

宫侍颇为遗憾:“是。”

宫侍退下去安排人员执行她的吩咐,殷海烟朝远处望了望,看见沈清逐正在从车驾上走下来,有宫侍上前想搀扶他,皆被他冷冰冰地拒绝。

他身子是有些不便,但远远不到弱不禁风的地步,而且自始至终都没有摘下他的那件将他遮得严严实实的黑色披风。

殷海烟看了一会儿,见他已经在宫侍的引导之下朝这边走来了,便拿上桌上的香料朝另魔宫另一个方向而去。

“公子,请您到这边来。”宫侍为沈清逐领路,带着他上了一座桥,桥下有各式各样的鱼,大大小小,五彩斑斓。

沈清逐觉得这些鱼一个个成了精似的,一个个跳出水面来,目光犹如在打量,只是这本应该放在人脸上的打量目光转移到这鱼的身上,显得异常诡异。

沈清逐根在宫侍的身后,正走到桥中央,一条金红相间的大鱼忽然扑腾出水面,跳到他脚边。

那鱼不住地条鱼扑腾着,腹鳍是鱼鳍的形状,但从某个角度看过去,也隐隐有了人的胳膊的形状。沈清逐目光一顿,还没有所动作,鱼就被一脚踹回了湖里。

原来是前头的宫侍察觉异动,又折了回来。

宫侍道:“公子不用理它,它跟在我们尊主身边久了,都快修成精了,平日见尊主特别喜欢哪只鱼都要嫉妒,如若这些鱼不是尊主悉心照料的,它怕是要把这池子里的鱼全都咬死,如今见公子独得尊主的恩宠,都嫉妒得快发疯了。”

沈清逐捏紧了衣袖,沉默片刻,道:“你们尊主还真能招蜂引蝶。”

宫侍:咦?这话里怎么有一股酸溜溜的味道?

想到尊主刚刚的吩咐,要这位新来的换月公子和她住一起,想必在尊主的心中这位公子的分量不轻,她忙找补道:“不不不,公子不知道,得我们尊主恩宠的人一共也不超过十个,能有公子这般令人艳羡的待遇的没有一个,他们都住在琼叶林后面的小宫室里不准私自出来,公子可是能和尊主住在一起的第一个人,我觉得吧,我们尊主还是很专情的。”

沈清逐凉飕飕道:“这也叫能专情?贵地的风俗,真是令我震惊。”

宫侍满不在意,领着他穿过游廊,“嗐,谁的一生中还没几个人蓝颜知己呢。”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响起了一道清润的声音。

“晓雪,这位就是今日新来的换月公子吧?”

光是听着这道声音,沈清逐心中就警铃大作,冒出一种不舒适的感觉。他转身,看到来人是和他年纪相当的一个年轻男子。

这男子一身白衣,衣襟缀着不知名鸟类的羽毛,朴素大方之中不失飘逸精致。

沈清逐淡淡应了声,“嗯。”

那男子说:“换月公子,幸会。昨日才听说名字,今日便见到真人,真是缘分不浅。”

他相貌气质温润,看着沈清逐,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眼中虽有打量之色,却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

又一个蓝颜。

沈清逐目光沉了沉。

不是说所有得到殷海烟恩宠的人都在小宫室里不准出来吗?这个人又是怎么回事?

名叫晓雪的宫侍见到来人,“咦”了一声,“梧珏城主,您不是走了吗?怎么又回来了?”

梧珏笑道:“我刚走出去没多远,才想起方才只把香料留下了,忘了留下我最近新得的方子,这几样东西珍贵,得来不易,若是按她以前的配方怕是发挥不出最好的效果,于功力增进无益,还烦请晓雪姑娘亲手转交给她。”

说着,他把手中的一张纸张递了出去,晓雪接过去,笑着说:“城主对我们尊主可真是上心,尊主上回不知为何非得试试亲手做饭,十万火急,那些食材在我们魔族不好找,还好有您给尊主找来,尊主可夸了您好一阵呢。”

沈清逐一下子攥紧了衣袖,猛地转眸看向她,片刻后,又看向梧珏,目光颤动。

“我与她一同长大,上千年的情分,这本都是我应该做的。”梧珏笑道,“只是晓雪姑娘喊我喊得可真是生疏,不如以后换个称呼?”

“啊?换成什么啊?”晓雪不解,魔宫里的宫侍不是一直都这样喊他吗?有什么生疏的?她和他也不是很熟的样子。

梧珏笑看了一眼沈清逐,转眸对晓雪道:“就和换月公子一样吧,如何?”

晓雪为难道:“这不太好吧,换月公子他是……您毕竟是一城之主。”

梧珏笑道:“那我们各退一步,往后我若是不因公事前来,你就这样称呼我,如何?我不会怪罪你,阿殷也不会怪罪你的。”

晓雪:“那好吧……那梧珏公子,我就带换月公子先去认识一下环境,我们尊主现在在医师那里,您要是想见她的话,我派人替您通传一声?”

“不必了,”梧珏笑道,“我和换月公子一见如故,想和换月公子认识一下,不知公子可肯赏脸,去我白羽城一坐?”

沈清逐盯着他那张无比春和日丽的脸,面无表情道:“赏脸不敢当,我今日一见城主,只觉得相见恨晚,城主有请,我自欣然接受。”

晓雪:“……”

“换月公子,我还是先带您认识一下您的住处吧?”

她怎么闻到空气中有一股火药味呢?

沈清逐:“不必了,梧珏城主,请带路吧。”

两人对视着,彼此较着劲儿,梧珏笑道:“那我就先斩后奏了,雪姑娘请向城主通传一声,我带换月去我白羽城,天黑之前,一定完好无损地给她送回来。”

晓雪欲哭无泪,“……哦。”我能说不吗?安排好的事情怎么就变成现在这样一种毫无关系的样子。

明明是三个人的现场,我却不配参与你们的战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