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40(2 / 2)

晓雪立刻道:“这是我们尊主刚种上不久的,说是公子喜欢。”

沈清逐不免想起从前,他淡淡“嗯”了一声,道:“过去看看。”

“好!”晓雪很开心,公子每天都闷闷不乐的,今天真是破天荒地露了个笑脸,也不枉尊主花这么大力气寻来这些树。

晓雪引着他来到长廊,沈清逐才发现这长廊两边种满了玉兰树,走在里面,仿佛行走在玉兰花蕊里。

沈清逐走累了,正想找个地方坐一坐,迎面却走来两个人。

后面的那个人沈清逐见过,冷冰冰的,叫重随,是殷海烟的蓝颜之一。

“你们干什么去?”晓雪叫住了他们。

“雪姐姐,换月公子,”领路的宫侍说,“尊主传唤重随公子。”

既然是尊主的意思,晓雪自然不敢多问,道:“去吧。”

重随目不斜视地跟在宫侍的后面,越过了沈清逐,自始至终也没有一个眼神分给他。

沈清逐久久地望着重随远去的背影,是主殿的方向。

晓雪小心翼翼抬眼看他的脸色,道:“公子,我们去那边走走吧。”

沈清逐抿了抿唇:“去主殿。”

——

“尊主。”重随低头拜见殷海烟。

“起来吧,进来里面,有事找你。”

重随抬起头,一向沉着的目光闪烁了一下。

里面,是卧房。

“哎呀,磨蹭什么,快点进来!”

重随的目光再次闪烁了一下。

怎么,还有第三个人?

见到重随终于来到,连微尘比殷海烟还着急,却没想到来的人是殷海烟的一个男宠。

“可以啊你,我还以为你把后宫佳丽三千人全部遣散了呢,原来还留了一个。”

“少胡说。”殷海烟白了她一眼,“重随,你来替这个人看看。”

重随见到了房间里的情况,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和他想象的相去甚远。

他颔首,冷冰冰地走过去。

将床上的人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道:“他是被恶兽所伤,这恶兽应该是能吸食修士灵气的一种,但被他用自己的法子给挡住了,但是这法子奇诡,又没能施展到底,才导致他的灵力被封锁在体内四处冲撞。”

连微尘蔫蔫地说:“他是为救我才这样的。重随,你可能救他?”

重随沉吟了许久,才道:“可以一试。”

连微尘眼睛都亮亮:“太好了!重随,只要你能救他,我一定尽全力完成你一个愿望,哪怕是让你当上魔主侧君!”

重随还是一副宠辱不惊的样子,听到这话却抬头看了殷海烟一眼,之间殷海烟微微睁大了眼睛,看向他的身后。

“你怎么来了?”

沈清逐正面无表情地站在门外。

“我不能来吗?看来尊主是在处理重要的事,是我打搅各位了。”

沈清逐的目光在众人脸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重随身上。

殷海烟知晓他是误会了,连忙走到他身边:“的确是重要的事,不过不是故意瞒着你,只是这件事情与你没有什么干系,重随是来治病的。”

“你病了?”

“不是我,是他。”

殷海烟目光示意床上躺着的人。

这一下,让沈清逐看清了刚刚被殷海烟还床帘挡住脸的人。

沈清逐脸色大变,慌张地几步走到床边。

“疏空!”

他喊了几声没喊醒,又颤抖地去试探他的经脉,脸色白得像纸。

“清逐,你怎么了?”殷海烟见状立刻托住他,“你认识他?”

“他怎么会在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殷海烟,你伤害我一个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害他?”

听到他不由分说的质问,殷海烟的心也一点点凉下去:“你就这么不信任我?”

“都是因为我,这一切我们尊主都不知情的!你们千万不要吵架啊!”

连微尘三言两语将事情复述了一遍。

原来她做完任务回来的路上,又不死心地去了荒禁之渊,这回运气很好,一下子便遇见了疏空,但是不巧的是疏空刚刚不小心招惹了一个恶兽,两人合力对付恶兽,但危急关头疏空选择替连微尘档了一击,所以昏迷不醒到现在。

可是沈清逐却不敢相信。

“这只是你们的一面之辞,若疏空能醒过来,我要听他亲自说,若他不能醒来,我便带着他回玉昆宗去。若没有别的事情,你们便离开吧,我在这里陪他。”

殷海烟拂袖离去。

连微尘去也不是留也不是,犹豫半天,道:“我晚点再来看他。”便也出去了。

只剩下重随。

重随本本分分地替他医治,沈清逐站在一边看了全程,重随收拾东西时,他说:“你的医术不像是从魔族学的。”

重随一边低头收拾东西,一边干脆地说:“我是妖。”

沈清逐惊讶地望了他一眼,是妖,但是自己却看不穿他的原型,看来道行很深。

重随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道:“我道行不深,只因是狐妖,所以你看不破。”

这下沈清逐更惊讶了,狐妖是妖族王室,得天命垂怜,他看不穿很正常,但是殷海烟竟然还收了一个妖族王室成员当男宠吗?就不担心和妖族扯上什么恩怨,她不是一向最不愿意魔族陷入纷争吗?

“她不知道。”重随又说。

正当沈清逐怀疑他会读心时,他又道:“我也不会读心,只是因为你的想法都写在脸上。我很好奇,面对你的弟子们,你也是如此吗?这样藏不住自己的心思,如何当好第一仙宗的掌门呢?”

“你知道我是谁。”

“我幼时在仙都见过你。”

沈清逐沉默了片刻。

说实在的,他多年闭关,这个掌门之位是在有名无实,愧不敢当。

但要说心思心思写在脸上,从小到大,没人这样形容过他。

“那就是遇见她之后才变成这样的,呵呵。”

沈清逐的心猛然一沉,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心底叫嚣着,压制不住,呼之欲出。

他侧过身去,想结束这个话题。

可是重随却不想。

“看来不止我一个人这样,很有趣,不是吗?在她面前,竟然可以卸下伪装,肆无忌惮地做回自己,哪怕她是传闻中为祸世间的魔主。”

重随收拾好了自己带来的医药箱。

像是想不通似的,静静地站了须臾,又问:“你说这是因为她的缘故,还是因为我爱她的缘故?”

这句话如同一把锋利的剪刀,将沈清逐心上死死蒙住的那层布剪了个粉碎。

问题没有等来答案。

重随拎起药箱走了。

沈清逐再次望向那个冰冷离去的背影,已经是与刚才那次完全不同的心境。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的时间,有什么东西却已经悄然改变了。

第37章 情心在

疏空在第九日的夜晚醒了过来。

当时沈清逐正在往桌上的瑞兽香炉里点安神香,疏空睁眼便看见了他,以为回到了玉昆宗,可是待了一会儿,又觉得处处不对劲儿。

沈清逐:“这儿不是玉昆宗,是魔宫。”

“魔宫?!”

疏空惊叫了一声,急得咳嗽连连,沈清逐连忙过去拍他的背给他顺气,接着疏空便发现了更震惊的事情,他指着他的肚子,睁大了眼睛:“你……你这是?!”

沈清逐目光顿了顿,道:“对,就是你想的那样。”

疏空:“!!!”

他是名扬天下的神医,只需一眼便看出了沈清逐的孕症。可是这太难以置信了,他摇摇晃晃地直起身子,一把捞过沈清逐的手腕,沈清逐也由着他,过了很久很久——疏空给沓樰團隊别人把脉从来没有这么久过——他才接受命运似的松开了他。

目光复杂:“谁的?”

沈清逐抿了抿唇:“我的。”

“废话!我能不知道是你的,你跟谁的?”

沈清逐目光闪烁。

他不是想瞒着疏空,只是……只是不知如何开口。以疏空这么聪明的脑子,他刚才便也一定想到了,他只是想向他确定自己的答案。

沈清逐闭了闭眼睛:“疏空,这世间除开那个人,没有谁可以奈何得了我。”

“真是魔主?”

沈清逐点了点头。

疏空倒吸一口凉气。

“你们……你们简直荒唐!”憋了半天,疏空才愤愤吐出这么一句话,除此以外,他可谓是哑口无言。

刚刚才虚弱苏醒的疏空简直要被气昏过去了!

他不过离开几天,不过被那个魔女绊住了一些时日,竟然就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

魔主重生了,还让堂堂玉昆宗掌门怀了她的孩子,这要是传出去,怕是要天下大乱了!

沈清逐简单的和他讲述了一下从认识殷海烟到被她带到这魔宫里的经过。

“总之,就是这样,刚刚回到玉昆宗时,我向你传了很多书信,但是都没有回音,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你是被困在了荒禁之渊。”

疏空听后,总结道:“你是说,你在潭山寻找爱人的途中,爱上了另一个人?”

沈清逐怔然一瞬,他已经很久没有想起过五百年前遇到的那个竹帘后煮酒的女子了。

“她不是我的爱人,我只不过是想再亲眼见她一面。”

“那魔主呢?你都怀上她的孩子了,总不能说不爱吧,魔族的孩子是如何孕育,寻常人不清楚,我可是很清楚的。”

沈清逐沉默了半天,才道:“感情是过去的感情,自我知道她真正的身份起,我对她就只有……怨。你放心,等这两个孩子出生,无论如何我都会立刻离开这里。”

“只怨不恨,我看你还是爱得很。”

疏空叹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这位朋友这次是真的栽进去了。

他何时在沈清逐脸上见到过如此纠结如此怅惘的表情?他从来都是意气风发的,仿佛那样就是他该有的样子。

了解沈清逐的人,这天底下疏空说第二,就没人敢说第一。

沈清逐说自己跟她回魔宫是出于多方面的考量,但其实他这个人特别一根筋,若是他打定了主意,哪怕是死也不会更改。

“唉,这都叫什么事儿啊。”疏空把被子拉过头顶,像死了一样安静地躺着。

过了一会儿,在沈清逐略显无措的发呆中,他的声音从被子底下穿出来:“看起来你们之间有很大的误会,既然你打算在魔族待到孩子出生,那我劝你这段日子里把一切都放下,顺着自己的心来吧。作为你的朋友,无论如何我都会站在你这边。”

沈清逐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们之间有误会?”

疏空一把拉开被子,露出一双眼睛:“刚刚她在门外站了半天,合着你不知道啊?”

沈清逐猛地起身朝门外看去,外面已经空空如也。

“她什么时候走的?”

“唔我想想,好像是在你说你对她只有怨的时候……喂!沈溯!这就走了?不管我了?往东边走知道吗!”

刚才还在的人已经看不见半片衣影了。

就紧张成这样,就在乎成这样。

疏空啧啧摇头,“真是的,真不管我了?我可是才在鬼门关上走了一遭啊。”

倏地一阵邪风刮进房间,袅袅升起的白烟晃悠了一下。

疏空脸色一变:“谁?!”

这魔宫到底不如自己家住得安心。

然后他就听到了一个声音,压着隐隐颤抖的哭腔的:“我。”

——

如果不是这一次,沈清逐还不知道原来殷海烟在魔宫里种了这么多花树。追寻着玉兰花香的痕迹,在花树的尽头,沈清逐找到了她。

她一个人斜靠在树下,环抱着胳膊像是在沉思,发丝和衣带都飞舞在轻风里,身侧朵朵白玉兰落了满地。

他已经整整九日没有见过她了。

沈清逐越向她走去,脚步就放得越轻越慢,生怕打扰了她。

能这样安安静静地看她一会儿就很好。

但是她还是发现了他。

看见他来,她先是一愣,然后拧眉收了目光,仍盯着地上的朵朵净白,冷淡道:“有事?”

沈清逐也是愣了一愣,随即明白了,她在生气。

在沈清逐过往的认知里,生气代表的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不满,有人对他不满,按理说他不应该开心的。

可是现在他真的有点控制不住内心的小雀跃,甚至笑了起来,因为觉得真的很可爱。

生气的殷海烟,生他的气的殷海烟。

他的阿烟,真的很可爱。

殷海烟生他的气,他竟然是开心的,真奇妙。

殷海烟的余光一直没有离开他。她看见他竟然难得的笑了,自打二人袒露身份以来,他就很少对她笑了。

这微笑放在此刻让殷海烟心里很不自在,脸有点发烫。于是她让眉头拧得更紧,语气越发冷硬:“你笑什么?”

沈清逐走过去,走到她面前,在殷海烟终于忍不住抬起眼睛和她对视的时候,他说:“对不起,阿烟。”

殷海烟的眼睛眨了又眨:“你叫我什么?”我没听错吧?

“你说什么?”对不起,为什么对不起?是为刚才的话吗?

殷海烟迫切地想要知道这两句话的含义,可是沈清逐居然小小地使了个坏。

“你先告诉我,你为什么生气。”

“我没有生气。”

“那你刚才为什么一声不吭地就走,为什么整整九天都不来见我。”

“因为……这边风景好,这些天我都在忙。”

沈清逐往前靠近了一步,清凌凌的眼睛盯着她,仿佛能看透人心:“说谎,因为你不想见到我,你很厌恶我吗,阿烟?”

殷海烟很惊讶,沈清逐和她在一起的时候,从没有这样步步紧逼过,这样的沈清逐让她很陌生。

她退无可退,只好妥协:“你知道不是这样的。”

“我不知道。”沈清逐直直地盯着她,一字一顿道:“我不知道,因为你从来没有和我说过。”

殷海烟张了张口,却哑口无言。

沈清逐继续道:“在人间时,我以为你是爱我的,你说要我许你人间一世,一世白头,我答应了,可是第二天醒来你便忘了,我不在乎,那时我以为,这个承诺,我记得,人间的雪记得就够了,可是没过多久你便要走了,那天,我离我们的家不过百步,这百步,却将你在我面前生生地隔开,我才知道你骗了我很多,最大的莫过于你明知我是仙门修士,明知我不清楚你的身份,却还是要和我在一起,那样的亲密无间,你那天等在家里,是想做什么?等我回来杀了我?还是带我走?无论哪一种,都会毁了我。阿烟,我不知道一个人在爱另一个人的时候,会忍心这样玩弄他。”

沈清逐说着说着,眼眶已经红了,他本以为自己已经说服自己识人不清不能怪罪别人,可越说越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清逐……”

“后来回到上界,你带我回魔宫,我以为你对我是有几分真情的,哪怕是为了我肚子这两个孩子,我以为我可以在魔宫里安生待着直到走的那一天,可是我错了,你为我做得越多,我就越怕,怕你当真就只是为了这两个孩子,阿烟,我明明离你这么近,可我却觉得已经离你越来越远了……”

说到动情处,沈清逐已然哽咽。

殷海烟将他揽入怀中,垂首,眼睛埋在他的颈窝间。

“我现在说,你要听吗?”

沈清逐抬手圈住她劲瘦的腰身,实实在在地将她搂在了自己怀里,哑声道:“嗯。”

“我也怕啊,清逐。”殷海烟轻轻道。

沈清逐的心脏重重地跳着,听她缓缓道:“或许以前,我看自己的心没有那么清楚,但自从那次从炽鸟手中救下你,那一刻我才明白了,我担心的是你,只是你。我不敢和你明说,也不敢真正靠近你的心,我怕你心里没有我,我真的会把你锁起来,我也怕你心里有我,到时候就不能放你走了。”

殷海烟轻轻抚着他隆起的肚子,轻轻呢喃着,像是问自己又像是问他:“你有没有想过,今天不管不顾地和我袒露心迹,到了约定的那一天,你还能顺利回到玉昆宗吗?”

殷海中不知怎的,中邪一样,就把这些心里想着的话完完整整的说出来了。

她气沈清逐不肯信她,其实一直都是在气自己。自己被沈清逐看透了,是真的会不遵守约定的。

他会不会后悔来找她说这些?

“我不愿意想。”他说。

殷海烟抬起头,望着他,目光错愕,仿佛第一次认识这个人。

那双泛红未消的眼睛,此刻春水一般与她对望。

“多抱我一下好不好?”

“阿烟。”

第38章 数珠子

魔宫往西八十里处,有一片看上去普普通通缺人迹罕至的地方,这地方野草茂盛,向来鲜少有人踏足,但是这几天却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嘿,魔族的好东西还真是不少,许多珍惜药草从前都只在医书上见过,这里竟随处可见。”疏空兴奋地刨地。

沈清逐放下胳膊上挎着的竹篮,斜靠在一块巨石上歇息。

两个月前,大病初愈的疏空刚能下地走路,就抱着“来都来了,不逛白不逛”心态游遍了半个魔域,为确保自身安全,殷海烟明确禁止他踏足的以及一些被称之为“后果自负”的地方他都坚守底线绝不踏足。

除了这里。

毕竟这里对于疏空的诱惑实在太大了。

沈清逐轻轻捶着酸软的后腰,忍不住吐槽道:“当然多了,这是荀医师的药园。”

“什么谁谁谁的药园,哪里写了,我可不知道。”疏空就这样闭着眼睛埋头苦干,抬头擦汗时,忽而看见沈清逐在捶腰,不由得紧张道:“累着了吗?我们今天没走多远,走的也不快啊。”

沈清逐抱怨道:“还不是你,教给她的那什么推拿手法,一天按着我按三次,今早刚按过一次,越按越疼。”

“那可不是我教的问题,要么就是她按不到位,要么就是她手劲儿太大。来,我给你看看。”

“算了,也不是很疼,下回别叫我来跟你一起偷药了。”

疏空有点回过味儿了:“你这是抱怨呢,还是炫耀呢?不管怎么说,下回不叫上你是不行的,你得多动动,平时她不叫你练功也就罢了,走个几步的路也得坐轿辇,就差把你绑在身上背着走了,谁不知道你现在可是魔主的宝贝疙瘩,要是不叫上你,我被那姓荀的逮住了可怎么办?”

“怎么办?送到连少主手里。”

“嗯,就是啊!姓荀的!”

荀医师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疏空身后,鬼魅一样拍了拍他的肩。

他的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连微尘探出脑袋,咧嘴笑道:“好久不见!”

疏空脸色大变:“啊!清逐救我!”

显然,比起荀医师,他更害怕的是连微尘。

沈清逐把他从背后捞出来,给予了他一个同情的目光,然后把他推了出去。

“疏空,拿了荀医师这么多药草,是该向人家好好道谢的。”

疏空抱紧他哀嚎,耳根子都喊红了:“向他道谢可以,你能不能把他后面的这个人赶走啊!”

“不可以哦,因为这里是我魔族的地盘。”连微尘笑嘻嘻地将疏空提溜了回来,转头对沈清逐道:“多谢了。仙君,快点回去吧,我们阿烟正到处找你呢。”

沈清逐向三人道别,一路回到魔宫的脚步都比来时轻快了不少,仿佛感觉不到累一样。

虽然自那次剖白心迹之后,二人之间亲近了不少,但殷海烟平日里依旧非常忙碌,有时夜里他都撑不住睡下了,殷海烟才蹑手蹑脚地躺到他身侧。

今天,竟然这么早就回来了?

“清逐,你去哪了,脸上怎么这么多汗,我到处都找不到你。”

殷海烟拿一方洁净的帕子给他擦去脸上的薄汗,眼中藏不住的疼惜。沈清逐看着她,觉得此刻他们与寻常夫妻也没有半分差别。

“我今早跟疏空出去了,听说你在找我,便赶紧赶了回来,你呢,今日无事吗?”

殷海烟笑着,眼睛亮亮的,也是松了一口气的样子:“嗯,最近的事情都处理完了,不会在像前些日子那样忙碌,今晚跟我去一个地方好不好?”

“什么地方?”

殷海烟卖了个关子,“到了你就知道了。”

到了夜间,殷海烟蒙上沈清逐的眼睛。

失去视觉,沈清逐整个人紧绷起来,他紧紧握住她的胳膊。

殷海烟引着他一步一步,走向了一片晃晃悠悠的地面。

“这是什么?在船上?”

“嗯,在鱼池里。”

沈清逐笑道:“我们今晚要在这池子里过夜吗?”

殷海烟还是那句话:“到了你就知道了。”

沈清逐感觉得到轻轻的风从耳边绕过,是小船在行进的证明。

殷海烟在他耳边说话的声音也像这风一样轻柔一样缠绕。

“这个池子通往魔宫外,”殷海烟揽着他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缓缓道:“魔族和外面一样,有很多奇妙的地方,你来这么久了,都没能带你看过。”

夜晚,格外寂静,寂静到能听到远处人群的笑闹声,那声音远远的,今夜身边的一切都将他们与其他一切分隔开。

不知名的虫子在河边的草丛里鸣叫。

“我不在意这些,何况今日又不晚。”

沈清逐轻轻笑着,他看不见,就拉过殷海烟的手,交握在一起。

“哪怕我每日都带你来一处,也是看不完的,除非”

殷海烟没有再说下去。

明知这个除非是不可能的,挑明了也就徒增不快。

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安静地依偎在一起,随着缓缓流水而下。

彼此的体温,呼吸时身体的起伏,都在这一方天地里格外惹人喜欢。殷海烟的身体一直都是凉凉的,没什么温度,沈清逐握着她的手,很想给她捂暖一些。

“哎,到了。”

殷海烟低头轻轻吻了吻他的脸。

沈清逐脑子逐渐清晰,才搞清楚状况。

他竟然枕在她怀里睡了过去。

“你近日都没有好好休息,”殷海烟说,“我每日夜里回来时,都会弄醒你吧?”

“你若不回来,我也要醒的,只不过是半夜惊醒,一夜醒好多次。”沈清逐的嗓音绵绵哑哑的,是醒时有独有的懒怠,像小猫儿的尾巴,在殷海烟的心上勾着打了个圈,“你回来,我才能睡个好觉。”

他醒了,但没有要起来的意思,殷海烟也任由他,圈他在怀里。

“猜猜一会儿能看到什么?”

沈清逐想了想,“星星?月亮?”

殷海烟笑了声,抽去了他眼睛上的布。

映入沈清逐眼帘的,是遮天蔽日的荷花。

这荷花露出水面的部分都足有五米高,一朵连着一朵,铺向遥远的天边。

月光就在荷与荷、叶与叶的缝隙里流淌,流淌进这蜿蜒的水道里。成群结队的萤火虫在荷花下飞舞穿梭,照亮了整片湖面。

沈清逐睁大了眼睛,方才的那点困倦全被这华美的景色赶跑了。

“喜欢吗?”殷海烟半揽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头。

“嗯。”沈清逐望着周围,舍不得移开视线。

“我每次心烦的时候都会来这里,觉得自己是一条小鱼,游啊游啊游,游到哪里就在哪里睡一觉。”

沈清逐哑然失笑,:“你想当一条小鱼。”

这个低矮的视角,视野里巨大的一切,的确是一条小鱼才会有的。

“想啊,无忧无虑的,烦恼一会儿就忘了。”

“你当小鱼了,我怎么办呢?”

殷海烟想了想,“你就每天坐着船来投喂我吧。”

沈清逐想起魔宫鱼池里那些长大了嘴巴挤来挤去的鱼儿们,无法将殷海烟同它们联系到一起。

他的阿烟就算变成鱼,也是这世上最可爱的一条。

沈清逐扭头,两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一抬头就能吻上。

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温柔的涟漪。

“我可不想,”他抬手托住殷海烟的脸颊,眼中光华流转,“那样就亲不到你了。”

他昂了昂下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

殷海烟僵住了。

“你脸红了呢。”沈清逐轻轻抚摸着她的脸,接着变闭上眼,加深了这个吻。

……

柔软的莲瓣飘在水上,慢慢悠悠地漂泊着,沈清逐就胳膊支着脑袋,侧身躺在殷海烟身侧。

他拿指尖缓慢地描摹着她的五官轮廓,一遍又一遍,最后停在眼睛上。

殷海烟睁开眼睛,漆黑的瞳孔注视着他。

“我一直想问你,为何你的眼睛会变成红色?在人间你看不见的那次,也是因为这个,所以才装瞎,不想让我看见眼睛?”

殷海烟模棱两可道:“我身上有赤瞳族的血脉。”

“可是赤瞳,不是久绝于世间了吗?”

殷海烟笑叹一口气,道:“赤瞳族伴随魔族先祖而生,哪那么容易就绝于世间,他们只是被我封印了。怎么突然问这个,你怕我?”

她拉过他的手。

沈清逐:“怎么会?只是想到赤瞳族曾经猖獗一时,给整个上界带来了无尽的灾难,要对付他们,绝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殷海烟得意地哼哼了几声,“现在知道我才是这上界第一强者了吧,五百年前输给你,不过是遭人算计。说到这个,我也有问题要问你,当初你上不烬原之前,到底是受到了什么的指点?”

沈清逐:“我只比平时多带了一个面具。”

“面具?什么面具,谁给你的?”

殷海烟回想了一下,当初的他的确是带了一个纯白色的面具,连眼睛都没露出来,将一张脸遮得严严实实,不知是如何视物的。

沈清逐抿了抿唇,殷海烟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犹豫,坐起来看着他。

沈清逐一抬眸,就对上殷海烟审视的目光,连忙解释道:“你别多想,只是一个故人,就是我去潭山找的那名女子……你别这么看着我,阿烟,真的没有骗你。”

“哼。”殷海烟冷冷地哼了一声,又重新躺了回去。

其实殷海烟只是心虚。

她都快要忘了沈清逐这个“白月光”了,以后得小心着点,别哪天一不小心说漏嘴了,照这个念念不忘的“白月光”在沈清逐心中的地位,还不得再给她一剑吗?

面具既然是曾经的她亲手给沈清逐的,那便不会有蹊跷,她难不成还会陷害自己吗?

“能让我看看吗,那张面具。”

沈清逐从乾坤袋里拿出来那张面具。

殷海烟拿在手里看了看,的确就是张普通面具,上面有风芒阵留下的残痕,还有被不烬原神火燎过的痕迹。

她还给他,看见沈清逐在那张面具上施了一个咒术,又珍惜地放进乾坤袋保存好,心中莫名有些不爽。

“她送你的东西,就这么好?值得你珍藏五百年?”

沈清逐看着她笑:“阿烟,你是在吃醋吗?”

殷海烟坦荡承认:“嗯,我是吃醋了,你得补偿我。”

“怎么补偿?”

“我想想……”

“不如把你手上的那串珠子给我吧,我定当好好珍藏。”

“这个?”殷海烟抬起手,看了看手腕上那串骨白的串珠,又看了看沈清逐,“你看上这个了,这可不能给你。”

“哦,舍不得?”

沈清逐眼梢藏了些狡黠,故意激她。

他分明就知道,这串珠是她的法器。

殷海烟看着这样的沈清逐,眼珠子转了转,突然萌生了一个不好的想法。

“好吧,先借你玩两天,到时候可别急着还我。”

殷海烟把腕上缠了两圈的串珠摘下来,却没有交到沈清逐的手上。

她拉了他一把,让他靠自己更进,几乎是紧紧贴着抱在了一起。

令人紧张的气息扑在耳后,沈清逐有种不好的预感。

可是殷海烟已经紧紧桎梏住了他。

她在他耳边轻轻道:“我前些日子听你的那位神医朋友说,你如今要多动一动,是吧?”

“你要干什么?嗯!”

殷海烟的手沿着他的脊椎,隔着薄薄的衣衫,一路向尾端滑去。

珠子沿着那条线滚动。

他全身都跟着这只手在颤栗,连推她都没了力气,“我不要了,你放开我……”

可殷海烟哪里会轻易停下来?

“你怎么反应这么大,都还没有开始呢,”殷海烟抱着已经绵软下来的人,有些惊奇,“还是你早就想了,不好意思说?”

“才不是……”

沈清逐涨红了脸,殷海烟继续专注着她的动作,一边轻声道:“好好好,不是,清逐,你帮我数数,这串珠子有多少颗……”

随着一声惊呼,沈清逐闭上了眼睛,再睁开时眼中已经泛起点点泪花。

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揪住了殷海烟的肩膀,将那片衣衫揪得皱巴巴的。

“阿烟,你别这样,我真的不要了……”他哀求。

“说好了玩两天的是不是?”殷海烟伏在他耳边,浅淡的玉兰香气萦绕着他。

她问:“现在是几颗?”

沈清逐犹犹豫豫道:“三……”

“错了。”

“!”

“现在呢?”

“五……”

“又错了。”

“阿烟!”

……

沈清逐觉得这夜的时间格外漫长,不知过了多久,殷海烟恶魔一样的声音还在他耳边不断。

“数清楚了吗?”她贴心地替他拨开沾在脸上的湿发。

沈清逐浑身如被水打湿了一般,仰躺在殷海烟腿上,看着头顶遮天蔽日的莲花,好不容易才放开咬出血印的嘴唇,“二、二十四……”

“终于对了!”殷海烟笑得灿烂,终于放过了他。

“现在知道了吧,这串骨珠是我的法器,受我操纵,与我共感,因为是用我的四根肋骨磨成的!”

“嗯,知道了。”

沈仙君闭上了湿润的眼睛,眼尾的红还未褪去。

终身难忘。

第39章 混账话

这日,沈清逐在院外帮着疏空打理他晾晒的药草。疏空近日还是到处晃悠,收集来的东西就让沈清逐帮忙晾晒打理,分门别类,只是他再也不去荀医师的药草园里了——上回他被荀医师和连微尘带走,直至五六天后才回来,回来后脸色也不如常,一问他什么他便要么转移话题要么红着脸不说,叫沈清逐实在摸不着头脑。不过是知道他没受什么委屈就是了。沈清逐这段日子里和连微尘也略有过接触,知道她是个分得清轻重的人,一切以殷海烟为主,不会冲动坏大事,就算是想罚一下他,想必也不会过火。更何况疏空本就是个天真无邪的人,没接触过他的人决计想不到,这大名鼎鼎的神医,竟有孩子一般的心性,若是疏空真受了什么委屈,照他的性子,不咋咋唬唬地告诉他也早就写脸上了,绝不会不让沈清逐知道。

沈清逐刚把药草翻过来一遍,外面就传来疏空的大喊大叫。

“救命啊!啊嚏!嗷嗷嗷嗷!”

沈清逐转头望去,看见疏空一路大喊大叫地朝他的方向飞奔,那速度,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他。

“躲开!快躲开啊!啊嚏!啊嚏!”

疏空看见他,大喊着叫他躲开,沈清逐瞳孔一缩,刚准备后退,后腰就被人抵住了。

殷海烟揽着他轻轻往侧边一闪,就躲开了疏空身后那群东西的袭击。

沈清逐看见她,惊喜道:“你何时回来的?”

殷海烟佯装委屈,叹了口气,“好一会儿了,可惜某人光顾着照看这些花花草草,都没空抬头看我一眼。”

沈清逐有些脸热,他的确没注意到身边什么时候多了个人。

“你怎么不出声呀。”

“我看某人入了迷,好久都没讲过仙君这般贤惠的模样了,也不知还能看到几时。”

殷海烟一边说着,一边把沈清逐身上穿着的围裙摘了下来。

“不过下回,只能让我一个人看。”

“啊嚏!喂,你们俩!能不能管管我的死活!”

疏空已经咆哮着围着主殿不知跑了多少圈。

殷海烟看着他身后追着跑的那群东西,挑了挑眉头,“不是号称神医吗,几朵花都能把你吓成这样?以后怎么给病人处理疑难杂症?”

追在他身后满地跑的,正是一群五彩缤纷的小花。

沈清逐道:“阿烟,他不是怕花,是过敏了,你快帮帮他吧。”

殷海烟不爽地看了沈清逐一眼,又不爽地看了疏空一眼:“好吧,看在你这么心疼他的份上,我就帮他这一次。”

殷海烟勾了勾手指,那些小花便如同收到了什么指令一般齐刷刷地站立不动了。

殷海烟又勾了勾手指,摊开手掌,一朵离得最近的小花便又摇摇摆摆地朝她走来,跳上了她的掌心。

那小花的根部还带着潮湿的泥土,殷海烟伸出手指,轻柔地抚摸了几下小花娇嫩的花瓣。

“一定是你挖到了它们,才被它们追着打,这种小花,可记仇了。”

“那它们还能活吗?”

沈清逐看着这些个小花,觉得有些不忍心它们像其他的的药草一样在日头底下被晒干,也许是因为它们会跑会跳,还会报仇。

“不一定,都离开土壤这么久了。”

殷海烟把手上的花给了沈清逐。

沈清逐摊开手,地上剩下的那些小花也一个个跳进了他的掌心。

“今晚和我一起去个地方?”殷海烟道。

沈清逐警觉道:“什么地方?”

上次的夜晚出门他还记忆犹新,以至于今早醒来看到殷海烟手上的串珠时,那晚一些让人羞于启齿的画面又在眼睛里浮现。

殷海烟笑眯眯道:“不要紧张,和上次不一样的……”

“啊嚏!”疏空揉着鼻子走过来,“你俩别拿我不当外人啊,大白天的……”

沈清逐耳根子红了又红。

没说去,也没说不去。

只转身一味地种花去了。

殷海烟说他身子不便要帮他,挨在一块儿磨磨蹭蹭,耳鬓厮磨,没过一会儿,疏空就看见沈清逐推了她一把,花没种多少,脸倒是红得像猴屁股。

疏空直呼没眼看没眼看。

不过他也没能多看,因为连微尘来了。

她来得匆匆,只顾得上多瞄了他几眼,还没等疏空逃跑,她就急匆匆地拉着殷海烟到主殿议事去了。

没过多久,许久不见的梧珏也是行色匆匆地来殷海烟,三人谈论一番便一同离开了。

沈清逐种完了那几朵小花,已经是傍晚,晓雪来给两人上了两壶茶,二人一边对饮,一边下棋。

天色渐暗,沈清逐输了三局。

“算了不下了,没意思。”疏空叹了口气,身体往后一仰,坐姿吊儿郎当的,“别看了,她今天晚上怕是没有功夫陪你了。”

沈清逐收回往外张望的目光。

漫长的沉默后,沈清逐垂着眸子,道:“疏空,我是不是不应该这样……”

“哪样?”

“这样的担心她,想为她分忧,若不能分忧,便忧心更甚于她……可我连她所忧心之事都不知……”

“她是魔族君主,你是仙门之首,自然不应该这样,但是现在不是特殊时期嘛,”疏空宽慰他,“况且,她所忧之事,就算你知道了也没办法替她解决啊。”

沈清逐抓住了他话语中透露出的一丝信息,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目光敏锐:“你知道她在忧心什么。”

疏空一口茶喝进嘴里,没咽下,反而被呛了出来。

“不不不不,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疏空。”

“……”

“好吧,我也是猜的……”疏空只好把自己这段时间在外面晃悠听到的一些传闻告诉他。

“魔族好像不太太平,外面都在传,魔主利用了一些不同寻常的手段才坐上了魔君的宝座,似乎是和赤瞳族有关的……”

“什么?”沈清逐眉头深深蹙起,“可是赤瞳不是已经……”

沈清逐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想起那晚问殷海烟,殷海烟告诉他赤瞳族是被她封印了,如果她的话是真的,那么可以说是对自己毫无保留了,而仙门甚至大多数的魔族都认为赤瞳已经久绝于世,这件事,还是先不告诉疏空了……

“已经久绝于世了是吧,”疏空接话道,“可他们说魔主有赤瞳血脉。”

沈清逐摩挲着茶盏上的翠枝金纹:“上一任魔主,也就是殷海烟的母亲,便有赤瞳血脉,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可是据说赤瞳血脉传到上一任魔主时,能力已经相当微弱,不具有惑乱人心的能力,现在外面的意思是魔主曾利用赤瞳的惑乱之力夺位……”

“荒唐!”茶盏被沈清逐重重地搁在桌子上,茶汤溅出,弄湿了棋盘。

以她的能力,何须用赤瞳的惑乱之力才能上位?这样的诋毁,怕是只有没有和殷海烟真正交过手的人才能说出的。

但世间真正与她交过手的,大多都已经死了。

疏空连忙道:“你别着急,你以修者之躯孕育魔族后嗣本就不易,如今可千万不能动气,我就说你就是知道这事也没有办法替她分忧,这毕竟是她们魔族的家事,若是胡乱插手,保不齐还要惹她猜忌,今夜过后,你就当没听过好了。反正还有三个月孩子就出生了,到时你离开魔族也就与她再无瓜葛了,不如开开心心地过完这段时光。”

沈清逐听后却并没有被劝慰到,反而苦笑一声:“疏空,你怎么会懂,我哪里不知道这个道理……”

越是清楚,越是糊涂,越是心痛。自从决定要抛开一切度过这几个月,他仿佛给自己宣判了一个死刑,糊糊涂涂地过着日子,清清楚楚地眼看着行刑日越来越近,他内心便越来越不舍,越来越不安,和殷海烟相处的每一日他都无比珍惜,他贪恋着这段放纵的日子,恨不得把自己挂在她身上,生怕少看了她一眼。

这样的心境下,怎么可能不忧她所忧,愁她所愁呢?

“唉……”

漫漫长夜,不知多了几多叹息。

从那天之后的第二天起,魔宫内的气氛变得不同寻常起来,平日里殷海烟管的松,宫侍们虽畏惧她但也有不少懒散的,可那天之后大家都为了同一件事情忙碌起来。

一开始,大家都瞒着沈清逐,只说是魔宫要为一场盛会做准本,有妖族的使臣前来,所以异常重视。

后来沈清逐无意间听了个墙角,才知道妖族使臣是前来商议和亲事宜的。

当天,疏空和荀医师便自偷药风波之后再度相逢了。

“我都说了,你如今不能动气,”疏空一边给他施针,一边喋喋不休,“真是的,谁这么碎嘴子非要在你路过的时候嚼舌根,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我看魔君还不生吞了他们……”

床上的沈清逐脸色苍白,冷汗涔涔,虚弱道:“若不是我今日偶然得知,你们还打算瞒我到什么时候,疏空,她们瞒着我,就连你也咳咳……”

他一时情绪激动想要直起身子,可是高高隆起的肚腹像一座小山一样压在身上,让现在没有半点儿力气的他动弹不得。

“别动别动过,留点力气,后面还有好几针呢,啧,这两个小崽子真是霸道,竟闹得你这样不好受。”

一旁荀医师手里拿着一朵湿漉漉的莲花,紧紧盯着他施针的手法,冷着脸哼哼道:“我们魔族的孩子,天生就是这样强悍,你这招见效太慢,该闪开让我来的,这是我领域。”

疏空不服:“谁知道你会不会只想着保孩子平安,他的安危,必须由我负责。”

“只有你会这样想,老夫岂是那般没有医德的人!”

直至沈清逐稳定下来,疏空施针完毕,殷海烟才乘着夜色匆匆赶来。

沈清逐一见到她,眼眶立刻红了,原本已经自我安慰好的心只觉得像是吃了没熟的橘子一样,重新酸涩起来,酸得他想流泪。

疏空走到她身边,瞪了她一眼,悄声道:“他现在有孕在身,情绪起伏大,你顺着他点,千万别再气他!”

殷海烟讷讷道:“我知道了。”

疏空扭头看了沈清逐一眼,便出去了。

灯火摇曳,屋里只剩下两人,一个不知如何开口,一个转身背对着她,不想让她看见自己狼狈的眼泪。

殷海烟默默地坐到床边。

轻轻抚了抚他的肩膀。

“还疼吗?”

沈清逐侧躺着,没回答她,殷海烟隐约看得见他眼角的湿漉。

“抱歉。”她道,“我本想告诉你的,可是回头一想,又觉得没什么必要。”

沈清逐睁开眼睛,目光空洞地落在枕头上。

有一片颜色深的,是被浸透的,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亦或两者都有。

盖在被子下的手还放在肚腹上,习惯性地安抚肚子里的孩子,这是她的孩子。

可是她竟然对他说,没有必要告诉他。

沈清逐兀地笑了一下。

这一笑格外凄美,凄美到殷海烟没由来的觉得心中有些慌张。原本今晚见到他之前,她是认为自己做了一个绝对正确的决定的。

“你应了?”

殷海烟:“妖族与魔族已经有八百年未曾来往过,如今妖王要将他的一个儿子嫁与我,使魔族再度与妖族交好,我没有理由拒绝。”

“好,好,好。”

这三个“好”,仿佛藏了沈清逐无尽的话语,又仿佛沈清逐所有的话语都在这三个字中说尽了。

“清逐?”殷海烟更慌了,“你转过来,让我看看你好不好?”

“你走吧,我想自己安静一会儿。”

殷海烟知道自己这时候不能走,沈清逐现在的状态很平静,平静到让她担心,她担心她一离开,沈清逐就会做出疯狂的举动。

沈清逐并不理她。

殷海烟静默了一会儿,两手撑在沈清逐身体的两侧,俯身去吻他。

吻他的半边侧脸,吻他湿润的眼尾,吻他斑驳的泪痕。

可沈清逐依旧不为所动,似乎是铁了心的不理她。

她于是轻柔地抚上他的肚子,在他耳边柔声道:“你若是再不转过来,我就要继续那晚没做完的事情了,你知道的,即使你现在这般模样,我也做得出来。”

沈清逐气得一头浊气堵在胸口,终于还是拖着笨重的身子缓缓转过来,眼睛通红地瞪着她。

“你简直禽兽不如。”

殷海烟眼眸弯了弯,“这就禽兽不如了?”她又亲了亲他的眉心。

疏空说要顺着他,可是自己完全没办法顺着他嘛!来硬的,对他来说才是最有效的。

“你说,你在气什么?”

“非要我说?”殷海烟依旧把胳膊撑在他的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睛离他不过一尺,叫他完完全全看得见她眼中他自己的表情。

他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我气你怎么不今日就成婚,让那妖王看看,你宫里还藏了我这么一个大着肚子为你生孩子的男人!”

殷海烟惊讶极了,他竟然抹开脸面说出这种话,可见真的是被气急了。

“不急,妖王的使臣到来也是一个月以后了,你想让他们看,我可以带你出席,”殷海烟眼中闪过一丝恶劣的笑意,“只要你别气到当场发作,在席间把孩子生了就好。”

“你!你住口!”

沈清逐气得脸色涨红。

殷海烟!她竟然说得出这样的混账话!

沈清逐胸口起伏着,殷海烟正瞧着他气鼓鼓的模样想再趁机亲他一口,忽然就看见他脸色一变,手指绞紧了被褥,不住地冷抽气。

“呃啊……”

“又疼了?”殷海烟这下真慌了,气过头了怎么办?

“我去叫人!”

“不,别去!一会儿就好……”

沈清逐扭动脖颈,把脸深深地埋进枕头里,殷海烟想起一开始在玉昆宗见到他时的场景,于是摸着他的肚子,将自己的魔气源源不断地输送过去。

这招果然很管用,不一会儿,沈清逐已经缓了过来。

经过这个小插曲,二人之间的氛围又变得有些许微妙。

事已至此,殷海烟索性把沈清逐拉了起来,坐到了他身后,让他枕靠在自己身上,强行把他按进怀里。

沈清逐不太情愿地挣扎了几回,都没能成功,导致他现在一侧脸下巴就能触碰到殷海烟的柔软,因而不敢轻举妄动,心跳不知快了多少。

殷海烟看他终于老实,才认真道:“好好说,你在气什么,我自认为没有处理得不够好的地方,你想知道我的想法,我都会告诉你。”

沈清逐支支吾吾道:“你方才说,没有必要告诉我。”

殷海烟没想到他因为这个生气,“使臣一个月之后来,就算成婚最快也是半年后的事情,到那时你已经离开我了,告诉你徒惹你郁闷,我以为你会懂的。”

沈清逐承认她的考量有道理,可是他的心在听到那句“你已经离开我了”的时候就已经揪起来了。

于是他找了另一个理由:“你给孩子们找个继父,我不同意,万一虐待他们怎么办?”

“本尊的孩子,并且极大可能是本尊此生仅有的两个孩子,谁敢虐待?”

沈清逐消化了一下她这两句话,微微瞪大了眼睛。

第40章 晟王子

那天的事情,就在殷海烟的那句话中结束了。

沈清逐貌似只是微微地震惊了一下,旋即平静下来,任由殷海烟抱着他入眠。

黑夜中,殷海烟从身后抱着他,望着他落于肩后的三千发丝,不知为何,心中有些忐忑不安。

这一夜,二人都清醒的度过。

翌日,又像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都绝口不提此事。

迎接妖族使臣的宴席,沈清逐到底还是没去。

倒不是殷海烟三两句话又将他哄住了,而是他们之间本就不是可以深究的关系。再者,沈清逐年少时名震四海,游历过许多地方,认识他的人不在少数,就算他乔装打扮,也难保不会被人认出,顺藤摸瓜地查下去,摸到玉昆宗头上才是得不偿失。

在第三盏茶下肚时,沈清逐终于忍无可忍,抬眸看向对面的人。

“你在看什么?”

疏空摸着下巴,审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我怎么觉着,你俩最近有点不太对劲儿呢。”

沈清逐面色如常:“哦?有什么不对?”

“就是感觉……感觉吧好像和以前一样,又好像不一样了,啧,真奇怪……”

“你要是闲的,就给自己治治眼睛。”

“还不让说呢,”疏空长叹一声,蔫蔫的趴在桌子上,“别人的心思可真难猜。”

“除了我,你还在猜别人的心思?”

“……没有。”

沈清逐瞥他一眼:“不信。”

“我不跟你说了!”疏空恼羞成怒地站起来,像是要走,但抬出去的脚没迈出去,又灰溜溜地落回来。

沈清逐看也没看一眼,凉凉道:“她要你监视我?放心,我今日哪也不去。”

疏空讪讪道:“什么监视不监视的,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还嘴硬?若是平时,这时候你还在外面野呢。一个小小的宴席,能奈我何?我还没脆弱到那种地步。”

疏空不吭声,盯着他因捏茶盏时过分用力而泛白的指尖,心道是是是您最强,上回不过听了个墙角就气得动了胎气,也不知道是谁在嘴硬。

妖王使臣来访,还带来了即将与魔尊成亲的妖族王子,阖宫上下都感受得到一派祥和欢乐的气氛。

哪怕是殷海烟精挑细选派来照顾沈清逐的宫侍,也个个翘首以待,恨不得长翅膀飞出去。

“你听萱萱她们说了吗,那个小王子,长得可好看了呢。”两个小宫侍端着托盘进来,压根儿没注意到他们在这边树荫遮蔽的凉亭里,压低着声音兴奋地叽叽喳喳,“听说,他在席上展示武艺,袖中暗箭打碎了尊上的一只绿松石耳坠,还说尊上不过如此,一只小小的暗箭都躲不开,岂知尊上非但没有怪罪,还大赞他胆量超群,比之妖王有过之而无不及,亲赐他一颗龙珠,谁不知道,那龙珠是有价无市的东西,在沧海楼都难得呢!”

“岂止啊,那龙珠还是尊上年幼时亲手斩杀一条恶龙所获,宝贝着呢,居然就这么送出去了!真想亲眼见一见这小王子,也不知道和换月公子哪个更好看一点。不过听你这么一描述,似乎这小王子性子挺泼辣的,真嫁给了咱们尊上,咱们怕是没有这么好的日子过了。”

“这可说不准,换月公子马上就要为尊上诞下子嗣了,到时候父凭子贵,未必不能压他几分。”

“你说,他们到时候会不会争宠啊……要是争宠,尊上会更喜欢哪一个呢?一个清和的,一个泼辣的,一个像冰一个像火……”

小宫侍的声音渐渐远去了,徒留疏空感受着凉亭里越来越低的气压,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沈清逐倏地站了起来。

疏空警觉:“你干嘛去?”

沈清逐面无表情:“睡觉。”

沈清逐说去睡觉,还真就躺在榻上一整天,屋门没有走出去过。

但是该来的总会来,挡也挡不住,躲也躲不掉。

宴席早已结束,妖王使臣还要在魔族多住上几日,殷海烟尽可能低将他们安排在了离主殿远的宫里。

金乌西坠的时刻,天边忽低起了一阵不小的风,彩云漫卷,魔宫一角的上空升起来一只招摇的风筝。

殷海烟和连微尘在堂中议事,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但是连微尘知道她不太愉快。

她看了眼窗外的风筝飞落的方向,问:“是谁在陪着使臣?”

连微尘说了几个名字,看了眼那只风筝,又补充说:“离昇王子嫌使臣们聊的太过无趣,非要缠着梧珏陪他。”

殷海烟望着那只已然掉落的风筝,静默片刻。

连微尘:“我派人把他们叫回来?”

殷海烟眸光闪动,“不用,找本尊合作竟如此没有诚意,看来妖王这些年还是过得太清闲了,就让这个不谙世事的小王子给他找点事情做吧。”

也让某人出一口恶气,这么些天,怕是憋坏了吧?

“哼,”一提到这个,连微尘的脸就拉下来了,愤愤道:“一个小小的使团竟敢如此挑衅尊上,妖王这个不要脸的老东西!”

殷海烟淡淡道:“且看他收到那枚龙珠,又要如何再与本尊商议合作一事。”

想到今日宴会上使团们难看的脸色,面面相觑的神情,连微尘心情又缓和了几分,“那龙珠乃是尊上年幼时斩杀一条妖龙所获,这孩子年纪太小一无所知,得了龙珠还以为得了尊上青眼,殊不知那妖龙是妖王背着妖后在外养着的姘头,仗着有靠山作威作福,妖龙死了,妖王也只敢偷偷来找老魔尊闹,却一点不敢让妖后知道,真是废物!”

“当初的妖王仰仗妖后的势力才登上宝座,他自然不敢大闹,不过这事最后还是让妖后知道了,且闹得妖宫人尽皆知,说起来,还少不了你和梧珩的功劳。”

当年还是个孩子的连微尘带着梧珩,跋涉万里,悄悄潜入了妖宫,愣是将妖王的秘闻给传了出去,还全身而退,至今妖王都不知道自己的保密工作到底是哪里出了纰漏。

“还不是看你被罚,想替你出口恶气嘛。”

殷海烟笑了笑,道:“不说旧事了,你那边怎么样了?”

连微尘正了正脸色,道:“尊上让我联系的那个人还算可靠,他们没有察觉道异常,随时可以动身。”

殷海烟沉吟片刻,“先按兵不动,让他们再等等。”

连微尘不解:“时间越长,越容易暴露,何况魔骨在外流落一日,便对我们、对您越不利。”连微尘灵机一动,“您想等孩子降生之后去?”

殷海烟摇摇头,转身从身后堆叠着各类书籍的架子上取下一封信笺,递给连微尘。

连微尘低头看完,眉头深深皱起来,“沧海楼?”

“这可是沧海楼都难得的宝物,看,我已命人将它打成戒指了!”离昇抬起手,对着梧珏炫耀自己的戒指。

晚霞落在那枚色泽莹润的珠子上,格外夺目。

梧珏温温笑道:“果然是宝物,我这些年只见尊上拿出来过一次,此后便一直珍藏着,没想到再见竟是在殿下手上。”

离昇得意得仰起脸,“那是,父王母后最疼我,什么好东西都给我,魔尊肯定也不例外嘛!”

“不过……”他忽然想起刚才发生的事情,道:“方才我们见到的那个人,长得真的好像我父王的一个后妃啊,亲生的都长不成这么像的,听说她曾经有个孩子,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

“这世上相似之人千千万,遇到一两个相像的不足为奇,”梧珏笑道,“殿下快看,风筝是不是落在那边了?”

离昇循着他的视线望过去,果然搜寻到了自己的风筝,在一颗玉兰花数上挂着,清风拂面,满面清香。

“哇,好大好漂亮的宫殿啊,这么多花!”离昇兴奋地跑过去,看到牌匾上的三个字,眼睛一亮,“真有趣,梧珏哥哥,你快看,这地方名叫‘纵风来’,我的风筝可不就飞到这里来了嘛!”

离昇抬脚就想往里走,结节中凭空冒出守卫,守卫无情地拦住他。

离昇吓了一跳。

哪个不长眼地敢拦他!

“喂,有眼无珠的东西,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快让开!”

守卫面无表情,依旧横刀拦在他身前。

他刚想发火,就被梧珏拽住了胳膊,拉向一旁。

“真是不巧,昇王子,这是尊上的寝宫,闲杂人等不可入内。”梧珏低眉顺眼地劝道:“还是请示了尊上,再来拿风筝吧。”

离昇一听这话更来劲儿了,“魔尊的寝宫?那我非进去不可喽,反正我马上就要住进来了,魔尊喜欢我,肯定不会和我计较这些。”

“喂,我告诉你们,我可是妖族的王子,将来魔宫的另一个主人,得罪了我,以后可有你们好果子吃!”离昇见他们纹丝不动,脸上有些挂不住,转头冲梧珏道:“梧珏哥哥,你认识他们吧,你给我作证,是他们怠慢了我,我回去就要向我父王告状!放心,你对我好,我绝不叫魔尊迁怒到你头上!”

这跋扈小孩看着没半点儿心眼子,没想到还懂威胁呢!

梧珏心中腹诽了一番,面上只装作很为难的样子,道:“让他进去吧,不过进去拿个风筝,尊上若问起来,由我担着就是。”

守卫这才让开。

离昇见这招奏效,别提多高兴了,提腿便跑进去,不过他这一进去,可不急着找风筝了。

他左看看右看看,蹦蹦跳跳地越过开满玉兰花的长廊,越过长长的木桥,肆意点评桥下的鱼桥上的花,嘴里说着什么以后留着哪里要改造哪里,俨然已经将自己当成了魔宫的主人。

梧珏跟在他身后,一言不发,直到他来到主殿,听到了一声吱呀的响动。

“什么人?”

一道清寒的声音传来。

离昇愣住了。

一个瑶林琼树般的男子,似仙人一般,伫立在主殿的廊下,静静地注视着他,脸色寒得像是冰霜。

最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他身前高高隆起的肚腹,昇小王子见过他父王宫里的后妃怀孕时的模样,那俨然是即将足月的状态。

这是魔尊的寝宫!刚刚与他定下婚期的魔尊,送他龙珠的魔尊,喜欢他的魔尊,怎么会在寝宫里藏着这样一个男人?!

昇小王子一时无法消化这么大的信息量。

沈清逐大概也猜出了他的身份。

他望向他身后的梧珏,梧珏也目光淡淡地望向他。

二人不甘示弱地互瞪了一会儿,沈清逐忽地舒然一笑,道:“来都来了,干站着做什么,晓雪,请两位进来吧。”

在偏厅,晓雪屏息凝神地给这三尊大佛上了茶,默默退至沈清逐身后。

昇王子目瞪口呆、迷迷糊糊中便被带进了偏厅。

“阿烟不在,我身子不便,若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望使臣海涵。这是雪莲子茶,有强健体魄,稳固修为之效果,阿烟特地叫人从苍雪山麓带来的,整个魔宫仅此处有,二位尝尝?”

昇王子木木地喝了一口茶,艰难地咽下去,把茶盏往桌上一扔,“什么破茶,我们妖族都不爱喝这玩意儿,魔尊怎么会喜欢喝这种东西?”

“使臣误会,只是我爱喝罢了。既然使臣不爱喝,晓雪,再拿一壶浆果酒来。”

晓雪:“是。”

梧珏品了一口:“不错,好茶。”

沈清逐:“梧珏城主亦不遑多让。”

晓雪抬头迅速看了一眼,沈清逐脸上挂着淡淡的、舒展的、仪态万方的微笑,看得晓雪是叹为观止,毛骨悚然。

呜呜呜,男人之间的战争好可怕!

浆果酒上来,都好一会儿了,这位昇小王子才将眼前发生的一幕消化完毕似的,仍不可置信地问:“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手上的茶盏里冒出缕缕热气,沈清逐垂眸笑道:“您居然不知道吗?我住在这里,使臣说我会是什么人呢,想是梧珏城主心中装了太多事情,忘了给您介绍。”

梧珏道:“是我疏忽了,昇王子,这位是换月公子,是魔尊的……”

他很微妙地停顿了一下,在离昇有点急不可待的眼神中,才挑了一个词,道:“是魔尊的人。”

“那他的肚子是……”昇王子脸上的表情有些崩裂。

“自然是怀的魔尊的孩子。”

“魔尊的孩子……魔尊都有孩子了,那我岂不是年纪轻轻要当爹……为何父王母后都没跟我说过……”

沈清逐听了简直想笑。

这个梧珏还真是会玩弄人心,不过他说的也没错,他沈溯住在这里,本就是一个无名无份的人罢了。

接着梧珏对沈清逐道:“这位是妖族使臣之一,昇王子,也是即将与魔尊和亲的妖族王子。”

沈清逐佯装惊讶,“哦?原来是昇王子,昇王子这般活泼可人,想必将来宫里会很热闹。”

离昇听他一口一个阿烟叫得亲热,心里十分不是滋味,心道:“不过是个无名无份的人罢了,等我和魔尊成亲,第一个把你赶出去!”

“你既是魔尊的人,又为何没个名分,也没有自己的寝宫?”他冷硬道。

莫非魔尊和他想的一样,等着随时赶他走?

这个昇王子还真是孩子心性,什么心思都写在脸上,沈清逐打算再添一把火。

他轻轻地抚摸着肚子,满眼幸福,道:“一家人当然要住一起啊,昇王子说的都是些身外之物,阿烟让我住在主殿,是想日日都能见到我,亦不想我太孤单,她说这两个孩子是她此生仅有的孩子了,担心这两个孩子将来随了我的性子,不能解闷,还说要找个性子活泼的人来带带孩子呢,不过我看昇王子,年纪不大,倒像是能和孩子们打成一片的。”

离昇再也受不了了:“你什么意思?要我给你带孩子,做梦!”

沈清逐惊讶:“可是昇王子不是就要与阿烟成亲了吗,这……”他面露不解地看向梧珏。

“哼!我找魔尊去!”离昇气得脸红脖子粗地跑了出去。

沈清逐面色渐渐冷下来。

“戏可看够了?”

梧珏笑:“精彩。”

“就这样将他带到我面前,你不怕她怪罪你?”

“仙君,何必唬我呢,你也知道,她不会怪罪我的。告辞。”

沈清逐的脸色沉沉的,望着梧珏离开的背景,按了按微痛的眉心。那股隐秘的危机感又重新浮上心头。

看似是这位昇王子与他的较量,实则是梧珏想与他过一下招罢了。

正如梧珏第一次见到他时所表现出的敌意一般,他对梧珏的敌意也不小,这一切都有一个共同的源头——担心被取代。

梧珏对殷海烟爱而不得,实则在殷海烟心中的地位谁也取代不了。

从小一起长大的默契,一个眼神就心领神会的默契,任何人都难以取而代之。

是否在梧珏眼中,他也是一个在殷海烟心中无法被取代的存在呢?

不过也就是有两个孩子的联结而已。他会在某一天被取而代之吗?被妖族的王子,或是随便哪一个人。

沈清逐茫然地想。

没有答案,只希望时间走得慢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