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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渡魔丹

夜半,殷海烟才回来寝殿。

她回来时外头有些潮湿闷热,似乎即将迎来一场阴雨。

殷海烟想着沈清逐今夜也许不太能睡好,推门进去,寝殿内却乌漆嘛黑一片,平时会给她留一盏灯的沈清逐竟然先歇息了。

不过想到晓雪描述给自己的那个场景、那些话,殷海烟唇角不自觉勾起来。

沈清逐是个心思极其单纯的人,从没有弯弯绕绕的花花肠子,也不会说拐弯抹角的话故意勾人伤心气恼。他在自己面前,不太相熟时还冷言冷语说过几句话,相熟之后一向是无奈忍耐多过针锋相对,后来得知她的真实身份,哪怕拔剑相向时他也是绝无废话,回到魔族之后有时闹别扭,殷海烟也是稍哄一哄他便好了,殷海烟简直爱死他这副性子,对他好他便舍不得刺你伤你,反而什么都让着你,什么都由着你。

没想到这样纯良的一个人,竟然能笑着说出那样绵里藏针的话,激得那妖族的小王子去她面前撒泼打滚,当夜便要使臣团带他回妖族去。

一想到这些,殷海烟就有些心痒痒,遗憾自己没有亲眼看到这一幕。

她脚步轻快而迅疾地朝床榻走去,却忽然被一双从身后伸出的胳膊抱住了。

殷海烟一惊,“你醒着?怎么不点灯?”

胳膊的主人不说话,隔着单薄的衣衫,身后逐渐传来温热的温度。

殷海烟只当他是觉得给自己添了麻烦便消气了,她笑道:“气可消了?你把人家妖族王子气得不轻呢,吵着闹着要回去……”

话音戛然而止,殷海烟双眸微微颤抖了一下。

殷海烟震惊地低下头。如果不是感受得到顶在她身后滚圆的弧度,她甚至要怀疑身后是别人。

“你做什么?”殷海烟抓住他的手,谁知沈清逐立刻乖巧地不动了,可头却凑得更近。

背后的气息声压过来,喷洒在她的后颈,温热潮湿的,急躁粗重的。

“不要动,不要点灯。”他哑声道。

殷海烟一瞬间心跳加速。

湿热印在耳后,又游到脸颊。

任何一点细微的声音都在这极近的距离中被无限放大,殷海烟想转头看他,却被他抱得更紧,亲得更密。

完了完了。

殷海烟闭了闭眼睛,她想他一定是中邪了。

“喜欢吗?”沈清逐忽地咬上她的耳垂,不松口。

殷海烟喉头一紧,咬紧了嘴唇才勉强使自己没有发出声。

趁沈清逐力道松了松,她立刻扯开他的手,转身面对着他,四目相对。

黑夜中,沈清逐的眼眸仿若两池潋滟春水,倒映着水边暗沉沉的火。

殷海烟微讶:“你……”

他抓住她的肩膀,不等她反应过来,又重重地揽过她,重新吻上。

他像野兽一样,重重地碾磨她的唇,探寻她的舌尖,力道之重仿佛要把她碾碎,殷海烟顾着他的肚子,不太敢推拒他,只好一边温柔地回应他,一边带着他靠近床榻,只是实在情动不已,状况愈演愈烈难舍难分,等到殷海烟把他推倒到床榻上时,二人都已经是衣衫不整发丝凌乱。

殷海烟用仅存一丝理智,压着他的双手举过头顶,盯着他水光潋滟的眼睛,气喘吁吁:“你疯了?”

谁知沈清逐伸出舌尖,在她的注视下缓缓地舔了舔湿漉漉的唇角,目光挑衅,“你想不想?”

殷海烟呼吸滞了滞,瞪他道:“别勾我,今夜这账我记下了,以后连本带利找你要。”

殷海烟全明白了,他不是气儿消了,他是彻底被气坏脑子了。

“哼。”沈清逐无言地和她对峙半晌,歪头到另一边去,不让殷海烟看清他发红的眼眶。

他声音冷飕飕的:“天都要亮了才回来,还不知是在哪处厮混饱了。”

殷海烟:“又吃醋,倒是说说,除了跟你我还能跟谁厮混?”

“什么妖族王子啊什么青梅竹马啊,哪个不比我更得你心意。”

“干嘛这样,”殷海烟忍不住蹭了蹭他的脸,“你明知不可能的。”

“反正你都要和人家成亲了。”

殷海烟默然不语。

沈清逐在这沉默中几次揪紧心脏又松开,最后开口时已经是破罐子破摔一样:“荀医师说再有不到一月,孩子就出生了。”

“嗯。”

“让你欢愉的办法,好像也不止那一种吧?”

“嗯?”

“今晚就让我服侍你一次。”

“?”殷海烟大脑空白了一瞬, “胡闹。”

沈清逐却不管不顾,非要这么做。他从榻上下来,在殷海烟震惊不解的目光中缓缓地撑腰跪坐在地上,手扶上她的膝盖。

但是距离不够。

沈清逐为难了一下,抬头看她:“你往前来一点。”

殷海烟什么没见过,但她知道自己此时一定脸红得不像话,因为这个人不是别人,是沈清逐。她的心扑通扑通狂跳着,“你做什么?别闹了快起来!”

沈清逐仿若聋了一样,他低头,在她的膝上虔诚地落下一吻。

“我开始了。”

……

第二天,殷海烟起床,衣服自动飞到身上。

她手动理了理前襟,回头看了眼躺在身侧的人。

沈清逐紧闭着双眼,呼吸匀称,规规矩矩地侧躺着,脸朝着她的一方,青丝如瀑布一般倾泻在脑后,有些微凌乱。

殷海烟看了他几眼,见那人眼睫颤抖,忽然又觉得不好意思起来,热意又沿着脖颈往上爬。

不过……她望着沈清逐眨了眨眼睛,某人现在才开始害羞装死是不是有点太迟了?

她俯身下去。

躺着的人感受到远去的气息又忽地靠近,默默揪紧了被褥,等待着审判。

直到一个冰凉的吻轻轻印在脸颊上。

殷海烟离开老了半天,沈清逐才敢慢吞吞地睁开眼睛,脸上的表情千变万化,时而懊恼时而痴笑时而落寞时而希冀,滚烫的温度却怎么也消不下去。

——

在昇王子的大闹之下,妖族使臣队伍提前返回。

魔宫在紧张焦虑的气氛中度过了半个月,终于在一天的朝阳初升之时迎来了两声高昂的啼哭。

世子降世的消息传遍了整个魔域,大家无不喜气洋洋,反而是魔宫,有着一派截然不同的

连微尘斜倚在桌边,拿着拨浪鼓逗两朵莲花之中的婴儿,道:“可怜的孩子,都来到这世上七天了,没想到你们的娘和爹都不愿意看你们一眼,太狠心了,干脆认我当娘吧。”

“我那是不愿意看吗?”殷海烟双目赤红,若光看她的眼睛,还以为她动了多大的怒气,实际上她神色自若,手中拿着一卷翻开的书简。

她双眼没有焦点,像是在看,偶尔又扭头看看紧闭的那扇门,像是心不在焉。

连微尘叹了一声,放下了拨浪鼓,盯着她的眼睛,难得正色道:“你这次做得太冒险了,竟然把魔丹渡给他,没有了魔丹,万一……后果是我们难以承受的。”

殷海烟此次没有反驳,她揉了揉屈指抵在太阳穴上按了按,把脑子中乱糟糟的声音甩出去,垂眸低声道:“我承认,这次是我考虑不周了。”

连微尘恨铁不成钢道:“若是再来一次,怕是你还要选择这么做。”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房门开了,疏空从里面走出来,听到了她们刚才道话面色不虞,“哼,你们魔族的孩子是命,难道沈掌门的命在你们眼中不是命?还是在魔尊眼中不是命?这次若是沈溯有什么闪失,我一定带整个仙门跟你们拼命!”

他狠狠地瞪了二人一眼,着重瞪了瞪连微尘。

连微尘:“……”

殷海烟知他是担心沈清逐,任由他瞪了一番,道:“魔丹护体,他不会有性命之忧。”

“如此说来,还要感谢魔尊了?”疏空冷道。

疏空觉得这其中一定是有什么事情是这几个人瞒着他和沈清逐的,明明第一个孩子的生得很顺利,可第二个突然变得凶险万分,疏空当时清楚地看到一向胸有成竹的荀医师脸都白了。

他和荀医师都已经充分地做过功课,并且他对沈清逐的身体状况也了如指掌,以他二人坐镇,根本就不该有意料之外的事情发生。

殷海烟握着沈清逐的手察觉不对劲,逼问荀医师,荀医师目光躲闪,哆哆嗦嗦地说要么放弃这个孩子,要么把魔丹渡给他。

疏空一听到“放弃”二字就炸了,当场就和荀医师呛了起来,幸而殷海烟二话不说就将自己的魔丹渡给了他,只不过事后观她脸色,也是一脸心有余悸。

自打疏空来了魔宫里,一向像是回了家一样自在,现在才体会到什么叫做人在屋檐下,他冷道:“他醒了,要见你。”

殷海烟马上放下手中的东西,进到屋里去,她虽然目不能视,但法力已高深到足以替代眼睛。

沈清逐脸色还很苍白憔悴,但他已经下床,穿戴得整整齐齐等着她。

殷海烟心里一咯噔,脸上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你身子还没好全,还是好生躺着为好,孩子们就在外面,我叫人把他们抱来?”

沈清逐几乎是立刻道:“不看。”

看了,就走不了了。

沈清逐静静地注视着她的脸。

如果她现在看得见,一定会惊讶于沈清逐眼中竟然也能装得下那么多的情绪,那痛苦的、不舍的、肆无忌惮的、近乎贪恋的目光。

半晌,他压了压自己的视线,道:“我要走了。”

殷海烟笑得干巴巴的:“再等等罢,至少等身体恢复。”

沈清逐走近,抬手触了触她的眼角,柔声道:“魔丹还你。”

殷海烟脸上的笑容淡下去,捏紧了拳头,有一瞬的挣扎。

他是铁了心要走的。

放他走,还是打断他的腿关起来?

殷海烟这边正天人交战,一个温热的吻落在唇间,殷海烟愣了一下,感觉体内一股充盈的力量回来了。

就像她给他渡魔丹一样,他以同样的方式将魔丹还给了她。

“自三年前与你相识,之后发生了许多事,虽是段孽缘,可时至今日,我才知自己心中并无悔意。”沈清逐喉结艰涩地滚动了几下,再开口是无比冷静的声音:“但你我终究是两路人,漫漫修道之路,三年时光于我们而言都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及时止步才是你我之正途。清逐就此别过,愿此生,都不要再相见了。”

沈清逐走了,殷海烟没有拦他。

她的魔丹虽然回来了,但被赤瞳之力所伤,眼睛不能立刻复明。

离开五百年重新回来,她的魔族还有一堆事务等着她去做,每日忙得不可开交,似乎并不为沈清逐的离开而过于难过,至于新得的一双儿女,基本上都交由连衣长老和荀医师照料。连衣长老可怜两个孩子,主动搬来魔宫照料,让这两个孩子也能够时常见一见自己的亲生母亲,安静了几百年的魔宫随着这两个活泼好动的小家伙的长大,倒逐渐热闹起来。

这令连微尘震惊万分,她还以为殷海烟要因沈清逐离开一事再度拉扯一阵子,还叫上了梧珏一起想主意,没想到二人断得如此干脆。

先前出去打听殷海烟尸骨下落得诸位长老已经悉数召回,对于魔骨的下落,殷海烟心中已经有数,但她并不着急去找。

魔族在她的治理之下逐渐回归到以前到秩序中,纵使仍有一些流言蜚语,也都掀不起什么风浪。她当初前往潭山,一方面是因继续之前的计划,一方面便是因那些广为流传的将她骂成魔族千古罪人的流言。她本不是责任心重的人,可自从接过母亲衣钵,守护魔族的重任她已经扛在肩上一千年,没想到仅仅因为几句无中生有似是而非的挑拨,魔族的子民便开始怀疑她,简直愚不可及。

而那股她刚回来时稍稍浮出水面的势力,似乎又潜入了水面之下,隐而不发。

时光如流水匆匆,一眨眼,又是三年过去。

这一年,有两件大事传遍了仙魔两族。

一是避世多年的沧海楼广邀天下英豪共聚浮生忧海,二是魔族与妖族联姻,魔主迎娶妖王三子。

“这沧海楼嘛想必在座的大家都听过,在我们修界可是大名鼎鼎啊,沧海楼宝物有百万之巨,且都不是凡品,随便拿一个出来都是小门派的镇宗之宝了,时隔一百二十三年再度出世,那一定是有足以撼动整个修界的宝物啊出现啊!各位,凡是想开开眼界的,这就回家准备钱财!本人有三张通往沧海楼的船票,价高者得!”仙都的一家茶馆内,说书人突然拿出来三张票,堂下众人一番哄抢。

在这家茶馆最不起眼的角落里,坐着一个人,此人身形颀长板正,虽帷帽遮脸,着一身低调朴素的灰衣,却依然难掩浑身清贵出尘的气质,引得众人纷纷侧目。

最奇怪的是,他明明只有一人,桌上却放着两只茶碗,自己用一只,而对面的茶碗里却泡着一颗肥肥胖胖的青笋。他时不时给对面的笋浇水,时不时又自言自语说几句话,身边的人只当他是修什么旁门左道的法术,不敢近身,连连换座位。

卖完船票,说书人又开始了。

“这第二件事情嘛,我保证你们是这仙都第一批知道的人!”

“别卖关子了,快说!”

说书先生清了清嗓音:“话说这魔主复活之后啊,过得滋润自在,某日出游路遇妖王三子,二人一见,便天雷勾动地火,一见钟情难舍难分,妖王阻止无果,不日便要成婚啊!”

啪嗒——

不起眼的角落里,传来两声清脆的碎裂声。

第42章 求放逐

角落里这个奇怪的人,正是沈清逐。

这两道碎裂声在这嘈杂的茶馆里面太过微小,没有人注意到,在说书老头说完魔族与妖族联姻之后,堂内就已经爆发出强烈的议论声。

沈清逐揉了揉太阳穴,他并不想听他们是怎么议论的。他弯腰捡起来地上碎裂的瓷片,不多不少,两只碗,一共四块。

他把灵币搁在桌上,捡起摔倒桌角的那只肥肥胖胖的笋,离开了茶馆。

走出茶馆之后,那颗胖笋才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呜哇哇哇啊啊啊啊啊——她怎么就要成亲了?!还不是跟我哥,哪里来的小妖迷了我们尊主的心智呜呜呜呜……不行不行,我要回尽快魔族去,恩人,你带我回魔族吧,我求求你了!”

沈清逐不语,只是抿紧了唇一味地向前走去,但是他的方向很明确,不是玉昆宗,而是离开仙都的方向。

胖笋也发觉了不对,前段时间恩人提出要回到玉昆宗看望朋友,吓得他连夜逃跑,被恩人逮了回来,问他为何要跑。他吓得把自己的身世全吐露了,他根本不是什么竹子精,而是魔族的人,被尊主惩罚,栽到地里当了一年的竹子,也不知道尊主何时来接他,他实在不甘寂寞,被突然出现在人间小院里的恩人发现之后,他诓骗他将自己带回了上界,意图到上界之后伺机逃跑,但没想到恩人法力高强,他逐渐断绝了这个心思,跟着恩人漫无目的地在修界行走,好几次都走到魔族边境了,他也不敢逃跑,直到那天临近仙都,恩人突然说要去玉昆宗看望旧友。

不论尊主何时来,他都不能去玉昆宗啊!跟着恩人来仙门已经是万不得已,要是去了玉昆宗,以玉昆宗掌门和他们尊主之间的深仇大恨,他这颗笋一定是生着进去熟着出来啊!

不!他根本没机会出来!

可是恩人向他承诺,玉昆宗掌门和他是很好的朋友,不会拿他怎么样的。

“不不不,你不知道那个沈溯,他和我们尊主之间有深仇大恨!我要是出现在玉昆宗,他们一定会认为我是魔族派过去的卧底,连带着恩人你也会被怀疑的!”

他说得煞有介事,但当时恩人笑了笑,轻飘飘地告诉他一个无比震撼的消息:“沈溯已卸任掌门一职,离开玉昆宗,玉昆宗的现任掌门,是他的师兄赵占秋。”

胖笋愣了,好久得出了一个结论:“他竟被逐出师门?!”

沈清逐没有反驳他的这个说法,毕竟他当初从魔族回到玉昆宗,第一件事情就是请出闭关多年的师父,请他将自己逐出师门。

只是师父不忍,知道他做的荒唐事之后仍旧不忍,终究也只是对外宣称他志不在玉昆宗,便放他走了。

这么大的事情在恩人嘴里也只是轻飘飘的一句话,胖笋很佩服,要是他,就算不清楚来龙去脉也一定滔滔不绝口若悬河地就此事说上三天三夜。

除了初见恩人时发觉过他的失魂落魄,后来的恩人,一直都是云淡风轻看破红尘世俗的模样,似乎没有什么能使他上心。

但是他告诉恩人他的真实姓名时,恩人却罕见地怔了怔。

“你叫梧珩?”

“嗯,恩人,你是个好人,我不想连名字也欺骗你。”

恩人看着他欲言又止,但最终只是叹了一声,便没再言语。他好像想起了什么伤心事,在小溪的篝火旁枯坐了一夜。

那几天的恩人和他最初见到他时差不多,失魂落魄的,和他聊天时动不动就发呆,动不动眼眶发红,像受了情伤。

梧珩也问过他心事想为他排忧解难,可他不肯说。

但是在他的情绪感染之下,梧珩单方面感同身受,忍不住将自己对殷海烟这些年的感情一股脑儿倾吐,从幼时玩伴的单纯快乐,到青梅竹马长大后的情窦初开,到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到深知自己的哥哥也喜欢她自己只好深深隐藏自己感情的痛苦,一股脑儿倾吐给他。

当然,他没说自己恋慕的人是魔尊。

可是恩人还是不肯说,并且可能是因为自己说得太多烦到了他,那段时间恩人对他的态度都十分冷淡,他只好作罢,再也不提。

不管怎样,梧珩见过失魂落魄的恩人,见过看淡红尘的恩人,见过为民除害的恩人,但他从没有见过像今天一样的恩人。

怎么说呢……就好像是一个颓废的人突然燃起了斗志,迈出去的每一步都如此坚定有力,也像是一个愣头青突然被冲昏了头脑,抱着必死的决心去撞南墙一般的冲劲儿十足。

“恩人,怎么走这条路,我们不去玉昆宗了吗?” 他忍不住发问。

“嗯。”

梧珩眼睛一亮,难道说……

“恩人,你是要带我回魔族?!”

沈清逐:“不。”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他。

“你现在就可以回魔族。”他停下脚步,把笋放在地上。

梧珩看他的表情不像是开玩笑,惊喜之余有点犹豫,仔细考虑后,又觉得是恩人不满他三番两次提议回魔族,在警告他。

“这……恩人,我现在这个身体状态,根本就不能活着走到魔族,不管您儿去哪,您还是带上我吧。”

沈清逐忧愁地叹了一口气,无奈地把他捡起来。

浮生忧海的入口三天后关闭,而和魔族恰恰是相反的方向,如果不是时间赶不及,他真的会把这胖笋送回魔族之后再走的。

等他回到魔族,殷海烟大概就已经在沧海楼了。

当年迟迟没有听到妖魔两族联姻的消息,他还当是那次的事情使得两族婚事告吹了,没想到只是推迟了。

去往浮生沧海飞舟上人满为患,沈清逐不想在船舱上人挤人,独坐在甲板偏僻的一角,从乾坤袋中取出一个面具,拿在手里轻柔地摩挲,目光微微出神。

上回殷海烟看到这面具时,上面有风芒阵留下的细小裂痕,还有被不烬原神火燎过的痕迹,沈清逐想了很多办法都没能修复好这张面具,可是现在它光洁如新。

三年前。

魔宫到魔族边境的距离并不近,生下孩子,沈清逐一身轻松,灵力恢复大半,在魔族亦可御剑飞行。

他飞得很慢,一路上殷海烟都没有拦他。

所有曾经设想的最坏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他的身体知道自己要去到哪里,但心里却很乱很乱。

迎面的风夹杂了细小的尘埃吹进他的眼睛,很酸很痛。

他就这样一路回到玉昆宗,在山脚下,望着高大飘渺的宗门,他第一次产生怯意。

小弟子翁白正好从山下回来,看见他,又惊又喜拉着他的胳膊转圈圈,絮絮叨叨地说着他离开的这六个多月多宗门内发生的事情。

他听了很多,比如那曾经失踪的那三位弟子的弟子早已重新下山执行任务,比如他眼中只有修炼的大弟子齐宣如今更加痴迷剑法到异于常人,原因是他这半年天天往山下跑,受了严重的情伤,从此一蹶不振,如今这架势看上去更是要和他的剑共度余生了。

沈清逐觉得自己作为师父,理应去开导一下自己的大徒弟。

可他自己都为情所缚,难以脱身,更遑论去开导别人。

翁白试探着说:“师父,我听说魔族近日有大事发生。”

沈清逐目光微微闪烁,心脏狂跳。

“哦?”

“就是……当今魔主有子嗣了,好像还是一个男人给她生的。”

沈清逐屈指敲了敲他的脑袋,板着脸,有些虚张声势的意味,“专心修炼,不要老是把心放在山下的流言蜚语上。”

翁白捂着脑袋,委屈又乖巧道:“哦。”

魔族的消息向来很少流通到仙门,若不是因为师父,他宁可关注山下老妇家的鸡下了几颗蛋,也不会关注这么一件无稽之谈。

他见到师父在这时回来,就不由得想起他和师兄一路跟踪师父到魔族边境的那日,那名人群中老婶子对他说过的话。

她说师父有孕,怀的还是魔主的孩子,要他等着以后听消息。

翁白本来不信的,可是这事情太离谱了,以至于一直停留在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然后真的等到了这个消息,哪怕这只是关于众多魔族真真假假传闻中的一个。

师父这反应,到底是真还是假呢?实在太在意了。

翁白思来想去,连续三天晚上睡不着觉,脑子完全被这件事情占据,指甲都快被自己啃秃了。要是以这种状态修炼,自己迟早有一天走火入魔,于是一天夜里,他一骨碌从床上起来,打算鼓起勇气去找师父问个清楚。

如果是假的最好,解除误会,他也不必日日夜夜苦恼,影响修炼;如果是真的也好,让他又个心里准备,以后若有旁人听到什么风声,他好替师父遮掩。

但是那晚他看到师父和许久不见的师祖在庭院里说话,师父跪在师祖面前,两只手交叠在地面,额头深深地叩下。

翁白听见师父发颤的嗓音:“徒儿做了大逆不道之事,愧对师父,愧对玉昆宗,愧对仙门,求师父将徒儿逐出师门。”

翁白心里咯噔一下,心想:完了。

第43章 旧因缘

魔族和仙门纠缠多年的恩怨不是一朝一夕能说清的,沈清逐觉得自己离开玉昆宗对所有人都好。

玄微真人听后,无声地长叹一口气,将地上惴惴不安的沈清逐扶起来。

“世间万事发生,皆有因缘定数,为师知晓这个道理,却做不到对自己的徒儿袖手旁观,我本以为将你留在玉昆宗可以避免尘世因缘,助你一心修炼,如今看来,这五百年的不染尘世也是命中注定的一环。”

望着负手望天的师父,沈清逐似懂非懂。

他觉得自己心上有某个紧绷的结被开解了一下,却没有完全解开。

“清儿,不必苛责自己,为师允你,下山去吧。”

玄微真人只同意他辞去掌门之位,放他离开玉昆宗,至于师徒情分,玄微真人有言,除非哪一天沈清逐铁了心要和他恩断义绝,否则他永远都是他的师父。

沈清逐如愿辞去了掌门之位,只身离开了玉昆宗,本以为自己心里会轻松很多,但一下子卸下来重担,太轻了,他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离开那天,两个徒弟来送他。

一向伶牙俐齿的翁白这回却欲言又止,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只抱着他号啕大哭。

木头人一样的齐宣低着头,眼眶红着。

“师父,你要去哪儿,我们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有缘即会再见。”沈清逐想到了玄微真人所说的因缘,摸摸两个少年的脑袋,勉强笑道:“师父走了,多多保重。”

沈清逐离开了玉昆宗,离开了仙都,他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回过神时已经处在仙魔两界交界的边缘小城里。

他没有再继续走下去,那段日子他过得浑浑噩噩,师门所有的亲人、朋友、殷海烟、潭山上煮酒的女子、甚至还有那两个他不敢多看一眼的孩子都会轮番光临他的梦境,几乎滴酒不沾的他开始喝酒度日,但是每每烂醉之时,人间除夕夜里的那场大雪又会浮现眼前。

若以往的一切都是缘分,若是缘分已尽,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了?

那天疏空踹开了他的门,把喝得烂醉如泥的他从地上捞了起来,一把扔进了水池里。

冰天雪地,水池上浮着的一层薄冰被他砸碎,寒意顺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钻。

疏空气得浑身发抖:“沈溯!你看看自己现在还像个人吗!你要是再敢这么下去,我没你这个朋友!”

沈清逐抬起头,刺眼的天穹下,几片雪花飞扬下旋,落在他的眼皮上。

他眨了眨眼睛,嗓音干涩虚弱:“我从宗门离开有多久了?”

疏空红着眼不想理他,但他好不容易说句话,他僵声僵气道:“半年。”

“半年……”沈清逐低声重复了一遍,仰躺在水缸边沿,望着满天飞舞的雪花,倏地开怀大笑了起来。

疯了。

疏空去摸他的手打算给他号脉,但是沈清逐抽回了手,从水缸里出来。

疏空惊奇地发现他目光清明坚定,突然变得像个正常人。

他突然又做出了一个非凡的决定:“我要去人间。”

疏空:“……”

“我看你是真疯了。”

疏空知晓他和殷海烟在人间度过了一段时光,不想让他再勾起过去的回忆,不想让他再困在过去。

沈清逐去意已决,他也不是和谁商量,当天就独自离开了。

在潭山,沈清逐没想到会再次见到她。

那位在五百年前他去往不烬原的前夕时为他煮酒的女子。

那时本是人间的夏日,可是他落到潭山后忽然光影错乱,斗转星移,上界的雪仿佛飘到了这里,整个潭山银装素裹、白雪皑皑。

恍然间,沈清逐觉得眼前的场景曾经见过。

耳朵中传来一阵阵风铃声,他怔了怔,不由自主地跟随着这道声音,踏上了一条僻静的小路。

在看到那间酒舍的时候,记忆如同江河奔涌入海,往日的情景和眼前重叠。

他缓步走到那间酒舍外。

篾丝竹帘在风雪中摇晃,沈清逐看见一个青衫女子在帘子后忙碌,身前温着一壶酒。

“风雪送行客,美酒抚人心,客官这是打算去哪,要来一壶吗?”那女子的声音带着笑,像五百年前一样。

风雪声有点大,沈清逐觉得听得不真切。

“好。”他回过神,也许这就是师父所说的因缘。曾经他刻意来找时没有找到,如今为别的事情而来,倒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酒还未热,沈清逐和那青衫女子相对而坐,中间隔着一桌、一竹帘。

酒热,女子为他斟酒。

“我观公子神色凝重,愁眉不展,可是有心事?”

和五百年前一样的问题。

沈清逐顿了顿,道:“嗯。”

“何事,方便说给我听听吗?酒也许解不了心中愁绪,说不准我能解公子一时之忧呢。”

五百年前,沈清逐答她:“明日要去做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心中沉重不堪。”

她答:“不愿做不做就好了。”

沈清逐摇头:“不是不愿做,只是……”

“害怕?”

“有一点。”

“害怕的话……不如戴一张面具。”

青衫女子拿出一张面具,放在桌上推给他。

“这样别人就看不穿你的恐惧,面具虽然戴在脸上,但是勇气会从心里长出来。”

沈清逐指尖摸着那张白面具,冰凉纯白,仿若天地间翻飞的雪。

他突然便想明白了许多,勾了勾唇角,道:“多谢姑娘指点。”

沈清逐回神。

如今她又问了同样的问题,他不知道眼前的一切是真实的,还是只是五百年前的一幕入海市蜃楼一般折射在了他的眼前。

但他的确面临着不同的愁。

他眼眸微垂,道:“我爱上了一个人,但却不能和她在一起。”

青衫女子道:“这样啊……”

她似乎有点为难,不知这样的事情该如何处理。

沈清逐心中明了,这大概就只是过去的幻影重现罢了。他从乾坤袋中拿出自己那张伤痕累累的面具。

“你还记得这个吗?”他自言自语地微笑道:“五百年前我来到这里,你说要为我解一时之忧,给了我这个面具,受你指点,才成功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事,后来也是为寻你而来潭山,才遇到了她。今日有缘再见,想当面对你道声谢谢。”

“原来是这样……”青衫女子听了,若有所思,把面具还给他。

“既然如此,喝了我为你斟的酒,便去做你想做的事鞜樰證裡吧。我虽不懂情爱,但今日你既然再次遇见我,那便说明一件事情——五百年前给你的答案,如今依然适用。”

沈清逐怔了怔。

五百年前的答案,依然适用吗?

他握紧了她还回来的面具,已然是光洁如新。

“多谢姑娘,沈溯告辞。”

他一口饮尽那碗酒,起身朝外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心念一动,又折返回去。

“师父教我世间万事皆有因缘定数,姑娘先后指点我两次,想是缘分不浅,还请告知在下姓名,若来日再见,沈溯定当竭力以报。”

说话间,竹帘被风雪吹动,透过两道竹帘翻飞的空隙,沈清逐看到了一张日思夜想的脸庞。

他的呼吸瞬间停滞,像一尊霎那间凝成的冰雕,浑身上下都透着寒。

虚幻的世界在眼前忽闪,光影再次变换,眼前的一切都即将消失,沈清逐本能地一把掀开竹帘,完完全全看清了,那张清丽绝尘、眉眼中带着两分倨傲的脸。

她微微睁大了眼睛,似乎有点惊讶他的举动,不过也听清了他方才的话。

“殷海烟。”她笑着答。

“我们大概不会再见了。”

眼前的场景如尘埃般变化,眨眼间他已经身处人间小院,他和殷海烟曾经的家。

沈清逐脸色苍白如纸,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滑下,脱力一样扶着门框缓缓滑坐下去。

他大口喘着气,像是一个久居水下刚刚露出水面的人。

沈清逐发呆,不知过了多久,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两团毛茸茸的东西拱着,低头一瞧,是一只雪白的狐狸。

白狐狸身边站着一只灰狐狸,还跟着几只白中带灰的。

“是你,小狐狸。”似乎察觉到他的难过,狐狸摇着尾巴,瞪着两只透亮的眼睛瞧着他。沈清逐摸了摸它的脑袋,抬头环视这个记忆中的小院。

一如往常,还是记忆中的样子,院里的水缸与檐廊下的竹椅都整整齐齐地摆放着,没有落灰的痕迹,大概是邻居家经常来收拾。

竹子的长势愈发吓人,那年种下的凌霄花也已经爬满了整个院墙,摇摆在夏日傍晚的热风中,和竹子分庭抗礼。

但一看就是久不住人,没有人气儿。

他听见隔壁王婶子家中的欢声笑语,有男有女,又老又少,衬得这个小院儿越发寂寥。

他进屋去,那张大床也还在,柜子里却多了一件他没有见过的衣服。

沈清逐目光微动,将那件衣服取了出来,抱在怀里抚摸了好久。

临走前,他听到一声异动,是从竹子下方传来的。

沈清逐疑惑地走过去,挖出了一只肥肥胖胖正往土里钻的笋。

——

前往浮生忧海的飞舟上,载着形形色色的人,只因飞舟这种大型仙器并不是每个宗门都有,且每次驱使都需要消耗巨量的燃料,所以在人数少的情况下很少使用。这可以说是修界公共交通工具,甚至有宗门以向外出租飞舟为生。

浮生忧海太远,不论是修者、魔族还是妖族,三天以内若不乘坐飞舟几乎无人可以到达,所以飞舟上可以看到修者与各路妖魔鬼怪“其乐融融”的景象。

在沈清逐送走了第三波试图抢夺或哄骗走梧珩这颗胖笋的小妖孩之后,梧珩终于相信了即便是在人才济济的飞舟上恩人也能保护好他,他放心地从沈清逐袖袋中钻出来,不解道:“可是我们到达浮生忧海之后又该怎么办呢?我们没有通往沧海楼的船票——也就是请帖。”

沈清逐:“我自有办法。”

“什么办法?”

“沧海楼每次广邀天下英豪时发出去的请帖不多,可是回回去往沧海楼的人都是原定人数的三倍不止,那是因为有些没船票的人会找有船票的人组队。”不过愿意组队的人是少数,沧海楼所邀请之人要么有威望、要么有实力、要么性格高洁孤傲,有威望者大多自带随从,性格孤傲者很少会愿意跟人组队,剩下的一些有实力的散修倒是可以争取一下。

梧珩第一次听说这种操作,“啊?沧海楼不管吗?”

沈清逐反问:“谁敢在沧海楼造次?”

沧海楼敢让这么多不同立场的人共聚一堂,足以彰显其实力深不可测,至少在浮生忧海,没有人敢和沧海楼对着干。

“那恩公,我们快去找人组队吧!”

“不急。”沈清逐拉了拉松垮了一点的脸罩,将自己的脸遮得更加严实。

他不能在这艘飞舟上找人组队,一眼望去,十个人里就有一个他叫的上名号的和三五个他面熟的,更别提那些他不认识对方但对方认识他的。

他可不想被人在这里认出来。

半日后,飞舟降落在浮生沧海海岸。

沿海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船,沧海楼的渡使已经在此等候,他们一律身穿白底蓝纹的弟子服,面带微笑,礼节十足地请每一位乘客上船。

沈清逐是最后下去的一个,等他下去后,这一艘飞舟上的人几乎都已经乘船走完了。

他目光在仅剩的一些人之间穿梭,那些人里有些跟他一样是无票者,同样在寻人组队。

梧珩眼尖地看见一群人在商讨什么,赶紧告诉了沈清逐,沈清逐望了望,道:“他们人数已经够了。”

“啊?还有人数一说?”

沈清逐:“沧海楼的小船一次最多可载八人,减去一位撑船的渡使,组队的人不能超过七个。”

梧珩蔫了,悄声嘟囔道:“我以前来时可从未听过这种规矩啊……”

沈清逐眼皮跳了跳,权当没听见他的话。

当然,有些人是不用遵守这个规矩的,比如玉昆宗掌门、比如魔主、比如妖王,他们身边人才太多,沧海楼会为他们派遣专属大船,载多少人都是够的。

正在二人搜寻目标时,雾蒙蒙的海面深处突然冒出一只巨大的船影。

沈清逐眼前一亮,是来接玉昆宗修士的船!果然,地面上落下巨大的阴影,在他所乘坐飞舟的不远处,降下了一座仙气飘渺的飞舟,站在飞舟最前方的人,正是他的师兄赵占秋!

有赵占秋在,带他上船是轻而易举之事,帮他遮掩身份也不是难事。

但是紧接着,天上又降下一只三头巨鸟所驮着的飞舟,径直降落在玉昆宗飞舟的正前面。与此同时,海面深处的船影越来越清晰,原来并排而来的还有一艘大船,因为通体黑紫所以在远处时没有看见。

梧珩激动万分。

“是魔族的飞舟!是我们魔尊来了!恩人,我有办法上船去了,你快把我送到魔尊面……唔唔唔前唔唔唔……”

沈清逐的动作已经快过脑子,死死捂着袖里的笋躲藏到了他所乘坐的飞舟后面。

不远处,两方人马似乎因为什么事情而开始对峙,过了一会儿,他听到师兄赵占秋气急败坏的声音:“成何体统!还不把这两人给我送走!”

“啧啧啧,本尊亲自挑选出的两个可人儿,竟然入不了赵掌门的眼,真是根不解风情的木头!”

听到这个声音,沈清逐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地咬着唇,脑袋向外探去。

“青天白日,你这魔头为抢先我玉昆宗一步竟做出这等不顾脸面的事情,简直伤风败俗!”

殷海烟毫不在意地大笑了几声,勾着身边人的下巴,吐气如兰:“赵掌门说我们伤风败俗呢,这可如何是好?”

那人勾着她的脖颈,乖顺地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扬声对玉昆宗的船只道:“赵掌门是看不得我们夫妻和睦,不如早些成亲,我们尊主的这份大礼难道不是正和掌门心意,掌门为何不收?”

赵占秋恨不得自戳双目,这哪里是夫妻和睦?难道他们都看不见那魔头除了怀里抱着个狐狸精,腿边还跪着两个衣衫单薄的男子一会儿喂水一会儿捏腿?!整一个昏君做派!

赵占秋忍住没动手,差人把眼前两个搔首弄姿的一男一女押了回去。可这船,他今日必须先上!

“你们魔族不懂礼法,但先来后到的规矩总知道,我们玉昆宗先你们一步而到,这船理应我们先上!如若尊主不同意,不如请沧海楼做决断!”

“哦,原来赵掌门与本尊争执许久,是为着先上船啊。”殷海烟装作恍然大悟,笑眯眯道:“早说呢,本尊与你们前任沈掌门私交颇深,感情甚笃,看在沈掌门的面子上,让与你们先行又如何?魔卫听令,移舟让道!”

赵占秋冷哼一声:“我师弟光风霁月,能与你有何干系!不过逞口舌之快罢了!”

他命令弟子们上沧海楼的渡船,却瞧见自己的两位师侄充耳不闻,攥拳红眼,怒视对面的魔尊,想到自己离去的师弟,不由得感慨万千。

“齐宣,翁白,快跟着兄弟姐妹们下去吧。”

直到那顶奢华的轿辇再也看不见,沈清逐的眼睛才从上面拽下来,他红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梧珩也目睹了刚才的那一幕,心情极其低落。

等这两船人走完,他们身边已经没有人了。

“我们还能上去吗?难道要眼睁睁地看着尊主和那个狐狸精……”梧珩哽咽着说不下去了。

沈清逐看了看天色,知道这应该是去往沧海楼的最后一批船只。

他朝着最近的渡使走过去。

有沈溯的名号,根本不需要请帖。

渡使微笑道:“公子,您几位?请帖请给我们看一下。”

沈清逐:“我没有请帖。”

渡使愣住,“那您……”

“我是沈……”

“大哥哥大哥哥!”突然有人撞了他的小腿一下,低头一看,是个生得粉雕玉琢的小女孩,拿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他。

沈清逐不知为何,一见这小女孩就心生怜惜,彷佛拨动了心中的一根琴弦,他蹲下来和她平视,柔声细语道:“你有什么事?是找不到家人了吗?”

这孩子身上穿的鲛绡,手上带的金手钏,脖子上挂的璎珞锁,甚至头上的两根头绳都不是凡品,都蕴含护身法力,想必是谁家的掌上明珠。

小女孩从手钏中抖出一张请帖:“大哥哥,我听到你说没有请帖,可以和我们一起啊!”

沈清逐讶然。

小女孩不由分说地拉着他的手,走到另一条船边:“上来吧,这是我哥哥,这是我爹和我娘!”

两个大人看他一眼,淡淡地冲他点点头。

那个女人的怀里,搂着一个小男孩,简直就是这个小女孩的翻版。

第44章 熊孩子

渡使见无人再上船,划着船桨驶入茫茫深海中。

小船离岸边越来越远,沈清逐的注意力也从刚才的事情上收回到了眼前,越看越觉得这一家人非常奇怪。

这家的男人瘦长脸,皮肤偏黑,年纪看起来也稍大,下巴上留着一把山羊胡子,相貌平平,他的妻子是个圆脸女人,生得浓眉大眼,可面相并不慈悲,打量人时带着几分凶狠。两个孩子却是生的粉雕玉琢,眼睛清澈明亮,十分讨人喜欢。

而且先前他就发现了,两个孩子身上穿戴的全是护身的法宝,看样子大概出身非富即贵,但是搂着两个孩子的夫妻二人却是寻常穿着,若以宠爱孩子来解释也是解释不同的,夫妻二人不仅是看孩子的眼神中没有半点儿爱意,就连这两个夫妻彼此之间,也是很不熟的模样。

夫妻俩没有要同他搭话的迹象,但是梧珩早已因为刚才的事情而发牢骚已久。

梧珩:“为什么刚才不让我说话,恩人,你是不是不信任我?要是方才听我的,我们现在就不用和别人一起挤这条小船了。”

沈清逐:“……”

梧珩:“恩人,我很难过,我和我哥喜欢同一个人,可不仅我没能和她在一起,连我哥也没能和她在一起,呜呜呜呜呜,这么多年我因为让着我哥,只敢把自己的感情放心里,不争不抢,却换来这么一个结果,呜呜呜呜呜,我不能接受这个结果呜呜呜。”

沈清逐:“……”

梧珩:“不!我还是有希望的!毕竟她那样的身份娶十个八个又有何妨!我要振作起来,不能只把希望寄托在我哥身上,从今以后我一定苦练身材、保养肌肤……”

沈清逐额头青筋跳了跳,“闭嘴。”

“大哥哥,你衣袖里的东西是什么?”小女孩很好奇。”

梧珩瞬间噤声。

小女孩已经听到梧珩说话,强说什么都没有也不太合适,毕竟他们受这个小女孩的恩惠才上的船。思及此,沈清逐把袖袋里的竹笋拿了出来。

小女孩眼睛一下子亮了:“啊,好大的笋!给我看看好吗?”

梧珩又急又怕,小声道:“不要给她啊,我总觉得这个小孩不一般,给我很大的威压……”

沈清逐犹豫了一下,道:“大约是因她身上戴了许多法宝的缘故,你放心,她只是一个善良的小女孩,不会把你怎么样的。”

梧珩:“……”

在梧珩的强烈抗议中,沈清逐把笋放在了小女孩手上,笑道:“这个是我的朋友,请小心一点对待他。”

“嗯嗯嗯。”小女孩乖巧地点点头,这笋本来就长得又胖又大,放在小孩这小小的手掌中,更显得……青翠可口。

“可以吃吗?”小女孩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梧珩:“!不可以!”

小女孩咯咯笑:“还会说哈,哥哥你看,真好玩!”

一直都面无表情的小男孩瞥了一眼,很少年老成道:“无聊。”

“哼!哥哥你真无趣!一点也不无聊哦!不信你听!”

令沈清逐意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小女孩奋力将手中的笋扔了出去,青翠欲滴的笋在海面上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伴随着梧珩长长的尖叫声,落入了茫茫海面。

“!”

沈清逐猛地站了起来,扒着小船的边缘,目光急切底寻找。

夜晚的海面是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看不见任何颜色。

他震惊不解底看了一脸无辜的小女孩一眼,对渡使喊:“快停一下!”

这下面不是普通海域,是可通三界的浮生忧海!掉进去还不知会发生什么事!

渡使仍然礼貌笑道:“来自远方的客人,请您坐好,以防坠海,渡船在到达沧海楼之前是不会停下的。”

就在沈清逐病急乱投医,打算跳进海里去寻时,却感到衣服被用力拉拽了一下。

回头,小女孩手里捧着那颗完好无损的笋。

她抬头望着他,大大的眼睛里满是不解:“大哥哥,你是要跳下去吗?这里可是浮生忧海。”

沈清逐惊魂未定地接过笋,确认的确是梧珩且他只是昏过去了之后,才放心下来。

现在他看这个小女孩的心情有些负责:“为什么这样做?”

小女孩瘪瘪嘴,眼中蓄泪,一副要哭的模样:“我只是想哄哥哥开心罢了。”

说罢,豆大的眼泪就从她稚嫩的脸颊上滑了下来。

小男孩见状也从那女人怀里跳了下来,皱着眉,把小女孩拉走了,走之前不忘狠狠瞪了沈清逐一眼。

沈清逐霎时手足无措,道:“别哭了,我也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想你以后别开这种玩笑……”

小女孩背对着他肩膀一抽一抽抖了很久,突然爆发出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哈哈哈哥哥,现在觉得有趣吗?”

小男孩:“无聊。”

“哼!哥哥你笑了,我看见了!”小女孩开心了,转身一蹦一跳到沈清逐面前,认真道:“对不起大哥哥,我只是想哄我哥哥开心,因为我们偷跑出来玩,他一路上都特别害怕被我娘抓回去揍屁股!”

小男孩终于爆发出恼羞成怒的声音:“谁害怕了!”

沈清逐已经快速地适应了小女孩的行事作风,不想跟一个顽劣的孩子计较,无奈地点了点头。

小女孩:“那你抱着我好不好?大哥哥你长得特别好看!我特别喜欢你!”

沈清逐轻柔地把她抱在怀里,软软小小的一只,抱在怀里心都要化了。

对面的小男孩悄悄地投过来几眼,沈清逐发现了,对小女孩悄悄说:“叫你哥哥也过来吧。”

小女孩便大声叫她哥哥,说他身上好香好暖和,和娘亲抱着一样。

小男孩过来之后,趴在他的肩头闷了好一会儿,才说:“才不像,娘亲抱着凉一点,而且娘亲根本不怎么抱我们。”

听到这话,沈清逐难免心中一痛,难免想到自己没有看过一眼的亲生孩子。

那两个孩子,如今也该这般大了吧?他们会不会想起他这个亲生父亲会不会怨恨他从未抱过他们?

沈清逐便不由自主地把这两个孩子想象成自己亲生的,愈发温柔慈爱地拍着两个孩子的背,不一会儿,兄妹两个就趴在他的身上睡着了。

与此同时,魔族的渡船上。

殷海烟一把将密信拍在桌子上,无奈又气愤道:“两个熊孩子为了偷跑出去,竟然迷晕了全魔宫的人,连梧珏都着了道!微尘,传信回去,让他们加派人手来浮生忧海附近找!”

她就纳闷她的请帖怎么会突然找不到,幸亏她的名号好用,沧海楼的人无人敢拦她,才顺利登船。现在收到这个消息,一切都明了了。

这些年连衣长老和荀医师不知苍老了多少,就因为带了这两个熊孩子,三天两头向她诉苦。殷海烟想不通,当初那么可爱的两个小婴儿,怎么就变得这么顽劣?

“你忘了,你小时候也是这样的。”连微尘幽幽道,她在旁边边传信下令,“只希望他们在外不要暴露身份,尤其是小殿下,她身上可是藏着连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

殷海烟目光一顿,忽然亮起来,“你倒是提醒了我,只要在沧海楼的地界里,我不愁找不到她。”

“也是。”连微尘向梧珩传完消息,细想了一下,“此行来沧海楼,要做的事还真不少,不过三年过去,我们已经万事俱备。”

“鱼儿该上钩了,会钓上来什么呢?”殷海烟微笑道:“我很期待。”

“趁此机会,我要先见一个人。”

第45章 沧海楼

渡船穿过海上迷雾,众人抵达沧海楼。

沧海楼地处浮生忧海的一座岛上,整个岛都是他们的地盘,殿堂楼阁成千上万座,星罗棋布,构成整个沧海楼的格局。

在渡使的指引下,殷海烟等人来到沧海楼为她们安排的住处,在一座回字型高楼的北侧,东侧住着玉昆宗众人,西侧则是妖族部众。

玉昆宗掌门赵占秋在房间内闭目休息,忽然一阵妖风来袭,屋内灯焰闪动,忽明忽灭。

他骤然睁眼:“什么人?!”

如龙卷风一般的红色沙尘从窗户钻进来,越聚越多,聚成能瞬间吞噬一人的程度,殷海烟从红沙中出来:“赵掌门,别紧张,是本尊。”

赵占秋一看是她,瞬间警惕起来:“你来干什么?我告诉你,这里是沧海楼的地盘,我劝你最好不要动歪心思!”

殷海烟自顾自地坐下,笑道:“好歹也是熟人见面,赵掌门不请本尊坐坐就罢了,还这样无端猜测本尊,这便是你们玉昆宗的规矩?”

赵占秋冷哼:“不过见过一面罢了,谁跟你是熟人?说吧,你来到底所为何事?”

“彼此都记得对方,怎么算不得熟人呢?算了,赵掌门说什么便是什么吧,只不过赵掌门可以否认,你的那位师弟沈掌门与本尊之间的情谊却是无可否认的。”殷海烟把玩着手上的白骨珠串,好整以暇道:“本尊今日来,是为沈掌门。”

“你少血口喷人!我师弟怎会与你这魔头扯上关系!”赵占秋怒不可遏,“如果你来就是为了污蔑我师弟,那你请回吧,否则哪怕是在沧海楼的地盘上,我也不会放过你。”

殷海烟依旧淡淡笑着:“赵掌门为何如此暴躁?难为清逐从小和你一起长大,还能长成了那样沉静的性子。”

赵占秋听不得她叫自己的师弟叫得如此亲切,就彷佛师弟被她玷污了一样,可是她却频频提到师弟,今日上渡船之前也是,现在也是。

他压了压心头火气:“你到底想说什么?”

见他终于能好好说句话了,殷海烟才收起了珠串,正色道:“本尊只是想知道,他是怎样离开玉昆宗的。”

赵占秋不想回答,摆起了架子,“这是我玉昆宗内部的事情,魔尊似乎无权过问吧。”

殷海烟盯着赵占秋的脸许久,冷静道:“赵掌门,是你逼他离开的?”

赵占秋噌一下扭过头来看她,见她神色认真,不像是故意激他,顿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脸上的肌肉都有些扭曲:“我与师弟情同手足,怎会逼他离开?”

“为了掌门之位。”

赵占秋深吸一口气,道:“你以为掌门人人都愿意当?依我师弟在玉昆宗的威望,这掌门之位只要他想,随时都能拿走,我为掌门之位赶走我师弟?这简直荒谬至极!”

“那他为何要走?”

“师弟自愿离开宗门,他只是志不在玉昆宗。”

“这是你们玉昆宗对外的说辞,我不信。”

赵占秋气得不轻,眯起眼睛瞧着她,“听你这番话,你好像很了解我玉昆宗,很了解我师弟一样,到底你是玉昆宗掌门还是我是玉昆宗掌门?”

殷海烟道:“我不了解玉昆宗,但我了解他,他对仙门的责任心太重,怎会轻易抛下玉昆宗不管。”毕竟是为了回到宗门可以连自己的亲生孩子都可以不看一眼的人。

“这个我也不解,你若想知道,就得亲自问我师弟去了。”

殷海烟沉吟片刻,问:“他在哪?”

赵占秋瞬间又警觉起来,这魔头难道是想趁师弟独自一人在外势单力薄而设下埋伏以报五百年前的大仇?自己真是傻了才和她说那么多。

他道:“我不知道,师弟自从走后便了无踪迹,即便是玉昆宗独门法术寻踪觅迹蝶也找不到,相信魔尊也是用尽了办法都找不到,才出此下策问到本掌门面前的吧?”

赵占秋说完,发现殷海烟唇角微微勾起,在直勾勾地盯着他,那目光看得他发毛。

“你猜对了一半。”殷海烟薄唇轻启,红沙滚动,她瞬间来带了赵占秋的跟前,冰凉的手指挑起他的下巴,仔细端详他僵硬的神情,缓缓道:“本尊的确用尽了方法也找不到他,不过本尊来拜访掌门,可不是下策。”

“你……什么意思?离远点说话。”被她这样近距离盯着,赵占秋浑身僵硬不自在,目光不知道该往哪放,脸上浮现一抹可疑的红色。

“我看赵掌门也是风韵犹存呢,”殷海烟弯着眼睛,轻挑地朝他脸上吹了一口气,“你猜他会不会来沧海楼呢?若是听到自己敬爱的师兄亦被魔尊收入囊中,他又会不会现身呢?”

赵占秋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的脸已经涨成了猪肝色,“你你……你无耻下流!”

“哈哈哈,你师弟也经常这么说我呢。”殷海烟轻轻摸了一把他的脸,幽幽道:“赵掌门,你还是和你的弟子们一起祈祷本尊带来的男宠们够用吧。喏,你的弟子们来了。”

殷海烟的身体倏地化作了一缕红色烟尘,顺着窗户缝游走了。

赵占秋好一会儿才让自己脸上的余温降下去,整理整理衣衫,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魔尊刚才说的话,他想出去透透气,一开门,齐宣和翁白就站在门外。

赵占秋一愣,神色有些尴尬,“二位师侄找我何事?”

站在门外的两人不知在外听了多久,都有些面色不虞。尤其是翁白,眼中裹挟着愤愤不平的火气。

到底还是齐宣年纪大些,虽然攥着拳头,但依然冷静道:“掌门,我们是为明日的赏宝大会来的,在外面站好久了。”

“哦哦,进来吧,”二人磨磨蹭蹭地跟进来,赵占秋犹豫来犹豫去,还是问:“你们都听到了什么?”

齐宣看了他一眼,又垂下眼睛,小声道:“从风韵犹存那儿……”

赵占秋两眼一黑,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一拳锤到桌子上,道:“这魔头着实可恶!竟然威胁到了本掌门头上!”

“掌门。”

这时,一旁一直没有说话的翁白突然开口了:“你不可以和魔尊做那些事。”

翁白抬起红通通的眼睛直视着他,似乎鼓起了很大的勇气。

赵占秋一脸懵:“什么?”

“反正就是……你不可以对不起我师父。”虽然魔尊也没有对得起师父,看上去除了师父以外还有很多男宠,但是师父可是只有魔尊这么一个情人啊,还给她生了两个孩子!翁白不想让师父更伤心,要是掌门和魔尊有点什么,那对于师父来说简直是痛上加痛。

赵占秋仔细地、缓缓地理解思考了一会儿这句话,再结合那魔头方才的一番话,一个惊悚的想法冒上心头。

不!不可能!他的师弟怎么会……

翁白的意思一定是他不可以和师弟的仇人纠缠不清,笑话,他怎么可能和那个魔头有什么呢,宁死不屈。

他摇摇头,道:“我怎么可能做对不起师弟的事情呢?不说这个了,谈谈正事。”

——

殷海烟无论如何都想不到,就在她去找赵占秋时,她千方百计要寻找的沈清逐就在她的房间内。

“我不会跟任何人说见过你,如果你没有出现在这里就更好了。”

屏退了下人,这位魔尊的新夫端正坐好,冷冰冰的望着来人,完全没有了在浮生忧海前侍奉殷海烟的那股劲儿。

沈清逐不过从这个房间门前经过,正巧房门打开,就被他一把拉了进来。

魔尊的新夫不是他曾见过的那位昇王子,而是重随。

“你是怎么认出我的?”

沈清逐为了不让人认出来,把自己的脸乃至身体都遮的严严实实,他甚至迎面碰上过殷海烟,可是对方没有认出他,反而是重随竟然看了一眼就把他认了出来。

“我的鼻子很灵的,在上渡船之前,我就嗅到了你的气息。”

沈清逐了然。

静默在空气中发酵,重随以往在魔宫时,都是穿一身十分不显眼的灰黑色衣袍,如今身上穿着的是和殷海烟同一规制的衣服,华丽繁复,趁得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沈清逐觉得有些刺眼。看了一眼,便匆匆移开目光。

他沉默片刻,道:“我今天不是来找她的。”

重随:“我知道,如果你想找,何必这样躲着。”

“那你叫我来是?”沈清逐面露疑惑,他来找自己的师兄赵占秋,既然已经到了沧海楼,沈清逐思来想去,觉得自己应该跟师兄打个招呼。

“尊上此刻正在赵掌门的房内。”

“什么?”沈清逐眉心一跳,“她去找我师兄做什么?”

重随:“这我就不知道了。”

他看了沈清逐几眼,道:“你若不想见到她就赶快回去,她出去有一会儿,约莫快回来了。”

沈清逐思量片刻,回了自己的房间,他隐姓埋名来到这里,房间也和这些大人物们离得很远,他来得又很晚,几乎是被安排在了最边缘的位置。

回到房间里,两个孩子飞奔过来抱住他。

在渡船上时,两个孩子便在他耳边说那夫妻俩他们不认识,希望自己能带走他们兄妹,等从渡船上下来,夫妻俩便面露凶相想要抢夺孩子身上的宝物,沧海楼地界不允许打架闹事,沈清逐花了点时间跟他们周旋才脱身。带他们回来,得知小女孩叫遂遂,小男孩叫平儿,取平安顺遂之意。

“大哥哥你回来了,看!小鸟!”遂遂给他看自己的“小鸟”,平儿也拿自己的“小兔子”给他看。

沈清逐哑然失笑,这其实是两个小鸟和小兔子糖人。

“哪里来的?”

“一个老奶奶给我们的!你尝尝甜不甜!”

“真甜,”沈清逐咬了一口,摸摸他俩的脑袋,嘱咐道:“但是以后没有我在身边不要出去哦,这里人多,说不定会有人贩子拐小孩的,就像船上的那对夫妻一样!”

两个孩子惊讶地对视一眼:“大哥哥,你怎么知道那个老奶奶是坏人的?”

沈清逐愣了下:“什么?”

“多亏有哥哥的大羽毛才把她赶跑!大羽毛放火把她吓跑了,不然她就要抢走哥哥了。”

沈清逐看了眼遂遂胸前挂着的炽鸟羽。

这只炽鸟羽,沈清逐是在离开魔宫之后才发现忘记还她了。

此前遂遂发现了他身上的这个东西,便缠着他送给她,沈清逐拿了很多好东西来换她都不答应,只看上了这只羽毛,沈清逐对孩子是在是束手无策,只好答应给她玩几天,等分别的时候再还给他,没想到竟然派上了这样的用场。

只不过两个孩子的穿戴太过显眼,能被一人盯上就说明已经被很多人盯上了,看来在沧海楼的这段时间里,他必须寸步不离地守着他们。

沈清逐有些头疼。

沧海楼有规矩,子时之后便不准外出,否则后果自负。

至于是什么后果,沧海楼从来没有明说过,没有人敢轻易挑战这个规则,因为每一年从沧海楼安全回去的人都会比来时的人少三分之一;但每一次都会有人挑战这个规则,只因有传说称沧海楼的无价之宝并不在楼里,而在规则之外。

但是这两个孩子不是什么老老实实守规矩的。

也许是因为两个孩子长途跋涉太累了,第一晚他们很听沈清逐的话,一人抱着一条他的胳膊安稳地睡了一觉,天亮了。

辰时,一阵巨大的钟声在沧海楼上空响起。

沈清逐给两个孩子穿了他的同款小版斗篷,把一身引人注目的宝物都遮了起来,带他们来到了主楼。

主楼有位置的都是有名有姓的人物,依沈清逐现在的身份只能自己找位置站着。

他抬头望了一眼,玉昆宗的席位上已经坐满了人,弟子们都在规规矩矩地站着,他一眼便看见了自己的弟子齐宣和翁白,三年不见,翁白还是一副小孩样子,齐宣看着倒是成熟了不少。突然,齐宣似有所感,往这边看了一眼,看到了一个抱俩孩子的男人。

这么小的孩子也带来沧海楼?

齐宣觉得有些稀奇,不过他的注意力很快被别的事情掠夺——一阵躁动声中,魔族部众进来了。

齐宣的唇角微微勾了起来,木头一样的人眼中竟然染上了几分温情。

他的目光落在魔主身后的一个紫衣姑娘身上——傅银霜。

听到魔族到来,沈清逐身子紧绷,有意往人群中钻,而怀里抱着的两个聪明孩子也很有眼力见的把脸埋进他的斗篷之下,屏息凝神,一言不发。

沈清逐很欣慰。

魔族落座。

殷海烟扫了一眼楼下众人,又百无聊赖地收回视线。

“奇怪了,昨天我明明感受到了这孩子的就在附近,但去找完赵占秋之后就断了联结。”

“难道是赵占秋做的手脚?”

“不应该啊,赵占秋没有理由这么做。”

现在只能确定遂遂在沧海楼,平儿和她连体婴一样,大概都在一处。

这两个不省心的孩子。

殷海烟百思不得其解时,人群中又爆出一阵惊呼,沧海楼楼主从天而降。

第46章 鲛人泪

这是一个满头白发,面容却年轻的男子,看着很是苍白孱弱。即便现在是春光正好的天气,可他仍然披着一件黑色狐裘,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伴随着他的出现,天空竟然飘起了雪花。

他一出场,沧海楼所有的弟子们都跪下齐声喊“楼主”。

妖、魔、仙三家的代表也起身示意。

沧海楼楼主淡淡点头,那双冷而寒的眼睛随意地四下扫了一圈。

“开始吧。”他对身侧的弟子道。

身侧一位管事的弟子出席:“请诸位落座,赏宝大会正式开始,凡所陈列宝物皆可出售,价高者得!”

弟子的声音通过法力传播到在场的每一个人耳朵中。

沧海楼正中央的大门轰然大开,手捧琉璃托盘的弟子们鱼贯而出,每一件宝物都由一开始的弟子一一报幕:“第一件,碧落丹。”

一名小弟子捧着托盘,托盘上是一颗黑不溜秋的药丸,看起来和普通药丸无异,小弟子在众人面前飞过一圈,又重新落回中央高台上。

“第二件,天机册。”

第二名弟子出列,重复了和上一名弟子一样的动作。

“第三件,黄金扇。”

第三名弟子出列……一名又一名的弟子出列,一件又一件的宝物被买走或是落下,不禁有人困惑道:“没见过这样赏宝的,也没见过这样做生意的,只给出一个名字不说宝物的妙处,这有几个冤大头会买啊?”

“不知道了吧,”有人刚买走了一件宝物,斜了他一眼,道:“这碧落丹,是天地灵气所聚一灵蚌之中所产,吃下昏睡一千年可助长两千年的修为;这天机册是万年前太古真人所著,因泄露天机,太古真人就此陨落;黄金扇嘛,是一隐士高人花费三百年铸造的一件武器,其他的宝物也各有来历,虽然沧海楼无人介绍,但是我就是知道!这就是沧海楼的规矩,只给出宝物名字,让大家一睹宝物真容,若是你连这些宝物都没有听说过,说明孤陋寡闻,这些宝物原本也就不是准备卖给你的,饱饱眼福罢了。”

沈清逐抱着两个孩子安静地站着人群中,他的注意力不在这些宝物身上,而是殷海烟身上。

殷海烟在看台上,百无聊赖地看着下面的一切按部就班地发生,只有遇到合眼一些的宝物时就吩咐魔族使者买走,她一开始就买走了黄金扇,这武器她要来无用,和一件玩具差不多,想必是想送给谁。

那些个男宠们依旧围坐在她的腿边,靠在她的身后服侍她,而重随在她跟前时也像是换了个人似的,脸色依旧冷冰冰的,只是目光却充满爱恋和温柔,喂她喝酒的动作体贴之至。

沈清逐一开始看得眼红,可是殷海烟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他的心,他慢慢地使忽略她身边那些碍眼的人,独独让自己只看到她,不觉自己的目光越来越痴迷。

殷海烟此行来沧海楼是什么目的呢?难道只是一场简单的应约?沈清逐想不透,他连自己来这儿的目的都没想明白。

或许一开始是冲动使然,听到她成婚的消息,马上就想跑到她的面前质问她为什么不是他而是别人?哪怕是知道殷海烟有一万个正当理由,他也要问。

可是在来时的飞舟上,他又退缩了。

他以什么身份去见她?他拿什么去质问她?见过之后呢?问过之后呢?又该如何?

在看台上,殷海烟察觉到了许多道过于炽烈的目光,她没有一一深究,好奇她这位魔尊的人实在太多了。

数百件稀世宝物就这样一一陈列出来,这还只是沧海楼珍藏的一小部分,因而沧海楼传说中的无价之宝就更不得不引人遐想。

这样的规规矩矩日子持续了三天,等到第三天的末尾,沧海楼拿出了最后一件宝物。

“鲛王珠。”

堂下众人不解,纷纷窃窃私语起来,“这有什么稀奇的?”

“也还是稀奇的,但比起其他的宝物可不算什么,这鲛珠漂亮,但也就只有装饰的作用罢了。”

沈清逐望着托盘里那颗莹润晶亮的珠子,忽然想起过去的一件事情。

那是他还在魔宫里的时候,妖族使者来访,殷海烟赐给妖族的昇王子一颗龙珠,听宫侍们说,那是殷海烟幼时斩杀一条恶龙所得,龙珠不大,但殷海烟却十分宝贝。

后来他见到昇王子时,果然见他手上戴着一颗刺眼的龙珠。那夜缠绵时,殷海烟从身后抱着他,逗弄他,问他为何突然这样主动,可是想要什么东西,他闭着眼睛,想不想便道:“我想要你幼时斩杀恶龙所得的那颗龙珠,你肯给吗?”

说完才发觉自己嗓音还在未消散的余韵中低颤着,说出来的这话也是醋味十足,像是撒娇。

他有些脸热,但当时脸红得也不差这一点,于是豁出去了逼问她,“殷海烟,你肯吗?”

殷海烟在他身后闷声笑,笑得他的背都是一颤一颤的,然后她说:“那算什么,我日后定送一颗更好的给你。”

他当时被气昏了头,硬是说:“我就要这颗。”

殷海烟便轻柔地摸了摸他的耳朵,道:“小时候因这颗珠子,被我母亲狠狠罚了一顿,要是重来一次,我就算把它扔海里喂鱼,也绝不带回来叫我母亲瞧见,你想听这个故事吗?”

沈清逐当然想,关于她的一切,他都想知道。

殷海烟说完,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说:“原来你那时候受罚就有梧珏陪着了,真是从小就会招蜂引蝶。”

他故意转移话题,殷海烟不上他的套,仍绕回了珠子上:“现在还想要那颗龙珠吗?”

“……”他默了一下,“不要了。”

殷海烟便又笑了起来,笑得比刚才更加放肆。

他便摸摸拉过被子罩着脑袋,堵着耳朵不去听她的笑声。

往事在眼前匆匆闪过,此时回想起来,只剩下那句未兑现的承诺仍然扎得他心脏疼。或许她只是随口一说,她数不清的男宠,或许她和所有人都说过这样的话,轻飘飘随随便便的一句承诺,日后想起来便随手恩赐给他,想不起来便像一阵风一样刮过他,了无痕迹。

沧海楼小弟子小心地拿着托盘在众人面前一一展示过,沧海楼的管事弟子破例为这鲛王珠做了一番介绍。

“诸位,这不是普通的鲛珠,这是鲛王珠,众所周知,鲛珠是鲛人泪所凝成,鲛人并没有诸位这般丰富细腻的情感,极少落泪,因而难得,这颗鲛王珠便是鲛王之泪,更是难得,乃其爱人离世之时落下的一滴泪。”

“它有什么用?可护身?还是攻击?”堂下有人喊。

小弟子道:“它并无任何用处,不可护身,亦不可当作法器。”

“敢问这鲛王珠定价几何?”

小弟子说了一个数,堂下众人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这……”众人面面相觑。他们不是不懂的生活与审美的人,奇珍异宝很多人也会花大价钱购入,但是像这么大的一笔钱显然是不划算的。

沧海楼楼主站在最高处,冷漠地看着堂下窃窃私语的众人。

忽然,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传来:“这颗鲛王珠,本尊要了。”

沈清逐猛然抬眼。

众人惊道:“魔尊?”

“她要这个干嘛?”

“玩呗,还是人家魔尊财大气粗。”

沧海楼楼主也循声望去,苍白的脸上依旧面无表情。

“魔主,要这个,需回答我三个问题。”他道。

殷海烟挑了下眉头,目光带着三分倨傲望向他,“哦?若答案不合你心意呢?”

“那便不卖。”

“啧,沧海楼的规矩还真是麻烦。”一道红色沙尘从看台袭到沧海楼中央的高台上,裹住了那颗珠子,转眼间,鲛王珠已经到了殷海烟手里,漂亮莹润的珠子,半个掌心般大小,看起来很趁一个人。

沧海楼楼主仍旧面不改色,“第一问,此物送谁?”

殷海烟:“沈溯。”

“第二问,为何送他?”

“为一个承诺。”

“第三问,若他去死,你可愿陪他?”

“本尊不会让他死。”

三个问题问完,堂下静了一瞬,随后一片哗然。玉昆宗各弟子更是一脸震惊,纷纷看相掌门,只见掌门黑着一张脸,一看就是被气得不轻的样子。

沧海楼楼主的表情终于有了点反应,似乎是殷海烟的话终于勾起了他的兴趣,他深看了她一眼。

“魔主,此物送您。”

殷海烟看着他,意味深长道:“楼主,做生意还是用钱来交易的好,若想要其他的,本尊可不一定给的起。”

“那要试过才知道。”

沧海楼楼主带随侍离开,众人仍未散去,纷纷拿着探究八卦的目光看向魔尊的席位。

“快看!赵掌门过去了!”

沈清逐心脏已经跳得快不是自己的了,现在看见赵占秋怒气冲冲地走向殷海烟,一颗心更是提上了嗓子眼。

殷海烟像个没事儿人一样,接受其他人的服侍,赵占秋看着这幅场景,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赵掌门,找本尊何事?”

他的手哆哆嗦嗦地指着她身边的男宠,“你这魔头,既有如此男色可享,又为何要败坏我师弟名声?!”

“此言差矣,本尊说得句句实话,不然楼主怎会把这鲛王珠送我呢?赵掌门,你该感谢今日有这珠子出现,不然按照本尊那天知会你的策略,现在成为魔主裙下臣的人可就是你赵占秋了。”

“你简直无耻!”

殷海烟站起来,走过他身侧,笑道:“赵掌门息怒,别反反复复说这句话,且看明天你会不会见到你师弟,再看看你师弟的身上会不会带着我送他的礼物。”

殷海烟这个主人公走了,剩下看戏的众人也就没什么意思,很快便也散去,偌大的广场上,最后只剩下一个沈清逐和两个小孩。

他背靠着一根柱子,想着殷海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所说的话,久久迈不动步子。

他抬手,用手背盖住眼睛,遮住了刺眼的天光。

阿烟。

你知道我在看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