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找我。
可你身边为什么总有那么多刺眼的人?
两个孩子在一旁等他。
“哥哥,沈溯是谁?”遂遂用石头在地上画圈,一边问,她总觉得这个名字在哪里听过。
“你没听娘说吗,”平儿这个老成的小孩此时展现出了他的细心,道:“娘说,他是原来的玉昆宗掌门,也是我们的亲生父亲。”
轰隆一声炸响。
沈清逐浑身的血液仿佛一瞬间停止了流动,下一刻又像一只野兽一样狂吼着地沸腾起来。
他僵硬地放下了止不住颤抖的手,不可置信地望向两个孩子。
第47章 再相逢
“你们说什么?”沈清逐颤抖地问。
兄妹俩听见他的问话,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点眼中看到了肯定。
遂遂上前一步:“大哥哥,我们和你说实话,你不要怪我们好不好?”
平儿也仰起脸:“其实我们不是和家人走散了,我们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
“我们的娘亲就是刚刚最后买下宝物的人。”
“她是魔族的王,是魔主,我们两个是魔主的孩子。”
两个孩子一人一句低说完,仰着脸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两只小手一人一边拽了拽他的衣角,“大哥哥,对不起,原谅我们好不好?”
“不怪、不怪你们。”沈清逐哽咽着,他觉得眼睛实在酸涩得不像话,喉头哽得像是塞了一团棉花,指尖轻轻抹了一下眼角,他颤颤巍巍地蹲下身。
伸手轻轻摸了摸两个孩子稚嫩的脸庞,像是在抚摸什么易碎的珍宝。
“大哥哥,你怎么哭了?”
“大哥哥不要哭,我把我的糖都给你。”
“好孩子,”沈清逐笑中带泪,“不要再这样叫我了。”
——
沈清逐觉得自己是时候去见一见殷海烟了。
他是追随着殷海烟的脚步才来的沧海落,可是冥冥之中,老天让他和孩子们在这里重聚,这何尝不是一种因缘?
入夜,他打算带上两个孩子一起去。孩子们不见了她一定也很着急,但是一听到他要带他们去找娘亲,两个孩子说什么也不跟他走。
“我不去!我不去!娘亲肯定要狠狠罚我们一顿!”遂遂一听要去见殷海烟,害怕得大哭大闹,沈清逐还没和殷海烟重逢,就不禁对她有了点怨言,平日里到底是怎样严厉管教孩子的,竟然让孩子怕成这样。
平儿也冷静帮腔:“我也不去,我和妹妹是出来玩的,玩够了就会回去,赶在娘亲回去之前,这样她就会以为我们从来没有离开过魔域。即便罚我们,也不会太狠。”
平儿看着他。不让他和妹妹叫他大哥哥,平儿也不知道称呼他为什么,“要是知道你是这样告密的人,我们就不会告诉你。”
沈清逐哑口无言。他很心疼两个孩子,站在孩子们的角度来看,被大人发现偷偷跑到了这么远的地方玩,的确是一件天塌地陷的事。
他叹了口气,妥协道:“好吧,那你们乖乖待在房间里,我去去就回。”
遂遂泪眼婆娑,“那你会告诉娘亲我们在这吗?”
沈清逐摸了摸她的脑袋,温柔道:“不会的。”
两个孩子感激地目送着他离开了房间。
沈清逐关上房门,微笑着摇了摇头。
不会……就怪了。
孩子们的事他肯定会告诉殷海烟,只不过会和殷海烟商量好,让她装作不知道的样子,让孩子们如他们自己所畅想的那样,偷偷回到魔族,被小小地惩罚一顿。
殷海烟此时正在榻上打坐,试图用赤瞳之力寻找女儿的下落,不久,她的额头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但是仍旧是无果。不是她的气息太微弱,而是感知不到一丁点儿波动。这很不正常,哪怕遂遂不在沧海楼在别的地方,以她这几天调动赤瞳之力的强度,也不可能感知不到任何。
造成这种情况的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的的确确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上,屏蔽了她的气息。
虚空之中,四面八方的声音灌入她的耳朵: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在找什么?”
“还没有找到吗?”
“把我们都封印,到现在还不是要借助于我们的力量!”
“承认吧!只有我们的力量才是世间最强大的力量!只有我们的力量才能制止这天穹之下所有的纷争!”
鬓发间的汗滴越来越多,一滴滴流水般落下,殷海烟皱了皱眉,试图忽视这些人山人海的声音。
“殷海烟!殷海烟!殷海烟!”那声音不肯罢休,犹如千万人一齐高呼她的名字。
“把我们放出来!把我们放出来!我们才是一家人!”
“闭嘴!”殷海烟猛地睁开眼睛,却看到了令人窒息的一幕——这是一片由猩红的血肉浇铸的世界,地面有规律的跳动着,仿佛是活的生物在呼吸。这里到处都是从地面拔地而起的钟乳石形状的血肉柱,那些血肉柱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充血眼球,疯狂的、愤恨的、凶残的、阴狠的……这里的眼睛任何一双放在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都会令旁人避而远之。
而殷海烟此时就是他们之中的两颗,只不过她红色的瞳孔中盛满格格不入的冷静。
天空是一片漆黑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天,黑得仿佛能吞噬江河湖海万物众生。
“你又来了。”她的眼球一出现,所有的眼球都齐刷刷地转动过来看向她,这画面要多诡异又多诡异,“你又来了!哈哈哈哈!你来看我们的次数越来越多了!你的混沌之力快要压不住了!”
殷海烟往上看了一眼,天空疑似出现了一道裂痕,汹涌的黑气从裂痕中跑出来,像一群野孩子一样不知所措地乱飞,她死死地盯着那道裂痕,源源不断黑气涌出来,却逐渐变得沉稳有序,黑气贴着猩红的地面上飞过去,每挨到一颗眼球就引发一声惨叫,一时间,这里变成了炼狱。等一切的声音都变小变弱,这些黑气又乖乖地回到了裂缝里,天空完好如初。
一双不甘的眼睛看着她,虚弱道:“你得意不了多久了,等到另一个出口打开的那天,等到那一天,你就再也无法囚禁我们。”
殷海烟:“若真有那样一天,我一定把你们一个个轮流踩成血水。”
殷海烟闭上了眼睛。
运转全身的魔气把刚才的画面排出记忆,只要忘记那一切,她就能看到真正的世界。
“殷海烟!殷海烟!”
殷海烟深深皱起眉。
看来赤瞳之力的确是越来越强了,到现在了还能听到声音。
那声音慌张地变了调:“阿烟!”
殷海烟如梦中惊醒一样,猛地睁开眼睛。
胸膛中的那股血气再也压制不住,冲得她剧烈地咳嗽起来,一股腥甜的液体从喉咙里涌上来,接着是满嘴的铁锈味。
一个人抚着她的背,把她捞进了自己的怀里,靠在自己身上。
殷海烟闭了闭眼睛,哧哧一笑,任由他拿出帕子为自己擦去了嘴角的血,擦去脸颊的汗。
沈清逐沉默地干完活,盯着她闭目时的安静苍白的脸孔,忍不住低头,蜻蜓点水般吻了吻她额头。
殷海烟仍然无力睁开眼睛,道:“仙君来了,一言不发便对本尊动手动脚,意欲何为啊?”
她的声音还很虚弱,即便是这样了还不忘打趣他,着实可恨!
沈清逐再次低头,狠狠地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殷海烟这才睁开眼,撞入眼帘的就是那双泛红的眼睛,带着一层闪闪烁烁的水光,幽幽地看着她。
她心中一动,移了移自己的手,握住他的。
“怎么破的我的结界?”
他哑声道:“以前闲着没事时,都摸透了。”
顿了顿,他问:“你方才是在做什么,我用尽办法喊你都喊不醒。”不仅如此,殷海烟当时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身体冷得像数九寒天的冰块儿,魔气也越来越弱,简直就像是随时都要飘散在世间一样。
“哦,在练功。”殷海烟轻飘飘道。
沈清逐才不会信她,掐一下她的手心,“别骗我。”
殷海烟装模作样地“嘶”了一下,“不骗你,真的在练功。”
沈清逐垂下目光。到底要到什么时候,她才肯与他坦诚相待呢?
殷海烟看见他失落的模样,抬手摸了摸他的脸,笑道:“你来得比我预想中的要快很多。”
沈清逐道:“魔尊心思缜密善玩弄人心,在下总是轻易落入你的圈套。”
“不就是喜欢被我玩弄吗?愿者上钩罢了。”殷海烟在他耳边轻笑,沈清逐感觉她的手在腰间作弄什么,低头瞧见一串腰饰。
沈清逐脸色微红,低头看腰间,挂配上缀着那颗莹润光滑的鲛王珠,那颗鲛珠足有半个手掌大,他比划了一下,道:“未免太大了些。”
殷海烟却道:“不大,这样别人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能看到我送你的东西,就知晓你是我的人。”
沈清逐道:“魔主的人可多了去了,旁人怎么晓得我是哪一个?”
殷海烟闷声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咳起来,咳得沈清逐紧张得不行。殷海烟抓住他的手,道:“你看你,不必这样草木皆兵。”
“你又笑什么?好生躺着吧。”
沈清逐皱着眉,让她躺下,她不依,非要拉沈清逐一起,沈清逐拗不过,只好躺在她身侧。其实这样躺着也不陌生,只不过沈清逐有点唾弃自己,才刚一见面就又滚到了她榻上。
殷海烟枕着他的一只胳膊,侧身看着他,“我笑你还是这么爱吃味。”
沈清逐这回坦然得很,他笑道:“我若是个心胸大度的人,你又怎么引我来到你面前呢。”他拉着她的一只手,放在自己的心口,那里温度滚烫,一颗心脏正砰砰跳动着。
一双眼睛柔情似水,“感受到了吗?这里,有你,只有你,因为你,它快要跳出我的身体了,它不想看到你身边有别的人,不想看到你和别人亲热,不想你的目光分给别人,会很痛,会流血,像刀扎一样。”
也许是久别重逢,殷海烟望着这张三年不见的脸,和记忆中重合,又和记忆中不太一样,她有点移不开视线。
良久,她道:“可是它还装着玉昆宗,还装着仙门荣耀,装着天下苍生,因为这些,它选择把我埋起来,埋得深不见底,叫我找了很久很久,都没有见到阳光。”
“现在不会了,”沈清逐贴近她,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压着呜咽,“我的心上人早已变作一棵种子,她长成一棵参天巨树,比肩日月星河,叫我再也不能装作看不见,根扎得太深太深,任凭雨打风吹,再也无法撼动半分。”
殷海烟怔怔地看着他的泪涌出眼眶,斜着流到枕头上,她才发觉自己脸上也是湿润的。
“好。”她道。
三年不见,相思之情难以用言语表达,一旦点燃便如火山爆发一般不可收场,殷海烟压着他,桎梏着他的手,啃咬着他的唇,稍微一弄,沈清逐便红着脸喘息吟哦。
殷海烟不允许他讨饶,烈火燎原间,他想到了一件事,在亲吻的间隙断断续续道:“你猜我来沧海楼时见到了谁……我在船上遇到两个孩子,双生兄妹长的一模一样……嗯……哥哥叫平儿,妹妹叫遂遂……”
殷海烟眉心一跳,缓缓停了下来。
“你平日里是如何管教孩子们的,为何他们如此怕你?他们还跟我说,你都没怎么抱过他们……”想起两个孩子在他怀里时可怜的神情,他不由自主地抱怨起她,抬眼却发现殷海烟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
殷海烟低头望着沈清逐的眼睛,目光十分幽深复杂。
“他们现在在哪?”
沈清逐得以喘息,道:“在我的房间里,不想跟我来见你,你答应我,就装作不知道这件事,不知道他们来了沧海楼。”
“亥时已过。”
沈清逐迷茫地眨眨眼:“嗯?已经这么晚了吗?”
殷海烟扶额:“不,你还不了解他们,我的意思是,这两个熊孩子现在一定已经逃走了!”
烈火燎原,烧到一半匆匆熄火,二人赶到沈清逐房间时,里面已经是空空如也,哪还有孩子的人影?!
殷海烟听完沈清逐讲述的这几天的经过,喃喃自语道:“原来如此,原来是随身携带了炽鸟羽,我就说怎么会感知不到她……”
“现在怎么办?”沈清逐焦急道,“都怪我没有早点告诉你,他们两个孩子,最容易被坏人盯上,我去找我师兄帮忙,帮我们一起找人!”
“不必了,”殷海烟按了按他的肩膀,看了眼沧海楼外的天空,道:“快子时了。”
提到这个,沈清逐更是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沧海楼有规矩,子时一过,不得外出,否则后果自负,我马上去找师兄!”
“冷静一点,”殷海烟捏捏他的手,投以安抚的目光,“你有没有想过,为何沧海楼的赏宝大会几百年就要有一次,而你之前却从未见过我。”
沈清逐愣了下,“因为从沧海楼回来后,关于这里的一切记忆都会被清除,这是沧海楼为了保护自身、防止有心之人觊觎的做法。”
“如果清除记忆这件事不是沧海楼刻意为之,而是因为每一次,都会有人破坏规矩呢?”
沈清逐明白了她的意思,沉吟片刻,道:“的确,每一次都会有人破回规矩,每一次回到外界,都会比来时少一大批人。”
殷海烟道:“传说中沧海楼的无价之宝藏在规则之外,人的一切行为都因贪欲而起,贪图太平,所以励精图治,贪图功名,所以发奋读书,贪图享乐,所以纵情声色,贪图宝物,所以破坏规矩,今晚注定要有人会在子时出门,而且不止一人。”
与此同时,沧海楼的许多个房间里,一双双手推开了屋门,走入了黑夜中。
二人抬起头,望向天空一轮圆月。
子时到,古老的钟声在天边响起,刹那间斗转星移,天河变幻,圆月变成一轮白日,挂在万里无云的蔚蓝苍穹中。
除了刹那间改变的日夜,周遭的一切都没有任何变化。
二人比肩立在廊檐下目睹了这震撼人心的一幕,殷海烟回眸一笑,道:“天亮了,清逐,我们该去见识见识真正的沧海楼了。”
第48章 她和他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很多的人,七嘴八舌,叽叽喳喳,乱糟糟的一片。
周遭的一切都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沧海楼还是那个沧海楼,变化的只有天,天在一瞬之间由黑夜变白天,不明情况的人们都不明白,为何突然之间天生异象。
殷海燕和沈青竹来到广场上时,仙门和魔族也都匆匆赶到,赵占秋一来就看到了殷海燕身边站着的沈清逐——他的师弟。
赵占秋眼睛一瞪,不由分说地将沈清逐拽到了身边,“师弟,你怎么在这儿?你怎么和这魔头站在一块儿?”
话还没说完,他就看到了沈清竹腰上配着的一个显眼瞩目的挂饰,那颗莹润玉泽似乎吸收了天地光华的鲛王珠,就那样安安静静的挂在他的腰间,和他如此相称。
他的表情如遭雷劈一般,指着那颗珠子,呆滞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殷海烟挑了下眉,道:“赵掌门,我昨天说什么来着?”
“别说了。”沈清逐隐晦地给殷海烟使了个眼色,道:“我去和我师兄说。”师兄不比师父那般见多识广,对万事万物都有包容心,他的师兄善恶是非分明,他实在担心给自己的师兄气出个好歹来。
殷海烟哼了一声,不管他了,回头看自己魔族的人都到齐了没。
这样一看,还真差了一个人。
殷海烟转头问连微尘:“傅银霜呢?”
连微尘和傅银霜住隔壁,自然知道她夜里干了什么好事,欲言又止:“她……”
“在这儿在这儿!来了来了!”傅银霜姗姗来迟,拢着还没压好的衣领就跑了过来。
殷海烟看了她须臾,忽而展眉一笑,“傅二小姐睡得可够熟的,夜里被蚊虫叮咬怕是不胜其烦吧。”
傅银霜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雪白的脖颈间点缀着红红的印子,像雪原上是覆盖着朵朵红梅。她笑了笑,道:“尊上,这就是您不够意思了,您带这么多宠儿也不说分我一个,尊上不给,我只好自己寻了。”
殷海烟:“他们若愿你跟你,尽管要了去,只是寻欢作乐可以,可别忘了自己是来干什么的。”
傅银霜摸摸鼻子,心道“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但面上不敢违抗她,只道:“这是自然,这是自然。”
与此同时,玉昆宗的队伍里也有一人匆匆赶来。
“师兄,你怎么才来?我一直在找你。”翁白对着悄悄占到身边的人道。
齐宣不停地抻着自己并不平整的衣衫:“我……我有东西忘拿了,又折回去拿了一趟。”
翁白疑惑道:“可是我晚上去找你,你根本不在房间里啊!”
齐宣不敢看他的眼睛:“可能是我在外面练功……还没回来……”
翁白仍狐疑:“是吗?师兄你脸这么红,肯定是在骗我。”
“我那是热的……热的……”
“师兄,你的嘴怎么肿了,好像还破了……”翁白说着,就想上手碰一下,齐宣赶紧偏头躲开抹了一把嘴唇,正想借口糊弄自己的小师弟呢,就见小师弟忽然眼前一亮,激动地拽住了他的胳膊,道:“师兄你看!是师父!”
齐宣长舒一口气,猛地搓了搓自己的脸使自己显得正常一些,跟着翁白跑了过去。
师父正和掌门一起从谈话的临时结界里出来,他们像是谈了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一样,只见掌门师伯的脸一会儿青一会儿黑,如逢巨变一般,震惊不小,师父却依旧云淡风轻,看向师伯的眼神中却透着几分担忧与愧疚之色。
翁白心里“咯噔”一下,心道师父这是向掌门摊牌了吗?他不由自主地看向魔主的方向,正巧魔主也朝这边望过来——看的是师父。
还有她身旁,那个一袭紫衣的轻佻女人,也朝这边看过来了,依旧一脸千娇百媚地笑着,发现了他的目光,朝他抛了个媚眼。
翁白脸一黑。
在他们入住沧海楼的第一日,就遇到了这个女人。这女人调戏他,幸而是师兄及时赶到救了他,她惧怕师兄的威仪,仅师兄一露面她便离开了,脸色摆得很难看,他第一次看到有人可以变脸变得那么快。
第二日,师兄带他去练剑,他说不想去,师兄以课业不可有一日荒废为由硬要架着他去,虽然不明白师兄为什么突然如此关心他的课业——明明在玉昆宗时都没有如此严格过,但是他作为一个乖巧懂事的小师弟还是选择听师兄话,非常不巧地又遇见了这个女人。这个女人这次换了别派弟子调戏,别派弟子没有他这样守身如玉,眼看三言两语就要被她哄走,师兄再次挺身而出,长剑一横,那个弟子被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跑之前还央求他们不要将这事外传出去,而这紫衣女子压着怒火,要走,师兄行侠仗义之心爆发,拦着不让她走,可是沧海楼不允许打架斗殴啊!还是他自使劲儿抱着师兄的腰拖着他,她才得以脱身。但是谁成想她竟然对自己贼心不死色胆包天,走之前还特意给他抛个媚眼,抛了个媚眼不过瘾,还意图亲他一口,差一点点就成功了!幸而师兄再次救了他——利剑出鞘,白刃闪过,她被挡了一下,却没有像上回那样摆脸色,轻佻又嘲讽地看了眼师兄,便哼着小曲儿走了。她走后,师兄也不说练剑,沉默地盯着自己剑上的鲜红唇印不知该怎么办,他拿出一方手帕给他,师兄猛地收剑入鞘,也不收他的手帕,带着他回房间了。
第三日,也就是今天早上,翁白发现,她不是在调戏人,就是在调戏人的路上,而师兄呢,不是在偶遇她,就是在偶遇她的路上。这回是翁白听了几个行色匆匆的修士说竹亭旁有一绝色佳人抚琴,可他们都往相反的方向跑,他们红着脸告诉他那是因为那琴声似乎有古怪,一个高手在一旁戳破了她,把他们全赶跑了。翁白眼前浮现了两个人,来到竹亭,果然瞧见了她,她在弹一把柳琴,身旁只有师兄一人在看在听。她奏完一曲,像没看见师兄一样离开了从他身侧翩然离开了。奇怪,她为什么不调戏师兄呢?
第三日晚上,也就是不久前,他被魔主当众说得那些话骇得不轻,打算找师兄喝酒解愁——师兄也知道师父和魔主的事情,这是因他有次喝多了不小心说露了嘴。除了他、师兄和师祖,玉昆宗没有人知道师父的秘密。但是师兄不在房间里,翁白只好回自己的房间,但是师兄的房门对着一扇窗,他一转头,就看见那紫衣女子在窗里,影影绰绰之中,他看到她捧着一个男人的脸,跌跌撞撞地撞在墙上,缠斗着贴合在一起。
翁白脸一热,手掌遮着脸装没看见,匆匆回了自己房间。
这是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情,她想必是刚刚结束了一场幽会……哦不,也许一场还没结束,就被这天生异象而中断。
“齐宣、翁白,你们近来可好?”沈清逐关心两个弟子。
听到久违的关心,翁白红着眼睛一头扎进他怀里,抽抽噎噎地说着“好想你啊师父”一类肉麻的话,他苦中作乐地想师父离开玉昆宗也挺好的,至少比以前温柔多了,让他敢在他面前撒撒娇。
齐宣则立在旁边,闷声向他报告了这三年里功法剑术上的进展和成就,沈清逐很欣慰,也有点眼酸,想像之前离开玉昆宗的时候一样摸摸两个弟子的头,可是却发觉他们已经长得很高了,遂转而拍了拍二人肩。
赵掌门看着这一幕,也不由得红了眼睛。
沧海楼忽然降下来一群人——沧海楼楼主和他的弟子们。
乱哄哄的广场上顿时鸦雀无声,他们都抬头看着这位楼主。
沧海楼楼主面无表情,声音传入每个人耳中:“你们之中有人破坏了沧海楼的规矩。”
“破坏规矩的后果需要所有人一起承担。”
他的威压太大,胆小的无人敢提起抗议,胆大的更是想赌一把找到沧海楼真正的无价之宝。
有人颤颤巍巍地举起手,“有什么后果?”
沧海楼楼主不语,扯动面部肌肉,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他身边的弟子们静默无言,在他身边依次排开围成一个阵。
刹那间地动山摇,所有人都蓦地瞪大了眼睛,眼睁睁地看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一头巨大的如山一样的巨鲸从东边太阳升起的地方缓慢地游过来!
在场的所有人都能看到这座巨鲸,可见它的个头有多大,而之所以看上去游得缓慢,纯粹是因为它太大的缘故,实际上它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视野中扩大。
大家纷纷变了脸色,预感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想像沧海楼楼主一样飞到空中,但是所有人都崩溃地发现自己飞不起来了,连法器也失效。
只能干等着灾难降临,这滋味可真是难受,紧张焦灼的等待中,人们忽然听见一阵空灵悠扬的歌声从远方传来。
殷海烟眼神闪烁了一下,抬头看向沧海楼楼主,楼主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也正在望着她。
她心中有了一些猜测,如冰山一角,似懂非懂。
沈清逐来到她身边,拧眉望着这一幕,表情凝重地像是打算与她死在一起一样。
殷海烟安慰道:“不用担心,以前我们能逃脱,这次也可以。”
沈清逐忧心忡忡:“我担心遂遂和平儿。”
殷海烟握住了放在身侧的手,侧头微笑道:“那我们就一起去找。”
沈清逐心念一动,紧紧地回握住她的手,坚定道:“阿烟,这一次,我一定不会再放开。”
巨鲸掀起滔天巨浪,狠狠撞向沧海楼!
巨大的冲击力冲散了广场上的人群,咸腥的海水灌满了每一个人的口鼻,人们以为自己已经想到了巨鲸撞上来之后的情形,却远远低估了沧海楼楼主的手段——从天空中看去,沧海楼所在的岛屿被彻底撞了个底朝天,如同一艘船被海浪掀翻在苍茫大海上。
他不是要让海水淹没岛屿,而是要让所有人沉入浮生忧海!
第49章 真与假
空灵的歌声依旧在耳边旋转,冰凉的水像风一样流经相互握紧的手,张开眼睛时,却并不是身处海底。
脚下踩着的是坚实的土地,目之所及的也不是水的世界,而是一处寂静的峡谷。
两岸岩壁呈现土红色,其上寸草不生,峡谷里只有一条浅浅的河流在缓慢流淌。
殷海烟和沈清逐警惕地观察四周,并没有发现什么危险,而对面的河流边上又个什么东西突然动了一下。
“那边有人。”
殷海烟定睛一看,道:“是重随。”
她朝重随伸出左手,试图用手中的红沙将他卷上来。手腕上的二十四颗骨珠顿时分化为无数纷飞的红沙,从手腕上脱离,卷动着像一条绳子一样飞向重随,但是在距重随还有一段距离的时候,绳子便用到了尽头,停了下来。
殷海烟收回骨珠,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无奈道:“看来我们只能爬下去了。”
回头一瞧,沈清逐却也盯着骨珠,看上去有些出神。
“怎么了?”
沈清逐偏开视线:“没什么,只是看到那东西,有点心有余悸。”
心有余悸?
殷海烟挑了挑眉,明知故问:“为什么?”
沈清逐却提起了另一件久远的事情:“从前在不烬原上,你就是用这个将我伤得体无完肤,五脏六腑都受损。”
殷海烟所操纵的红沙肉眼看上去是赤红的沙尘,可以凝结成各种武器的形状,实际上没入□□时才知道这是上千万根细小锋利的尖针芒刺,毫无死角地入侵被攻击者的皮肤,就是呼吸时也会吸入口中,进入五脏六腑,在被攻击者的体内来回穿梭,使人痛苦不堪。
殷海烟向前走几步,仰头靠近了他,不过咫尺距离,眯起眸子,“你是在埋怨我?”
沈清逐道:“有一点。”
殷海烟默默地看着他。
他又小声道:“很疼的。”
殷海烟瞥他一眼,将红沙绳绑缚在一边凸起的石块儿上,绑在自己腰上,“走吧。”
沈清逐哑然失笑,道:“我呢?”
殷海烟无言地朝他伸出手,意思很明显。
沈清逐无奈道:“你生气了?要是就这样把我扔下去,我可毫无生还的可能。”
殷海烟歪了歪头,道:“不敢?”
沈清逐无奈地笑笑,走到她身边,抱住了她的脖颈,任由她一手圈住了他的腰。
殷海烟一跃而下。
她像携带着一个巨大的麻袋一样抱着他逐渐下移,峡谷的风很大,吹得两人一直挂在半中间晃荡,移动到半中间,殷海烟站上一块小平台上,暂停下来歇息。
沈清逐望着她的侧颜,忽然道:“阿烟。”
殷海烟偏过脸来看着他,他的神色很认真。
“如果你知道会遇见我,会发生后面的事情,还会不会去潭山?”
殷海烟本想说“没有这样的如果”,但是话到嘴边,变成了:“那你呢,如果知道会遇见我,你还会去潭山吗?”
“会啊。”
“为什么?”
“因为我爱你。”沈清逐说。
殷海烟静静地看了他半晌,道:“我不会。”
沈清逐愣了下,并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笑道:“这样啊。”
如果知道五百年前在潭山留下的一缕魔识会与路过的沈清逐结下不解之缘,那么殷海烟必然不会把魔识放在潭山,那样她就不会在复活后选择去潭山,不会忽然间想沿着潭山去人间,不会在人间遇见沈清逐。那样他就还是他不染凡尘的玉昆宗掌门,她也不会在这过去他杳无音信的三年里如此牵肠挂肚,而不是在过去他的三年里时时后悔当初让他长着两条健全的腿离开了魔域。
就在沈清逐伪装失落的时候,殷海烟忽然附到他耳边,如鬼魅一般道:“我会直接闯进玉昆宗,把你的腿敲断,扛回魔宫,日日夜夜醉酒笙歌,做遍你们仙门正道所不齿的事。”
沈清逐愣了好久,“你不担心我?”若是在那种情况下被她折辱,沈清逐都怀疑自己能否撑得住。
殷海烟粲然一笑,“反正你总会爱上我的不是吗?”
沈清逐哑口无言。
即使殷海烟没有打断他走路的腿,他也办法离开她了,哪怕他的人离开,但他的心也还是不由自主地走向她。
她当凡人女子时他爱他,她当魔头时他爱她,让他笑爱她,让他痛也爱她。
殷海烟不会告诉他的是,五百年前叫她几乎灰飞烟灭的那一剑有多痛,若是没有那一剑,她也无需在不烬原的火中待上五百年。
殷海烟又抓着绳子向下移动,沈清逐又道:“你说的没错,不过就算是这样,我还是要怨你。”
他要殷海烟记得他为她所痛的一切,要她心中永远不可超越的份量。
殷海烟可以笃定他一定会爱她,可是反过来,沈清逐却没有把握她一定会爱上她,她身边总是有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她总是不吝啬于给予他们甘甜的恩赐。
殷海烟低头看他一眼,沈清逐已经埋首在她的颈窝间。
殷海烟这才笑道:“好啊,你做什么都可以。即便是怨我,我也接受。”
二人顺利来到峡谷下方,越过那道浅浅的溪流,找到了重伤昏迷的重随。
“重随,重随!”殷海烟试探了一下他的鼻息,“还有救。”
她从身上摸出一口小瓷瓶。
刚打算把重随扶起来时,沈清逐淡声道:“我来吧。”
他一把捞起了地上的人,殷海烟眼睁睁地瞧着他把重随毫无怜惜地、粗暴地拖到了石壁上靠着,接着朝她伸出手,叫殷海烟把手里的瓷瓶递给他。
接过瓷瓶,他打开发现里面时一种乌黑的液体,浓得像墨汁一样。
殷海烟:“小心点,只有这一瓶。”
沈清逐有些犹豫,抬头看向殷海烟,“他要是咽不下去怎么办?”
“我还以为这样会正合你意。”殷海烟歪着脑袋在一边看着醋意升天的人,揶揄道。
沈清逐道:“他救过疏空。”
殷海烟点点头,道:“不用担心,我有办法让他咽下去。”
“什么办法?”沈清逐有些警惕,不会是像那种爱情话本里写的那样嘴对嘴渡给他吧?
殷海烟不知他在想什么,只催促道:“再不灌下去,就真的救不活了。”
“哦。”沈清逐也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一只手捏开重随的嘴,瓶口对准他的嘴巴将那瓶黑色的液体灌了下去,一边灌他,一边想,自己到底在计较什么,重随是她的君后,以前又是她的男宠,有过这种经历再正常不过了,自己以前又不是不知道。边想边觉得心中酸涩,没注意重随嘴角已经有黑色的液体流下来。
殷海烟眼疾手快地抬起来重随的下巴,使巧劲儿迫使他咽了下去。
转头看向沈清逐:“想什么呢?”
“没。”沈清逐垂着头,拉过她的手,掏出一方巾帕帮她擦拭手上不小心沾到的液体。她的手指修长白皙,却不过分柔嫩,有一种骨感有力的美。
殷海烟任由他捏着自己的手,细细地擦拭每一根手指,道:“是没有还是不想告诉我?”
沈清逐不语。
其实他不是不想说,只是不知如何开口,现下也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他什么时候能醒?”
殷海烟却不由得他这样岔开话题,道:“你不说我也能猜到。”
沈清逐放开了她的手,看着她:“既然猜到了,还要我说什么?”
“这不一样……算了,迟早也要告诉你,免得你闷在心里憋坏了,”殷海烟拉着他在重随身边坐下,“你是不是在想,为何妖族没有送上次的昇王子来联姻,反而送来了一直都在魔域的不受宠的重随?”
沈清逐顿了下,犹疑道:“因为我?”
三年前妖族使臣来和亲的时候,殷海烟故意让他在妖族的昇王子面前露了个面,成功气走了这位王子,他离开玉昆宗之后,在边境地带待了半年多时间,原本可能出现在半年后的妖魔两族大婚也没有出现,那之后,他才安心离开了边境地带,再次去了潭山。没想到到头来,她还是与妖族王子成了婚。只不过在沧海楼见到重随的那一刻,沈清逐又想起了这段旧事,他以为是三年前的那件事情让昇王子不愿意再嫁入魔宫,现在听殷海烟这样问,又貌似不是他想的这样。
殷海烟笑笑,扭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注视着他,“沈仙君,你觉得我如何?”
沈清逐被她这样看着,一时有些无措。
殷海烟问得更具体:“我好吗?”
沈清逐诚实道:“好,也不好。”
殷海烟并不意外他的回答,只道:“哈,沈仙君知道我的不好都能这样三番两次地与我和好,若是那小王子仅仅因为我在魔宫里藏着一个男人就放弃与我成婚,那你也太小瞧我、太小瞧魔尊这个名衔了。昇王子虽然和我大闹了一场,但联姻的事情,他并没有拒绝,尤其是在听说你已经离开之后。”
“那为什么?”
“重随的母亲在妖王的后宫里面常常受欺辱,她知晓保护不了自己的孩子,便将他送了出来。重随自幼就离开家来了魔族,后来机缘巧合才进了魔宫,我遣散他们离开的时候,重随找到了我,表明了他复仇的心。”
沈清逐讶然,“所以你从那时候就计划和妖族联合了?”
殷海烟理所当然道:“魔族与妖族许多年未曾有过往来,现任妖王又和我有仇,我助重随登上妖王宝座,换妖族与魔族交好,这是送上门的好事,我当然接受,多一个朋友总比多一个敌人强。”
沈清逐:“可是你要怎么帮他?妖族不会容许你插手他们内部的事情的。”
“我可没打算插手妖族内部事宜,他们自己的事情,当然要他们自己解决。”殷海烟看向地上躺着的人,道:“不过现在看来,他好像遇到点棘手的事。”
正说着,那边的重随幽幽转醒,迷茫地看着眼前二人,待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后,他挣扎着起身,“尊上……”
“重随,你怎么了?为何突然出现在这里?”殷海烟问。
她方才看得清楚,重随是在一道白光闪过之后突然出现在峡谷里的。
重随看着他整洁的面容,眼神复杂:“尊上,这七天里,你们什么危险都没有遇到吗?”
殷海烟和沈清逐对视一眼,意识到不对劲儿,道:“七天?可是我们距离开沧海楼,还不到半个时辰。”
“什么……”重随喃喃道,忽然他眼神变得狠戾,身后幻化出巨大的狐狸尾巴朝殷海烟甩去,殷海烟神色一变,红沙翻卷,顷刻间将他挡了回去。
殷海烟收着劲儿,没有把这个本就重伤到奄奄一息的人摔在地上。
“尊上,请恕罪。”重随收回疼痛到哆嗦的尾巴,道:“这已经是这七天里,我见到的第七个您了。”
重随将他被卷入浮生忧海后的经历向二人叙述了一遍,原来这已经是他在这里待的第七天,第一天时,他很走运地和妖族大王子分到了同一处茂密森林里,他想要的东西就在大王子的身上,和大王子进行了一番酣斗之后,他不敌他败下阵来,眼看要被大王子所杀,这时候殷海烟忽然出现救了他。殷海烟带他藏起来,就在他庆幸之时,他发现那个殷海烟是假的,假的眼见自己被识破,化作了一株食人花想要吞噬他,幸而他对药学方面颇有研究,识得很多奇珍异草,凭借自己的经验,才九死一生逃了出来。他原本以为这是哪那个诡异的森林的缘故,可是后来的每一天里,他都能见到一个假的殷海烟,假的殷海烟被戳破时,都会化作一朵紫红色食人花,即便他那时早已离开了森林。第七天时,他奄奄一息地晕了过去,再睁开眼睛便到了这里。
殷海烟听了他的话,觉得有说不出的诡异,她问:“每次我出现的时候,可有什么契机?”
“有,我能听到一阵歌声。”
“歌声?”
“对,和沧海楼翻覆时的歌声一样。”
“那是鲛人的歌声……时间对不上,人也对不上,难道这一切都是幻觉?”可是,这又是谁的幻觉呢?既然如此,眼前的重随有可能是幻觉吗?沈清逐又有可能是幻觉吗?殷海烟顿时多疑起来。
“我也是这样想的,可是……可是食人花是幻觉的可能极小,因为它们造成的伤都是真的。”重随看着殷海烟,将自己的衣袖拽上去,露出一截惨不忍睹的胳膊,那上面是一圈圈锯齿形的伤口。
“浮生忧海可以通往任何地方,既然可以改变空间,那么改变时间也不足为奇。”
一直沉默不语的沈清逐看着重随,问:“那你每一次又是如何识破那些食人花的?”
“我……”重随的脸上闪过一丝犹豫。
殷海烟皱了皱眉,“说。”
“因为尊上和平时不一样。”重随冷冰冰的脸上罕见地飘上来一丝红晕,他不想说是不想说,但一旦说出来也是坦荡,道:“尊上你对我太好了,你那样深情地看着我,为我擦汗喂我喝水,我喝不下你就用鞭子抽我,还踩我的肩膀,踩我……”
殷海烟:“……”
“可以停了,我知道了。”
看不出来重随这个冰山人,平时脑子里都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啊?
重随:“……”呜。
沈清逐:“……”后悔问了。
殷海烟沉吟片刻,道:“照你的说法,我们在这里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有可能时假的,就连我们三个人之间,也有可能就是一个人和两朵食人花在对话喽?”
“是这样。”重随道,“因此我才会试探尊上。”
他的目光落在沈清逐身上,“只是沈仙君……”
殷海烟的目光夜顺着他滑过来,被这样的目光怀疑着,沈清逐心中很不舒服,对重随道:“你的鼻子不是很灵吗,怎么就认不出来我是真的还是假的?”
重随一脸淡定:“我的鼻子在这儿就像仙君的灵力一样没用。”
沈清逐:“……”
殷海烟:“他说的对。”
沈清逐不可置信道:“阿烟,我可是一直都和你在一起的。”
殷海烟笑了笑,伸手往沈清逐腰上一摸一扯,扯下来那串鲛王珠,拎在手里好好看了看,又给他挂了回去,“嗯,我知道,真的假的都无所谓。走吧,既然这条峡里是水,那便沿着水的方向走。”
她先走,沈清逐和重随在后面互相对视一眼,一个目光坦然,一个目光愤愤。
随后,二人同时抬脚,互不相让,紧紧跟在殷海烟身后。
沿着水流的方向走,峡谷越来越窄小,到最后峡谷上方的石壁合拢,不见天日。
再往前走,就是一处溶洞。
点了火把继续往前走,河流仍然在向前缓慢流淌,只是洞内的地面明显湿润很多,视野也越来越开阔,可是河流慢慢不见了,殷海烟停住脚步。
“前面没路了,是一口深潭。”
殷海烟把手中的火把扔进石壁上卡着,在火光的照耀下,才看得出这深潭有多大,挡得原本宽敞的一条路都没有下脚的地。
洞中除了火把没有其他的光源,因此衬得这漆黑的深潭黑深不见底。
沈清逐在潭边蹲下,将自己的本命剑扔了下去,剑在水中不断向下冲刺,良久之后,才重新跃出水面,湿漉漉地回到了沈清逐手中。
可是没有任何发现。
“除了水深,这里面看起来也没什么异样,要退回去吗?”
殷海烟道:“若是沧海楼楼主想让我们早点回去,那么方才在外头时我们就该发现点什么,若是他不想让我们这么快离开,那么退到哪里也是一样。”
“可惜我等不了难么久,两个小家伙可还下落不明呢。”
她一步一步走向潭的边缘,沈清逐正在那边擦他的剑。察觉到她的靠近,他的剑不安地颤动了两下。
沈清逐低声安抚道:“没事,别怕。”
这剑已经好久没有对阿烟有过敌意了,因为她能感受到阿烟对他没有恶意,今日也许是自己的灵力被限制使它增加了危机感。
殷海烟瞥了他的剑一眼,对沈清逐道:“清逐,你还记得我在沧海楼众人面前说的话吗?”
沈清逐愣了下,不明白她为何忽然问这个,“记得。”
“每一句都记得?”
“每一句都记得。”
“好,”她温柔地看着他,“屏住呼吸。”
还是不明白为何,但沈清逐照做。
屏住呼吸的那一刻,手上的本命剑颤动地更加厉害,沈清逐还来不及安抚它,也是那一刻,肩膀上袭来一道果决的重力,他的身体不可控制地往后倒下,殷海烟的脸庞在视野中远去,被潭水扭曲了五官,在闪烁的昏暗火光中,还带着温柔的笑意。
重随看着眼前这匪夷所思的一幕的发生,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这两人中有一个人是假的,是谁呢?是掉进水里的,还是推人进水的?
“重随。”
殷海烟唤他。
听到这声召唤,重随立刻收敛心神,放平了心态。
尊上绝对是真的。
殷海烟还站在潭边,一动不动地盯着越沉越深的沈清逐,嘴里却是在和重随说话:“去干你自己该干的事情。”
重随一愣:“尊上……”
殷海烟打断他:“你隐瞒了一些事实,你究竟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重随抿了抿唇,说了实话:“是因为被食人花吞吃了,那些其实不是食人花,而是浮生忧海的一部分。”
沈清逐的身影在水中越来越模糊,已经快要看不见。
殷海烟眼睛都不敢眨一下,手心渗出了汗,对身后的重随下达命令:“你立刻去找一株花,找到你要找的人,做你自己的事情。”
重随站在原地没有动,他静静地伫立,看着根本不敢分神回头看他一眼的殷海烟,眼中是藏不住的贪恋。
“尊上。”
他顿了顿,想说他能不能不去,能不能就待在魔族陪着她,他也可以像沈溯那样抛开妖族的一切,甚至不需要像沈溯那样要她全部的爱,只一点点就好,可是张了张唇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良久,眼中迸出几分自嘲的笑意,抱着魔尊君后这个身份带给他的最后的一点点特权,不舍道:“侍身遵命。”
殷海烟久久没有回应,像是没听到一样。
重随失落地转了身,忽然却听到身后:“我知道,重随。”
重随心神俱震。
接着又听见她冷静的声音:“但愿下次见面,能以妖王相称。”
身后响起一声扑通入水声。
重随红着眼眶,缓缓地扭过头去,火光即将燃尽,眼前已经再无殷海烟的身影,只剩下水面上荡起的阵阵涟漪。
“尊上。”
重随兀自对着黑暗呢喃了一声,像是无声的心语,没有人能听到。
第50章 鲛王后
沈清逐抱着自己嗡嗡颤动的本命剑,像是抱着一块沉重的石头,迫使身体不断下沉,冰冷刺骨的水无孔不入地挤压着他的身体,将他的眼睛刺得生疼,他奋力睁着眼睛,企图抓住岸上的最后一点光亮,直到视野完全黑暗,再也看不见殷海烟的身影。
没有灵力护身,他现在就像一个普通修士一般,在水中憋不了太久的气,没过多久,水开始漫入的他的口鼻。
他这时候才开始本能地挣扎起来,然而依旧沉入水底太深太深,挣扎之中,被不知是哪里长出来的水草缠住双腿,拖拽着一路往下,越用力,那水草缠绕得便越紧。
意识涣散之前,他看到一条红色的绸带探了下来,那条宽大的绸带包裹住了他,沈清逐下意识地伸手,下一刻被另一只手抓紧了。
殷海烟拽住他的胳膊靠近,含住他的唇往里渡了一口气,又分外怜惜地摸了摸他的脸颊。
那颗鲛王珠被水流冲开,在二人的眼前飘上来。
殷海烟伸手捏住了那颗莹润的珠子,稍微用力,珠子四分五裂,忽然大放异彩,刺眼的光亮过后,殷海烟睁开眼睛,发现周遭的一切都改变了,不是在深潭中,而是在深海中。
悠扬的吟唱充斥着这片海域,像是众人最虔诚的祷告从头顶传来。
无数人身鱼尾的鲛人在他们头顶,像鱼群围成一圈,吟唱不知名的曲子,那些曲子如梦似幻,即便是在水中也像是在外面那样听得清晰,让人听了便神志无法集中。
殷海烟定了定神,尽量不去注意外面的杂音,尝试着开口,“清逐?”
说完便愣了一下,自己竟然能在水中自如说话了。
“嗯。”沈清逐虚弱地回了一声,艰难地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
由于在能溺水的深潭力泡得太久,他有点提不起劲儿来。
殷海烟轻轻道:“辛苦你了。”
沈清逐笑笑,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一定会来的。”
“放心,我们很快就能出去了,太累的话就睡一觉。”殷海烟捏了捏他的手。
沈清逐反握住她的手,执拗道:“不,我和你一起面对。阿烟,你别忘了,我和你从来都不是谁依附于谁的关系,从前我身后站着太多人,太多人的目光落在我身后,我不能退缩,而今,我也不会退缩,为了你,为了孩子们,这是我自己选择的责任。”浮生忧海毕竟是沧海楼楼主的地盘,即便是殷海烟这个万魔之主,在这里也要敬他三分,只要自己还有一口气在,就不可能留下她一个人独自面对接下来未知的一切。
殷海烟看着他眼中的坚定,时光岁月重叠,有些恍然。
他说的对,她与他之间从来不是谁依附于谁的关系,而是势均力敌、可以并肩作战的关系。当初在不烬原上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肯退缩的少年沈溯,如今是为了所爱的人不肯退缩的普通修士沈溯,不管是从前的天才少年还是如今的流浪的修士,他一直都是他。
“好。”殷海烟微微一笑,牵着他的手,“清逐,我真庆幸遇见的人是你。”
没再管头顶吟唱的鲛人,二人拨开水流,跟随者一片鲛珠碎片的指引,朝海底深处游去。
越往深处游越是黑暗,越是寂静,越是没有生机,鲛人的歌声离他们越来越远。直到最后一点都听不见了,寂静得仿佛被整个世界遗忘。
黑暗中,只有鲛珠的碎片还在淡淡地发着纯净的白光。
不知潜入了多深的海底,忽然,二人皆是一怔,对视一眼,加快速度游过去。
眼前居然又出现了一种明亮柔和的光,不是什么稀奇古怪的鱼类,而是一个巨大的蚌壳。
蚌壳紧紧地合着。看上去有一个成人大小,静静地躺在一个石台上,周边渡着一层洁白的光晕,圣洁地如同天赐予这片海洋的珍宝。
更为震撼人心的是,它的周遭散落的全是大大小小的鲛珠,有的和平常鲛珠无二,有的比鲛王珠还要大上许多,全部都静静地躺在蚌壳的周围。
外面追捧的千金难求的鲛珠,在这儿竟然就得到了如同普通石头一样的待遇,怕是每个宗门口用于装点门面的石头,都比这待遇好多了。
而指引他们的鲛珠碎片也在这时候停下来了,温顺地躺在了鲛珠堆里。
殷海烟随手抓起一把鲛珠,在手上摊开,再覆手翻过去,让它们随着海水再次落入鲛珠堆中。它们有的很规整,有的却破碎,形状奇怪,有的是水滴状。
“鲛人的眼泪这么不值钱?看不出来,成天唱歌的一群人,竟然这么爱哭。”
沈清逐道:“也难怪他们唱得那么瘆人。”
“这里面会是什么?难道是一颗巨大的鲛珠吗?什么鲛珠胆敢比鲛王珠长得还大?”
殷海烟道:“不,那颗不是真正的鲛王珠。”
沈清逐:“你怎么知道?”
殷海烟微微一笑:“猜的。哪有事情没办先付报酬的,我猜等事成之后,沧海楼楼主一定会把真正的鲛王珠送给我。”
沈清逐:“你知道他想让你办什么事?”
殷海烟:“打开这个,不就知道了,也许里面就是传闻中沧海楼的无价之宝呢。”
说着,她手上的红沙凝成一把匕首的形状,薄刃毫不犹豫地刺入了蚌壳的缝隙中。
这蚌壳却像是被焊死了一样,纹丝不动,殷海烟用力撬动它,却是连一丝一毫都挤不进去。
沈清逐看着殷海烟都已经卷边的红刃,不忍道:“我来吧。”
他拿出自己的本命剑,试图敲开这蚌壳的嘴,本命剑却哆哆嗦嗦,十分抗拒靠近,故意反方向用力,跟他作对。
今天这剑是怎么回事?
沈清逐面无表情地威胁:“若再不听话,回去就把你熔了重新铸一把新的。”
本命剑一哆嗦,认命了。
沈清逐严阵以待,拿着剑刺入蚌壳的紧紧关闭的缝隙中,没想到竟然轻轻松松,一下子就刺进去了,好像这蚌壳就等着他来一样。
二人面面相觑。甚至不需要沈清逐再次用力,蚌壳就颤颤巍巍地开了金口。
看到里面的东西,二人神色凝重。
“这是……”
蚌壳里躺着的俨然是一具沉睡着的骷髅,这具骷髅身上都笼罩着披风,脖子以下的部位被黑色披风遮挡得严严实实,双手交叠放置在腹部,看上去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只是这造型总让殷海烟觉得眼熟。
沈清逐小心翼翼地掀开这具骷髅上半身的披风,看了眼完好无损的肋骨,又小心翼翼地盖了上去,悄悄舒了一口气。
殷海烟不解:“你在干什么?”
沈清逐道:“看看是不是你的尸骨。”
殷海烟:“……”
“我还不至于认不出来我自己的尸骨。”
她掀开她黑披风的一角,这回却是掀开的下半身。
殷海烟一看,了然道:“一个鲛人。”
这具骷髅的下半身并不是寻常人类的骨骼结构,而是鱼类的尾巴,一根根骨头,排列得整整齐齐,说明这是一个死去的鲛人的骨头架子。
但殷海烟也不解:“所以我们是跟着指引来到了一个鲛人的墓中?鲛人死后难道都是这样风光大葬的吗?这满地的鲛珠,的确像是鲛人哭丧时流下的眼泪,还有这蚌壳,说是棺材也很合适。”
“阿烟,我感觉……”
沈清逐在身后叫住她,殷海烟察觉一丝不同寻常的意味,猛地回头,刚才还好好的沈清逐已然是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殷海烟连忙接住了他,“清逐!清逐!”
沈清逐已经纹丝不动,像是一瞬间失去了全部生气。
殷海烟的手试探了一下他的侧颈,内心猛地一沉。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忽然会这样?他们周遭依旧和来时一样,他身上也没有任何伤,没有任何生物攻击他。
全程变化的只有……
“你是在找我吗?”
身后一道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
殷海烟悚然一惊,猛地抓住拍上自己肩膀的那只手,却只捏住了一把硌手的骨头。
殷海烟顾不得其他,用力一拧,随后转身。
蚌壳里的鲛人骷髅已经不知在何时醒来了。
准确的说,是复活了。
鲛人被她拧断了一只手,连带着小臂也掉了下来,各个部件慢悠悠地散落在满地的鲛珠上,分不清谁是谁。
“真是的……”
鲛人骷髅苦恼地看着地上的骨头部件,还没来得及抱怨,下一秒就被殷海烟攥住了脖子。
“本尊数三声,如果你不能把他救回来,本尊就把你搓成灰,混进魔族的池塘里喂鱼。”
鲛人骷髅慢条斯理地笑了笑,还想说点什么,“魔主……”
殷海烟却眯了眯眼,打断了他,“楼主,别告诉本尊你做不到。一。”
鲛人骷髅顿了顿,那张本没有表情的脸上反复有一瞬微妙的沉默。
“二。”
“把他放进去。”鲛人骷髅指的是蚌壳,又问:“你怎么知道是我?”
殷海烟将信将疑。
“这个时候了,我没必要骗你。”
殷海烟也知道时间不多了,沈清逐的状况很不容乐观。
她把沈清逐轻轻地放进了鲛人骷髅刚刚躺着的地方,蚌壳却有合上的征兆,殷海烟立刻将手中红沙化为一根长棍支在蚌壳里。
殷海烟冷道:“楼主这是何意?”
沧海楼楼主这才真正现身,如同鬼魅一般突然出现在殷海烟面前。他脱去了那一身从脖子长到脚底的黑袍,露出他原原本本的身体——一个鲛人的身体。
“魔主大可放心,你可以同他一起躺进去。”
殷海烟皱眉道:“你说什么?”
沧海楼楼主把那一具鲛人骷髅小心地放置在石台上,有弯下腰去,几乎地贴着地面地寻找和鲛珠混在一起的骨头。
殷海烟内心很焦灼,由不得他这样慢吞吞地动作,红沙化作一根缚绳,把他绑了起来,强迫他站立在自己面前,逼视着他的眼睛威胁道:“不要一再挑战我的耐心。若他有什么闪失,本尊会让你们整个沧海楼从此消失在整个浮生忧海上。”
“恭喜魔主,找到了沧海楼的无价之宝。”沧海楼楼主还是那副处变不惊的表情:“魔主,我们来做个交易。”
殷海烟:“楼主弄这么一出戏,就是为了和本尊做交易?未免太大费周章。”
“我为何弄这一出戏,你不是早猜到了吗?”沧海楼楼主看着她,又看了眼那具鲛人骷髅,道:“那是我的爱人。”
殷海烟吃了一惊,然后盯着沧海楼楼主,抑制着想掐死他的冲动,“她是谁,和本尊没有任何关系,别再废话。”
沧海楼楼主淡淡道:“可是沈溯和你有关系,你关心他爱他,你还说不会让他死在你的面前。你很聪明,猜到了我给你鲛珠的用意,你也很狠心,哪怕他是你爱的人,居然也毫不留情地将他置于濒死的境地。不过,你的确也做到了。我要和你做的交易,就是复活我的爱人。”
殷海烟望着沧海楼楼主波澜不惊的眼睛,硬是从其中看出一点癫狂来。
“你可以认为我疯了,魔主。”他道:“只要你能复活我的爱人。在这世上没有人比你更适合做这件事情。你每次死亡,只要隔一千年便能复活,甚至这次仅仅是五百年便重生。”
殷海烟:“你应该不止一次带我来过这个地方吧?”
沧海楼楼主盯着她:“没错,不过以前,你的身边可没有沈溯。”
殷海烟沉吟片刻,道:“既然是交易,你能给我什么?”
“我现在还并不能告诉你。”
“哦,楼主。”殷海烟目光冷冷地刺着他,略带讥讽地笑了笑,“你既然这么爱你的爱人,千年也等得,自己为何不敢进来?你沧海楼奇珍异宝无数,重生这种小事,对你来说并不难吧?”
沧海楼楼主目光顿了顿,并未回答,只是挣脱了绑缚着他的绳子,把散落的骨头一根根捡起来,然后摆成原本的鲛人形状一同放进了蚌壳中。
“请吧,魔主。”
蚌壳缓缓合上,视野渐渐变得逼仄,殷海烟心中微微叹气,有点儿憋屈自己被逼到这个地步。
眼前场景再次变换,白光闪过,她来到了一处繁华的水中宫殿外,发现自己的双腿居然变成了鱼尾。
那眼前的大概就是鲛人的宫殿。
空灵的歌声再次响起来,但是这回落在殷海烟耳朵里却不像是之前那样听了难受,反而在这歌声里感觉到一种庄重愉悦的心情。
“快让开快让开!公主回来啦!公主回来啦!”一只鲛人远远地冲她喊。殷海烟惊奇地发现他们口中所说的奇怪的音节她竟然也可以听懂,这是独属于鲛人的语言。在魔族也有魔族的文字和语言,只不过和修士们明争暗斗了数万年后,魔族如今大多时候也使用人类的语言。浮生忧海的鲛人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只用他们自己的语言也是再正常不过。
“快让开!你挡住了公主的车驾!”那个鲛人还在声嘶力竭地喊。
公主,哪儿呢?
殷海烟并看不见所谓的公主在哪里,也不看不到所谓的车驾在哪里,不过鲛人提醒她也是好心,她正打算闪一闪时,忽然一团黑压压的东西如同山一样撞向了她。
他们速度是难以想象地快,殷海烟顿时被撞翻了出去,撞到了礁石上。
等她缓过来,才看出来那是一支庞大的鲛人队伍,密密麻麻地让人心惊。
他们驻足在她的身前,鲛人自觉往两边散开,开出一条宽敞的道路。
一顶精致华美的轿子由四个鲛人抬着,沿着这条道路,来到了她的面前。
轿子里的一只带蹼的手掀开鲛绡帘子,露出来一张美艳绝伦的蓝发女人的脸。
她看在倒在地上的殷海烟,朝她伸出手,温柔道:“你还好吗?”
她有一双温柔的蓝色眼睛,说话像唱歌一样动听。
……
沧海楼楼主在蚌壳边上的石头上坐下,伸手轻轻抚摸着蚌壳,眼中流露出几丝温柔。
我的王后,我们很快就要见面了……这一次你愿意见我了吗?快来吧,快来吧,我真的很孤单啊……
他的眼泪溢出眼眶,化成一颗颗鲛珠簌簌落下,滚落在那重重叠叠的无数鲛珠上。
仅仅过去三日,蚌壳就已经有了动静。那时沧海楼楼主正如同雕像一般在坐在石台上,忽然听到一阵细微的破裂声,那声音细到稍不留神就会错过,他猛地弹射起来,仔仔细细地围绕着蚌壳检查了一遍,发现了一道特别特别小的裂痕。
然而出现这个裂痕之后,蚌壳便再也没了动静,甚至连光芒都减弱了几分,他如热锅上的蚂蚁一样焦灼地等待了几日,终于在第七日,蚌壳表面龟裂,伴随着清脆的声响,蚌壳碎了。
三个人站在破碎的蚌壳废墟上。
殷海烟、沈清逐、和一位垂垂老矣的鲛人。
沧海楼楼主盯着那个鲛人苍老的脸颊,瞳孔颤动不止,他伸出手,却久久不敢上前靠近,“你……”
老鲛人漂亮的蓝色鱼尾已经失去了光彩,她用一双饱经沧桑的蓝色眼睛盯着他,那双眼睛里也光芒不再,却依旧温柔如水,她用那把苍老的声音温和道:“好久不见。”
用的是鲛人的语言。
“你……你为何变成这样?你为何变成这样来见我?你是在惩罚我吗……”沧海楼楼主似乎是不能接受,脸上出现了几道癫狂的裂痕,他的鲛人语已经不再流利,说出口时有点结巴生涩。
殷海烟不想再插手他们的事情,冷漠地挡在老鲛人面前,对沧海楼楼主道:“你委托本尊的事情我已经顺利完成,现在本尊要拿取报酬。”
沧海楼楼主目眦欲裂,怒吼道:“这叫什么完成!你为什么给我带回来这样的一个她!”
殷海烟皱了皱眉,道:“本尊现在明白你为什么不敢亲自进去了。前后不过只过去了七天而已,这场交易的条件需要本尊重复一遍吗?”她凌厉的目光扫过他,道:“楼主是不打算信守承诺了?我魔族的手能不能伸到你这沧海楼,楼主莫非是想要亲自验一验?”
“给她吧,阿乌。”老鲛人看着自己年轻时的恋人,轻轻劝道:“给她吧,不要学我的父亲。”
沧海楼楼主似乎被这几个字深深戳中了内心最隐秘的角落,他偏开了视线,心如死灰一般,问:“你要什么?”
“几个问题,你只需回答我就好。”殷海烟问:“魔族三长老来你这里做过什么?”
“一张秘法,控制魔骨的秘法。”
殷海烟皱眉:“你怎么会有控制魔骨的秘法。”
“我沧海楼天下奇珍异宝应有尽有,区区一张废纸而已……”
殷海烟对这话来了点兴趣,道:“天下人人求而不得的东西,在楼主眼里竟然是废纸一张吗?”
他嗤笑一声,挑起尾巴,卷起地上的珠子,捏碎了它,“天下人人哄抢的鲛珠,在我这里亦是废物。”
殷海烟道:“还有呢?”
“没有了。”沧海楼楼主顿了顿,道,“不过你们魔族除了他,还有别人来过,他买走了我的一个蚌壳。”
“谁?”
“五长老。”
三长老不意外,可五长老一向最为胆小,竟然也敢干出背叛她的事情。殷海烟有点儿意外。
“若是问完了,你们便走吧。”沧海楼楼主朝她扔过来一个东西,殷海烟接住了,发现还是一颗鲛珠。
殷海烟挑了挑眉,廉价的眼泪,她有点不太想要了。
沧海楼楼主似乎看穿了她的想法,道:“这是真正的鲛王珠,鲛人族流传下来的宝物。”
殷海烟看向沈清逐,意思是问他的意见。
沈清逐笑笑,接过了那颗珠子,在她耳边道:“这颗要你救我才能得到的珠子,我可不能丢。”
沧海楼楼主看着如此亲密的二人,冷漠地打断他们。
“出口在那边。”
他随手一指,海水流动变成一道水门。
“本尊也不想打扰二位。”殷海烟道:“只不过还有两件事情,需楼主帮个忙。”
“你有完没完?”
“一是找到我们的两个孩子,二是离开沧海楼的那一天,我要你在浮生忧海开辟一条到无上境的通道。”
沧海楼楼主静默了一瞬,“第二件事,我不能答应。”
殷海烟笑道:“原来楼主如此怕那老妖怪?”
“随你怎么说,这件事情免谈。”
殷海烟点点头,“告辞。”
沧海楼楼主不愿卷入纷争,这也是意料之中的事情,此路不通,另有他径。
二人郑重地向老鲛人告了别。
虽然只过去了七天,但在这七天里殷海烟却看到了这位鲛人公主一生的故事,最后离开时,若不是她相护,恐怕她和沈清逐都得老上十岁。
从水门中出来,就是他们先前所在的广场。
四面八方仍旧阵阵鲛人歌声不断。
伴随着歌声,水门出现在了沧海楼任意一个地方,有人走出来,有人掉出来。
沈清逐观察了一会儿,道:“看来所有的通道都已经开启了,如果没有在规定时间内出来,就会永远地留在里面。那孩子们……”
他担心玉昆宗的每一位弟子,担心他的师兄,担心他的两个亲传弟子,更担心两个孩子的安危,那么小的孩子,就是前面突然出现两道水门,他们都不一定知道要进去。
这世上,让他魂牵梦萦的人不多,但是让他牵肠挂肚的却是大有人在。
一道道水门打开,翁白和赵占秋搀扶着从里面走了出来,二人脸上挂了些彩,但看上去并无大碍,连微尘走了出来,伤痕累累的重随也走了出来。
“哎呀!怎么伤成这样!”连微尘惊叫道。
重随差点就躺地上了,幸亏连微尘扶着他,把他带到了座椅上。
对上殷海烟的目光,他点了点头。
殷海烟知晓他已经顺利拿到了想要的东西。
越来越多的人走了出来,可是始终没有两个孩子的身影。
沧海楼的管事弟子们宣布水门在午夜彻底关闭。
离子时还有不到两个时辰,广场上几乎已经没人了,沈清逐页已经几次三番想进入水门亲自寻找他们,都被殷海烟拦住了,她不信沧海楼楼主敢在这件事情上彻底得罪她,可是看着天色越来越晚,殷海烟的心也越来越沉下去。
就在这时,又一道水门开在了二人面前,殷海烟站了起来。
两道修长的人影出现,一前一后从里面走了出来。
“齐宣!”沈清逐惊喜道,在前面出来的正是他的大弟子齐宣,而齐宣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孩子。
“平儿!”
齐宣把孩子交给了他,看着他担忧的目光,恋恋不舍地把怀里的孩子交给他,道:“师父,孩子没事,只是睡着了。”
沈清逐惊诧地看了他一眼,齐宣立刻把翁白出卖了,道:“我早就知道了,师父,是翁白告诉我的。”
沈清逐不由得有点脸红,自己在两个徒弟面前极力隐藏,没想到他们早已经知道他和殷海烟的事情,这个做师父的,脸上忽然有些挂不住。
齐宣往身后瞥了一眼,攥了攥拳头,下定决心,红着脸说:“师父,能不能借一步说话,徒儿有一事必须告诉您。”
跟在齐宣身后的,正是傅银霜,她怀里抱着小团子一样的遂遂,一看到殷海烟,迫不及待地把遂遂交接给她,忍不住抱怨道:“尊上,您家小少主也太折磨人了,我翻了十二座山头都没带她一天这么累的,我这次干活的报酬必须翻倍!”
殷海烟接过遂遂,把她脖子上系着的炽鸟羽解了下来。
对傅银霜道:“傅二小姐的钱财多到怕是都要从口袋里露出来了,不稀罕这个,回头本尊挑几个好看的男人送你。”
傅银霜一听这敢情好啊,笑嘻嘻道:“好好好,尊上亲自挑选的男人,那必然是最好的。”
殷海烟和她挑男人的眼光也相似,傅银霜很是信得过,就是这性子方面么,她喜欢乖巧磨人的,殷海烟似乎挺喜欢那个沈溯,光是听这个名字就有点吓人,怪不得教出来个更胜一筹的徒弟,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不过这性格方面都没关系,玩玩而已嘛。
正巧齐宣和沈清逐谈完了话,朝这边走来了,齐宣一走近,就听见了傅银霜后头这句,脸一下子黑了下来。
他走到傅银霜身后,幽幽怨怨委委屈屈地喊了一声:“傅姐姐。”
傅银霜吓了一跳,恨不得立刻离他十八丈远,但是他竟然偷偷摸摸拉住了她的手腕,在她的腕骨上暧昧地摩挲着。
齐宣:“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傅银霜:“咳咳,没什么。”
“真的吗?”齐宣看向殷海烟。
殷海烟挑了挑眉,瞧见傅银霜拼命地冲她使眼色。
她道:“傅二小姐的报酬问题,就这么定下了。”
傅银霜巴不得她赶紧离开:“好好好,恭送尊上。”
转头对齐宣说:“你听到了吧,就是谈报酬而已。”
齐宣红了眼:“可是我明明听见姐姐在说什么男人的……”
“怎么会呢?报酬怎么会是男人呢?我们尊上哪有这么不正经!”
殷海烟:“……”
在齐宣求助的眼神中,沈清逐也被动地十分感兴趣,道:“什么报酬?”
殷海烟转眸看向他,看见他温润眼睛里闪过的一丝无奈,不由得笑了:“真想知道?”
“想。”
“啊,无非就是十几个漂亮男人之类的……”
傅银霜:“……”
二人抱着孩子,一家四口慢慢悠悠地乘着月光踏上了回房的小路。
傅银霜看着他们一家子恶魔消失在黑夜里,深吸一口气,缓缓地转身,对上了那双泫然欲泣的眼睛,像一只被主人遗弃的小狗。
傅银霜一下子没招了,好吧,她认栽。
可是谁能告诉他,齐宣——这样一个冰冷的三把刀插身上都不掉一滴泪的木头人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变成一个动不动就哭哭啼啼梨花带雨的娇弱男人?!
傅银霜抬手擦去他眼角的泪,又揉揉他的脑袋,“走吧,我们也回去。”
齐宣规规矩矩地被她牵着走,说话时还带着浓重的鼻音,“那她说的……”
“我们开玩笑的,真的,我保证你以后在我府上不会见到这些人。”
“那你府上的其他男人……”
“我们回去了再商议此事好吗?”
“傅姐姐……”
“……”
傅银霜忍痛:“他们也一样。”
“傅姐姐……”
傅银霜停住脚步,额头青筋跳动,压着脾气:“还想怎样,说。”
“想这样……”
齐宣低下头,在她的唇上轻轻蹭了一下。
傅银霜一怔。
她挑起眼皮,只见月光下,齐宣双眼湿漉漉的,乞求地看着她,问:“可以吗?”
傅银霜抿了抿唇,顿时没了脾气。
她的手压着他的脖颈往下,嘴唇贴着他的,柔声道:“把我之前教你的,再练习一遍。”
月光下,两人拥吻。
另一边,好不容易才聚齐的一家四口也乘着月光回到了庭院里。
沈清逐推开门,把睡梦中的平儿交给了殷海烟,等他铺好了床铺,殷海烟把两个孩子放了上去,盖好被子。
“今晚别走了吧?”沈清逐轻轻勾住她的衣带,轻声道。
殷海烟的腰被一条不宽不窄的腰带收束,脱了外袍就更显得窈窕,沈清逐看着,有点心猿意马。
殷海烟给两个孩子盖好被子,从榻上下来,看他一眼,幽幽叹一口气,道:“我无名无分,怎么能待在仙君的屋子里过夜呢。”
沈清逐笑了,握着她的肩膀走到外屋的贵妃榻上,“谁无名无分了?我们中间无名无分的另有其人。我们出来说,别吵到孩子。”
殷海烟按着他躺下,自己则趴着半压在他身上,顺手就勾住了他的下巴,拇指摩挲着他的唇,“怎么不是,我一个有夫之妇出来跟你偷情,你还想着我走呢。”
她加重了力道按了一下,沈清逐的喉间便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短促的嘤咛。
殷海烟笑着道:“这点就受不住了,仙君,我有时候真的怀疑你是故意勾引。”
他的脸一下子爆红。
殷海烟瞧着他,眸光越发幽深,忍也忍不住。
殷海烟忽然想到魔宫的池水。一池明净的水,平日里中规中矩地潋滟着,柳条垂下水面,暖风拨弄枝条,就便变成一滩春水。
她索性一低头吻了上去,沈清逐毫无防备,你来我往间欲迎还拒,淡淡的血腥气蔓延,许是哪里被牙齿磕破了……他承受着这个有点粗鲁暴烈的吻,放在她腰后搂着的手忽然有点无处安放。
顾及着一墙之隔的两个小孩,沈清逐偏头躲开她的亲吻,“好了,这就够了,别吵醒孩子们。”
“没关系。”殷海烟吻了吻他的喉结,沈清逐顿时不敢动了。殷海烟也不动了,抬起眼睛,玩味地看着他。无言的对视中,沈清逐抬起一只胳膊,默默遮住了红彤彤的脸。
她笑了,捏了捏他滚烫的耳朵,“你每次说够了的时候,都是才刚刚开始呢。”
“阿烟……”沈清逐深知不能再继续下去,试图翻身从殷海烟的桎梏中逃走,却被殷海烟一把捞回来锁住了双手。
他只能好声好气地商量,“不行,下回……”
殷海烟又道:“你每次说不行的时候,都还能行很久。”
沈清逐:“……”
殷海烟把试图扭头向里侧的沈清逐的脑袋掰正,拿衣带把他的双手绑在头顶。
她想了想,又随手下了一道隔音禁制。
沈清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