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伏宁(2)
苏欢雪瞧见这两人, 方才的刁蛮瞬间消失无踪,躲在苏老夫人身后,哭得梨花带雨, 令人怜惜。
柳晴柔理顺头发, 端起仪态, “不知北轩王殿下来访苏府, 有失远迎。”
李淮讪笑,“苏夫人,怎么还想着抢圣旨?这话要是传出去, 苏家脑袋难保。”
柳晴柔沉下脸, “是臣妇口无遮拦,心急了。”
认错极快, 但对苏云青充满怒火的眼神却是一点没少。
李淮来到苏云青身旁,“心急?什么事让苏夫人丝毫不顾及侯夫人的地位,也要关门放狗,抢圣旨?”
他抬手正想抽走苏云青手里的圣旨,帮她查看一番, 却被她先一步躲开,交到了周叔手里。
他只好作罢。
“我碰巧路过,进来瞧瞧。顺便提醒苏家公子一句, 商家出事,莫要因兄弟情义出头, 得罪大理寺, 让苏家陷入困境。”
柳晴柔嘴角抽搐,“是,多谢殿下提醒。”
李淮:“苏大小姐,走吧。”
苏云青凝视苏家几人一眼, 扭头离开。
“苏云青。”柳晴柔还是觉得放她离开心有不甘。
苏云青懒得搭理她。
许明哲:“苏府这么喜庆,柳夫人要是舍不得我们这些来客,大喜之日再来拜访就是,今日不必留客了。”
他们才跨出苏府,柳晴柔忽然没头没尾追出来问。
“我家长越呢?”
许明哲:“柳夫人,你们苏家的人不见了,来问我们做什么?你且放心,商泓现在在牢中,还没人去劫狱,但苏小公子会不会傻到那个地步可就不知道了。”
柳晴柔急得干跺脚,现在这个时候苏长越可不能出半点事,那个贱人马上要入门了,听大夫说很有可能是个男娃!
苏老夫人上前插一脚,审问柳晴柔,“你把长越弄哪去了?我可告诉你,他出了半点差池,你这个主母也不要做了!”
“闭嘴!”柳晴柔看见这个老太婆就烦,“那天晚上他不是去看了吗?”
苏老夫人:“哪天啊?”
“商家令牌出现在我们家那天晚上!”柳晴柔指责道:“难道不是你为了让他攀附商家,翻墙给他送去吗?!”
苏老夫人来了火,“那商家令牌突然出现在我们家,我以为是他们不小心遗落了,我怎么知道是什么重要的东西?不过是让他给人送去,留个好印象!”
柳晴柔:“就是你!他从那天开始就没回过家!”
苏老夫人:“嘿?他没回家难道怪我吗?你自己不是清楚?”
苏云青停在门外听戏。
“商家粮令?”李淮仿佛来了兴致,好奇问道:“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掉到苏家了。”
许明哲:“苏家公子当真是重情重义,还是看紧了。可别一个意外,喜事变丧事。”
丧事。他不经意的话,令柳晴柔瞳仁收紧,卷翘的睫毛下,泛出狠厉之色。她微抬眼,眼中是满院的喜色,再一挪,盯住大门前看她们笑话的苏云青。
苏云青淡淡撇她一眼,转身上马车。芳兰在一旁突然问道:“夫人……我们现在是去衙门吗?”
她还没回答,李淮先追了上来,“苏大小姐,听闻前不久在春花阁学了醉仙糕,不知能否让我尝尝。”
苏云青婉拒道:“我只学了些皮毛,做不来殿下喜欢的味道。”
李淮:“怎会,上次请苏小姐用膳,你就很喜欢,不如一起教教我,下回礼尚往来,我做给你尝尝。”
他倒是提醒了苏云青,还欠他一顿饭的人情。
苏云青沉思片刻,看向周叔的方向,未作答。
李淮荡起温和的笑意,“说来奇怪,我最近在那些老臣的口中得知,仵作为杜大人验尸,他的体内含有乌余蛊毒,下了毒死几头牛的量。李府被抄家,前李尚书恨他入骨,承认是他下毒,趁杜大人不备杀人门口。前不久李尚书还被执行死令。”
苏云青:“殿下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李淮:“没什么,就是不知哪蹦出来的谣言,说醉仙糕有奇效,吃了难病痊愈。我一听就是商家的营销手段,可惜啊,这醉仙糕的名声真就打出去了,如今排长队一块难求。”
他滔滔不绝,似对那醉仙糕想念的很,又很惊喜,她会做。
“上次你坠湖受伤,我在春花阁托关系求来几块,为你带去,可萧叙将我拒之门外……”
许明哲接话道:“苏小姐昏迷不醒,殿下寝食难安,托苏大小姐的福,那几块糕点落入了我的肚子。”
苏云青眼底情绪不明,若有所思沉默良久。
周叔看出她的动摇,即可回拒李淮,“殿下,夫人是我镇远侯府的夫人,将军为救夫人,受了伤,夫人还需去金卫台给将军送药。”
李淮关切道:“侯爷伤势如何?严不严重?我让大夫去给他瞧瞧,我那大夫医术高超,定然能为侯爷好生医治,药到病除。”
不得不说,李淮很喜欢给旁人引荐自己的医师。估计是自己伤的太重,意气风发的少年废腿多年,风光不再,也怕旁人受折磨之苦。
苏云青低笑道:“殿下很喜欢给旁人介绍医师。”
李淮不好意思回道:“让苏小姐见笑了。”
周叔催促道:“夫人,该走了,少主还等着呢。”
苏云青当即揭穿,“将军已无大碍,我确实欠殿下一顿饭。既然如此,那走吧。”
她下了马车,走到李淮身边。
周叔蹙起眉头,不解道:“夫人?!”
苏云青接过李淮的轮椅,往他的马车推去,“周叔,今日铺子不忙,我也没什么大事要办,不如还了殿下上次人情。”
她叮嘱道:“把东西送回府,我晚些自己回去。”
芳兰磕巴道:“夫人,我可以帮你送回府。”她正欲接过周叔手里的首饰箱与圣旨。
苏云青半阖眼眸,笑意不减,“芳兰,你回青罗坊打点。阿钥一个人忙不过来。”
芳兰:“我正好顺路,先去帮您放回府,再去青罗坊不碍事的。”
周叔没有交给她的意思,但送了东西就不能紧跟着苏云青,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又不方便,怕出意外,被抢了去。
苏云青已经上了李淮的马车,“有劳周叔交给将军。”
“夫人。”周叔。
李淮:“不必担心,我们会照顾好夫人,周叔放完东西尽快来春花阁就是。”
马车驱使离去。
春花阁单独的膳房中,苏云青撩起袖子开始揉面。
许明哲早在外头听戏喝酒去了。
李淮陪在苏云青身旁,给她打下手。“苏小姐有需要帮忙的吗?”
苏云青:“正好,这面需要揉揉,但没有挨桌,可能要放在殿下腿上了。”
李淮爽快接下,“不碍事,它能受住。”
苏云青去一旁处理芯料,她望了圈桌上材料,故意漏了两方药,又蒸又炒,工序繁琐。
两人闲来无事,顺便聊起闲话。
“殿下,从哪听来杜大人死于中毒。”
李淮纠正道:“并非是死于中毒,只是他体内毒蚀内脏,就算李尚书不一刀杀了他,他也活不到下船。”
苏云青惊讶道:“这乌余蛊毒如此厉害?竟能在无形中杀人?”
李淮:“乌余蛊毒,味浅无色,很好藏匿,量小久存平日无感,量大那是瞬间毙命。乌余十三族本是大国,正是这毒,让他们彼此离间,分成了十三族群。从那之后,制药的巫师遭杀害,这毒便被销毁禁用。”
苏云青蹙眉,“销毁了?那李大人从何得来?”
李淮摇头,同样不解,“不知。不过李尚书原先调遣朝官,往边关也送了不少受他恩惠的官,想必对他而言并不难。”
苏云青接过他揉好的面团,开始包料做花形。她一副懵懂的模样问道:“乌余很多蛊术吗?”
李淮摇头,“没有,只有第十三族,也就是原巫师所在的族群,蛊术较多。”
苏云青:“原来如此。”
她做好糕,停下手。
李淮凑过来,夸赞道:“苏小姐做得真好看。”
苏云青浅笑提醒道:“殿下,你似乎忘记称呼我为侯夫人了。”
李淮反应过来,连忙道歉,“瞧我,总是忘了。抱歉,还望夫人莫要怪罪。”
苏云青端起糕点拿去蒸,“无事。”
李淮这时发现她做了两份,“这是给萧叙的?没记错的话,他应该不喜欢这些糕点甜食,他喜欢辣味释放压力。”
苏云青:“殿下似乎很了解将军。”
李淮:“那是,当年我们一同在明翰堂求学受帝师教导。”
苏云青手中一顿,“帝师?”
李淮眼眸明亮,“没记错的话,侯夫人小时候去过明翰堂几次,那时的苏大人还是一个杂役。”
苏云青对明翰堂的事早没了印象,更忘了去明翰堂时,她是几岁。
“我们……从前见过?”
“算不上见过。”李淮含笑说:“是我偶然见过你两次,你应当不记得我了。大雪之日,你与你母亲来明翰堂为苏大人送厚衣。”
苏云青心中一颤,赫然甩过头去。
“驾马悦球之人,是你?”
她好似有点印象,那年雪太大,去往明翰堂的路厚雪掩盖无比难走,母亲不放心她一人在家,于是带她一同翻山越岭,去为苏济送衣。
少年驱马勒绳,耍灵球,球翻后院,骏马踏雪而来,他们一栏之隔,恍然见过一面。
苏云青下意识看向他的腿,感到无礼后,急忙道歉。
李淮倒是觉得没什么,这么多年他已然接受自己的模样,“苏小姐与侯爷恩爱两不疑,那日你意外落水,将他吓破了魂,听张远达汇给圣上之言。是他握拳砸冰救你,为你渡气,才救下了你,一怒之下,放火烧了船,逼所有人下河过边刺骨凉水。”
苏云青脑袋发懵,捕捉到两字,“渡气?!”
是……她想的那种渡气吗?
萧叙和她嘴对嘴了???!!!
第42章 伏宁(3)
“侯夫人发什么呆?”李淮见苏云青端着糕点怔然出神
苏云青回过神, 抬眸一笑,“没事。”
待糕点蒸好,她推着李淮去包厢用膳。许明哲早等候多时, 从戏曲转眸, 折扇尾在桌上轻敲, 腾出一侧位, 让李淮入座,“来这么晚?”
苏云青摆上醉仙糕,又点了几道招牌菜, “今日这顿, 算做我还殿下的人情。”
许明哲抛了颗花生入口,打趣道:“殿下的人情?那这顿饭我还吃不得了, 不然我岂不反欠苏小姐一次人情了?”
苏云青未答,接过小厮送来的食盒,放入另一盘醉仙糕。
许明哲眸光微凝,“这是?”
苏云青唇角上扬,“送给将军的。”
李淮盯着面前的醉仙糕, 忽然开口,“苏小姐分作两份,是有何不同吗?”
“并无不同。”
热菜陆端上桌, 然而李淮与许明哲始终未动面前那盘醉仙糕。
苏云青察觉他们神情异样,“怎么了吗?”
李淮:“不一样。”
“嗯?”苏云青困惑不解, “什么不一样。”
李淮:“我想要萧叙那份。”
苏云青搁下碗筷, “殿下,并没有什么不同。”
许明哲展扇扑鼻,意味深长道:“苏小姐既是做东,那客人想吃什么, 不该尽量满足才是?况且,那只是一盘醉仙糕,罢了。”
两人一唱一和,苏云青眸光一沉,倏然笑了,一语道破,“殿下,是怕我下毒?”
李淮始终保持他温润的笑意,神色自若,“没有此意。”
有无此意,彼此心知肚明。李淮受伤后心有余悸,纵使性子善良温和,却难消戒备之心。
所以话出的刹那,她最先看向的是许明哲,似未料到她会直白点破,神情明显一怔,但又迅速恢复如常。
苏云青作罢,调转两盘醉仙糕的位置,“今日私请殿下用膳,回去将军该生气了,总得留一盘,让我好生哄哄。”
字字句句,无不彰显,二人夫妻情深,不经意流露亲昵。
醉仙糕调换后,李淮仍未动筷。苏云青索性先夹一块入口。
“味道不及春花阁厨娘,殿下见谅。”
李淮夹起尝了一块,的确逊色几分,但他仍不吝啬夸赞,“苏小姐手艺极佳,虽味道淡了些,但短时间能做出此等味道,已是不易。”
苏云青浅笑颔首,“殿下喜欢就好。”
她扯开话题,问起商泓的事,“商家粮出问题,此事何时才能查明?”
李淮:“苏小姐问这事做甚?”
苏云青柳眉一皱,叹息说:“我那个弟弟虽然贪玩,但也重情谊的很,他与商泓关系甚好。他肯定在不夜坊鬼混,待酒醒怕是又要如柳夫人所言,翻墙去大理寺寻死。”
李淮:“苏小姐想来不是担心苏家死活,而是怕牵连至侯府。”
相互.点破一句,‘礼尚往来’,李淮对苏云青的戒备也在无意中消了大半。
苏云青起身为他们二人填茶,也不掩饰,直言承认,“正是,我只怕他的愚蠢,伤了将军。”
李淮低笑道:“自然不会,杜大人死后,圣上定然加倍信任萧叙,不会随便治罪,波及侯府,苏小姐不必担心。”
苏云青配合着松口气,“那不知,商家引起圣怒会治何罪?”
李淮:“商家被查不是什么大事,待查明,自会放他出来。”他顿了片刻,“不过,说起来萧叙与圣上还是表亲,他们三人沾亲带故,是萧叙去为商泓求情,应是不出两日就放他出来。”
苏云青双眸微沉,扬眉勾唇,“将军的事我从不参与,我只是个妇人,管好那一方小院即可。”
李淮:“也是。朝中复杂,官家来往,那些琐事还是叫萧叙去的好。”
“叫我去哪?”磁性低沉之声,瞬时穿破几人耳朵。
苏云青骤然回眸。萧叙撩帘,眉眼英气,往厢内扫视一圈,张腿一跨,径直朝苏云青来,凝视阻隔在她与李淮身旁的食篮,提开搁放在地,在她身旁入座。
李淮起杯为他添了杯茶,“萧将军,放职不顾,怎么抽空来了此处?”
萧叙冷冷扫了眼杯中茶,不给半点面子,端杯往后一泼,茶水一滴不剩洒到地面,空杯递到苏云青面前。
他反问李淮,“殿下好雅兴,整日无事可做,拿着俸禄悠闲自在,听戏喝茶,惬意得叫人羡慕。”
苏云青接杯,越身去拿茶壶。萧叙手一伸,轻易从李淮面前夺来,放她面前。
她心领神会,为他添了一杯,“将军,用茶。”
萧叙的话,无不暗讽,李淮有名无权。
他端杯慢饮,“夫人,没忘了自己身份罢?”
苏云青弯起眉眼,从食篮端出醉仙糕摆放在他面前,“自是没忘的,夫君。今日特地给你单独做了一份醉仙糕,本是想一会儿送到金卫台去,当午后点心。”
萧叙凝眸锁住桌上原有的醉仙糕,只剩一块独留盘中。他立筷夹住最后一块醉仙糕,却不想,下一刻,李淮出手戳进了糕中,两人互不相让,僵持住。
许明哲视线在两人间游走,眉头一挑,展扇轻摇,看戏之态。
这可比台上剌嗓子的戏子,有看头多了。
李淮:“萧将军,苏小姐特地为我做的醉仙糕,你自己不是有一份,抢我的怕是有些不妥吧。”
萧叙冷呵道:“抢你的?”他缩起眼眸,“我的,只会是我的。”
两人用力一扯,脆弱的糕点瞬间撕裂成两半。
苏云青双眼轻眨,冷漠的眸子,切换成媚眼如丝,星眸闪烁注视着萧叙,“将军,这盘都是你的。”
萧叙将那半个放入嘴中,突然觉得味道甚淡,寡如清水。这么多日,她就学了这么些东西?一个糕点都做不好。
他赫然转眸看向苏云青。
苏云青捧着醉仙糕,‘满眼期待’注视着他,似猜到他心中所想,于是道:“将军,那份已经有些冷了,不妨试试这份。”
萧叙放下筷子,别过头去,“不必了。”
李淮同样放下筷子,淡然喝茶,“苏小姐说得不错,萧将军不好哄呢。苏小姐只是想还我的人情,才与我单独吃了这顿饭,将军莫要想多想。”
许明哲闻言躲在扇后,沉笑一声。
萧叙尚未开口。苏云青双指捏着醉仙糕递到他唇前,“夫君,试试看,很不错。”
萧叙斜眸盯住她,就是不张口。
苏云青心里叹口大气。这人今天是怎么了?平时在外不是要装一对恩爱夫妻吗?今天甩什么脸子,她手都要举累了。
她挤出抹笑,对准醉花糕咬了一口,再次递到他面前。
李淮:“没记错的话,萧将军不喜欢吃甜食。侯夫人是不是将他的喜好记错了?”
苏云青不假思索,“人会随环境变化,而改变习性,任谁都不例外。是吧,将军。”
萧叙目光如炬,从她的脸庞离开,落在她咬过一口的醉仙糕上。
他低下头,一口含入嘴中,醉仙糕在口中化开,味道分散。这份的味道令他感到意外,与张远达做的味道一般无二。
两份糕点味道不同,给李淮的寡淡无味,留给他的才是醉仙糕真正的正味。
苏云青:“将军,喜欢吗?”
萧叙:“味道不错,比前几日做的,有些许进步。”
苏云青腹诽:她什么时候给他做过,做了他也不会吃啊。
心里吐槽,面上依旧挂笑。
“将军喜欢就好。”
李淮筷子伸来,萧叙眼疾手快抬筷拦在半空。
“殿下是要做什么?”
李淮:“萧将军吃我半分,我讨回半份,难道不对?”
苏云青遗憾莞尔一笑。并无给的想法。
萧叙给她‘开路’,“放回去,我一会儿带去金卫台。”
苏云青得令,顺势退出战场,把醉仙糕放回食篮中。
这时,旁桌来了两位客。
女子娇滴滴抱怨道:“大人,肚子越来越大了,我难受得很,就想尝尝春花阁的醉仙糕解解馋。”
男子声倒是熟悉的很,苏济耐心哄她,“醉仙糕难买,望淑喜欢吃什么?我们吃其他的好不好?”
望淑不乐意,“不好,我就想吃醉仙糕,别家夫人都有得吃,说那糕点入口即化,不甜不腻,美妙得很。”
苏云青一听苏济的声音,瞬间没了心情,连嘴角挂着的笑,也扯了下来。更别提,还尽职尽力演什么恩爱夫妻,早抛到九霄云外。她气鼓鼓地把食篮塞萧叙手里,坐在一旁填饱肚子吃饭。
萧叙注意到她的情绪,掀起眼皮透过纱帘朝旁看去,目光霎时如冰,冷得掉冰碴子。
望淑撇嘴道:“大人,我听说苏大小姐,近日常往春花阁跑,学了几招醉仙糕,你可不可以让她教教你,回来做给我吃啊。”
苏济大笑,“好好好,大婚那日,我让她做多几份送到苏家给你吃,好不好?”
望淑一听笑开了怀,可转念一想,他们二人关系不佳,这醉仙糕怕是会泡汤,“可是,大人不是说苏大小姐不懂事,总与你过不去……”
苏济:“没事,我找人待买,她不知道是我不就好了?”
望淑往他肩膀靠去,“大人真好,望淑做妾也满足。”
苏济:“做什么妾。按正礼娶你入门,当然是要做我苏家主母的。”他叹息道:“我就是认识你太晚了,我苏济这么多年从没爱过旁人,唯一动心的,就是你。”
苏云青死死捏着木筷,怒气腾升,恨不得将筷子戳进他们肺里。她眼底火烧得正旺,一扭头,眼神正撞上看着她的萧叙。
怒火波及无辜了。
第43章 伏宁(4)
隔壁, 望淑捂住苏济的嘴,“大人,不能这么说。柳夫人知书达理端庄贤惠, 她才是主母, 我做个旁妾便是。”
苏济握住她的手, 揉了揉, “什么主母,她就是个泼妇,整日在我耳边念叨个不停。要不是苏家不能一日无主母, 怎会将她娶了去, 但你放心,待你一入门, 我休了她。”
望淑惊讶道:“大人不可。”
“哪有什么不可,我说可就可。”苏济心疼懂事的望淑,“望淑,这二十来年,你受苦日子了, 日后我绝不会让你再吃苦,我予你荣华富贵。”
望淑叹气道:“大人,你不能总说少爷和小姐的不是, 那再怎么说也是您亲生孩子,也是我们小儿的长兄长姐。”
苏济不悦, “好了, 他们本就不懂如何为我分忧。大夫说你肚子里的是个小男儿,日后生出来,你要好好教导他,走官道, 为为父争点颜面,不要像那几个混账一样,整日只晓得气人。”
“要么就是嫁不对人,连个男人都哄不好。要么就是整日不务正业,天天与那商家厮混,看看商家把自己都玩了进去,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脑袋,波及我们。还有一个天天花钱大手大脚,更是一点用没有,那张嘴倒是遗传她母亲,刁蛮刻薄。那屋子我看着都烦,等娶你入门,我将它卖了,我们住新宅。”
苏济日日在她耳畔说苏家几人的不是,望淑虽未与他们打过交道,但总觉得不是那样。可每每提及,苏济就会生气。
苏济为她赎身,巨额的万两银子,一辈子她都还不完,她不能知恩不报,从入坊开始,她二十多年的生活,便是在殴打与被迫中度过,她想安个家,不再为生计奔波,哪怕是低人一头,做个妾室她也愿意。
况且……苏大人对她很好,轻声细语,照顾她点点滴滴,那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真心。
苏云青心里憋着一股气,这地方闷得她烦躁,台上的戏子唱得她震怒。
她需要缓缓,起身一撩帘子,越过苏济的雅房,大步往外走,径直出了春花阁,寒气扑面,令她近乎炸裂的脑子清醒一份。
才一会儿,寒风便侵袭而来,身体泛起冷意。下一刻,一件狐裘搭在她的肩膀。身旁笼下一抹阴影,高大的身影为她挡住寒风。
萧叙提着食篮停步在她身边,“我以为夫人会杀进去。如何为你开脱善后都已想好。”
苏云青气没消,说话带刺,“不劳将军费心。”
萧叙平白无故被刺了一剑,嘲讽的话堵在咽喉,心中同样翻起不悦,“夫人,方才没控制情绪,演技欠缺,差点露馅。”
她竟然在众人面前,用看仇人的眼神,盯着他,若不是李淮与许明哲关注苏济,没注意他们这方。多日来演的戏码,怕是要在今日功亏一篑。
苏云青低垂下头,“演不来将军想要的模样,将军另寻他人吧。”
她今日说话,句句带刺。
转身离开,才走两步,手腕被萧叙从后攥住。
“夫人去哪?”
苏云青:“去帮你找新妇。”
萧叙:“……”
他声音冰冷,无奈道:“够了。”
拽着她往马车走,将人塞了进去,食篮怼她怀里。
萧叙:“苏小姐吃个糕点,冷静下来再和我谈。”
苏云青心里就是烦躁得很,打开盖子,就把醉仙糕往嘴里塞。
她愤愤咀嚼。她娘当初得知苏济在外有了情.妇,一生一世的誓言化为泡影,哭红了眼,与她说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对男人掏出所有,最后得来得将是一无所有。
“都一样。”
萧叙撑额注视鼓着两个腮帮子费力咀嚼的苏云青,“什么都一样。”
“男人。”
“…………”萧叙欲言又止,盯着她嘴里塞不下了,还要塞。果然是不能饿着,一饿就成暴躁挠人的猫。也难怪,刀架脖子,与他谈的条件,竟是求顿饱饭。
“苏云青,可以了,吃慢点,车上没水,别噎死了。”
苏云青还在暴饮暴食。
萧叙伸胳膊,连篮子一起夺过来,看着自己满满一盘糕点,没剩两个了,居然有点惋惜。
“苏小姐不是说,给我做的糕点?”
苏云青顶着腮帮子,环臂,杏眸怒瞪,含糊不清道:“不是将军让我吃的?”
萧叙被怼得哑口无言,盖好盖子,放到一侧,“行了,情绪好点?”
“一点。”苏云青忽然想起某事,在萧叙还没开口前,她好奇问道:“将军。”
萧叙冷冷丢了句,“怎么?”
苏云青:“那日落水,你为了救我,给我渡气了?”
她问的直白,费劲想遗忘的画面,如惊涛骇浪冲击萧叙的脑海。
苏云青继续问道:“渡气……,是我想的那种渡气吗?”
她直言不讳,“你吻我了?”
萧叙心口莫名一躁,脖颈快速攀起逐渐转红的淡粉,他凝起眉,咬紧后槽牙,“苏云青?你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污秽的梦?”
苏云青气得鼻腔喷火。什么叫污秽的梦!
萧叙回归正题,“说说看,两盘糕点为什么不一样?”
苏云青如实道:“北轩王殿下怕我给他下毒,非要把我做给你的,换给他吃。”
萧叙脑子捋了片刻,“所以,难吃那份是做给我的?”
苏云青凝他一眼,“将军何时没了脑子。”
“你在骂我?”萧叙缩眸。
苏云青懒得和他掰扯,直言道:“有所预料,所以做了两份,一份味正、一份味浅。”
萧叙拖腮打量她,眉尾轻挑,“夫人的意思是,试探?”
苏云青正言分析道:“李淮对你没有信任,对我也没有信任。他是何用意我不知,我只是不想被他用醉仙糕缠上,于是赌了一把,遭遇过暗算失了双腿的北轩王,除了他信任的许明哲,对任何人都是警惕之态。”
萧叙眸光带着几分欣慰,“你赌一把,他会要我那份。”
“嗯。”
“噢?苏云青,这么说来,你是在利用我。其实并未想给我做醉仙糕是吗?我是你摆上去挡刀的筹码。”
苏云青眼中带笑,“夫君,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萧叙摆手,取出一块醉仙糕慢慢品尝,“罢了罢了。”
她的嘴里,能吐出什么真话。
苏云青一股气不撒不快,噎他,“将军少吃些,车上没水。”
萧叙不以为然,“我不像某些没脑子的人,只懂硬塞。”
苏云青:“…………”
萧叙指骨在桌面轻敲,“你该告诉我,为何与李淮私自用膳了。”
苏云青与他‘打的’有来有往,“我不是说了,还人情。”
萧叙:“你还人情,让我付钱?”
苏云青微愣,想起来了!她气冲冲跑出来,钱都没给!
“多少钱?我晚些回府还给将军。”
“苏小姐如今兜里有钱,说话硬气,书房也不搭理了。”
“…………”苏云青不与他纠结这个话题,“将军是想知道,我聊了什么?”
萧叙吃完糕点,合上盖子,“不想知道。我给苏小姐付钱,苏小姐现在欠我一个人情。”
苏云青不想欠旁人人情,更不想欠他这尊难伺候的大佛,“多少钱?一顿饭钱我能还。”
“还是人情有点意思。”
“……”
“聊了什么?”
苏云青:“……”
她在糕点里下毒了?还是萧叙吃错药了……
真反常。
她无奈,简言道:“李淮说你与商泓还有陛下是表亲,若你去为商泓求情,陛下肯定放人,还说杜大人一死,你必受陛下青睐。”
萧叙托腮的手指在脸颊曲点两下,回话说出口前,改成了反问:“夫人以为如何?”
苏云青:“陛下多疑,他知道的消息恐怕不少,正是想靠商泓诱出背后之人。你若是去说情,就是将整个将军府推向风口浪尖。”
萧叙翘起嘴角,“你还不笨。”
苏云青转而又道:“北轩王殿下此话,应是无心之举。”
萧叙笑意淡下,冷不丁道:“你还挺笨。”
“……”苏云青甩过头,不想理他,“青罗坊放我下车。”
萧叙:“滚下去。”
话音刚落,马车停了下来。
苏云青撩帘一瞧,正是到了青罗坊门外。
她扯下肩上他的狐裘,一把甩在他身旁,头也不回下了车,一刻不想多留。
“晚上我不回府吃饭,将军不必等我。”
萧叙瞪着身旁的衣袍,“无人等你。苏小姐现在有了银子,饭也不着家吃了,明日我叫周叔一顿你的饭都不必再做……”
他话都没说完,苏云青已经在和店里的人打招呼了,语气欢快,方才的怒气在吃完他的糕点后,早烟消云散。
苏云青跑到前台询问,“阿钥,今早生意如何?有接到新单吗?”
萧叙的声音从车内传出,“周叔。盯紧她。”
他转眸一瞧,连早日给的短刀,她也没带走,孤零零搁置在座椅上。
周叔在车外答道:“是。”
萧叙:“府里明日开始,一顿饭都不用给她做,她有银子自己买。”
周叔困惑,这么赶去一趟春花阁,回来饭都不给夫人吃了。
“这……夫人身子不好……”
话没说完,马车从前经过走了。
独留周叔在原地叹气。
车没走多远,食篮从窗户被丢了出来。
周叔愣了半晌,食篮已经被受收荒的人捡走去卖钱了。
这是怎么了?
苏云青在铺子里与阿钥算着账,“码头今日可有动静?”
阿钥摇头,“暂无。不过早晨万草堂的人来寻过你一次,问你早晨为何没去。”
苏云青:“我还以为他们不想收我这个弟子呢。”
阿钥笑道:“怎会,我与他们说你今日忙得抽不开身,明日一早就去。”——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
第44章 伏宁(5)
阿钥凑近苏云青耳畔, “京中流传,自杜大人死后,陛下声望受到重挫, 民间已有躁动之象。”
“躁动?”苏云青默想。
船宴那天, 萧叙曾暗示过, 想取杜大人性命的人不计其数。
李家被查, 萧叙独留李尚书性命,是为除去杜大人,以此借刀杀人, 置身事外。
李尚书是因家族覆灭, 怀恨在心,为报家仇, 捅死杜大人。
那毒当真是李尚书所下?……还是有人将毒送到了他的手中。
更蹊跷的是,张远达从何得知毒在酒中,掐算时间,待杜大人饮毒酒后再献出解药。他的计谋,究竟是萧叙察觉, 还是萧叙暗中引导,逼张远达暴露。
许明哲拉出阿钥,写满罪状, 是路见不平,还是有其他恩怨。
苏云青揉捏太阳穴。
太乱了太乱了。
阿钥见她犯愁, “苏瑶, 怎么了?”
苏云青深吸一口气,“乱……太乱了。”
这一世死的都是前世未死之人。
阿钥斟茶递去,安抚道:“莫要多想,我们的生意自开通贸易后, 越做越大,苏瑶应该高兴才是。”
“不过,你说往西,走向乌余,不知具体是去哪一族?”
苏云青捧着茶,沉思片刻,语气坚定道:“第十三族。”
阿钥:“第十三族,似乎居于乌河上游,应该走船不难。”
苏云青:“先去万草堂,青罗坊的事,晚些再议。”
刚出里屋,就见守在门外的芳兰,附耳听墙,幸好里屋从一开始便是为密事所建,墙砌的厚实,隔音极佳。
苏云青佯装未见,和善一笑,明知故问,“芳兰,你在收拾货架?”
芳兰攥紧帕子,眼神飘忽不定,“是、是。”
苏云青关切道:“当心别摔了。”
芳兰:“我会注意的……”
苏云青越过她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什么,回头说道:“对了,将军断了我们在府的伙食,晚上我请大家用膳,这些日子辛苦了。”
芳兰低头应道:“谢过夫人。”
苏云青带阿钥往万草堂去。
衙门怕有其他势力暗中使绊,她将圣旨交给萧叙,让他待查。就是不知莫名其妙生气的萧叙,会不会介入,搭把手,查出反常的柳晴柔到底把钱送到了何处。
……
“你们两个来得越来越晚了?这万草堂,日后还待不待了?!”万草堂师兄不满,呵斥,“师父骂了一早上,还不快去。”
莫说商泓贩卖私粮,这万草堂宫里的太医署。草药怕查难卖,就往外偷卖制好的药膏。
万草堂平时清闲,今日太阳打西边出,一个两个忙得找不着北。
张远达捋着白胡须,坐在内院树下喝茶,手旁摆放竹扁,冷眼瞥向姗姗来迟的二人。
“苏小姐,莫要仗着侯爷宠爱,在万草堂肆意妄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是没人教过苏大小姐半分规矩不成?”
苏云青遭唬得一愣,道歉认错倒是及时。
张远达指向阿钥,“我容忍她入内已是破例,耐心耗尽。苏小姐若是无心向学,尽早离开。”
张远达无儿无女无妻,已过六旬花甲之年,他的身子亏空太多,因常年以身试药导致元气大伤。张远达身为万草堂背后之人从未露面,问诊医病由弟子代劳,但开药诊方皆出自他手。所以也无人知晓,内阁首辅一手掌控整个皇宫重要人物新旧病症。
萧叙允许苏云青入万草堂,有他的算计,他要探张远达是敌是友,是否可为己所用。
张远达:“侯夫人,若你终日围着那间衣铺打转,日后不必再来。”
苏云青低头认错,“是云青的错,还请师父原谅。”
张远达放下茶杯,眼角密集的皱纹堆叠,“我早说过,你不是学医的苗子。百本药经,背不明白。诊脉行针,同样烂得出奇。你对不起我的教导。”
竹扁在桌上用力一敲,“跪下,领罚!”
苏云青毫不犹豫跪在棱角锋利的碎石上,她摊开双手,“云青,领罚。”
张远达走到她身后,竹扁抹上辣油,猛然用尽全力重挥在她背上。
苏云青身形不稳,颤了下,快速稳住身子。
“啪啪啪——!”
十扁而下,脆声不断,衣衫破裂,皮开肉绽。
辣油火灼般的剧痛渗入伤口,苏云青死死咬紧唇,一声不吭,受着责罚。
阿钥心疼极了,‘扑通’跪地求情,“师父,不要再打了……”
她不知,是不是张远达将对侯爷的不满,宣泄在苏云青身上,下手太狠。
张远达不以为然,反手一扁打在阿钥肩膀,“没你什么事。”
“师父!”万草堂其他弟子闻声而来,从未见过师父打得如此狠,更何况是个姑娘家,那后背已经无法再看。
苏云青倔强,一声没吭,默默忍受。
是她想入堂,却又没用心对待,这顿打,是她该受的。
她跪得笔直,一扁挥下,身影一次比一次颤,却又很快稳住,跪回原地,静静等待下一道。
万草堂弟子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整整三十扁!
张远达气息不稳,竹扁指在她脸上。用太多劲,他的脚步已飘忽不定,嘴唇发抖,“你要知道,万草堂掌握的是什么,不要小看它的存在,更不要以为你学了个糕点,就万事大吉。”
“三日之内,不许用药。顶着伤,将万草册背熟,否则别再踏入万草堂半步。”
苏云青松开咬白的唇,声音发颤,“是。弟子知错……”
张远达睨视阿钥,“去拿件厚衣给她披上。”
阿钥慌慌张张寻来厚袍披在肩头,“苏瑶。”
苏云青双手哆嗦,“我、我没事。”
都这样了还叫没事。
染血的竹扁甩在她面前,张远达命令道:“即日起,晨入昏出。没我的允许,就算死堂里,也不得离开半刻,不然趁早滚蛋。”
苏云青:“弟子遵命。”
张远达:“收拾干净。陛下有旨,命万草堂赴京市设摊,义诊三日。”
苏云青一震,“师父,万草堂为陛下钦点太医署,我的身份,不宜露面。”
皇上本就怀疑萧叙,她若暴露,圣上就算信任她是自己人,也会借机会对萧叙不利!到时,她就失去了徘徊于两方的掌控权!
张远达沉下脸,“不适合?侯夫人。我倒想知道,萧叙锋芒毕露、功高盖主,赐无可赐,封无可封之时,是不是他的死期!”
苏云青脑子发懵,竟一时听不明此话何意。
“师父,弟子难接义诊重任。”
张远达:“接不了,你今天就可以滚了。永远犹豫不决、思虑过多,永远难成事。”
苏云青低垂下头。重活一世,她承认对所有事物怀有疑心。张远达这般逼迫,到底是试探,还是另有所图。
选萧叙,还是自己?
她选自己。
“我去……”
……
摊子支在闹市,张远达自然不会暴露。苏云青同样叮嘱阿钥不要陷入其中。
只是,苏云青与万草堂一众现身时,惊了前来宣旨的赵公公。他狐疑的目光巡视过万草堂。万草堂大师兄为她开脱,苏小姐执意拜师,事后才知她的身份。
赵公公不再追究,一展圣旨,宣读圣上恩典。
李澈名声受损,拿出万草堂挽回仁君形象,这步棋下得妙。药草昂贵,良医难觅。多数百姓小病靠忍,大病等死,抓不起药,只能拖着,受病痛折磨。
义诊一出,堂旗一架,霎时摊前拥满人。
大师兄陪伴苏云青左右,苏云青这些日子,学了点医学知识,她强忍背部疼痛,嘴唇泛白,开药的手克制着平稳。
大师兄接过她的药方审核,小声提醒,“苏小姐,既是治病救人,你就不能表现出病痛,会令病患失去信任,要学会忍耐。”
苏云青绷直腰背,血已与厚袍凝固在一块。
“方子开的不错,病患是痛风的毛病,你诊治无误。”大师兄满意点头,把方子递回给病患。
苏云青方松口气,下个病患又挤到了眼前。
小病她能瞧一二,但稍重些的便一头雾水,药方频频出错,遭一顿数落。
这一坐,坐到深夜,人不减反增。
大家都想占便宜,摊子不光可以寻医问诊,还能连抓十日的药。恨不得拖家带口,全部来检查一遍。
苏云青坐了一日,身子已经顶不住了,两眼冒星。说请青罗坊的小厮们用膳,也只能把重任托给阿钥,而她自己粒米未进。
累了一日,莫说苏云青顶不住,其他弟子同样疲惫不堪,无法集中精力。
今日问诊只得到此为止。
周叔早早等在远处,结束后,苏云青拖着疲惫的身子往马车挪。
芳兰和阿钥急忙上前扶住她,苏云青瞬间失力靠在她们身上。
赵公公突然拦路,“侯夫人……”
周叔及时上前拦住赵公公,“公公,我家夫人累了一日,也是想为陛下分忧。夫人在明翰堂落下病根,学医这事她一意孤行,少主本就心疼夫人学医受苦……今日义诊到深夜,回去少主又要心疼了。”
赵公公挥挥手,“罢了罢了,侯夫人为陛下分忧,早些回去歇息吧。”
周叔塞了点银两在他手中,恭敬道:“诶,好。赵公公慢走。”
苏云青又困又累又饿又痛,趴在马车里一动不动,摇摇晃晃的车厢助眠,昏沉睡去。
迷迷糊糊间听见芳兰的声音从外传来。
“这……府门怎么锁了。”
苏云青:“…………”
过回府时辰了。
周叔前去敲门。府里小厮难为情开了条缝,“周管事……过时辰,不给归府了。”
第45章 伏宁(6)
周叔在府门前交涉许久。
“那是之前少主随意下的指令, 夫人铺子开业后,不是早说作废了吗?”
小厮攥紧门锁,心底也怕责罚, “可……我、我没收到命令, 不敢冒然开门。况且夫人开铺后, 从未晚归。我若开门, 少主责罚下来……我、我怎么办。”
少主喜怒无常,他只能按指令做事,若是做错了免不了一顿打。
阿钥急得直跺脚。师父不许苏瑶上药, 但沾了辣油的伤口, 无论如何都必须清理。
她从外撩开车帘,苏云青沉睡在厢内, 不问世事。
周叔:“去禀报少主,就说夫人晚归非她所愿。”
小厮缩起脖子,“少主……两个时辰前已经歇下了,怕是没法传话。”
芳兰:“那总要有个法子啊,不行我们去驿站将就一晚。”
阿钥说干就干, 拉起缰绳就要去寻驿站,再晚一点,驿站都不收了。
小厮看向马车, 两边难得罪,小声提议道:“要、要不走后门吧, 我去偷偷给你们开锁, 不要说我开的就是了……”
阿钥怨道:“早说不行吗?”
张远达特意交代,不可让她的伤被任何人知晓。她也不敢说,入府后正想求周叔烧些热水来,哪知周叔破规为她打来两桶。
她没让任何人靠近苏云青, 给她沐浴完,又将背后伤口清洗一遍,才扶她上床。
膳房肯定是不能动,那一动动静太大。
烧水炉边。
“周叔,在做什么?”萧叙不知何时双手环胸,斜倚在廊下阴影中,注视许久。
周叔浑身一僵,“少主。”
“过时辰了。”萧叙负手,转身,示意他跟在后头。
周叔急忙解释,“万草堂今日义诊,夫人忙一天……累坏了……”
萧叙眉头微拧,“义诊?她暴露身份?”
商家查完,下一个绝对会盯紧萧府。圣上的疑心,不减反增,在这个节骨点上让她暴露,张远达此举何意。
周叔交代道:“听阿钥姑娘所言,张大人交代,若夫人不同意出诊,就要被逐出万草堂。”
萧叙沉思片刻,“万草堂素来只待宫中事,要不是力缆口碑,李澈不会轻易交出。”
“无论张远达是另有谋算,还是想与我作对。但义诊对她没有坏处,他有教她那份心。”
周叔紧紧巴巴跟着,“是。”
萧叙推开膳房的门点上灯,“张远达那老头,脾气古怪,性格孤僻,怕是没给饭吃。给她弄碗面送去。”
周叔感到诧异,“少主,那明早……”
萧叙:“我没那么好心,苏大小姐赚了银子,脾气硬,她不在家吃,不用管,让她自行解决。”
“少主是不想夫人赚那么多银子,脱离掌控?”周叔揣测,试探道:“那……是要收取夫人衣食住行的费用?”
萧叙:“周叔觉得此事行得通吗?以她的性子,只会在外找处宅子。”
“……”周叔默默闭上嘴,去打蛋烧水煮面。
萧叙:“她主动暴露,二选一,选了她自己,至将军府不顾。明日晚归收钱。”
他抛下一句,回屋歇息,“顺便告诉苏大小姐,圣旨我已交往衙门,正在追究去处,不过我花钱打点,叫她记得还钱。”
屋子里。
苏云青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手指因整日书写微微抽动。
阿钥疑惑,“苏瑶……,师父这是何意,我不明白。”
苏云青晕沉沉的脑子,强行清醒,分析事态,“师父很着急,想让我尽快掌握知识。文字背的再多,不如实践来得实在。”
“在疼痛中集中精力,能让知识记得更牢固。义诊一日所学之物,胜过一年苦读枯书。”
但他,为何这么着急。
阿钥给她倒了杯水,“照你这么说,师父把你打成这样,是为你好?哪里来的歪理。”
她嘀咕道:“旧伤未好,又添新伤。”
苏云青闷头低笑,也就和阿钥待在一起的时候,她最放松,“这将军府,有霉缠身。我与将军,就没好过的时候。”
阿钥附和道:“就是,改天烧张小黄纸驱驱邪。”
苏云青轻笑一声,翻过头看向她,“青罗坊今日如何?”
阿钥:“我能处理好,你别担心。”
“夫人。”周叔端着热面入屋。
本来精神不振的苏云青,立马两眼放光,从床上坐起。
她不免担心连累周叔,“周叔……这该不会是你偷偷做的吧,将军要是怪罪下来,免不了一顿责罚。”
周叔无奈叹息,“夫人多虑了,辛苦一日,少主哪会不知。时刻关注着呢,这么晚还未歇息,等着夫人回府。”
苏云青忙着吃面,一张嘴忙不过来,没时间回应。
但,周叔也知晓,她在想什么,替萧叙解释道:“门规早取消了,是我传达有误,明日给小厮调换差事,换人守门。就是……这晚归要罚钱。”
“罚钱?!”苏云青差点呛到,震惊道:“这是什么无理的要求?”
萧叙是怕她脱离控制?现在到处都是她需要用钱的地方。
周叔:“还有……少主说圣旨已经交往衙门,只不过,打点用了些银子,需夫人还上。”
阿钥紧忙添水递给苏云青,“需要多少银子,麻烦周叔写个单子,我明日去青罗坊算清账还给侯爷。”
……
第二日,摊子早早开张,长队胜过昨日。
大师兄提醒,“苏小姐万草册记得如何了?还剩两日期限。”
苏云青:“……勉强。”
虽没时间刻意去记,但在开方子中打转,已然记住不少。
她目光一晃,忽然在人群里见到一道熟悉的身影。望淑!那个舞姬!
病患一个个拿过药方散开,眨眼间轮到了望淑。
望淑未施粉黛时,五官娇俏,她在对面坐下,笑眯眯道:“你就是苏大小姐吧……”
她在路上买了些点心带给苏云青,“初次见面,不知道送什么好,日后我就是你姨娘了,你要有什么想要的随时告诉我。”
这算是,她们二人第一次打交道。
苏云青淡淡扫一眼,面无表情,“这位病人,若不是来瞧病,烦请将位置让于旁人。”
望淑:“我、我是来瞧病的。”
苏云青疏离,“嗯,你说。”
望淑抽帕掩唇轻咳,面染绯色,羞涩道:“天冷,大人夜里总抢被子,我好似染上风寒。”
她还真是毫不避讳,什么都往外说。
“苏大人官职被贬俸禄折半?添不起被子?”苏云青并未给她开药,目光落在她微隆的肚子,“你有孕在身,吃不了药,多喝热水。”
她推回望淑带来的点心,让她拿走。
望淑穷追不舍,“那、那能给我开副安胎药吗?”
苏云青似笑非笑,“你不知我与苏家关系不佳?就不怕我开给你的安胎药是堕胎药?”
望淑弯起眉眼,笑道:“苏大小姐不会这样。”
“哦?”
“你看着不想这样的人。”
苏云青为她把脉,发现脉象跳动不稳,确实需要保胎。但望淑底细,为人她尚且不知,开出去的药,恐生事端,“万草堂只管治病,不管保胎,你另寻大夫吧。”
望淑:“苏小姐……”
苏云青不想纠缠这些事,“你该走了,其他人还等着,别误了旁人。”
“什么药?安胎药?这个我在行,这个我在行。”忽然,沙哑的旦州口音插进来。人群里挤出一个瞎眼婆子,衣衫褴褛,蓬头垢面,发如枯草,眼珠浑浊上翻,“我在旦州接生大半辈子,谁人不知我神婆名声,开安胎药我会得很……”
是个盲婆。
她显得着急,肮脏的手在空中乱抓,险些碰上望淑。望淑收起衣袖连忙后退,面露嫌恶。
苏云青微颦眉,“这位婆婆是来看眼睛的?”
盲婆说:“是啊是啊,我这个眼睛瞎了十多年了……听说京有名医,特地来求。”
“我可以帮忙开药方,只求换些银两……”
望淑婉拒道:“没、没事不用了。”
就在此刻。
一道身影猛地冲来,重将望淑推到在地!
“是你!这个贱人!”
桌上点心撞掉,撒了一地。平白挨了一肘的盲婆踉跄数步,才得以站稳。
苏云青抬眼一瞧,竟是苏欢雪。
苏欢雪一巴掌甩在望淑脸上,打得望淑发髻散落,“你可真是不要脸!”
望淑护住肚子,脸色煞白,泪眼婆娑,“苏小姐,我自问并未得罪过你,为何要在大庭广众之下,找我难堪。”
苏欢雪指着望淑大骂,“我就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贱婢!就算入门也是旁妾!竟敢大张旗鼓,给朝中大臣送喜糖!”
万草堂的弟子急忙拉开苏欢雪,“苏小姐!是在做什么!”
苏欢雪:“害我母亲以泪洗面就算了,你什么东西!竟亲自送喜糖给许家哥哥和殿下。我就从没见过你这样不要脸的贱人!”
苏云青托着下巴,惬意喝着热茶,双眼在两人间游走。
并不想参与她们的纠葛,也不想给自己树敌,只静观其变。
这一听,顿时明白了前因后果。
苏欢雪情窦初开。许明哲和李淮,两人皆是翩翩公子,家世显赫,是所有世家子弟中,长相出挑,白白净净的存在,对姑娘家更是温柔体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