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对谁动了心,这么来气。
望淑抹泪,“殿下身份尊贵,送糖自是要亲自送去,才能显得诚意。”
苏欢雪挣脱束缚,揪住望淑的头发,说罢,就要往她肚子上踹。
“!!!”
她要是真踹了,在他们的摊子出事,明日还不知道谣言传成什么样。
万草堂弟子猛然抓住苏欢雪,直将人甩到地上。
“住手!苏小姐!还请看好地方,不要这此闹事。”
百姓看戏,难得得空。
周叔递上甜水,“夫人,春花阁的红糖小丸子,还热乎着呢。”
阿钥紧忙把热饭送来,“快尝尝,我新发现的菜式。”
苏云青边吃边看戏,一双眼睛来回挪动,生怕错过。
一出大戏,别提多下饭——
作者有话说:救命[笑哭]我才发现把标题写错了,我说怎么老感觉怪怪的hhhhhhh,果然凌晨脑子不清醒,把后面几天都给我带歪了[裂开](嘘,当没看见噢~改过来了嘿嘿嘿)
第46章 伏宁(7)
“放开我!你这贱人装什么可怜!”苏欢雪拼命挣扎, 指甲在弟子手上隔着衣料抓挠,双脚腾空胡乱飞踹,“全然不将苏府放在眼底!”
望淑瑟瑟发抖, 捂着肚子躲在一旁。
四周议论渐起。
“这苏家小姐怎么像个泼妇, 一点教养没有。”
“谁知道啊, 当初不是说, 苏家书香门第,府中主母佣人一个个讲礼得很。我看是刁钻刻薄,再不济那舞姬未来也是她姨娘, 她竟想踹她肚子。”
“呵, 还说呢。苏家那个嬷嬷更加厉害,我之前还遇见她带了一帮子人, 当街辱骂苏大小姐,真不知道谁主谁仆。一个下人那般无礼,捧在手心的宝贝女儿能是什么样。”
“苏大人的新妇,怀了身孕。男子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何况还是升官发财的新官。”
“苏大人是个什么新官, 他啊,就是趁吏部散乱得了个代理侍郎的头衔,大张旗鼓对外说什么新官, 不过就是为了彰显地位,好继续得点好处, 发发财, 再升升官。”
苏云青吃饱喝足,看戏入神,差点吃撑了。闲言碎语飘进耳中才想起来,摆摆手, 让周叔派人去把苏大人请来一起看戏。
苏欢雪张牙舞爪,也不知哪来得气,把她气成这样。
吃错药了?冲动成这样。
苏云青起初心有不快,不过后来转念一想,她这个爹与她没有半分瓜葛,娶一堆妾室搅得苏府一团乱,也与她没有半点关系,她又何必自找不快。
万草堂的摊子差点被苏欢雪砸了,这砸了可不单单是个摊,砸的可是陛下的脸面。莫说苏济的官职,怕是连他的脑袋都难保。
苏云青全程没有阻拦的想法,眼底笑意加深,平静着为自己添了杯茶,坐等苏济的到来。
“住手!!!”一声暴喝震响,苏济带着侍从,杀进人群,额角青筋暴起,气得两眼珠子几乎脱眶。
苏云青吹散茶面热雾,勾起唇角。
来得真快,苏欢雪还没砸他的饭碗呢。
苏济带来的侍从分成两拨,一帮护住望淑,一帮架住发疯的苏欢雪。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甩在苏欢雪脸上。
“混账东西!这是什么地方容你这般撒野!”
苏济怒目圆瞪,指着‘万草堂’的旗牌,气得发抖,“御赐的摊子!弄坏一点,苏家十个脑袋都不够掉!”
苏欢雪捂着脸颊,不可置信看向苏济,指着望淑怒吼道:“爹!你为了这个贱人打我!”
“啪——!”
第二记耳光,比第一下更狠,打得苏欢雪脑袋发懵,左耳一阵嗡鸣,直接失聪,热血往耳廓外滴流。
‘贱人’二字刺得苏济太阳穴猛跳,“疯够了吗!苏家的脸让你丢了精光!”
结结实实的两巴掌,让她彻底看清面前这个自称她父亲的人。
苏欢雪疯笑不止,“你只管她的死活,你管过你儿子没有!他消失多日,你知道吗?我和母亲花了一堆钱打点寻人,你在哪里!”
她挣扎着要扑上去,发狠之态,要掐死苏济,又被侍从拉住胳膊,扯回来。“哥哥生死未卜!母亲割腕血染床榻,而你,在搂着这个贱人醉生梦死。”
扭头指向平静喝茶的苏云青,“还有她!母亲还要被她以圣旨要挟!”
“苏济!!!”苏欢雪直呼其名,声音凄厉带着恨意,“那个舞姬就是一个贱妾,四处派发喜糖,她又是何心思。”
“你们不让我们好过,我也不让你好过!”她发了癫,甩脱侍从,转头要去砸摊。
苏济震怒,及时抓住她的胳膊,把人丢给侍从,“愣着做什么?把她给我拖走!”
苏云青的茶杯停在唇边。自远青观后,苏长越居然消失无踪,音讯全无?
也难怪,苏欢雪发了疯。
兄长失踪、母亲自戕、父亲不管不顾、家中无钱无人、未入府的舞姬四处彰显地位招摇过市……
马车内传来几道掌掴声。
随后,苏济掀帘而出,今日是气了个半死,怒气冲冲走出马车,阴鸷的目光扫向冷漠看戏的苏云青。
苏云青从容不迫,面中带笑,眼底满是嘲讽,见苏济正要走时,开了口,“苏大人,陛下钦定的义诊,一共就三日。经苏小姐这么一闹,耽搁许久,误了不少百姓看病的时辰。大人,您打算就这么两袖一挥走了?”
她这话,一下激起周围骚动。
“侯夫人说的在理!不能就这么算了!”
“就是就是!苏大人这么大个官,难道不负责吗!”
“侯夫人治病救人,苏大人却纵容家眷闹事,根本是不把百姓、不把圣上放在眼里!”
苏济脸色铁青,满眼怨恨盯住苏云青,责怪她挑起纷争。
原来把他叫来,打得是这主意!
人群之中,为打发时间,不免议论起苏家的事。苏家往事,突然再被翻起,说那苏济禽兽不如,名声败坏。
苏大小姐,从前脸伤丑陋,多半是被那样的家庭所折磨,没过一天安身日子,那小身板弱不禁风。幸好嫁入将军府,如今有萧大将军爱护、心疼,也算是摆脱了那样令人作呕的家庭。
所以众人皆称她为侯夫人,而非苏大小姐。
苏云青眼中不怯,瞪回苏济,势必要他给个交代。
苏济面子上过不去,转头问万草堂弟子,“损失多少,本官照价赔偿。”
苏云青却是笑了,“苏大人,你还没明白吗?你耽误的不是万草堂,是这些病患的性命。”
苏济咬紧牙,“那你说要我如何偿还。”
苏云青指骨在桌上轻点,漫不经心道:“稀药难寻,价值千金。那要看,苏大人有没有为陛下分忧的心。”
她勾起唇角,温柔一笑。
苏济:“你是让我付药草钱?”
苏云青低笑,“我让你付药草钱?”
她没落入仿佛针对他的陷阱,反倒问:“苏大人,是想把为民消灾,为君分忧的美名送到我镇远侯府的头上?那在此先谢过大人了。”
苏济冷哼一声,咬紧牙关,高喝道:“义诊药量增至十一日,所有药草开支,由我苏府承担。”
“苏大人错了。并非由苏府承担,而是由你苏济承担。”苏云青弯起眉眼,不与他玩文字游戏,“苏大人阔气,替百姓谢过苏大人,改明儿把账单给您送到次府。这银子可抵赖不得,是要交还给陛下的。”
苏济袖袍一挥,转身走了。
今日闹这么一场,尽管一些疑难杂症开错药房,身旁的大师兄也没再数落责骂,反倒好声好气教她学识。甚至,还偷偷向她泄密师父会考的要点,叫她牢记。
暮色渐晚,义诊摊人仍不见少。苏云青活动肩颈,后背伤口突然撕扯,疼得她指尖颤抖,冷汗直冒。
大师兄捕捉她疼痛的神情,“怎么,伤口扯着了?”
苏云青:“没事。”
大师兄:“我无法给你开药,伤口上没上药,师父把脉就能瞧出来。”
苏云青震惊道:“皮肉伤也能把出脉来?”
“不然?你可知当年世间第一神医是谁?”
“谁?”
“师父的老师,帝师。文学谋划无人匹敌,医术更是‘神秘莫测’,独传师父这么一个关门弟子。”大师兄感慨,“师父从前常说,疼痛会使人永远铭记,在疼痛中所学之物,是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说起来,师父还从未这么打过我们。”
苏云青:“你的意思是,师父想收我做关门弟子?”
大师兄嗤笑,“你做什么春秋大梦。”
苏云青累得趴在桌上缓劲。余光一瞟,发现街沿盲婆佝偻身影,破衫无法抵御寒风,她蜷缩在石阶上,嘴里嘀咕‘安胎’二字。
“她还在?”
大师兄:“哦,一直都在,嘴里囔囔着要开安胎药……”
苏云青示意周叔上前瞧瞧。
周叔回来禀告,说这个盲婆饿得走不动路了。
苏云青肚子也饿。昨日折腾太晚,今夜万草堂的弟子们疲累,索性早些收摊,他们一同在路边找了个小摊子,吃碗热面,顺便把盲婆也带上了。
盲婆多日未进食,此时狼吞虎咽,吃了两碗面,还没停下的迹象。
苏云青:“听口音,你是旦州人?相隔百里路,怎么到京中来了,你的盘缠呢。”
盲婆翻上的眼球发颤,哽咽道:“我从前是个接生婆,在旦州无人不知。谁家媳妇怀娃娃不着我开药接生?可我这眼睛,十多年前瞎了……自那之后,家中频频遭贼,米缸都叫人搬空了。而我坏了这双眼,开药接生的活都接不到了。”
她诉说当年之苦,眼皮哆嗦,却是滴泪难下,“我早便听说京有神医。”
“对你们而来,寥寥数月的路,我走了十来年。”
“路上的人都说,往东往东,京城在东边。可我一个瞎子,哪里知道东边在哪……”
他们夺她之物,连根寻路的树杖也被乞丐抢了去,更别提冬日的厚衣鞋袜,乞讨的破碗。
“没有这双眼睛,我该怎么活啊。”
她哭得崩溃,历经万苦终于找对了地方,可是神医死了。
大师兄于心不忍,忽又想起,十多年前,神医的名声兴起过一瞬,可没多久后……便传出了帝师死讯,改朝换代……
盲婆来晚了,能救她的人,在她听见风声的时候,就已经死了。
苏云青沉默打量一番盲婆。这时才发现,盲婆赤脚而行,伤痕无数,冻掉了两根脚趾……
她并没有想来摊位寻医问诊,只是误打误撞,寻到了此处。
只是听到望淑那句安胎药后听到了希望,她懂得开方,可再无人信她,难得遇上自己会的事,自然着急了些。
第47章 伏宁(8)
万草堂的弟子相互对视, 大师兄忽而道:“这几日本就是帮百姓瞧病,现在也算是瞧病时间,拿点药给婆婆医伤。”
苏云青则是让芳兰跑腿, 给盲婆拿来几件衣裳一双鞋袜。
“师兄们这些天教我不少知识, 不嫌弃的话, 今日这顿面我请了。”
“哈哈哈哈哈, 那我们可不客气了,日后师妹有何不懂,随时问我们。”
芳兰来回, 跑得很快。不一会儿就将衣服鞋袜套在了盲婆身上。
盲婆痛哭流涕, 眼泪砸入热汤,哽咽吃面, 连连道谢。
大师兄:“好了好了,天色不早,早些回去休息,京中这么病患,明日最后一天义诊, 肯定没那么容易收摊。师妹背后有伤,早些回去处理。”
苏云青帮不上盲婆太多,只能在青罗坊就近给她找间驿官暂住, 白日再看她能做什么活,给她找些差事, 至少她能活下去。
次日, 芳兰留在青罗坊,带盲婆在衣铺里做些活计。
最后一日义诊,求医百姓将摊子围得水泄不通,连喝水的功夫都没有。
苏云青笔下生风, 累得两眼发黑。脑袋里的知识,翻了一遍又一遍,只恨自己记得太少。
大师兄一边应付自己的病患,一边抽空帮她检查药方。
天色从太阳高照,到夜风袭骨,苏云青抬眼就见,人数竟然还有大半,天上的星都冒了头。
万草堂的弟子们,实在是受不住了,再熬下去天要亮了。
紧忙闭摊。
苏云青额头抵着桌案,一动不动,没半点生气。连日劳累令她未处理的伤口,加剧恶化,浑身酸痛,抬眼的力气都没了。
“师妹。”大师兄胳膊肘抵了抵她,“喂喂喂,来人了。”
苏云青摇摇头,“我好难受……”
大师兄:“怎么了?”
他下意识握住苏云青的手,发觉,她竟然烧了起来!
伤口三日没处理,又顶着这样的痛苦,大脑飞速旋转,为伤患疗伤,把自己熬垮了。
昏黄的街道。萧府的马车停靠街角,萧叙位于车旁,修长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他凝视着他们,玄靴踏入黑暗,径直朝他们而来。
“侯爷。”大师兄紧忙松开手,急忙唤道苏云青,“侯爷来了。”
苏云青昏昏沉沉抵在桌沿,浑身通红,无法思考,含糊不清道:“谁?”
“夫人。”萧叙声音低沉冷冽,脚步停在桌前,高大的阴影将她笼罩在内。
苏云青指尖轻颤,微微抬起,“闭摊了……今日看不了了。阿钥我好饿……”
阿钥刚想上前,又被萧叙一记眼刀钉在原地,只得缩回脚步。
万草堂弟子见状,连忙拖着大师兄退开,低声说:“快走快走,你没瞧见侯爷看你什么眼神。还坐那呢,快点收摊走人了。”
转眼间,人群散去。萧叙冷着脸,又唤了一声,“夫人。”
苏云青闭着双眼,意识混沌,虚声哼唧,“……饿。”
萧叙眉头微颦,绕过桌子,目光晃了一圈,发现万草堂弟子正注视着他们这方。
众目睽睽之下,他总得做做样子。
他大手覆上苏云青的手背,五指攥紧,滚烫传入掌心,“生病了?”
拉过她的肩膀,稍一用力,意识混沌的苏云青失去力气,整个人往旁一倒,脸颊贴上他的腹部,嘴里迷糊念叨着,“好饿……想吃饭……阿钥……”
萧叙眉头紧拧,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扬起头来,“看清楚我是谁。
苏云青软绵绵像没有骨头,眼皮都不睁,只想找个结实东西倚靠着。他无奈叹气,单手揽住她的腰将人抱起。
苏云青神志不清,脑袋一歪,埋在他的脖颈,念咒语似的,在他耳边嘀咕,“要饿死了……我好饿……好饿……阿钥……今天没饭吃吗……面也行……好饿……”
萧叙面无表情,顶着众人八卦的目光,将‘饿死鬼’扛上马车后,丢到一旁,理顺衣袖,冷声令道:“回府再吃。今日归府晚了,要罚钱。”
“阿钥……饿……”苏云青的声音,无比虚弱,像只收起利爪,仅剩皮包骨,苦苦嗷嚎的小猫。
马车刚驶出两步,萧叙抬手敲击车壁,发令停止,“停车,让阿钥上来。”
阿钥手握食篮,局促着贴在苏云青身边坐下。苏云青嗅到食物香气,寻着味,挣扎着撑起身子,抬头靠去。
食篮被苏云青抢夺,阿月小声安抚道:“夫人,饭菜凉了,伤胃,等回府热了再吃。”
萧叙托额,闭目养神,指骨在太阳穴揉捏,“给她吃,吃不死。再不吃,到府只剩尸体了。”
阿钥:“……”
她只得掀开食篮,菜还没摆上桌。迷迷糊糊间的苏云青本能伸手,准确无误找到篮子里的大米饭,埋头开始扒饭。
萧叙无奈捏了捏眉心,无厘头问了一句,“在明翰堂,她没有好好吃过饭?”
明翰堂那都是多久时候的事情了。
阿钥一怔,“是我拖累了她,有时被李甚欺负,确实会挨两顿饿。”
“苏家呢?”
“苏家……苏家之事我不清楚,但听芳兰说,夫人自幼就没吃过饱饭。”
萧叙缓缓睁开眼,眸色微沉,注视苏云青消瘦的背影。
没吃饱过饭……他也有过那样一段日子,乱世之中,饿到吃泥充饥,挨饿的滋味并不好受。
苏瑶是个倔强的人,他也是。从不低头,无法低头。
马车抵达侯府,苏云青吃饱喝足,整个人像布娃娃软绵绵的摊在一旁,一动不动,任人摆布。萧叙抱着人放回房中。
阿钥紧跟在后,“我、我伺候夫人沐浴即可。”
萧叙交代周叔去膳房熬些汤药,给苏云青喂下。
话音将落。
“不可!”
阿钥忽然阻止,神色慌张,“夫人,她没、没事的,我照顾她一夜就好。”
萧叙狐疑凝视她, “她烧成这样,不吃药如何能好。”
阿钥在他逼迫的目光下,渗出冷汗,低垂着脑袋,“她、她吃不了药。”
周叔也感到困惑。阿钥向来对夫人掏心掏肺,如今夫人病得昏沉,她却执意阻饶用药?这是何意?
萧叙眸光渐冷,“你该清楚,若非青罗坊帮她打理尚可,早已被逐出侯府。”
这般威胁,她却还是不松口。
阿钥咬紧牙关,坚定道:“我保证苏瑶不会有事。”
萧叙眯起眼,审视的目光死盯住阿钥,她堵在门口,举止怪异,不许他们入内,显然是有所隐瞒。
阿钥反手在后,扣紧房门,掌心冷汗直冒。
三日期限,最后一日了。
苏瑶的伤暂不可用药,要待明日去万草堂小考完,才可。
否则,这么多日忍耐白费,真将她们赶走,该如何是好。
萧叙未再逼迫,转身欲走。“先伺候她梳洗。”
待他们走远,抵在房门前的阿钥如释重负,紧忙进入为苏云青沐浴更衣。
苏云青强撑最后一丝意识,拖着酸痛散架的身子趴回床榻。
阿钥目睹她背后伤势加重,正想为她清理包扎。
下一刻,‘吱呀——!’
屋门突然被推开。
阿钥身子一僵,回头正见萧叙长腿踏入门内。
榻上的苏云青背部裸.露在外,大片纵横交错的伤痕,狰狞可怖。
阿钥眼疾手快,用被子迅速遮掩。
萧叙大步走到她身边,对拦在面前的阿钥令道:“让开。”
阿钥:“侯爷。”
萧叙戾气翻涌,“要我重复第二遍,还是将你连夜赶出府?”
“侯爷,您不能知晓……”阿钥忽然抓住他的胳膊,阻拦。
话音未落,锦被已被掀开。三十道血肉模糊的伤疤闯进眼帘,因未用药物处理而流着脓血。
萧叙瞳孔骤缩,一把将扣住他胳膊的阿钥甩飞出去。
“解释。”
阿钥‘扑通’跪地,额头重抵在冰冷的地面,“求侯爷……不要为难,只当不知此事。明日就是夫人小考了,好不容易挨过三日,不能功亏一篑。”
“你是说,她顶着这三十道伤,熬了足足三日。”萧叙阴沉着脸,嗓音森冷,“张远达下得手?”
阿钥:“师父说,是罚夫人对万草堂不上心。不可声张,不可用药,须待小考后,再由……由师父定夺。”
萧叙沉默地注视满背伤痕。
她还真是能忍痛。
上次落河,寒气未清,如今又添新伤,顶伤义诊,身体透支,寒气愈发容易入体。
良久,他看向虚掩在她腰际的厚被,没再为难,“给她处理干净。”
萧叙紧绷着脸,转身离开,袖摆掀起凌冽的风。
出门刹那,窗边飞速划过一抹影子,萧叙缩眸跨出门,转眸看向下人居住的旁屋,芳兰的身子闪了进去,未关严实的门,轻微晃动。
他做视而不见,稳步走出苏云青的院子。
距离约定的五日,还剩最后一日。
日上三竿,苏云青从睡梦中惊醒,后背的伤依旧疼痛,但好在身体的温度已经降了下来。
什么时辰了,阿钥居然没喊她起床。
她慌慌张张梳洗收拾,往前院走,边走边找寻周叔,“周叔,快备马车,送我去万草堂……”
才走到前院,就见萧叙坐在前厅用膳,阿钥与芳兰低头局促站在一旁,难怪无人喊她起身,原来是被困在了此处。
苏云青:“周叔我得去万草堂了。”
萧叙:“吃饭。”
苏云青一头雾水,“不是没我的早饭吗?”
萧叙抬眼冷淡看向她,筷尾敲击身边的空碗,“坐。”
苏云青:“???”
喜怒无常?前几日才禁她饭食,这才四日不到,又给她备上了?
苏云青抓了个包子,“来不及了,我得出门了。”
萧叙:“我说坐下吃饭。”
周叔难为情道:“夫人这几日忙得找不着北,饭都没好好吃上一顿。时间还早,万草堂的事不急,先吃饭吧。”
苏云青只得挪到他身边,坐下吃饭。
萧叙忽然明知故问道:“周叔,苏小姐院里的守卫怎得折了半?”
周叔配合道:“这……夫人这几日忙于万草堂,在府中所待时间较少,所以便折去了半数。”
萧叙:“义诊结束,明日开始加回来。”
苏云青筷子一顿。他这么一说,这几日忙得晕头转向,终于想起来苏家的事了。
第48章 伏宁(9)
苏云青回到万草堂, 万幸大师兄提前叮嘱她这几日义诊易错之处,让她牢记在心。
张远达早早端坐堂中,招呼她独自入室。认草、寻药、开方, 各种知识要点严苛至极, 通通考了一遍。
“义诊你错了不少方子, 若无旁人提你纠正, 是要将病患毒死。”
苏云青坐在一旁不敢作答。
张远达将一沓药方甩在案上,掏出一张单子,“苏府家眷闹事加派的一日药材, 足够掏空他两年俸禄。”
“两年俸禄?”苏云青闻言怔愣着接过方子。
她觉得诧异, 只知药草昂贵,竟没想到多出一日的药方, 竟要上百万两。
“此次开方你做的确实不错。”张远达眉宇渐深,有些惋惜,“学医并非短日可成,不可沾沾自喜。若是平日多下苦功,此番义诊收获, 绝不仅如此。”
“师父教训的是,弟子知错。”
张远达叮嘱道:“万草堂有规,弟子在外不可挂牌行医, 身份也要低调为主,不可挑起事端。衣铺之事也该减少, 至于所学之物, 药理毒经都要精进。药草记得差不多了,今日休沐,明日去春花阁,教你毒草。”
苏云青闻言震惊。万草堂教毒经, 那可是掉头的罪。
但她还是应下,“弟子谨遵师命。”
苏云青握着账单,一出屋门,竟看见了一副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
萧叙静坐在院中老树下,风起枯叶窸窣落在肩头,弹至石案。十余名万草堂弟子屏息凝神立在他身后,站姿拘谨。
他的指骨百无聊赖敲击青石桌面,见她出屋,忽而一顿,视线下移,落在手边沾血的竹扁上。
苏云青攥紧账单,僵在阶前,一时脑袋空白。
他怎么好端端的来了?
萧叙面无表情,修长的手指拎起竹扁,在眼前转了个圈,眼中寒光四射,“张大人呢?叫他出来。”
“将军……”苏云青忙走上前,心中打鼓似得。
萧叙抬眼,冰冷的目光从她肩头扫过,盯住屋内走出的张远达。
张远达:“不知侯爷远驾而来,所谓何事。”
萧叙扬眉低笑,眼底不带一丝情绪,手里翻玩着竹扁,“所谓何事?张大人难道不知吗?”
张远达负手而立缓缓走来,“义诊之事,夫人身份暴露,陛下如今盯我们也是盯得紧啊。侯爷功高盖主,这般大驾光临,难道是想拖万草堂入水?”
萧叙眼底生冷,眉梢却是一挑,听出几分话外之意,他非敌。
“张大人既知其中风险,却还是让末将夫人,暴露在危险之中。”
张远达沉笑,“将军若有心阻止,何必等到义诊结束兴师问罪?难道不想让夫人历练历练?”
“历练?不知张大人想了个什么法子,让末将夫人历练?”
张远达盯着他手里的竹扁,血迹与辣油尚留痕迹。
萧叙指腹划过血迹处,辣油残留指尖,他指腹摩挲,“辣油。”
他冷笑一声,却没揭穿,“张大人为了让弟子牢记学识,倒是有一套别致的刑罚,改日让大理寺学习一二。”
竹扁‘啪’一下,重甩在桌,直将张远达为他推来的瓷杯砸烂,热茶瞬间流满石案。
“茶,末将就不喝了。今日来,是找张大人开药。”
张远达面不改色,袖口擦去指尖的茶水,“侯爷需要什么药?”
萧叙:“我家夫人,身子骨弱,吹不得风,沾不得水。陛下今早派赵公公传话,谈及夫人劳苦多日,造福百姓,为陛下分忧,询问……”
他顿了顿,缩起眼眸,继续道:“……询问末将,苏大人新妾都已有身孕,侯府喜事多月,夫妻恩爱,怎还不添新喜。”
“张大人以为,末将该如何回话?”他唇角勾笑,眼底森然,拾起瓷片拈于指尖。
苏云青心中一悸,这根本不是陛下心系将军府,而是赤.裸裸的威胁。
她捕捉到萧叙眼尾猩红,余光正打量着万草堂的弟子。那是,他动杀意的征兆!
“将军!”苏云青紧忙摁住他青筋暴起的手腕,强撑的笑意险些在他冰冷的目光中破碎,“师父说今日休沐,我去金卫台陪你一日可好。”
萧叙手腕粗大,苏云青一只手难以裹全,此时心震如鼓,一紧张,指甲嵌入他的皮肉,“将军,我没事,今日难得清闲……”
萧叙反手扣住她颤抖的五指,力道之大,近乎碾碎她脆弱的骨节,他唇角勾起抹笑,笑里只有她能看明的讥讽,“夫人几日不往金卫台落脚,今日闲了?”
他顺着她的眼眸,警告的目光落到两人紧握的手中,苏云青纹丝不动,没有让步的想法,空气凝固,片刻后他松开她手的同时,放弃指尖锋利的瓷片。
“张大人好生瞧瞧,开好方子,为我夫人调养身子,将药草钱,记到苏大人头上。”
苏云青明显松了口气。萧叙提醒道:“夫人,是要握到几时?”
苏云青僵硬松开手。
张远达衣袖抹去石桌上的水迹,招呼苏云青坐下为她把脉,又叫弟子拿来纸笔,开了个方子,再将药草钱统计在给苏府的账单上。
马车驶离万草堂,桌子上放着两幅药,一副养身,一副疗伤,苦涩的气息在车厢中蔓延。
苏云青局促坐在角落。
“苏小姐,好本事。”萧叙忽然开口,嗓子里淬了冰道:“赵公公是何意,你难道听不出来?”
“我并不知晓,此举……”苏云青欲言又止,攥紧裙摆,壮大了胆子,“将军难道不也是利用我试探张大人吗?”
说并不知晓此举太假了,萧叙一眼就可识破。
“啪嗒——!”
萧叙猛然掀飞桌上的药包,将人一把拽过,后背重重抵在车壁,掐住她的脖子,拇指狠狠钳制她的喉咙,“你应该提前告诉我,而不是让我去猜!”
猜到她暴露并非被逼无奈,而是她自主选择。
苏云青眼前发黑,双手抓住他的手腕,面露惊恐。
赵公公若真能搪塞过去,萧叙兴许不会这般生气。可今早竟然亲自入府,提及为将军府添人丁之事。
千算万算,萧叙未想到此点,他震怒于自己的失算,且对此没有计策,只能以她身子骨弱回旋过去。
而方才大张旗鼓去万草堂取药,亦是做给旁人看的。
苏云青难以呼吸,频死的窒息中,一滴泪‘啪嗒’一下,落在他血管暴起的手背上。
她声音颤抖,虚弱挤出二字,“将军……”
萧叙气息不稳,炽热的呼吸喷洒在她惨白的小脸上,眼底暴戾翻涌,“苏小姐认为,现在该怎么收场?”
苏云青艰难张了张唇,“我知将军不喜孩童,调理身子的药……我……咳……可以不吃……”
扼制骤然松开。
萧叙微怔,得到满意的答案,一把将人甩到地上,“最好如此,你对我的算计,小打小闹,尚不追究……”
他手肘搭在大腿,俯身凝视地上之人,刀尾挑起她的下巴,“但若想威胁于我,我会让你求死不能。”
苏云青蜷缩身子贪婪呼吸,生理泪水模糊视线,对他恐惧的眼眸中夹杂一丝不屈。草药撒了满地,铺满车箱,她一点点趴在地上拾起。
马车里静了良久。
萧叙稳坐车中,拔出短刀慢玩,长睫遮去眸中神情,注视着坐在地上缓神的苏云青,她消瘦的肩膀微耸,发着颤,通红的指印浮现在雪白的脖颈。
“苏云青。”
听见他冷冽的嗓音,苏云青下意识浑身僵硬,并未回答。
萧叙继续提醒道:“你我没有可能,所以不要动半点歪心思。更不要想用子嗣威胁我,否则……”
他顿了半晌,别过眼去,声音冰冷无情,“我会让你亲眼目睹,那个孽种如何死在我的手里。”
苏云青身子僵硬,心里突生寒意,随即轻笑一声,眼神坚毅,“将军大可放心,我只想要自由。”
马车停在陌生的府邸偏门外。
萧叙握起短刀往外走,丢下一句,“疗伤的药,拿去吃了。”
苏云青愣住,却也不想折磨自己,收起疗伤的药。
府中偏门传来凄惨的求饶声,令她发指。
苏云青扶着车沿,走入府中。
“大人饶命啊!”肥硕的官差捧着箱金子,跪地求饶,“下官就是替阿武在圣上面前美言了几句,没做什么,都在这了,都在这了。”
贺三七袖刀一挑,将盖掀开,刀在里头搅和一番,发现箱半的位置有处夹层,刀尖往里一翘,怼出一堆木块来,他随即大笑,“呦,这位大人,贪污受贿,不老实啊。”
肥头大耳的官差一瞧脸都白了,“怎么、怎么是木块!”
他手心一抖,木箱跌落在地,金子和木块全撒了出来。
他用力一掰发现金块里面包的铁!剩下的更是用木块填充。
萧叙手中握刀,“大人,是要与我作对?”
“绝、绝无此意。”肥头大耳的官差跪在地上瑟瑟发抖,他就是个六品小官啊!那个阿武给他塞一箱金块,也未说什么过分的要求,就说美言两句。
贺三七直接揭穿他的心思,“绝无此意?我看未必,阿武若是夺了统帅之位,大人再将这箱金子还回去表忠心,这买卖横竖都不亏啊。”
肥头大耳的官差匍匐在地,抓住贺三七的裤脚,“没有、没有的事,下官真的不知那阿武歹毒的心思啊,哪会知晓,他想要统帅之位,若是这般我绝不会替他美言的。”
萧叙蹲下身来,猛地抽刀,刀锋压在层层叠加肥硕的脖颈,血迹瞬间流了出来,他扯出抹笑意道:“大人有所不知,你贪的金子,是圣上赏赐给本侯夫人的嫁妆!”
官差吓得浑身一抖,满身肥肉跟着一颤,细长的眼,霎时瞪大,“圣……圣上……”
“您说,该怎么办?”萧叙手腕用力刀锋往下一转,一刀斩断官差的小指。
“啊啊啊啊啊啊!”
血迹瞬间喷涌而出!官差握着流血的手,脸上刷白,冷汗直冒立马对准萧叙额头叩地,“下官、下官真不知啊……”
贺三七甩出衙门查出的赃证薄,“大人仔细瞧瞧,您收了多少金子。”
萧叙收刀,血在薄上抹去,刀面擦得铮亮,随即挑起递到他的眼前。
肥头大耳的官差捧起薄子一瞧,根本没有那么多,却还是只能道:“我、我如数还、我如数还……”
第49章 伏宁(10)
贺三七掀开车帘, 险些被扑面而来的药草味,熏呛个踉跄。满地狼藉,一脚踩进去‘咯吱’一响, 他的目光扫过正慢条斯理擦拭短刀的萧叙, 又掠过坐在角落面色苍白, 脖颈几道淤紫指痕的苏云青。
脑海捋了半天, 得来一句,“你们两个干架了?”
无人应答。
苏云青不语,与萧叙坐得相隔甚远。
贺三七作罢, 手指掸掸鼻头药味, 从怀中掏出一本赃证薄,交给苏云青, “查的差不多了,我算了下账,李澈赏赐给你的‘嫁妆’,折成金子够买下二十间铺子。账薄盖有衙门印,苏大人若再不还钱, 下次就由衙役亲自上门。”
刀在帕间快速抽走,插回刀鞘,一气呵成。萧叙沉声问:“柳晴柔的账查了?”
贺三七不屑道:“她啊, 兜里一份钱没了。”
苏云青忽然问道:“方才为何说,阿武送给刚刚那位大人的金子, 是出自陛下给我的赏赐?”
贺三七:“是她蠢还是你蠢?”
他瞪圆双眼, 看傻子似的看她,边比划边道这几日查出的消息,“先说苏大人。他当了几个玉器,钱他倒是没贪, 金子送到了赵公公手里。而他背后之人,推波助澜,顺势让赵公公提及吏部混乱需尽快找人上任,找人美言几句,本来是得来个吏部尚书之位,可惜杜大人从中横插一脚,苏大人能力不足,李澈随便许了他个代理侍郎之位,所以得了个官差。”
“而柳晴柔跟在后头,跟着苏济学了个大概。兜里却没几个钱,把东西当掉后,换成金豆子,融了包在铁块上伪装成金豆子,让阿武送出去,也学杜大人那招,让一些官员美言几句,夺过统帅之位。”
“这些事,顺着那几个傻官,并不难查。”
苏云青蹙起眉头,疑惑道:“柳晴柔和阿武?不是芳兰和阿武吗?”
贺三七无语道:“芳兰?苏小姐,我都不想骂你蠢,这件事怎么看都是柳晴柔与阿武之间有问题。”
“苏济纳妾在即,并且多日未往苏府送过银两。柳晴柔与他相处十多年,难道不清楚他苏济是个什么样的薄情寡义之人?不用想都知道,苏济新妇入门,下一件事就是休妻!”
“柳晴柔难道不为自己打算?”
贺三七沉默片刻,若有所思道:“就是不知,她与这个阿武是旧相识,还是新欢?”
萧叙笃定道:“旧相识。”
贺三七:“嗯?”
从何得来?
萧叙横过目光,盯住苏云青,似想要她来答,“苏小姐。”
苏云青叹息道:“柳晴柔是旦州人,来京后做了个小坊舞女,遭人殴打,被我爹所救……”
贺三七一挑眉,讥讽道:“嚯,苏大人年轻时候英俊潇洒?还是个见义勇为,喜欢英雄救美的人啊。这么说来,这个新妇也是可怜的很呢,小小年纪被卖入不夜坊,倒酒洒人一身,给人气的不行,还是苏大人出手相助,平了此事。”
“不过这舞姬长得确实漂亮,女子就该娇弱些的才好。别一天到晚,一肚子坏点子,藏不住就算了,还时不时喜欢挠人。”
苏云青睨他一眼,“……”
萧叙:“噢?你喜欢这样的,改日我让义父为你寻个柔弱不能自理、喜欢依偎你的姑娘。”
贺三七连忙挥手,“别别别……使不得……”
萧叙扫过视线,看向苏云青,语气冷淡道:“让周叔把赃证薄与万草堂的药草单,送去苏府。”
“李澈盯得紧,尽快把阿武处理掉,将禁军收入囊中。”
萧叙托着腮,指尖在脸颊点了两下,“官差收回来的钱归我。”
苏云青蹙眉,“将军?”
“怎么?”
“将军不是说只要还给你打点的费用?”
萧叙:“我换想法了,有什么问题?”
他坐直身子,注视着她,“我只要了官差收走的钱,这些是作为阿武送出去的,柳晴柔与苏家不敢认,你的钱都在单子上,让苏府还于你,我似乎一分未动。”
“苏小姐,帮你到这个份上,我不能收取报酬?你对此还有何问题?”
苏云青一时语塞,“没有……”
马车再次恢复诡异的宁静。
苏云青忍不住问,“将军斩了那些官差的小指……不怕陛下怪罪吗?”
萧叙不言,凝视着她。
苏云青被视线盯得发毛,垂下头去,不再追问。
贺三七:“害,多大点事。”
这时,马车外传来一阵嘈杂。
“瞎了你的狗眼!你想死啊!知道小爷是谁吗!我是被抓进去审问,还没失势!敢抢我的银子,活腻歪了是吗!”
贺三七撩开车帘往巷子里一瞧,几个壮汉围着一个锦衣公子摁在地上拳打脚踢,那公子被打得鼻青脸肿,毫无还手之力,依旧嘴不饶人,“呦,商公子。被打的商公子。”
他还特意强调了一遍。
贺三七一手撑在车沿,从行驶的马车上,翻身潇洒一跃,一股风似得冲进巷子里,一脚把人踹飞。
“谁啊!!!”那几个拿粗棍的人震怒吼道,却在看清来人后变了脸色。
贺三七一本正经亮出禁军令牌,“禁军巡查。京中闹事者,一人十大钉板。”
他突然呲牙笑道:“打屁股。”
那几个壮汉一瞧令牌,连滚带爬一溜烟跑没了影。
商泓鼻青脸肿,蜷缩在地,精致的锦袍沾满泥土,引以为傲的俊脸肿得像个发面馒头。
贺三七一把将人捞起来,“啧啧,这么狼狈啊商大人。”
“我去你的,滚!”商泓疼得龇牙咧嘴,捂着脸嘶吼。
片刻后,马车里又多了位客。
商泓顶着那张惨不忍睹的猪头脸,被贺三七上下打量,后者抬手跺脚笑得直拍大腿。
他是敢怒,不敢吼。
“侯夫人不是医术高明,快帮我把脸肿消下去。”
苏云青还没开口,萧叙抢先道,“她不会。”
在贺三七的癫狂的嘲讽下,商泓急得差点跳起来,“放屁!我在牢里都听说了,侯夫人入万草堂,为百姓义诊,那名声好得很呐。”
萧叙抬眼一个眼刀甩过去,“所以?”
商泓瞬间像个泄气的皮球,瘪了下去,闭了嘴。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贺三七前仰后翻,眼泪狂飙,“商泓,你见过年猪没有?哈哈哈哈哈,就是这样供起的脸,一模一样!”
他还双手做了个脸捏起来的动作。
“谁啊,敢揍你,噗嗤……哈哈哈哈哈。”他阴阳怪气道:“哦呦呦,我可是商公子,你们敢打我,噗嗤哈哈哈哈哈。打你就打你,要什么理由。”
贺三七拍腿捧腹,笑得在地上打滚,满地草药被他扫干净了。
苏云青:“……”
萧叙:“……”
商泓肿成馒头的脸直抽抽,“贺!三!七!你找死吗!”
贺三七瞬间变脸,袖刀“铮”地弹出,做出一副恶狠狠的表情,“你知道我是谁吗!竟敢这么和我说话!我可是天下第一贺大侠!”
他一口气说完,话音未落,直接破攻,笑得像疯了似得,气得商泓那张肿脸,五彩斑斓无比精彩。
苏云青翻了个白眼,揉了揉吵闹的耳朵。
萧叙则是闭上眼,捏了捏眉心。
然而笑声依旧不止。
萧叙只得出言呵斥,“够了。”
贺三七忍不住,只能捂紧自己的嘴,在一边憋笑到抽搐,两眼泪狂飙。
萧叙无奈叹息,“哪来的人?”
商泓哀怨道:“还能是谁,远青观的找来的打手。”
苏云青:“他们打你做什么?”
商泓咬牙切齿,“打我做什么?呵,威胁我增加贩卖粮量,我没同意。”
贺三七突然正色,“还真让猜对了,他们着急要粮数了,可一扭头看见商泓的猪头脸,眼睛被肉挤成一条细缝,“所以你……哈哈哈哈哈哈哈……”
萧叙实在是受不了了,半路把抽风的家伙扔回了贺府。
夜里。
苏云青沐浴完毕,阿钥来照看她,为她换药。
“今日青罗坊可有异样?”
阿钥取过药箱给她上药,“库里几件破破损的衣裳不见了,派人去查,发现补好后,卖给了别家铺子。”
“卖给了旁人?”苏云青退下肩纱,搭在臂弯,露出伤痕累累的后背,趴上床榻。
阿钥帮她清理伤口,研磨草药,“我方才回屋瞧过了,上次的钱袋和我的月钱都不见了……”
苏云青怔住,“都不见了?”
“是。”
阿钥正要给她敷药。苏云青及时阻止,“晚些再上,药草味太重。”
夜深人静之际。
后院角落传来动静。
苏云青小心推开窗,只见一道纤影翻墙而出。转眸一瞧,悬塔飞檐的阴影下,萧叙一袭墨衣长衫临风而立,正默然注视一切。而顺目光看去,侍从悄然折返,为芳兰腾出条路。
萧叙与她的目光隔空相触,转身离去,即未阻拦也未跟踪,由她去了。
苏云青快速翻墙跟去。
黑暗之中,苏云青一袭束衣,贴墙潜行,远远跟着慌慌张张四处穿梭的芳兰。
芳兰突然拐进一处废弃的小巷子里,她四处张望,手中捧着个箱子,小声轻唤。
“阿武……阿武……”
忽然,拐角处走出一抹身影,“行了行了。”
阿武走了出来,巷子昏暗,苏云青相隔甚远,瞧不清楚。她埋下头静听他们相聊之事。
阿武夺过芳兰手里的箱子,打开后神情很是不悦,“你就弄了这么点来?”
芳兰:“没、没了。”
阿武默然片刻,沉着脸,转身对另一处黑暗摇了摇头。
下一刻,暗角处的人走了出来,女子身着修剪华贵的冬衣,褪下墨色斗篷的帽子,理了理有些凌乱的头发,指腹抹过红唇,打理弄花在外的口脂。
她走到阿武身边,往箱子中瞧了眼,责备道:“你就弄来这么点钱?根本不够。”
这声音,苏云青瞳孔骤缩。
柳晴柔!!!她真在这!
第50章 伏宁(11)
月色朦胧, 街尾透着微弱的光迹,隐隐约约可见他们灰淡的轮廓。
柳晴柔纤细的手指扣住阿武粗壮的手臂,阿武体格魁梧衬得柳晴柔十分娇小柔弱。
她瞧着零散的一点银子, 精心妆点妆容的面容, 扭曲埋怨道:“朝中那么多大臣为你美言, 陛下怎么还没动静, 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得个官位啊!”
阿武粗糙的大手一掌扣住她盈盈一握的腰肢,“阿柔别担心,我一定会风风光光娶你过门。”
“娶我?”柳晴柔冷嘲一声, “你不过是禁军中稍有权利之人, 这么多年连个正经官职还没混到。”
说起就来气。
“我是苏府主母,身份尊贵, 以苏家现在的地位,那些宦官家眷,哪个见我不敬一份?你那些银子花到哪去了,当真以为我不知道?”
阿武扣紧她的细腰,好声哄道:“金卫台训练劳累, 兄弟们哪个没找地方发泄发泄,放松放松,偶尔还要犒劳兄弟们, 打点打点,不然会被憋坏的……。再说了, 这么多年, 我找你你连理都不理我……那我总要……”
柳晴柔横他一眼,猛地甩开他的手,“是啊,放松、打点!打点到烟花柳巷去了!这么多年一个官职没讨到。”
阿武环住她的腰肢往自己怀里揽, 轻声细哄,“阿柔最好了,那现在该怎么办?金子不够,买不来官职。”
柳晴柔心底烦躁得很,转眸责怪芳兰,“没有了?让你去青罗坊,就偷这么点银子?!”
芳兰缩着脖子,“我……青罗坊一直在周管事手里。”
柳晴柔指尖狠戳她额头,“什么周管事,当真以为我不知道?苏云青把青罗坊交给了个丫头片子,你什么也没讨着。”
一股子气憋在肚子,她叉着腰视线在芳兰和阿武间来回游走,“我怎么就遇见了你们两个废物!”
芳兰战战兢兢道:“夫人……我今日听侯府下人相谈,周管事与他们说……衙门已经查到您变卖苏云青‘嫁妆’贿赂其他官爷的事了。”
柳晴柔脸色骤变,“什么!她真把东西交到衙门了!”
“那些收钱的大人……都已收到贺将军送的赃证薄。”芳兰不安,小声嘀咕道:“……还说,所收之钱全要如数归还侯府。”
“日后……怕是没人敢再帮阿武说话了。”
柳晴柔气得脸色铁青,拽紧衣裙,指骨泛白,“拿钱不办事!这群吃里扒外的狗官!让他们把钱全部还回来!”
芳兰瑟缩后退,“这怕是……有些难,侯府开口要的东西,那些大人不敢轻易得罪。”
柳晴柔面容极度扭曲狰狞,咬牙切齿道:“苏、云、青!”
人财两空,这件事若是告了上去,都无需苏济休她,她这辈子永无翻身之日!
“哐当——!”
突然旁边巷子发出刺耳的声响。
苏云青心头一紧,猛然循声望去。从她的角度正巧可见一道佝偻的身影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枯瘦的手指在空中胡乱摸索。神色慌张,撞到一个竹筐后,惊恐地蜷缩在地。
盲婆!
苏云青一个箭步,快速从掩体后闪进巷子里,一把拽住盲婆,捂住她的嘴拉着她快速奔走。
身后传来阿武沉重追击的脚步,来不及跑了。
她抓着盲婆贴墙躲在墙角阴影里,扯过废弃竹卷将两人遮住。
盲婆浑身发抖,受了惊吓。
苏云青小声安抚道:“别怕,是我,别紧张。”
阿武高大的身影已然逼近巷口,幽长的阴影在脚边拉长,他反手抽出佩剑,抬手将柳晴柔护在身后。
柳晴柔:“是什么东西?”
芳兰哆哆嗦嗦,吓破了魂,不敢再往前走,“我、我先回去了,不然一会查起来……我我我……”
她转身就跑,不敢再逗留。
阿武:“阿柔你也先回去,我来处理。”
柳晴柔不做挽留,只道:“不管是什么,杀掉他。听到了不该听的,就该死。”
待柳晴柔的脚步逐渐走远,夜色重归寂静。苏云青透过竹卷帘的缝隙向外窥视。
忽然!阿武偌大一张脸出现在面前!眼角的疤痕显得面孔在黑暗中无比狰狞恐怖。
苏云青霎时屏住呼吸。阿武的目光在漆黑的环境中对准竹帘仔细打量。
苏云青近乎与他对上视线,幸好夜色较黑,昏暗的环境掩盖住她们两人的身影。
阿武不愧是习武之人,脚步轻重可控,对周遭的一切也十分警觉,谈话间的功夫就已准确找到可疑之处。
苏云青不安吞咽,余光扫过一旁贴墙而立的盲婆,万幸盲婆看不见,不然怕是会惊呼出声。
寒光乍现!
“噗呲!”
利刃穿透竹帘,苏云青的胳膊感受到一股寒风掠过,冰冷的长剑擦过她的衣袖,距离刺穿她的胳膊仅一步之遥。
阿武蹲下身,粗粝的两指拨开竹帘裂缝,露出一只眼往里瞧。巷子太暗,除了约看见斑驳的青苔墙面,再看不清其他之物。
苏云青后背冷汗直冒,此时无比后悔,早知把萧叙一起拖上来挡刀了。
论武力她甚至不够阿武论两刀,明日京中就会出现侯府夫人横死街头的传闻。
阿武再次举剑,计划把整个竹帘斩成两半。
千钧一发之际!
“咕咚!”
几颗碎石从屋檐滚落。
阿武瞬间退开数步,长剑横在身前,警惕着观察屋檐,却是什么也瞧不见。
巷子外传来整齐的脚步声,夜巡的金卫循声前来,“谁在那里!”
阿武神色骤变,黑影一闪,眨眼间消失在巷子中。
贺三七蹲在屋檐,抛玩剩下的石子,对金卫比了个手势,让他们往阿武的方向浅追,堵住他的后路防止掉头回来检查。
果然如他所料,阿武并没有跑远,若不是听到金卫脚步,怕真是会回头斩去竹帘疑惑。
苏云青听见脚步从眼前掠过,良久才偷偷露出只眼往外瞄,确保安全才搀扶盲婆走出来。
苏云青脑瓜子灵活,不忘往竹帘后塞点东西做假象。阿武今天是走了,明日定会再来检查。
她仰头往屋檐望去,空无一物,只有一轮模糊的银月。
落了几颗石子,当真只是巧合,没人帮她?
苏云青带着盲婆穿行在弯弯绕绕的巷子里。
贺三七注视苏云青走远,“这点小花招哪能瞒过阿武的眼睛,她走的什么狗屎运,那一剑居然没刺中。”
他双手叉腰,优哉游哉,自言自语道:“这阿武,若是真捅死了她,那才是遭了。随便编排理由,侯府夫人身着束衣,夜行于京,举止可疑,再被他为排除要害意外一刀砍死。这个李澈是赏他统帅官职呢,还是给你个交代随便罚罚,让你辞去官职,为她办丧。”
“总之,这个统帅早晚都会被收回。”
身旁的人一言未说,已经跃下屋檐,离开了。
贺三七摇摇头,继续跟踪苏云青,观察她是否有可疑的踪迹。
盲婆跑不动了,她抓紧苏云青的袖子,气喘吁吁道:“苏姑娘……苏姑娘……我跑不动了。”
苏云青缓口大气,警觉地环视四周,确认安全,才搀扶她往驿站走去。
“婆婆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盲婆叹息道:“我肚子饿了,摸索着出来找点吃的,结果人生地不熟,我找不着,又没见着人……正巧听见巷子里有几道声音我就寻着去了……”
她突然欲言又止。
苏云青尾随芳兰时并未遇见盲婆的身影,说明她应该比她早到一些,但听到柳晴柔与阿武的声音后,不知是紧张还是腿蹲麻了,发出了动静,暴露行踪。
苏云青试探性一问,“婆婆认得他们二人?”
盲婆浑身一僵,嘴唇发白。这反应已然答了苏云青的话。
“同是旦州人,婆婆想必见过他们……时隔多年仍能辨别其声,难道……”
盲婆眨巴了两下眼,空洞的眼神望着天花板,又缓慢移向一旁摇曳的烛火,她的眼睛只能感受到微弱的光际。
“我确实认识他们,我的眼睛就是……他们弄瞎的。”
“什么!”
苏云青万没想到随手搭救的人,竟是被他们所害之人!
“为什么!”
盲婆无奈摇头,“他们二人出生贫寒,柳家穷得揭不开锅,连生三个女儿,才搏来一个儿子。柳晴柔是最小的一个女儿,她前两个姐姐,大姐在襁褓中被摔死,二姐被卖给别人赚了笔小钱,那两夫妻就想靠生女儿赚钱。”
“柳晴柔出生后,也被卖了,买她的那户人家是个四十多岁讨不到老婆的屠夫,想着买回家做童养媳……”
“这屠夫呢,与阿武家是邻居。这两个小儿,从小经常作伴,玩在一起……再后来,阿武说要在屠夫手里买下柳晴柔的性命,那点碎银,屠夫不肯,将柳晴柔强抢了回去,非要在那夜强要了她。”
“阿武出手,拿刀砍了屠夫,救走了柳晴柔。那两十七八岁的小儿,便在屠夫家荒唐了一夜,偷了屠夫的钱。还说要与柳晴柔私奔,哪知却没将屠夫打死,次日,屠夫失了老婆,失了钱财,一怒之下冲进阿武家,将他们家几口人……唉……”
苏云青:“可那与婆婆的眼睛有什么关系?”
盲婆:“屠夫啊,要杀人啊。那两小孩难道看着他们去送死吗?他们深夜躲到我的屋中,我收留他们本月,教他们药理知识,为日后求生。哪知这两人一点不安生,半夜……吵吵闹闹,为那柳晴柔一瞧才知她已有身孕……”
苏云青蹙起眉头,“身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