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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哑巴:‘他们又来了。’

好在,她一月努力没有白费,得了少许民心,只是院子外的互吵闹腾,每日都要上演。

“喂!今天的药呢?什么时候给我们?你是不是不想给我们吃啊,想我们去死吗!”

“就是,每天送药磨磨唧唧的。”

“你不是医者仁心,想救我们?你到底行不行啊!”

“说苏大夫做什么?你们每天在这里闹闹闹,她能用心钻研解药吗?”

“那么多药草,光我们吃了,瘟区的人无法痊愈,还不是一样可能被感染!”

大汉怒吼道:“我看她和那些草包子庸医一个样!根本救不了人,干脆把他们一家丢到瘟区去算了。等瘟区的人死完,一把火烧了,我们自然能活下来。”

“你在说什么鬼话,有没有良心,瘟区里面没有你的家人吗!”阿婆拄拐怒斥他的恶性,上前理论,被大汉一掌推到地上。

两方人又大吵起来。

大汉甚至和另一帮人闯进院子开始抢夺她的药草。

“住手!”苏云青踉跄步伐,冲到院子呵斥他们。她倒是发现了,这个大汉每次都在怂恿旁人闹事,他的身份,前些时候问过小哑巴,小哑巴说这是临安变成旁人口中的鬼城后,城里唯一富裕的人,手中有粮草布匹,做着生意。

但瘟疫爆发后,他那的东西便一个不卖,等城中再无物资,他召集百姓说临安早被圣上弃了,要锁城门防止外人得知有瘟后来屠城。再之后他已瘟疫货物不足,自己在不够用的情况下忍痛割爱,将铺子里的东西标高价售卖,百姓倾家荡产买几粒粮食,反倒还要感谢他愿意卖。

大汉指着她道:“今日有没有药!没有药你就去瘟区。我看你每天和瘟人接触,怕是早染了瘟,还没出现症状,别把我们这些没事的好人,传上了病!”

她的药根本还没研制出来,每回去瘟区她都十分小心,连衣服都刻意不弄到血迹,若是搬过去住,真就只有死路一条。

她每天的药供给不了那么多人,原先和平商议好,一日就给二十人,大汉天天都要来讨一份。

“把磨好的药丸给他们。”

小哑巴才取出药,那群人一窝蜂冲过来抢,眨眼功夫渣都不剩。

他们要吃,就让他们吃,研制药物终是需要试验品的——

作者有话说:因为作者老不守时(自扇巴掌),给小可爱们道歉鞠躬[眼镜]抽个奖吧!

第86章 临安(7)

小哑巴回到屋里, 在纸上写写画画,他同样觉得大汉有问题。

苏云青:“他是城中人?”

小哑巴摇头,‘我每次出城都是偷偷出去的, 门外的锁是我加的, 那是因为大夫和我说, 瘟疫不能传出去, 所以我白天采药,才锁外面的门。’

小哑巴问:‘你要去调查他吗?’

苏云青:“他有问题,你知道他家在何处?”

大汉是唯一一个不是生于城中的人, 也难怪他没有亲人在瘟区。他孤身一人来临安做生意, 更甚至无人知道他来自何处,大家伙对他的记忆较为模糊, 若不是此次瘟疫,城中百姓还注意不到他,所以在他拿出东西售卖,提出封锁城门怕被京官杀害临安人时,一众百姓非常听信他的话。

大汉的屋子在水边码头的位置, 原先生活在水边的百姓因暴雨涨洪,全部搬离此处,只剩他一人住得如此偏僻。

苏云青准备潜入进去, 夜里查看她的猜想。

临安街道不熟,小哑巴带她弯弯绕绕, 悄无声息穿过隔离区往水边走。临安城另一头有条长河, 多年以前供商船往来,船能直接入城提高商户生意,同时船运所缴纳的税费也比陆运低,城中河四通八方, 消息传递也最快,多年以前是处繁华奢靡之地,曾是大晋心脉之所。可也正是因为走船过顺,导致城池难守,海匪轻易来犯,杀成一片血河。

五年前被弃为鬼城之后,河道填补筑起城墙,只供一条狭小的溪水流外,彻底将临安包围。

瘟疫也正是因为填补城墙引起的祸端,洪流靠一条溪水流出不去,城中水位不断高升,最后倒灌入城,整个城成了一处水缸,泥浆灌满整条街道,十多日未退干净水。

隔离区地势较高,淹水不深,两条街外的瘟区大水褪去后,瘟疫瞬速爆发。

小哑巴扯扯她的衣裳,示意她从倒塌的两栋房中穿过。夜间漆黑,月光灰暗,她搀着旁屋小心翼翼往窄巷里走,水面幽静,房屋倒塌的缝隙之间,她撇过一旁河道,那儿亮着一盏昏黄的烛光,细微的敲打声悄悄传来。

苏云青改变方向,蹲在旧屋半面破墙后往那方看。

白日挑事的大汉,此时拿着锤子用周围废弃的木屋板修复一艘不大的船,看船样,再做几日就能完工。

小哑巴拉拉她的衣袖,指向黑暗处的房子。

房子外看破损严重,可里面却别有洞天,是个较大的宅院,四座独房围绕一个院子,平时仅他一人居住,左侧的房屋居住痕迹明显,右侧屋门紧闭。

苏云青推开右侧屋门,屋子不大一眼可望到头,两侧堆满木箱。小哑巴撬开一个箱子,突然对她‘啊’了一声。

足有三箱粮食!而再旁边是几箱银钱。

“他是想走?”

粮食、银钱、修船,大汉是想独自离开?

小哑巴说不出话,在一箱珠宝里面翻找,找出一条白玉佛像檀木珠链,紧紧攥在手里。

苏云青不明所以看向他,“是你的?”

小哑巴摇头,打着手势。

“你娘的?”

小哑巴点头。

苏云青好奇查看这几箱珠宝,大到金手镯,小到豆粒大的耳饰,瞧起来像是当掉换粮食布匹。

小哑巴手舞足蹈拍打木箱盖,在拍拍自己的胸口。

“你是想说,百姓把家里有钱的东西都当给了大汉?”

小哑巴收好佛佩,展开双臂划了个大圈,又指向屋子里堆积的金银财宝。

她已经猜出大概,整个临安的钱财,都在三个月的时间内被大汉卷到了屋里,如此可见他确有想跑的心思。

苏云青扫了眼屋子,总感觉内外屋子大小不一,她盯住木箱堆积起来的木墙,艰难移开两个箱子后,发现一扇极小的门掩藏在后,慢慢推开门里面伸手不见五指,一股纸张的湿腥味传来。

她点燃烛光,往屋里一照,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大靖地图,河流仔细标注!

贯穿大靖的河流图?!从何穿形能缩短翻山越岭的路程达到目的港口。

桌上堆砌的书卷甚至有旁国河流向,连乌余也在内。

这大汉是个海匪!几年前海匪伪装成商船入侵临安,他因身受重伤昏迷而没随大部队离开,等醒来时,只留了一艘无法航行的小破船,根本走不了,只能身处临安做了临安户籍的假身份,用偷抢来的钱开几间铺子,倒也算混得不错,如今临安闹瘟,再不走命都将搭在此地,于是他高价卖粮,把城里的钱偷抢拐骗进自己的口袋,哪是什么好人,根本就是临安最恨的海匪!

这些证据交出去,百姓绝不会放过他。

苏云青继续翻找,发现一张沾水的小竹筒,里面有张纸条。写信之人从前没联系过大汉,为了取得他的信任,何人所写与信息来处写的非常明确。

传信之人也是个海匪,说知道大汉留在临安,想和他分一笔钱。海匪在不夜坊听到消息,皇上贬京中大官入临安整治,他们这些海匪若是被查到只有死路一条,多年经营的财产不管黑白全要充公,到时就什么都不剩了,不如整合百姓,挟持京官,要挟朝廷拨款,到时一片混乱之下,也无人知道是他们怂恿,五年前朝廷拨了巨款,这次既然有官入城说明有政治之心,说不定也能拨那么多,钱一到位,海匪在外接应,两人会面分赃。

大汉早有想跑的心,能多一笔巨款当然来者不拒。

既是在不夜坊的海匪,那手里多年抢来的钱怕是挥洒完了,急需那笔账。

这或许正是张远达所言未查出的眼线,并非朝中之人,而是一个被遗弃更名换姓的海匪。

除了这封信,再无其他信息。

小哑巴突然在门口‘啊’了几声,他的耳朵灵敏。苏云青紧忙吹熄烛光,把东西放回原位,然而此时脚步已在宅院大门外,他们若是此时出去,定会与大汉撞个正着。

她快步冲出去,把房门关紧,随后和小哑巴一同架起木箱挡住密门恢复原状,留了条较小的缝隙,正好够他们两个瘦子挤过,躲进密室。

宅院大门开了又关,脚步朝他们所在的屋子走来。

房门打开的瞬间,苏云青与小哑巴正巧关上密门,密室凌乱狭窄,他们不敢移动,怕碰到物品引起异响,只能紧贴房门蹲下。小哑巴护她在后,袖里的匕首已悄然拔出。

脚步在屋里来回移动,一束火苗点燃,大汉并未仔细查看,只顾着在屋里挑挑选选,选中珠宝箱后,搬起往外走,运往废船。

沉重的脚步逐渐远去,宅院的大门重新打开再关上。

苏云青推开一条门隙,确认没人后,将屋子里的证据一同带走,拉过小哑巴离开密室。

大汉去往码头需要一段时间,他们要趁机离开。

一切发展非常顺利,他们来到宅院门前,发现没人后闪出门外,关闭大门,正往巷子里原路返回时,一道脚步忽然往他们后方而来,四周房屋倒塌,无处可躲。

小哑巴紧忙掏出匕首回身,大汉出现在巷子口外。

硕大的身躯挡住巷子口的光迹,他缩起眼眸,“苏大夫,怎么跑到这片废墟来了?”

苏云青脊背发凉,调整情绪后回身,露出一抹笑来,“今日多做了些药,百姓都听你的,明日我要去瘟区疗伤,抽不出空给你们送药,正好现在有空,便给你送来了,敲门发现没人应答,正准备走呢。”

幸好出门前,以防万一,她特意带了药。

他忘拿东西居然回了头。

苏云青的心跳紧跟着狂跳不止,临安城内的事,她无法求助萧叙,只能靠她处理。教唆挑事之人不及时处理,等粮食一到,百姓分走粮食,真有可能把他们捆到瘟区,熬死瘟区的人,点一把火毁掉一切,让瘟疫彻底消失。

她打赌,有面前这个海匪在,这种事情,听信他妖言洗脑的百姓为自保,干得出来。

巷子的月色被大汉宽大的身躯挤压,黑暗一点点压迫而来。苏云青心中不安步步后退。

小哑巴察觉出大汉不怀好意的气息,拦在她的身前,大汉的目光一直锁在苏云青身上,赤.裸裸的眼神,她再熟悉不过,从她进城开始他这种眼神就定在她的身上,住在小哑巴家,正是因为她笃定他害怕靠近瘟疫,不敢多放肆,所以才得来安稳。

而现在,在人家门口前……

大汉露出泛黄的牙齿,讪笑道:“什么药啊,我看看。”

苏云青沉下脸来,“我想了下,还是明日给你好了。”

她抓过小哑巴要走,一根木棍夹着寒风与她的脑袋擦肩而过,砸到她的身前。

她骤然停下步伐。

今日办事,她还是太冲动了……

“不是要给我?拿来我看看。”大汉的脚步加快靠近。

苏云青攥紧袖子里调制护身的毒粉,跨过他丢来的木棍,拉着小哑巴头也不回快步走去。

骤然,大汉的身影从后压来,“把药给我!”

小哑巴迅速出手,却没想到力量悬殊,被大汉扣住肩膀直接掀飞出去。

苏云青心中一惊,直接动手朝他挥洒毒粉,大汉蓦地痛喊一声捂住双眼倒退两步,她紧忙趁着间隙去扶小哑巴。

突然,木棍从旁闪来,她余光瞥见迅速反应躲闪,躲过大力却没躲过余力,木棍打在太阳穴,顿时眼冒金星,身形不稳脑袋直接撞在废弃的土墙,土墙稀碎一块块散架压在她的身上。

一股强力把她从土墙里提出来,大汉被毒粉烧灼的脸异常恐怖,他的大掌一把叩住她纤细的腰用劲压在地上让她动弹不得,“苏大夫,难得送上门来。”

苏云青脑袋一阵发晕,眼前久难聚焦,“我、我给你药……”

大汉丑恶的脸压下,“苏大夫,我们也相处一个多月了,平日我也不想和你对着干呐,是那帮蠢货天天挑事,你看,要不我们和平共处?”

苏云青躲开他贴近的脑袋,两只手死死掐住他的脖子,可尽管他不用手,光是力量压下,她绷直的胳膊也不得不被迫弯曲,看着他逐渐靠近。

“你中了我的毒,不想死,放开我!”

大汉阴沉笑道:“我确实中了你的毒,苏大夫你长得真好看,何必跟着你那个穷丈夫,不如跟了我?我有钱呐,你要多少钱,我都能给你。”

“滚开!”

苏云青掐紧他的脖子,此时双手已经弯曲颤抖,不许他的靠近,而扣住她腰杆的那只手,隔着衣料摩挲她的肌肤,恶心极了!

这些日子他吃了她太多的药,导致毒粉并未起太大作用,这出乎了苏云青的意料。

她一脚踹向他的裆.部,大汉霎时倒吸一口凉气,苏云青想借机起身,却惹怒了他,他一只手钳住她的双手手腕,压过头顶。

大汉怒斥,“我看你是想死!”

他俯下身,恶心的脸向她凑近。苏云青霎时头皮发麻,动弹不得。

突然,大汉松开她的腰,动作极快往旁边闪躲。‘噗呲!’小哑巴的匕首插进他的肩膀,他见大汉躲开要害,紧接着拔出,在大汉没反应过来时,又是两道刺去。

苏云青借机对准他的根部用劲全力,踹了两脚,大汉疼得两眼翻白,松开她,躬缩在地上打滚,一时不知捂哪道伤。

毕竟往年做过海匪,功夫十分了得,耐力超乎常人,小哑巴再准备刺刀时,手被他钳制住了。

苏云青抄起木棍,在大汉刚坐起时,对准他的脑袋猛地一敲,额头鲜血直溅,他居然还没倒下,准备追来,她急忙拉过小哑巴跑,离开这片废墟。

惊魂未定回到屋子里,苏云青抱紧萧叙的剑缩在昏暗的角落里,他遗留的气味竟能安抚她恐惧的心里。

小哑巴身上染血为她倒来一杯温水。

‘我娘在这里,他不敢追来。’

苏云青整合那堆收集来的证据,明日一早,他们将这些证据公之于众,只能拉拢百姓的力量反抗他。

她心有余悸,一夜难眠,加速研制药材,结合万草堂送来的以往病症反应,她写的药方与他们所提供的重合率高大六成,外加她试验出来的结果,如今能达到八成效果。

染瘟后十多日的寿命,她如今能延到一月,虽不能根治,但已在逐渐好转。

剩下的两成,她拟出最有可能的十份药方,可是药效过猛,不知那道方子可行,明日要去瘟区试验才可。

“苏大夫!苏大夫!”院子外传来崩溃的抽泣声。

苏云青抱紧剑出门查看,是平日经常帮她说话的阿婆,哭得撕心裂肺双膝跪地,双手合十求着她。

她捡起阿婆的拐杖上前去扶,“您怎么了?!”

阿婆崩溃道:“我儿啊,我儿他说身上痛啊,像虫在咬,他不想活了,苏大夫求你救救他,救救他吧。”

苏云青:“他在哪?”

阿婆颤着手往城门方向指,“正往城门去啊。”

苏云青扶她起身,“您先起来,瘟疫我已经研究出法子来了,能活下来的。”

“我去找他,您先别急。”

阿婆哭着说:“我不想给你添乱,但我劝不住他,瘟疫带走我的老伴,带走我的儿孙,一家老小死完了啊,只剩我们俩两了……求求苏大夫……”

苏云青先一步去寻阿婆儿子,小哑巴装满草药,背着背篓紧随其后。

她一路狂奔,并未得到休息的身子,摇摇晃晃不敢停歇,不远处她见到踏上城墙阶梯的身影,“阿川!”

阿川驻足回首看来,溃烂的手扶着城墙微微颤抖,“苏大夫。”

苏云青:“为何要寻死?!”

阿川:“痛啊……苏大夫治了一月,我的身体还是隐隐作痛,每日苟延残喘,有何意思,不然死了算了。”

“今日我夫君送来一车新药材,他在很努力帮我们寻药,我已经研制出了一套方案,你若不介意,可否帮我试试,阿婆在等你回家呢。”

阿川顿了一会儿,放眼往去,阿婆佝偻着身子在小哑巴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跑过来,嘴里喊着他的名字。

苏云青站在城墙下,好言劝了许久,才终于把人劝动。

她实在不知,为何昨日还充满希望的人,今日却一心寻死。

不止阿川心情沮丧,整个瘟区都是一片死气。

她招呼小哑巴熬碗药给阿川送来,“昨日不是还好好的用药,为何今日如此丧气?”

阿川瞧着站的远远的苏云青,“苏大夫也怕死,何必冒死来救我们这些人。”

瘟区那些人闻言坐起身,附和道:“我们这些人早该死了,苏大夫要不别救了,我的命虽然吊着,可疼痛一日不少,长痛不如短痛,不想再被折磨了。”

苏云青蹙眉问道:“是有人和你们说了什么?”

阿川叹息,“白日隔离区那些人在荆棘栏外相谈,说苏大夫根本救不了我们,只是拿我们的命为他们试药,最后还是要死的。”

苏云青惊愕道:“不是的!我……”

一个瘦子说:“可药就是要人试不是吗!他们说他们每日都能拿到苏大夫给的药,和我们这里喝的苦药完全不同,我们喝的药并不能减轻症状,疼痛一日不见少。”

“可你们在好转……”

“苏大夫!什么时候是个头啊……真的太痛了,不如一了了之,找个痛快,等我们全死了,瘟疫也就没了,像他们外头说的,一把火把我们烧完算了。”

“让我死!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瘟区这些人开始躁动。

“苏大夫!有人又呕血了!”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

“呕血?!”苏云青慌忙前去查看,不应该的,瘟区已经十多日没有再死过人,连呕血症状都已消失,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现在只是要研制出最后两成解药,瘟疫就能除了。

一个病患在床边成片成片呕出乌血,苏云青怔在原地,“你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

阿川:“今早他媳妇给他送过一个药丸,说吃了药丸就不痛了……我们才知,外面的药和我们吃的药不一样。”

“!!!”苏云青怔愕道:“外面的药确实不一样!那是调理生息补元气的!瘟区粮食不足,你们粒米未进,寻常吊命药都要放轻药效才能给你们使用,你吃补气丸不是寻死!”

“小哑巴!”她叫来小哑巴,接过他熬好的药,递给呕血病患。

病患用手接着血,可那血好似开了阀往外一下又一下喷涌。

苏云青把碗递给他,“这是药,你先喝,你先喝下去!”

病患满手鲜血接过碗,看见她躲闪的手指,抬起眼,眼球凸显瞪着她,暴躁道:“你给我们每个人吃的药都不一样!不是试药是什么!”

他扬手猛地一下砸碎碗,‘啪嗒!’碗砸在血地,碎片飞溅,一块锋利的碎片划过苏云青的脖子,她余光瞥见已来不及,脚下一绊坐倒在地,脖颈传来一阵刺痛。

凉意如蛇游,刹那间顺着脊背爬满四肢百骸,她目光木讷,看向倒在血泊之中的碎碗。

“苏大夫!”阿川几人着急想来扶,却又不敢碰她,只能转而去控制暴躁的病患。

小哑巴惊慌失措上前扶她,苏云青察觉脖子的异样,“别、别靠近我。”

“你看!你看!她也怕死!就是那拿我们试药!他们这些江湖大夫心肠坏得很。”病患含着满口鲜血,大吼大叫。

她仓皇起身,冲出瘟区,身后的嘲讽不断而来。

“看见没!看见没!她根本就没有解药!”

苏云青心跳剧烈,跑回屋子,小哑巴慌慌张张给她打来一盆清水,让她洗去身上的浊气。

她换了身干净衣裳,可脖子的疼痛并没有消失,不断用清水捂住脖颈,波澜的水面倒映出她被碎片划出的伤口,鲜血搅和清水顺着白皙的脖颈流向前襟。

恐惧油然而生,冷汗直冒,脸色惨白,她再次用水洗了数遍。

小哑巴捧着盆清水,在远处望着她,第一次在她眼中看见无助彷徨的神情。

第87章 临安(8)

苏云青用清水足足洗了一个时辰, 脖颈的伤口不深,但感染引起的反应很快,没太久她的五脏六腑一阵绞痛, 手脚关节发酸。

小哑巴按照她给出的配方, 一次烧起十个药炉, 将未试过的药放凉, 全部摆在她的面前。

苏云青看着那些浑浊的药,一碗碗端起来,一股脑全部喝进肚子里, 喝一种药感受身体的变化, 写一次方子,握笔的手哆嗦不止, 字写得歪歪扭扭。

小哑巴蹙紧眉头,在一旁为她研墨递纸。

最后一碗药喝下时,苏云青一口乌血喷溅而出,弄花满桌药纸。

‘啊!’小哑巴惊惶一声,却被苏云青推开, “离、离我远……”

话音未落,她骤然失去意识,歪头倒在地上, 不省人事。

临安的天总是阴晴不定,才过几日太阳, 雨又落了下来。

雨水哗哗落在地面。

苏云青混沌的意识, 是被喧闹声吵醒的。

“……我丈夫昨夜死掉了!你个死哑巴堵在这里做什么!让那个什么苏大夫给我出来,她昨夜去到底给他用了什么药,让他受尽折磨,呕血而亡!”

小哑巴拦在院子前, 把所有指认大汉身份的证据展现给百姓看,他不会说话,写了数张纸指认大汉的罪行。

“海匪!怎么可能?”

“你个哑巴,拿这些假东西糊弄谁呢!”

“那粮食都是明码标价买的,这瘟疫当前,他舍得拿出来卖都不错了。”

阿婆:“海匪?!就是他们,就是他们冲进临安杀烧抢夺,才害得临安沦陷变成鬼城,你们怎么还帮一个海匪说话!”

“就这一封信,几张海图能证明什么啊?”

阿婆:“我看你们才是蠢货,谁能有海图!除了海匪,谁还能有这么详细的海图!他是在利用你们,把我们的钱骗完,我怀疑瘟疫和他脱不了干系!”

这两派各持一言,又相互掐起来,小哑巴手里的东西不知在混乱中,被何人打掉在地,所有证据泡在水里,小哑巴慌乱去捡,手被人群踩了无数脚。

“她不是江湖大夫吗!我要她出来,给我一个说法,我的丈夫吃她的药被毒死了!”

“把她抓出来,给我丈夫赔命!”

“她可不是什么江湖大夫,她是京官家眷!”大汉的声音在人群间响起。

倾泻的雨击打在地,小哑巴视线模糊隔着拥挤的人群顺声看去,大汉手里拿着两张画像,女子是苏大夫,男子是苏大夫的丈夫。

百姓哑声,顷刻间周围的一切只剩熙熙攘攘的雨声。

“京、京官?”

大汉抖动画像,“没错!他们根本不是什么江湖郎中!就是派来的京官,大家想想,他们入城如此诡异,欺骗我们说是郎中,难道不是为了打探城中消息还传递给圣上,让我们轻易相信他们,最好闹得个城亡?”

“城里可是有瘟!救我们要花费多少的银子,圣上会吗!最好的方法就是弄死我们,把临安夷为平地,把我们的家园夷为平地,让我们无处安生,让我们染瘟而亡!”

“他们!就是想让我们去死!说什么救人,一个月来,该死的还是在死,她救了谁?她和那个京官里应外合传递消息,一个月就是为了拖延时间!昨夜又有人熬不住瘟疫,跳城而死,临安被诅咒了!”

阿婆双眼瞪大,“你在胡言乱语什么!我的阿川原来想跳城墙,是受了你的蛊惑!”

阿婆的声音埋没在人群之中,并没几人听见。

大汉:“还不快把苏大夫抓起来审问!抓起来让朝廷看看我们这些苟延残喘的百姓过得什么日子!”

“抓起来!”

“抓起来!”

“抓起来!”

人群高举棍棒,齐齐在外喊着。

小哑巴盯着那两张画像,终于回过神来,拿起匕首堵在他们面前,面露凶恶一副誓死拼命的模样。

那群人疯了似得,闯进院子里抢夺板车上的药材。

‘啊!啊!’小哑巴挣扎着说不出一句话,手里的匕首胡乱挥舞着,划伤不少人。他将人群惹恼,寡不敌众,众人摁住他。

“当初饶你一命,让你如此张狂!那个死哑巴,和你姐一样是个短命鬼!”

一句话激怒小哑巴,他匕首一挥,直接斩断那人的手指,‘咕咚’食指落尽泥巴里。

“啊啊啊啊啊啊!该死的哑巴!”那人捂住手指,凄厉而叫。

小哑巴靠在药材边,匕首挥舞不止,百姓被吓住不敢再上前。

大汉一脚踩在检举他的证据上,把那堆东西摁进泥里,大步朝小哑巴走来,小哑巴见到他的块头,昨日被轻松掀飞的记忆重新浮现,手脚定住两秒,目光骤然发狠似得,攥紧匕首对准他挥了两下。

大汉已看透他毫无章法的手法,快速闪开,直接扇他一巴掌,小哑巴偏头倒进泥水,匕首脱手,耳朵一阵嗡鸣。

“把药材拿走!”

“住手!”苏云青捂着胀痛的胸口,磕磕绊绊虚着步子挪到院子。

大汉眉梢一挑,“苏大夫可算出来了。”

他一声命下,“抓住她!她是京官家眷!”

两张画像突然出现,苏云青滞在原地,或许是气急攻心,还没来得及辩解掩盖,一口血雾冲破雨幕飞溅而出,嘴中的血止不住的流,她扶着墙双腿一软跌在地上。

“瘟!瘟!苏大夫染瘟了!”

一时间所有人不约而同退出院子。

大汉见状跑得飞快,快速检查自己昨夜有没有被伤到。

他磕巴道:“快、快把她丢到瘟区!把他们丢到瘟区!放在这里我们早晚也是死路一条!快点啊!”

听从他的百姓,唯唯诺诺,在院子外犹豫半天,不敢靠近。

大汉:“什么苏大夫原来是假的!她现在无力反抗,就两条街距,快点丢过去,不然我们都要完蛋!”

“还有,还有这死哑巴的娘,一起丢进去!”

在大汉的怂恿下,几个人包裹严实,冲进屋子里把小哑巴的娘和苏云青用麻绳捆了起来,让她们无法动弹。

小哑巴挣扎着想爬起身,大汉一把锁住他,“我弄这小子,你们动作快点,京官家眷还有点用,赶紧丢到瘟区,把这屋子一把火烧了!”

大汉对准小哑巴的脑袋一棍敲下,挣扎着的小哑巴一阵天旋地转,倒在泥水里无法动弹。

大雨冲刷,那群人在他家四周浇满油,油混合水,一把火点燃他的家,雨水也冲刷不掉的大火在他眼底肆意燃烧,四周的人逐渐受惊离开,小哑巴被双手捆绑丢弃在丢弃尸体的官府里,等他再次醒来时已不知过了几日,浑身乏力,费力挣脱双手束缚。

幽暗的天际仿佛剌破血口,滂沱大雨狂下不止。

木屋边又搭建了几座木屋供下人居住。

“侯爷,第一批粮过两日就到……”商泓装好今日的饭菜放置在萧叙面前,等他审核。

萧叙盯着饭菜瞧了一眼,问到周叔,“城门前的东西依旧无人来收?”

周叔惆怅摇头,“已经两日未收,夫人在城中那么辛苦吗……不吃饭怎么行啊。”

萧叙颦眉,思索着,“不会。她就算无空前来,跟在她身后的小哑巴也会准时开门取走。”

从未有过一日,他送去的东西,她没有收。

除非,她无法收。

他指骨在桌上轻叩。

周叔一眼洞察他的想法,拦住屋门,“少主不可冲动,我们入城查看即可。”

萧叙缩起眼眸,“今日,我要见到她。”

他取过长枪,大步流星冒雨往城外走去,没行两步,侍从突然带来奄奄一息的小哑巴。

萧叙更加意识到事情不对!

侍从:“属下在城外巡查,发现他跑出城,摔在泥地里,上前查看,他身上有被殴打过的痕迹,手腕被麻绳磨损,他拽着我们衣袖张嘴想说什么……”

萧叙沉声道:“给他纸笔。”

小哑巴右手扶着哆嗦的左手,费力简述城中发生的事情。

‘……苏大夫染瘟,被丢到瘟区,如今生死不明。’

落笔瞬间,一抹黑影已然冲到屋外。

“少主!”周叔冒死拦到萧叙身前,“不可!夫人孤身入城正是为了护少主安危,瘟疫猖狂,您怎可冒死入城,我们去救夫人出城!”

侍从齐刷刷与周叔站在一起,挡住萧叙去路。

长枪尖刃,对准他们。

“让开。”

商泓躲在屋檐下,攥紧食篮,不敢动弹。这饭……还送吗。

周叔面色铁青,“少主!”

萧叙轻阖双目,眸光森冷,长枪横扫,清出条路快速翻身上马,飞驰向城门。

周叔颠簸腿跑不快,着急对侍从道:“还不快去追!”

城中,几个百姓见城门微敞好奇凑到门外。

“苏大夫居然是京官家眷,见她第一面我就觉得她和她那个耍枪的夫君不是什么好人。”

“没想到还真是来暗查临安的人。”

“什么治瘟疫,就是拿人试药!现在她自己染瘟了,恶人有恶报,真是畅快。”

“小哑巴每天来城外找些什么东西?该不会是秘信?”

几个人围住城门前的包裹,全部拆开,洗干净的衣服抖落在脏兮兮的泥地,他们无礼翻找,最后把衣服踩进泥中,用衣服擦拭鞋底的泥巴。

“几件姑娘家的衣裳,哪有什么信。”

“这呢?还有一个包裹。”另外两个人打开大包裹一瞧,里面整整齐齐摆着饭菜,“她居然偷吃!什么粒米没有!竟在诓骗我们!”

“真是个贱人!回头我要弄死她!”

“哈哈哈哈哈,她已经被丢进瘟区,活不过几日了。”

“哒哒”马蹄声响起,门前几人闻声抬头的瞬间,长枪直刺而来。

“谁?”拿衣服擦鞋的人还没仰头说完话,脖子一凉,长枪已然贯穿脖颈。

“啊啊啊啊啊!杀人!杀人了!”几个嘴里塞满食物的人,满脸溅上鲜血,米饭喷出,吓得一屁股坐在泥巴里。

萧叙眸中暗芒闪过,注视他洗干净的小裙子被这群找死的人践踏,眉梢怒意猛跳不止,长枪拔出再次对准另一人喉咙,鲜红的血从长枪.刺尖流到矮子脖颈。

那人吓得发抖,另两个人趁机起身,“你、你是京官!”

“京、京官,京官杀人了!京官杀人了!你、你你杀百姓!你杀百姓!”

“我夫人在哪?”他神情隐晦不明,周身气场阴戾骇人,低沉一笑,“我没她那么好心肠,你们的命对我而言贱如蝼蚁。”

勒紧缰绳,骏马翘蹄闯进去,径直杀进城中。

快马经过隔离区,百姓仗着人多,高举武器拦在马前。

“他就是朝廷派来的京官!”

“把他抓起来!让朝廷给我们拨粮!”

“没错!抓起来!”

大汉埋没在人群里,幸灾乐祸看着起哄的人群。

瘦高个举着把重砍刀,人都要站不稳了,冲在最前面叫嚣,“什么大夫!你和她一样遭报应!等死去吧!”

萧叙斜睨着他,驾马缓步上前,二话没说,长枪手腕一番,瘦高个的脖颈顿时鲜血飞溅,瞪圆双眼,直愣愣往下倒,砍刀脱手,直接插进他的胸口,瘦高个一口血喷溅而出。

“最好给我跪着祈祷她平安无事,否则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长枪一划,指向脖子死绝在地尸体。

闹事的百姓愕然哑声,似没想到京官不问三七二十一,动手果断迅速,杀了再说,愣神之际,黑马已然闯入人群,直奔瘟区。

萧叙长枪挑开瘟区栅栏,奔在长街,急促的马蹄声引来瘟区病患的注意,纷纷从屋里探出头来。

“是、是苏大夫的夫君!”阿川吼了一声。

萧叙勒马悬停,调转马头回首警惕望向他。

阿川捂住口鼻怕染给他,紧忙带着他往最偏远的屋子去,“苏大夫昏迷多日未醒,我们这方瘟疫严重,只能给她安置远些……”

长街太远,他跑不动了。

阿川气喘吁吁道:“最、最远,最……破那间就是……”

萧叙凝他一眼,奔向远处,在一间破屋前翻身下马,推门而入,阴暗潮湿的房间内不见一丝光迹,尘灰与腐朽霉味扑鼻而来,再往里走,血猩气愈发浓烈。

他扯开破烂的白帘,白帘落下的瞬间,她的身影躺在床上对着他,床上的人儿满身是血,蓝色的裙子、破败的床单、肮脏的泥地,全是她的血。她无声无息,紧闭双眼,嘴角鲜血不止,手腕无力垂在床外。

刹那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整个人冻在原地,血染红的衣服,刺痛他的双眼,心脏被无形的手攥住,四肢百骸被狠狠撕裂。这样的场景在他记忆里封存太多年,相依为命苟存于世的人,惨死在他面前。

雨滴拍打在屋檐,凌乱、慌张,不知所措。

她拼命救城里的人,落得个被他们遗弃在此自生自灭的下场。

向她靠近的那条路近在咫尺,却又无比漫长,长到他不知念了多少遍,希望她活下来。

发颤的手指探寻她的鼻息,微弱的气息触到他肌肤的瞬间,心中沉重的石头落地,巨大的响声震动心跳。他无力跪倒在她床边,揽过她紧紧抱在怀里,冰冷的薄唇亲吻她脉搏虚弱的跳动。

他无声抱着奄奄一息的她,僵硬良久,一滴滚烫的液体砸进她的脖颈……

屋外传来着急的脚步,周叔等人着急忙慌赶来,骤然停在房门外,望着屋里的一幕,定住身影。

萧叙想带她离开此地。阿川及时道:“她、她不能走。”

话音刚落,他猛然转头,猩红的眸子瞬间燃起狠戾的焰火,锁住阿川。

阿川:“我、是……是苏大夫之前说的,初期症状尽量少挪动,防止病症加重。”

周叔:“我让侍从尽快将周围清理干净。”

“屋子收拾干净,注意安全。”萧叙扶她躺下,目光落在芳兰身上,毋庸置疑道:“打盆温水,为夫人擦身换衣。”

芳兰低垂着头,靠向一侧给他让道,“是。”

“哑巴在哪?”萧叙停步在阿川面前。

“在……估计在他娘那……”

“带走。”

几座房外,小哑巴扑在他母亲的床边撕心裂肺哭着,一个声都发不出来,只能张嘴痛苦呜咽。

阿川止住步伐,凑上前把小哑巴从血泊里拉出来,小哑巴的娘死了。

他手指攥着他娘染血的衣服,阿川怕他染病,将他拉开,小哑巴挣扎着被扯开,手在空中胡乱抓,握住她娘冰冷的手,拉扯间,他娘的手捶到床外,白玉佛佩沾着红血,勾在惨白的手指间,悬挂在空中晃荡。

‘啊!啊!啊!’

萧叙站在门外,望着他无助崩溃的神情,想靠近却又被活生生拉开。

“拉去烧了。”

‘啊啊啊!’小哑巴反抗着,泪水滑满脸颊。

前几日找回玉佩,他娘还笑着摸他的头,说玉佩开了光,能带来福兆。有苏大夫在,她的病很快就能好了,等她的病好了,他们就离开临安,就算因是临安户籍,被追杀也没关系,她永远都不会离开他……

小哑巴没有家,没有家人了。

他们把他娘拖到宽阔的地方,浇满油一把火烧了。

小哑巴跪在大火前,将军府的侍从拽着他的双臂往外拉,他死死盯着大火吞噬她的身影,直到再看不见半点。

阿川:“苏大夫出事后,她母亲的症状迅速恶化,今早还……”

她死在小哑巴出城搬救兵的时候,他错过见她的最后一面。

小哑巴满眼仇恨盯着大火,浑身溅满淤泥,若是没人拉住,他怕是早已随他娘而去。

萧叙立在他身旁,静静淋着细雨,蹿天大火在他瞳仁闪烁,这样的场景他依稀记得,与他母妃染瘟去世时,一模一样。

沾满鲜血的玉佩掉落在小哑巴眼前,小哑巴躁动的神情怔住,顺玉佩抬眼看去,萧叙手指勾住珠串。

“接着。”

小哑巴颤抖双手如视珍宝捧着玉佩,紧攥在手,玉佩雕刻的佛纹在他手心压出痕迹。

见他安稳下来,萧叙抬指让属下把人架回房中,“给他纸笔,写。”

“染瘟最多……可活几日?”

小哑巴:‘……十日。’

萧叙眼帘垂下,掩去黯淡的神情,干涩动了动唇,“她可有研制出药方?”

小哑巴:‘她写出的药方有十种,但不知道哪种可治,也不确定是否可治。’

酸涩的情绪翻滚,涌到咽喉一阵胀痛,停顿良久,萧叙才缓慢开口,“十日……已经过了两日……”

他放眼看向换完衣裳,安静躺在床上的身影,再不会恶劣与他争执。

小哑巴同样定定看着她,泪水蓄满眼眶,眼底灰淡的神色恍惚而沉静。

“我送进城的药材在哪?”

小哑巴:‘被瘟区外的人抢空了……他们点燃一把火,把药方和我家一起烧了。’

没有药材,没有药方,只能等死。

小哑巴抽出一张新纸,不知在写什么。

“侯爷。”商泓一路不敢多言,此时终于说了第一句话,“有家药商专为万草堂供药,药材珍贵稀缺,十分难得……”

萧叙:“他们下一次运药在什么时候?”

商泓:“两日后。”

萧叙凝视他,“把药劫下。”

商泓:“我……我是想说找他们买药。”

“你觉得他会卖?”

“不会。”

萧叙:“你派人去劫,手脚利索点,我要药,杀人灭口,一个不留。”

商泓:“劫药车?”

萧叙丢了个眼神给周叔,周叔瞬间明了,对属下低声下令,让他即可启程。

商泓自从跟在萧叙身边后,就觉此人手段阴狠,做事决绝,光是劫车?没那么简单,他要把药商杀了,取而代之自己掌控整个大靖的药物疏通。

“把临安守严,一只苍蝇也休要放出去!”

周叔恭敬道:“是。黑甲军明日午时可达。”

小哑巴放下笔,‘我记得不全……只能记住三种……,她染瘟那晚一夜喝了十种药,不知药物有没相冲……’

商泓惊愕道:“相冲?!”

也就是说,如果十种药方皆不可行,药物在她体内相冲,她连十日都活不到!

萧叙缩起眼眸,“是谁?害她染了病?”

小哑巴眸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芒,‘是城里所有百姓,算计她,打压她,平日时常堵在我家门前,抢夺药材!他们骗她来瘟区,骗她熬药治病,摔烂碗,瓷片划伤她的脖子,倒是她染上病,他们还在嘲讽她怕死……’

萧叙周身戾气深重,那股杀气骤然升起。周叔见状不对,扣住小哑巴的双臂,不许他在写下去,小哑巴挣扎着,双眼充血,张嘴无声嘶吼。

‘是他们!是他们!他们都该死!他们都该死!’

‘杀死他们!杀死他们!’

‘是他们!是他们不得好死!他们要遭报应!他们要陪葬!!!’

如果不是那夜他们骗她来瘟区,不是那夜遇上那个乱吃药的蠢货,她不会染病!药方已经出来了啊!不用三日……不用三日,他娘说不定就能活下来了,不用三日他娘的瘟就能解了……他们都该死!

周叔扯过小哑巴丢给侍从,“带他去安葬他娘。”

萧叙:“去给我查,一个都不要放过。”——

作者有话说:闪亮登场[墨镜]今儿早!发!

第88章 临安(9)

侍从已最快的速度把苏云青所在的屋子与旁人的分开, 又在旁边收拾了两间干净屋子。

隔离区的百姓不死心,高举武器闹事,阿婆和阿川带着一小部分人与他们争执, 把闹事的人拦在瘟区外。

侯府人不多, 为保证自己安全下, 他们大守外城, 小守苏云青这方小院,其余的事不参与任何争斗。

周叔带着一堆烧废的书册回到瘟区,为萧叙准备的干净屋子他从未踏足, 孤身坐在苏云青屋中的门厅内查看小哑巴留下的药方。

“少主身份矜贵不同旁人, 万不可染上浊气,夫人这有我们照看……”

萧叙掀起眼皮, 摊出掌心,“搜到什么?”

周叔用袖子沾去一堆册子上的水迹递去,“药方烧毁大半,万草堂的东西也所剩无几,但找到几张药效单。”

“还有这些东西。”周叔从那一打东西里面翻出海图与画像, “张大人与夫人所说的暗线,应该就是这个海匪。夫人在城中一月琐事调查差不多了,瘟区百姓对夫人尚且尊敬, 只是隔离区一些,受人怂恿, 尖酸刻薄每天堵在小哑巴家外抢药。”

“粮食明日便到, 夫人怕是想在粮食到前,将背后怂恿之人揪出来……”

毕竟夫人也知,那些粮食来之不易,且没有太多, 根本经不起折腾。

“海匪?”萧叙查看那些图纸,甚至还有抢夺粮食与银两的记账,只不过抢走百姓的钱,大部分已被海匪带走。

“是……据小哑巴说是个身高八尺,肌肉发达的男人,极其好认,但今日并未在百姓中瞧见。前几日夫人调查时,他对夫人动了手,想用强……”

“人在哪里?”

“在城内边河。”

“侯、侯爷!夫人吐血了!”芳兰手足无措站在床边,手里拿着沾血的帕子。

萧叙放下东西快步冲入房中,入眼便是她昂头喷出血雾,她的胸腔快速起伏,触目惊心的乌血从嘴角喷涌。

“苏瑶?!”

“少主不可!”周叔急忙拉住要往苏云青去的人,“夫人染病是由血液传染,待在一个房中已是冒险,不能再靠近了。”

芳兰吓得不轻,哆嗦着满是血迹的手,戴在面前的面纱溅上几滴苏云青的血,“侯、侯爷……”

周叔冷呵道:“快给夫人擦干净。”

芳兰发着抖,清水洗帕子,很快变得浑浊不清。

萧叙已经甩开周叔的钳制,离她的床边不过几步远的距离。

“来人!”周叔一人攥不住,屋外的侍从迅速走进来,拦在他身前。

“咳——!”苏云青又一口血柱喷涌。

“让开!”

萧叙喝斥一声,拧住侍从的胳膊,准备翻转反制。

周叔立即阻止,忙劝道:“少主,夫人独自入城就是为防止您沾浊气,她身染重病,不可移动,城中百姓不善,若您也倒下,就无人能护住夫人了。”

见人冷静下来,周叔乘胜追击道:“药材不在,药方不知,少主万不能冲动。”

“大家来看看!京官杀人了!京官杀人了!扼杀百姓,这就是朝廷命官做的事!”

“没错!我夫君被他杀了!他逃过海匪,躲过瘟疫,不过就是吃了苏大夫两口馊饭,竟惹来杀身之祸!凭什么我们粒米未有,她却能吃上肉!不公平!””我们就是想要求生,为什么非要治他于死地!”

“给我们一个说法,我们要团结一心,反抗他们,要闹到圣上面前,给我们拨款拨粮,给我们安置住处!”

“把他们抓起来!他们这么点人,能奈我们何?”

“只要控制住苏大夫,不信她夫不从!”

“就是!把苏大夫劫出来,拖到官府去!那才是你们这些京官该去的臭窝!”

喧闹的声音,无时无刻不在绕她清净,她每日都在过这样的日子,却什么都不说,一心只想破除瘟疫。

萧叙半眯眸子,望了眼不省人事的苏云青,转身取过长枪大步往外走。

闹事之人已被侍从控制,尽管跪在地上,却仍旧嘴不饶人。

方才入城他杀过的两具尸体,被侍从拖来摆在所有人面前,不遮掩不隐藏,大大方方让所有人看着。

老妇人嘴里说着恶毒与诅咒的话,下一刻一柄长枪架在她脖侧。

刹那间,四周寂静,针落可闻。

萧叙面色阴沉,戾气深重,居高临下凝视跪在身前的人,“你在咒她死?”

老妇人一甩头,昂起头来,“她就是该死!装什么好人!怎么朝廷命官还想要当众杀人不成!!!”

“没有苏大夫,你们早就死……”阿婆步履蹒跚冲上来,抄起棍子要给苏云青报仇。

话音还未落,长枪骤然一划,老妇人的脖子划开大口鲜血直喷,倒在地上瞪着恐惧的眼,盯着萧叙抽搐。

“杀、杀人……”几个跪在旁边的人吓了个半死,挨的太近,血喷溅在他们脸上。

萧叙冷笑道:“我本就并非明官,杀人只是顺手的事。”他环视一圈,“还有谁要咒我夫人不得好死?”

鸦雀无声,众人呼吸不由放轻。

“粮食明日午时入城,多死几个人,多剩几粒米,街坊邻里会感谢你付出的狗命。”滴血的长枪缓缓移向另一个跪地低头贼眉鼠眼的男子。

他‘咚’一下,额头磕地,“官夫、夫人吉人天相……官夫、夫人一定、一定没事……”

“对、对对,苏大夫……心地善良,舍身为民,一、一定好人有好报。”

好言好语,让他们愈发猖狂,那就暴力压制,一句废话不必多说,更不用费劲解释。

长枪在地上划出界限。

“越手剁手,越头砍头。”

侍从匆匆来报,低声道:“少主,小哑巴安葬完他娘后不见了。他在城外刨了两个土坑,说要回家看一眼,一眨眼闪进小道不知去处,属下怀疑他对海匪心生怨恨,恐怕是去与他同归于尽。”

“夫人似乎很重视这个小哑巴……”

萧叙留周叔派人看守此地,他跟着汇报的侍从持枪前往边河。

“轰隆!”

行至废弃房屋时,一声巨响在不远处响起。

堵住河道的城墙被埋好的炸药轰塌,连带船只破开大洞,河水疯狂往里灌,船头肉眼可见下沉,装有首饰的木箱四散而开,细雨延绵不断,血猩之气逐渐传来。

大汉眉骨抽跳,“小畜生!!!”

他持剑对准掌控船舵故意撞墙的小哑巴砍去,小哑巴身姿轻盈,躲闪灵活,一剑落下斩断船舵。

大汉暴跳如雷,数剑乱刺,小哑巴绕柱用匕首反挡,利剑从他眼前掠过,剑面映出他坚毅的眼神。

他迅速低头蹿进货箱间,目光锁定粮食旁边的油桶。

“鼠崽子,跑哪去!”大汉在堆满货物的船里行动受阻,行动缓慢。

等他追上小哑巴时,一股菜油味传来,“哗啦”一下对准他泼来,半边身因躲闪不及,被菜油淋透。

小哑巴一把抽出货仓内的炸药抓在手里,另一只手伤的匕首卡着蜡烛从墙架扯下,火苗摆动。

“你找死!”

小哑巴突然把炸药往油上一丢,同归于尽的疯癫在眼底旺燃,他手腕对空一划,火苗在两人眼前往油落去。

大汉猛地提剑奔向小哑巴。

“轰隆!”

又是一声巨响,火波冲出仓内,金银珠宝宛如天女散花,炸进河水,窜天的火苗在船头燃烧。

萧叙踏过碎石,轻身一跃落上船只,船下内仓传来打斗嘶吼声。

“少主!”侍从紧忙跟上。

木片炸开,小哑巴和大汉的身上全是扎入肉.体的碎片,大汉的衣角已经被炸开的星火点燃,四周货物倒塌,根本无处可逃。

大汉慌慌张张脱着外衣,转头便见浑身是伤的小哑巴扶着柱子无声大笑。

“我杀了你!!!”

利剑朝小哑巴刺来,他眼底没有丝毫躲避意味,握紧滴血的匕首准备迎战。

剑对准他的眉心,一指距离时,小哑巴侧身,匕首在指间一转,变成立式,再一翻转,刺进大汉心脏。

同时,一柄长枪闪入,金属声刺耳相撞,猛然上挑,利剑脱手飞向半空。

黑靴踏过火河,利剑稳稳落到他的手中,萧叙视线掠过利剑,反手握后,长枪‘铮’一下对准倒地的大汉。

小哑巴将匕首死死往大汉胸口压,大汉攥紧他的手,自知一松小哑巴绝对要把匕首划向他的脖子。

匕首刀刃不长,大汉肌肉健硕,伤及不到要害,小哑巴眼底的恨意蔓延而出。

大汉盯着对在眼前的长枪,“你、你放过我,这满船财宝都、都给你。”

萧叙一言不发,望着小哑巴那股狠劲,眼中泛起一抹暗沉又戏谑的笑,手中利剑突然往地上一丢。

小哑巴怔了会儿神,望向萧叙离开船仓的背影,似乎明白了什么,与大汉同时扑向那把利剑。

萧叙下船站在岸边,目睹那艘船沉下大半。

本就不堪重负的船,因为太贪,压上过多货物而下沉愈发的快。

不出一会儿,一道踉跄的身影走出火光,站在船沿边浑身是伤,单手提剑单手提头,注视岸上之人。

小哑巴扫了眼侍从为他搭好的桥,把血淋淋的脑袋举到船外,松开手,那颗脑袋‘扑腾’落水,与金银珠宝沉入水底。

他拖着鲜血淋漓的腿,缓步走到萧叙身前,双手捧剑对他骤然一跪。

萧叙接过鲜血直流的长剑,满意打量着,最后放回小哑巴的手中,“赐你。从今以后,你名为封言。”

小哑巴惊喜昂头,顿时明了此番意思,他被面前这个武功了得的京官收入麾下。

侍从上前搀扶小哑巴,“此乃少主贴身佩剑,可上朝堂,可杀乱敌,少主此意是让你从今日起,成为夫人贴身暗卫,功夫自会有人传授于你。”

大汉放火烧小哑巴的家,还把少主给夫人护身的剑带走了。

萧叙带他回到屋中,让他把所剩不多的药案拼凑。

小哑巴专注翻看湿漉不清的药效记录,认真回忆他煎过的药剂,浑然忘了满身伤痛,左手腕部缠绕珠串的玉佛吊坠沾上灰烬染上血污。

周叔用清水和镊子给小哑巴清理皮肤里的残片。

萧叙站在苏云青屋内,负手而立静静望着平静下来的人,换了身干净衣服,血迹收拾无痕,芳兰用木梳为她梳着黯淡的头发。

他也不靠近,目不转睛呆呆看着她,枯坐到次日清晨。

午时,黑甲军浩浩荡荡押着粮车入城,百姓无人敢言,自觉退向两侧。

周叔在屋边打起简单的膳房,清点完粮车后去给苏云青烧火做粥。

黑甲军在瘟区外寻了一块净地存放粮食,在一旁搭灶做饭,百姓们在旁边围了一圈,已许久没见过米粥,两眼直放光。

米粥份量不多,送了部分去瘟区后,可分的量更少了,几个地痞流氓吃完碗里的没饱,开始抢弱小之人的粥,在一旁闹得鸡飞狗跳。

黑甲军为首之人,早有预料似的,二话不说,提剑直接断了挥拳头流氓的手。

“啊啊啊啊啊!”那流氓捂住自己喷血的手吓得瘫软在地。

黑甲军面无表情,抽出帕子擦剑上血,“少主有令,凡闹事者,一次伤、二次杀。”

他睨流氓一眼,“城中没有大夫,伤者自求多福,能活活,活不了丢坟场。”

他展开告示,贴到新做好的展示架上,“今日起,除瘟区外,分男女老少,不同活种,每人一张粮牌。每个区域皆有黑甲军看守,收整临安城,做完活,以所得粮牌换食。”

那位京官大人,没有苏大夫的好脾性,以暴制暴的手段果断干脆,绝不多言一句废话。临安被作为鬼城多年,房屋破旧,街道杂乱,更别提瘟疫而锁城,堆积成山的尸体。

黑甲军没那么多人手帮他们收拾,既然要吃饭,那就去干活,自己毁坏的城池自己打理。

若真只有苏云青一人在,以她一人之力如何能压住这些挑事百姓。

“第四日。”

萧叙寸步不离守在她的房中,每日都见她要呕几次血,夜里更是难受的呜鸣,米粥难灌,续命药草更是没有。

后院里晒满她换下的衣裳,芳兰与小哑巴轮番照顾她。

他捏了捏眉心和小哑巴在桌前翻药方。

“少主……瘟区今日死了两人,还有几人处理城中尸体时,染上了瘟疫。”

小哑巴顿住笔,默默扭头看向一旁没有说话的主子。

又一人从外而来,“禀告少主,第一批粮还能吃十日,现下春季,是否要在城外耕一块地……”

萧叙摆手示意他去做。他侧过眼眸,视线落在苏云青身上。

……

在小木屋的日子里,她总指挥他做事,‘萧叙,你今日那地耕的不错,但日后开始种地了,水你一日要挑三趟了。’

‘……苏大小姐锦衣玉食,如此浪费?你每日洗完澡用水浇菜不行?’

苏云青瞥他一眼,‘我的洗澡水浇菜,种出来你吃吗?’

‘吃。’

……

‘去种地!你个臭老虎!’

‘萧叙挑水,我想洗澡。’

‘萧叙,去捉鱼吧。’

……

“第五日。”

周叔来报,“得到商家少爷消息,药车已经劫到手了,在往回赶,连夜赶路,后日能到。”

“后日……”

萧叙垂下眼眸,继续盯着满地写下的药方,从前若有书卷,他尽管不懂药理,也能更具书上内容推算,可如今她写的药方都是些新东西,除了小哑巴的记忆没人能补。

“第几张?”

小哑巴打了个二的手势。

加上原来他记得的三张,再加上修复的两张,找回五张了。

……

“第六日。”

黑甲军来报,“派去救张大人的暗卫……失败了。”

萧叙骤然抬眸,抓起桌上的砚台怒砸在地,“废物!!!”

压抑多日的情绪终于爆发。

黑甲军紧忙跪下,“工部武器对不上账,圣上大查户部,找出多年前拨给临安的赈灾银……不、不夜坊……有个醉汉因欠酒钱被赶出来,大言不惭说当年杀入临安,他是……是海匪……”

“最近关于临安旧账查的太严,那海匪不知被带去圣上面前说什么,理出来一份账单,不知真假,派人在张大人府中地窖查到几箱银钱,还有一份账册。”

“我们的人……暗中查过了,那份账册是新制仿旧,银钱内包石头外裹银皮……像是张大人提前派人做好的。”

“张大人被带入刑部,严刑拷打,签下了那份假账的认罪书。”

“苏长越受命动刑,张大人手脚筋已断,只剩最后一口气,刑部严密看守,我们的人潜入,为防止暴露牵扯上少主,不敢妄动。张大人……今日问斩……”

萧叙太阳穴猛跳不止,“滚。”

李澈盯着户部太久,已将户部漏洞的疑心放到了张远达身上,他自己也料到了,防止真查起旧时账册,翻出那批大晋银两,故意做假账,做假贪污的假象,用自己多年俸禄融了包石,签下罪名,打消顾虑。

好让真正的账册隐藏下去。

张远达把那份账册交给苏云青是想赎自己过往的罪,助他们复晋。

曾经几时,临安是大晋最繁荣之地,身为临安县令,贪的也是最多的地方,大晋打通水道,开路修楼,最后无兵无粮无钱……

张远达给的账册,那里的钱远不止五年前的税银,还有他多年贪污所得,藏匿与各处地方。

萧叙只是没想到,大晋败在贪官银钱,也复在往日贪银。

小哑巴戳了戳他的胳膊,递上一张药方,似在安慰他。

还剩四张,烧得太零碎,已无法修复,只能在几个药方中赌一把——

作者有话说:小老太打字速度[爆哭]

第89章 临安(10)

“封言。”周叔在屋子里唤小哑巴去接应商泓带回的药材, “你去取药,药炉准备好了,先给夫人用药延续性命。”

苏云青的血一直吐不停, 屋子里充斥的血猩味, 没有一刻散开过。

没有药物后瘟区频频死人, 萧叙的情绪也愈发暴躁, 面色低沉坐在屋门前,望着封言为她艰难喂药。

他声音沙哑,“能延几日?”

芳兰顿住洗血帕的手, 默默转身看向封言。

封言打了个手势, ‘喝一次延续一日。’

萧叙骤然起身,抓着药方让封言跟上他, “把所有药煎出来,给瘟区的人喂下。”

封言怔了一下,‘拿他们试药吗……,苏大夫也不确定药方可不可行……’

“我不是在问你,是让你现在去做。”

封言不敢再言, 去配药方,招呼侍从帮忙煎药,随后送去给瘟区的人。周叔在一旁说道:“重症之人, 可选一副药喝下,药方尚不确定是否可行, 你们自愿选择。”

阿川被病痛折磨的瘦骨嶙峋, 皮肉凹陷,只剩最后一口气,他抬了抬胳膊,“我、我愿。”

试药也愿, 他这条命总要死的有价值。

阿川开了头,其他人死马当活马医,纷纷自愿试药。封言在一旁提笔记录药效,苏云青的效单与她的分析,若后续对不上,立马给病患换药吊命。

如今只剩阿川那份了,效果非常之慢,足足三日还没记满一张纸。

“第十日。”

苏云青的呼吸越来越薄弱,安安静静躺着,连呕血的力气都没了,脖颈的伤口无法愈合,嘴中的血溪流般外溢。

周叔来报,“少主,已将药商包围,今夜开始行动。”

萧叙:“不要再让我听见行动失败的消息。”

“是。”周叔退下。

张远达死后无人能救苏云青,只能寄希望于她理出的几份药方上。若能将专供皇宫的药商握到手,日后宫中消息传递会更为方便。

封言最近跟在萧叙身边,五份药都不可行,只剩阿川体内那份,虽然起效慢,但目前都在苏云青的推测内,只是……

封言盯着苏云青药效记录的最后空白部分,没有了,后面是何效果他也无从得知。

“封言,阿川那边有动静,唤你去看一眼。”商泓忙了几日,难得喘口气,这天天不是做饭就是待在瘟区,要么就是东奔西走接应药材和粮食,还要打通京城的消息传递,就没一刻停下来过。

阿川一口及黑的瘀血呕在地上,封言火急火燎前去查看,紧忙取来一碗续命药准备给他喂下,却没想到被他拒绝了。

“慢着……我感觉……好像在起效果,身上的伤口这几日开始愈合了。”

他扯开衣袖给封言看,当初感染瘟疫的伤口,已经愈合结痂,封言惊愕到提笔记录,好似真起了效果,阿川的身体状况开始好转,次日特地没用续命药,观察后发觉没有任何异样,甚至不再呕血,精神大好胃口大开。

封言回头将消息告知萧叙。

周叔煎好药,只等他一声令下给苏云青喂下。

旁人染瘟至少还清醒着,可她一日未醒过。

周叔:“少主,夫人的情况不太乐观,拖不了几日,是该试下此药了。”

萧叙沉思良久,别过头来,“再试几个人。”

封言接下来几日都待在瘟区,确保药物可用后,还得测试是否还有传染性,只是……谁来试呢。

阿婆支着拐杖走出来,“我来,我相信苏大夫。”

若她不会被感染,那就证明瘟疫彻底根治,得到治愈,苏云青也会没事。

“第十五日。”

“侯爷!夫人等不了了。”芳兰心急,她的帕子前一秒擦干净苏云青流出的血迹,后一秒血又重新流出。

萧叙快步停到她的床前,“让封言给她喂药!”

他顾不得太多,把身体冰冷的人捞进怀里,大掌揉搓她的手,试图温暖她的体温,“苏瑶?!”

她的脑袋无力滑下,他得抬起臂弯才能托住她,鲜血从她嘴角流下,浸湿他的衣裳。

“侯爷,人带来了。”商泓手里挎着今日的食篮,顺路从瘟区把小哑巴带回来,冲进屋子瞧见屋子里的一幕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少主!”周叔惊愕道:“您这是做什么!”

萧叙:“封言,药效如何?”

封言紧忙点头,上前准备从他怀里接过苏云青,却被他拒绝了。

“给她喂药。”萧叙托住她的下颚,血迹顺着他的手指流下。

苏云青每回喂药都非常艰难,她难以吞咽,每次都需煎两份药才能补起药效。封言一小勺一小勺喂入她的口中,萧叙掐着她的下颚昂起头来,让药顺着喉咙慢慢滑入。

周叔劝阻不了,站在一旁叹气,准备好清水等他清洗,再摆好商泓送来的饭菜。

幸好阿川试的那份药能治疗瘟疫,并且尝试后也不再具备传染性,如今所有的药草都为夫人备着,待她身好无事后,才可再动药材为其他百姓治病。

苏云青饮完药后,不知是心里安慰还是起了药效,她的体温在他手心慢慢回暖。

萧叙接过芳兰递来的帕子,小心为她把下巴的血和药拭去。

“少主,您也累几天了,去旁屋歇息吧,夫人有我们照看。”周叔苦口婆心劝着。

萧叙一连数日精神紧绷,为他收拾出来的旁屋一日未踏足过,今夜似松了口气,他沐浴完坐在旁屋干净的床榻上。

空荡荡的屋子,只有他一人。

周叔为了让他们两人能好生休息,派在外看守的守卫离了数尺。

夜晚十分寂静,银月倾泻入屋。萧叙躺在床榻翻来覆去,无法入眠,他又起身,坐在床边盯着满地银辉,想是下定某种决心,推开苏云青的房门。

苏云青的瘟疫得到治愈,芳兰坐靠在一侧熟睡,竟连人被‘偷’走了,都没察觉。

萧叙径直把人带到热气腾腾的浴室里,连人带衣放进浴桶,靠在一侧的人小脸白净没有一丝血色,长睫平静垂下,身子软绵绵的无法支靠在桶沿,他索性长腿一跨越入水中,将人反抱在怀中。

水花波澜,他的手指缠玩她的秀发,注视她浮动的衣裳,雾气旖旎,往日冷静的眼眸下此时浸着细碎的水珠。

勾玩秀发的手指,探到她的腰际,一点点拉开她的腰带。

他闭着双眼,褪下她的衣裳丢到桶外,闷湿的环境,心跳不可控加速跳动,衣裳褪了干净,她的肩骨压在他睡衫大敞的胸膛,水波动荡,不断把她消瘦的身子推向他。

眼前一片漆黑,感官放大数倍,他的体温迅速飙升,将冰冷的人染的同样滚烫。

他躲在昏暗又沉静的夜色里,击碎理智,无人知道他想抱她很久了。

犹豫再三,他取过帕子,触碰她的肌肤,为她洗去多日浊气,软绵绵的水,隔着帕子经过她每一寸地方。

他动作小心谨慎,不知是碰到了哪,怀里的人突然瑟缩,惊动水花。

“萧宴山……”

她忽然无意识呢喃一声,娇绵细语,直击他的耳朵,刹那间他清晰听见自己绷直最后一道界限的弦断了,回弹之力重重打在心脏,落下烙印。

浴桶溅起巨大的水花,萧叙翻到她身前,右手猛地抓住桶沿,把人困在身前,他蓦地睁开眼,直勾勾看着她,水珠从长睫滴下,她的面容泛起血色,不再死气沉沉,扣住她腰肢的手指发颤,轻微用劲一捏,她下意识跟着挺起腰身,昂起头的瞬间,他俯身吻住她的唇。

雾气在黑夜展开一层幕布,他选择放纵,越吻越狠,把她的呜鸣通通咽下咽喉,呼吸粗重,他近乎将她柔软的唇含进口中。

丰盈挺起,触碰他的胸口,两具身体不隔一物紧密相贴,两颗心脏热烈震动,他不可控往前压了一分,要将人吞噬入腹,撬开她的唇齿,侵占她的领地,引诱她沉沦。

水雾弥漫,她的发丝勾住他,他攥在浴桶边的右手,青筋暴起,指骨用力一捏,“咔嚓”脆响一声,浴桶碎了,水不断外溢,中断这场缠绵。

萧叙放开她的唇,急促喘息,眸光流转注视昏睡中微微张唇贪婪呼吸的人,他羽睫低垂,藏下那团欲.火,浑身血液沸腾涌动,涨得他难受。

拇指克制碾过她红肿的唇,水声哗啦啦往桶外流,他又一次低头,在她唇上轻吻而过。

浴桶中的水流了干净,两人墨发相互交织,他胳膊用力一揽,将一丝不.挂的人挂在自己身上,单手托住她,热乎的水带着她的体温流过他胳膊,滴落在他们一路走过的地方。

衣柜中翻找他的内衫,手指扯出衣裳时,红色的牡丹花肚兜勾住他的指骨,萧叙整个人僵在原地,身上的人靠在他颈窝,平缓的气息吹散脖颈滑下的水珠。

一回生二回熟,花朝外。

他想了想,又一次闭上眼,把衣服给人套上,她的体温从他怀里褪去,竟感到一丝不舍的凉意。

苏云青意识不清,只记得要往暖和的地方钻。

床榻之上,她的额头紧贴在他的胸肌上,呼出的气,磨人的不行。

萧叙眼底幽深,忍着那股身体里的燥热,不动半点,仍由她的手指攥住他松散的腰带,往他怀里钻,抱住他,轻哼他的名字。

他神色动容,理智慢慢回归,想克制难克制,索性合上眼,在她发端落下一吻,反手抱住她。

“苏瑶,我们是夫妻。”

萧叙暴躁的情绪得到安抚,多日紧绷的神情得到松懈,疲累的身子终于放松,安心睡了个好觉。

次日清晨,他们这方岁月静好相拥而睡,另一头快找疯了。

苏云青苏醒时,脑袋一阵涨痛,药物产生的作用还剩一点点绞痛五脏六腑,她脑袋往前一嗑,撞到坚硬的胸膛,他的体温充斥整个被窝。

意识到自己正抱着谁时,大脑如被轰炸一片空白,从被褥里钻出脑袋,瞪圆疑惑的双眼望向沉睡着的人。

她、她、她!

等等,他怎么在她被窝里!

不对!萧叙为什么在城里?

嘴巴传来火辣辣的疼痛,苏云青舔了舔唇,刺痛传来,怎么还破皮了。

平日警惕性极高的人,今日也不知怎么睡这么沉,有力的胳膊禁锢着她,连逃跑的空隙都没有。

苏云青心跳加速,视线顺着他的下颚,掠过突起的喉结、锁骨,再到近在咫尺起伏的胸肌。

“!!!”

她的手指慌忙松开攥着他的衣襟,小心翼翼给他把裸.露的美色掩上。

睡梦中的人似感受到动静,揽住她的手加大力道往怀中紧抱。

苏云青刚挣脱开的一点空间,瞬间被挤压,火辣辣的唇吻在他的胸肌上。

“少主!!!”门突然从外一掌推开,周叔带着一帮人神色慌张冲进房中,“夫人她……”

苏云青从他怀里蹿出凌乱的脑袋,眨巴两下发懵的眼,和一帮人大眼瞪小眼。

“……不见了……”周叔一时不知如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是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瘟疫才治愈,还没确定是否起效,少主连夜把人劫走了……

商泓倒吸一口凉气,一口气提在喉咙差点吓得背过去,紧忙捂住封言的眼睛,拉着人闪到屋外,生怕惹火上身。

萧叙被扰了清净,心里燃起一股无名火,他睁开眼,目光慵懒挪向扒在他胳膊上从被窝里蹿出个小脑袋的人。

苏云青发懵的眼睛好奇又探究,十分明亮,若是没有敞露在外的大牡丹,他应该会容许她起身。

他缩起瞳仁,大掌摁回她的脑袋,用自己的身躯把她藏进被窝里,沉声道:“滚出去。”

屋门瞬间紧闭,屋里的人一溜烟跑没了影,颇有默契背过身去离屋子数尺远。

萧叙继续若无其事闭眼睡觉。

苏云青被捂得喘不上气来,抓着被子往下一扯,两人紧密贴合的身子明晃晃露在外头,失去包裹后,凉意游遍全身,她垂首一瞧,她被当成抱枕似的,双腿被他困住,身子也被他钳住。

再一看,她身上松松垮垮的内衫早开了,红彤彤的牡丹花娇艳绽放。

“!!!”她一把扯回被子,又自己蒙住,眼不见为净。

萧叙手指勾开缝隙让她呼吸,别闷坏了,声音沙哑道:“夫人醒了?”

苏云青怒视着他,“你又给我洗澡了?!”

萧叙闭着眼,避而不谈。

“萧宴山!!!”

门外的人一听动静,跑更远了。太近了太近了,还不够远!

萧叙颦眉把人推开,心情不悦翻身下床,凌乱的衣服被她夜里扯的满是皱褶,他自顾自走到衣柜前,取出自己的衣裳,背对她,就这么褪下两只袖子,露出壮实的臂膀与线条流畅诱人的背肌。

苏云青一股火还没发,突然看向这一幕,呆住了。

“…………”

他漫不经心套上衣服,穿戴整齐转头望向床上把自己裹得像个粽子的人。

苏云青回过神,又一次怒吼道:“你为什么在这?!”

萧叙:“苏云青,和我说话客气点!”

她现在是越来越放肆了!

苏云青:“你!咳咳咳……”

她一口气没提上来,捂住唇突然猛咳不止。

“苏瑶!”萧叙长腿一跨,快步来到她面前揽住她。

苏云青蹙紧眉头,想推开他,让他离自己远一点别染到他了,却抵不过他的力道,她一口血忽然喷出来,鲜血顺着指缝流出。

“苏、苏云青……”萧叙心中一悸,“来人,来人!!!”

苏云青仍旧固执推开他,刚恢复的一点血色,全部褪去,脸色再次苍白,“我没、没事,你先离我远一点……瘟疫……”

周叔闻声推门而入,“少主!”

萧叙用被褥裹着虚弱喘息的苏云青,被褥溅上的血触目惊心,“去煎一副药!”

方才提起的精神气像瞬间被抽空,苏云青迷迷糊糊靠在他肩头,嘀咕着,“死……死不了……别碰我的血……”

萧叙安抚她,“你研制的药方对瘟疫很有效果,瘟区的人好了不少。”

“那这也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唔……?”苏云青话还没说完,他的吻猝不及防落下,她的血染红他紧抿的薄唇。

苏云青脑子炸开锅,“!!!”

“你在……做什么!”

萧叙指腹抹去唇上的血迹,“向你证明,你的药方很有用。”

“……你疯了?”苏云青不可置信望着面前的人,他取出帕子为她擦去血迹。

萧叙:“没有。”他抬起眼,认真道:“我很清醒。”

他垂下眼眸,展开她的手心,擦血,“独自在城中待的一个月,过的什么日子,你对我闭口不谈。”

苏云青低头又不适咳了两声。

为她擦手的人顿住,仰头看着她,紧紧攥住她的手腕,萧叙低声道:“……张远达被处死……”

他欲言又止,别扭关心一句,“你……怎么样?”

封言火急火燎带着先前煎好的药,闯进房中,感觉屋内气氛怪异,在门前愣了一下,急忙送上汤药。

萧叙接过药,为她端着,吹凉汤勺里的药送到她唇边,对封言道:“把药方拿来给她审一遍。”

苏云青沉默了一会儿,本是想自己喝药,被褥里的手抬起又放下,接下他的好意,喝他喂来的药。

张远达被处死,或许他在明翰堂私见她时,就已料到他自己的结局。

“你是……担心我死了吗?”

萧叙微怔,“你死了,临安瘟疫得不到解决,我不是一样会掉脑袋。”

苏云青:“哦,原来是这样。”

“所以,你想我担心你?”

他的话莫名其妙。

苏云青:“将军,莫不是忘了我们是合约婚姻,你似乎越界了。”

“嗯。”萧叙重复着那句话,“苏瑶,我们是夫妻。”

比起她无礼直呼他的大名,他更不喜欢她生疏唤他‘将军’二字。

“什么?”苏云青总觉得自己今天醒的是不是不对,一夜之间世界像变了个模样,她思虑片刻,试探性问道:“我们……不是三年后和离?”

萧叙默然,淡淡说道:“至少三年内,我们是夫妻。”

苏云青垂首,顿顿点点头,“你既已越界,那就演戏演全套,除亲抱外……我们之间,不要再有其他出格行为。”

毕竟她其实是喜欢他那张脸的,身材也不错,总不能让自己吃亏。

萧叙眼眸中的光随着她的话,亮起又黯淡,“嗯。”

封言在门口探过头,发现他们正相谈着,似乎一时半刻没想起他,默默又退了出去把门关紧。

“你可有力?需要我帮你换衣吗?”萧叙一本正经问她。

苏云青面红耳赤,“不、不用。”

萧叙给她取来一套衣裳放在床边,背过身去,“你换。若是行动不便,及时唤我,我不看。”

“……没人问你看不看。”苏云青无奈又好笑,轻笑一声,“将军是吃错药了。”

萧叙:“你下次……可以换个称呼。”

“嗯?”苏云青同样背过身,缩在床上换衣服,“那我唤你什么?”

“我……唤你苏瑶。”

“那我总不能唤你宴山。”

萧叙头一次对她唤这个名字没有反驳。

苏云青愣了会儿,回过头,萧叙脊背绷的笔直,并不排斥她对他亲昵的称呼。

“两个人待在一起的时候,有什么戏好演的?”

萧叙:“总该熟悉彼此,不至于像以前一样露馅。”

苏云青若有所思,“这样吗?”

也是,他们很多次都差点露馅,这方法或许可行。

就是她要犯愁了,他的名字特殊,除了两人间能唤,有外人在时她还得改口,怪麻烦的。

“宴山,你少给我拿了件外衣。”

萧叙耳垂赤红,不知为何她平淡唤出那两个字时,像是下了蛊,心脏漏了一拍。

“萧宴山!我在和你说话!你站着不动做什么?”

“……”

吼全名的时候,还是让人心里不畅快。

萧叙给她翻出件外衣,递给她,“苏大小姐,我是你的佣人吗?”

“将军不愿意,那麻烦帮我把芳兰唤进来。”

“…………”

第90章 临安(11)

苏云青换好衣裳, 坐在桌前等饭吃,不一会儿商泓端着饭菜进屋,随后双手搭在身前, 规矩站在桌边介绍每一道菜。

“烤鸡, 鸡是派人奔了几里外抓的。柴火是几日前砍的新柴。”

“蒸鱼, 鱼是从城外河里铺的。水是城外净水打的。”

“米饭……”

“等等。”苏云青抬手让他闭嘴, “你说这些做什么?”

商泓瞄了眼坐在她旁边的萧叙,“也……没什么,就是告诉你。”

苏云青盯着满桌子佳肴, “临安百姓闹荒, 我们难道不该和他们吃的一样吗?”

“不该。”萧叙斩钉截铁。

商泓:“那个,其实百姓也吃的差不多了, 他们也吃鱼。侯夫人不用思虑过多,放心吃就行。”

苏云青狐疑问道:“什么时候?”

“啊……这个……”商泓又瞄了萧叙一眼。

他倒是了解苏云青,知道这桌子菜,大鱼大肉太丰盛,临安百姓还在苦寒之中, 她恐怕心中过意不去,不会吃。

“今、今日开始的。”

苏云青无奈叹气,知道他们一片好意, 拿起筷子慢悠悠吃饭。从前在侯府,一桌子都是辣菜, 最多就一个菜清淡, 她根本下不了口,今儿全是淡菜,一点辣椒没有。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她倒不是心善对她不善的百姓,只是那里也有小数为她说话, 为她站出来抵抗恶人的好人。

封言端着份新药,敲门进来,摆放在萧叙面前。

苏云青:“你沾了我的血,你也要喝。”

萧叙:“…………”

苏云青放下筷子翻看药方,还没看两眼,就被人抽走了。

“吃饭。”萧叙把碗筷塞回她手里,攥着药方不打算给她。

“……”苏云青边吃饭边问道:“小哑巴,你娘可用药了?”

封言突然怔住,他垂下脑袋,摇了摇头。

苏云青感觉他状态不对,还没询问是何情况。萧叙就已开口,“他娘死了。”

她神情滞住。

“你昏迷第三日死的。”萧叙夹起一块鸡肉放在苏云青碗里,又让杵在那的两个人,拿碗筷坐下一起用膳。

苏云青:“抱歉……是我不小心。”

小哑巴在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也没了。

封言神色慌张连连摆手,想表达那不是她的问题,如果不是她,他娘都活不过那一个月,更找不回他娘为换粮食当掉的玉佩。

萧叙道:“他日后跟在你左右。”

“嗯?”苏云青惊喜看向他。

原以为萧叙会排斥外来人,没想到居然破例,连贴身长剑都赐给了小哑巴。

萧叙:“他叫封言。”

连名都赐了,就是……这名字未免也太直白了。

苏云青用完膳后与封言一同,根据他的记录,优化药方。她一扭头,萧叙坐在一旁百无聊赖托腮望着她一举一动。

“你……没事做吗?”

已经盯她一天了。

萧叙端杯喝茶,“难得来临安得份清净,夫人希望我去做什么?”

苏云青一时还说不上来,临安的活全由他属下去办,他现在成了个甩手掌柜,“那你总盯着我,我不自在。”

萧叙仍旧盯着她一言不发。

苏云青收拾好药方带着封言去库里找药,“瘟区的病患还没用药吗?”

封言点点头,听到身后跟来的脚步默默瞧了眼。

苏云青猜到了大概,她不醒来,他是不会把药材给旁人用,“药材是哪里来的?”

萧叙见她和他搭话,三步做两步上前,自然接过小哑巴手里的伞撑在她头顶,与她并肩而行,“抢来的。”

“抢来的?”苏云青诧异道:“从哪抢来的?那这批货用完怎么办?”

萧叙:“我只会抢货吗?”

苏云青也不知道他是如何把‘抢’这件事说的义正言辞,“难道是送往宫里的药?”

“嗯。”

苏云青嘴角抽搐,那以他的手段,“你该不会是把药商一起搞到手了?”

萧叙眉梢微挑,带了丝傲气,低笑一声,“夫人很聪明。”

“……”

张远达出事,临安缺药,劫药材不如杀药商取而代之,万草堂也会为他打掩护,日后运消息轻而易举。

苏云青昂头看了眼他挡去的细雨,又歪过头看向伞面遮挡走在雨中的人,他的嘴角挂着一丝看不明的笑意,“你吃错药了?”

“……”萧叙凝她一眼,“这是你和我说的第二遍。”

“是吗?”苏云青握住他的手,扶正他的伞,举过两人头顶,为他挡去雨水。

萧叙似有些意外,望着她瘦小的手费力握住他半个手掌,怔了会儿神。

封言淋着雨,扯了扯苏云青的衣袖,示意自己还淋着呢。

苏云青一回头才反应过来,几乎没有犹豫,抢过萧叙手里的伞,支在她和小哑巴的脑袋顶上。

“封言,你一会儿也要吃些药,和病患待太久,要去去浊气。”

封言乖巧点点脑袋。

还没在伞里待几秒的萧叙,细雨从头到脚冲刷,“……”

近些天,雨水绵绵不断,地上一滩滩血水泥洼,淌过去湿鞋湿衣。苏云青正打量从哪跨过,一只手揽过她的腰,单手抱住她带过水坑。

苏云青脑袋还发懵呢,人就已经站到干净地方了。

“苏瑶,你还要何药,我让人运来。”萧叙坐在药房中,目光追随在药柜翻翻找找的人,他的语气十分自然,好似早已习惯这么唤她,一丝别扭之意没有。

苏云青收拾着一沓药方,“基本都有,只是数量不多,不过治好城中瘟疫足矣。我今日找药是为处理城中水质。”

她配好药方让萧叙送去给黑甲军,那人犹豫半天才动身前去,等他再回到药房时苏云青已经不知所踪。

故意把他支开?!

萧叙憋着股怨气,四处找人,最后在瘟区发现她扛着虚弱的身体在瘟区和人聊得欢。

“苏大夫你没事可太好了,我们这个心呐,终于可以放下了。”阿川给她收拾出一块干净地让她坐下,“重症的患者都用小哑巴送来的药,好的差不多了,就是……听说派到我们这的是京官是……那个臭名远扬的阎罗爷,在边关杀人不眨眼,凶狠残暴。”

苏云青:“是吗?”

阿川叹气道:“是啊,苏大夫晕迷不醒这十五日,他不知道杀了多少人,抓着百姓去干活,不做事不给饭吃。”

苏云青:“杀人?”

她说怎么今儿这么清净。

不对,十五日?!她睡了十五日!短短十五日,萧叙干了这么多活?又是运粮劫药,又是夺药商。

阿川:“苏大夫的郎君,平日也会那么暴躁吗?城中百姓都怕他的紧,这些日子没人敢闹事,他说一次伤二次杀,上次把二麻子家的小儿,一只手给砍下来了。临安没有大夫,还是找小哑巴救了条命。”

萧叙听出一股怪味,大步流星往苏云青的方向走。

苏云青却是笑着道:“我夫君对我不错,平日很少暴躁。”

萧叙骤然停步远远看着她,没去打扰。

她继续说道:“城中百姓难以控制,粮草不多,城内杂乱不堪尸体遍地,他不得不出此下策,以最快的时间帮临安恢复元气。临安圣上不管,他自掏腰包,去别的城买来粮食运到临安,又费了不少心思寻来草药。他是体恤百姓,想救百姓,只是方式用的强硬了些,还是莫要误会他的好。”

阿川注视着苏云青,“苏大夫是个很好的人。”

小哑巴突然端着药闪到他们二人之间,打着手势告诉苏云青新药熬好了,只等给病患喂下。

病患齐齐围上来,“多谢苏大夫救命之恩呐。”

“苏大夫与京官大人天生一对,都是百年难遇的好人。”

“是啊是啊,郎才女貌!”

“珠联璧合!”

“是佳偶天成。”

苏云青脑袋发懵,莫名其妙被一群人围上来夸赞一通,她和萧叙天作之合。她的目光往人群外一瞟,萧叙修长的身影不知何时站在门口,紧巴巴盯着她。

阿川好似没注意到门口站着的人,只关心着面前的苏云青,“苏大夫,您这嘴怎么肿了,要不要紧啊。”

“夫人。”萧叙阴沉沉喊了一声。

顿时屋里一片寂静,那一群方才还围上来说他们佳偶天成的人,此时闪出二里地,对萧叙那是从心底开始发怵。

阿川骤然止话,同样默默与苏云青拉开距离。

封言留在瘟区分配药物,萧叙把苏云青拎走了。

“夫人眨眼跑了是什么意思?”萧叙心情不悦,“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解释?”

“腿长在我身上,为什么要给你解释。”苏云青不服气,“再说了,你去交代事情,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

萧叙手里攥紧伞,不情不愿撑在她脑袋顶上,别过头去不和她说话。

苏云青懒得和他掰扯,“你把那个海匪杀了?这十五日,你干了不少事啊。”

萧叙:“是封言杀的。”

苏云青一眼揭穿,“没有你搭把手,他杀不了。”

小哑巴是把他娘的死怪到了海匪头上,所以报仇雪恨。其实,她从很早前就发觉小哑巴看萧叙,眼底有着崇拜之意。

此举怕是想搏一把,他娘死后世间再无亲人,他想跟着萧叙,萧叙为人凶残,手段狠厉,应该不只是杀了海匪那么简单,怕是逼得小哑巴做了什么血猩的事。

她问:“你是也看出了什么?”

没有人能瞒过他的眼睛。

萧叙贴着她走,没让她沾到雨水,“他背景干净,无依无靠,既然有心跟随,为什么不收。”

苏云青:“你与张大人说的话一模一样。”

“什么?”

“他说为我们赐婚,正是因为我背景干净,无依无靠,自然会依附你。”

萧叙垂眸望向她,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确实如果当初不是这点可供利用,他只会在新婚那夜动手,让她变成一个唯命是从的活死人。

苏云青忽然想起什么事,“对了,我有东西带你去看,在海匪的屋子里。”

她转身要走,手腕被他扯住,拉回怀里,扣住她的腰把人带回自己屋中。

“不急于一时,你身子还没好,今日外出到此结束。”萧叙不顾她的反抗,直将人拖进房中锁紧房门。

“???”苏云青要往外走,“我身子没大碍,再说了,这是周叔给你备的房间,我的房间在隔壁。”

萧叙攥住她的手腕,“苏大小姐,我伺候你十多日,没一日歇个好觉,你现在是什么意思?”

“啊?”苏云青一个脑袋两个大,想不出来他在说什么鬼话,“难道不是芳兰和封言近身伺候我?是周叔给你备了房,你自己不住,要赖在我那。”

“苏云青,你有没有良心?”

“我?啊?”苏云青困惑道:“我怎么没有良心了。”

萧叙:“粮草是我的,药材是我劫的,黑甲军是我带来的。”

苏云青:“满城百姓是不是你的?将来有没有可能是你的?那你是为我做的吗?”

“我……”萧叙突然噎住,竟然说不过她,到头来他反倒还欠她个人情了?

苏云青甩开他的手,“我们虽然有三年形婚,但也要约法三章,你不能越界,不能不经允许再给我洗澡,将军男女有别,为了证明药方……亲我的事,我可以暂时原谅你,总之你不能越界,我们要和离的。”

萧叙欲言又止,“可以……不和离。”

苏云青瞳仁一震,错愕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愣神之际,她的手腕被钳制到身后,压到墙上,萧叙的吻猝不及防落了下来,苏云青脑袋嗡嗡作响,抬手反抗,却发觉被他扣住双手动弹不得。

“唔?萧……宴山……”

不喊还好,一喊他更加的放肆,撕磨她的唇瓣,火辣辣的疼痛,让她震惊,昨夜他该不会也这般肆意撕咬过她。

往日沉稳的人,是被鬼上身了?!她不过染瘟睡一觉醒来,怎么就变成了这样,两人关系一发不可收拾。

所以……早上那个吻是试探?是试探她会不会排斥反抗?

苏云青的唇被严密堵住,脸颊突生炽热的红晕,气息愈发凌乱,往后仰躲得来的是他的紧追不舍。

她呼吸十分艰难,身子骨发软,要靠他大力环抱才能勉强靠墙站立。她抓住他喘息的空隙,骤然歪过头去,他的薄唇滚烫滑过她的脸颊。

他的眼神深邃,平静之中翻涌情.欲,理智回归时才发现自己做了什么出格的事,朦胧的视线内她绯红的耳垂被他的喘息波动,他下意识低眸吻上去。

苏云青像受惊的猫,吓了一跳,一把推开他跑出屋子,在隔壁屋利落落锁。

他被鬼上身了!

锁扣‘咔嚓’一响,清脆穿过他的耳膜,萧叙呆立原地发着愣,无奈揉捏眉心,思考自己突然的失控。

他关上门,回到床边坐下,掌心抚过她昨夜躺过的地方。

莫不是真疯了……

昨夜睡了个好觉,今夜却是难眠。

难眠的不止他一人,还有被惊吓到的苏云青。

她捋了一晚上,萧叙是不是染上浊气,周围死人太多,被恶鬼上身了。她欲哭无泪抚过自己红肿的嘴唇,属狗的,疼得她睡不着。

明日要让周叔找个靠谱的道士,给萧叙驱驱邪。

天还没亮,苏云青生怕多留一刻被逮住,一溜烟从屋子里溜走,果不其然幸好她跑的快,走没一刻钟,来堵她门的人就出现了。

“临安就这么大,人去哪了。”萧叙坐在她的房中,火气升了上来。

芳兰耸在一侧不敢出声,找了一早上,夫人像人间蒸发一样,跑没了影,连城外都搜了个遍。

周叔:“下人……以为夜里少主又将夫人带到自己房中……”

萧叙盯着满桌子做好的早膳,“去找。”

苏云青自是没想到有人会满城找她,以萧叙的性子,他该在屋里等她自投罗网回去再审问责骂,况且城里都是黑甲军,她也并不会遇到什么危险。

她本是想独自出来看看城中修建如何,碰巧遇上阿婆,阿婆便将她带到自己家中,下碗面打两个鸡蛋招待她。

阿婆笑呵呵道:“苏大夫,我这里领到的食物不比您在京官大人那吃的好,您莫要怪罪啊。”

“不会,婆婆煮的面很好吃。”苏云青望着院子里跑动的两只野鸡,“婆婆家还有野鸡?”

阿川丢下帕子从膳房出来,“京官大人在城外唤人耕出一块地种粮食,野鸡寻着谷子味就来了,正好我逮回来,放在院子里养还能下两个蛋。”

阿婆坐在她对面,想了又想,“我带苏大夫来其实是想说件事。”

“婆婆你讲。”

“那个小哑巴我看他平日跟在你身后,要不您收留他,教他学医问诊。”

苏云青:“实不相瞒,医术我也只是了解大概,瘟疫能解决,是靠师兄们,功劳落不到我的头上,我更做不了旁人的老师。”

阿川坐下,给她倒杯温水,“小哑巴有名字,只是从他们家那事之后,城里的人就唤他为哑巴了。”

苏云青:“什么事?”

“临安被视为鬼城,无人问津多年,山贼海匪常在附近出没,夜里也难睡个好觉。他姐姐是个好学之人,从小四处收罗书卷苦读,说想要进京做官,为临安谋条生路。”

“城中百姓心盼着呢,为她筹了些银钱,送她去京。”

苏云青:“入京?”

阿川:“明翰堂。”

“!!!”

阿川感叹道:“那天有山贼来袭,就在谈论明翰堂对平民百姓招生一事,筹了不少银两送他们二人前往。只是这一去,一个尸体回来,一个舌头被割成了哑巴。”

“后来才知,明翰堂竟然如此罪恶,骗取钱财,糟蹋姑娘……那简直是世家子弟玩乐放纵之地,哪是什么高尚的学堂!”

苏云青捧着水,思绪被拉回明翰堂她揭穿李甚恶行那夜,他们说新到了书卷指的是那批怀揣希望入学的姑娘。那晚她去迟了,在床榻白帘之后死了一个姑娘,黑甲军杀进堂内,她带着阿钥逃跑,后来倒是听说过一次,有个小儿被捆在门外,被割了舌头。

是封言!——

作者有话说:我看看发生了什么!1000营养液了???[眼镜]太快了吧!明天加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