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临安(12)
院子里的鸡突然受了惊吓, 扑腾翅膀乱飞,一齐脚步停在院外。苏云青闻声扭头,萧叙面色冷沉, 隔着大敞的窗户凝视她。
苏云青心里莫名咯噔一下。
黑家军手持武器, 一群人声势浩大包围小屋子。
“京官大人来了?”阿婆拄拐颤颤巍巍起身去开门。
阿川搀扶她坐下, 自己去将门打开, 篱笆院门不足萧叙腿高,他没一脚踹飞已是耐下脾性。
阿川行至他身前,无形的威压骤然压下, 阿川避开视线, 手忙脚乱打开门。
萧叙没急着跨进来,眼神暗暗目不斜视锁住苏云青, 直到她自愿起身向他走来。
“夫人……?”
苏云青叹息,“你怎么在这?”
萧叙:“这话该我问你才对。”
苏云青扫视跟在他身后的人,一个两个低垂脑袋不敢吱声。
周叔:“夫人,您四处乱跑,将少主吓坏了。”
苏云青没料到出门透口气, 成闯祸了,“我只是在四处走走,碰巧遇上阿婆, 来她屋里坐坐,顺便了解了一下封言的过往。”
“你在躲我。”萧叙揭穿她的心思。
苏云青脊背发凉, 抓住他的手腕, “好了……正好我昨夜有事没和你说完。”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清晰感受到威压散去。
“什么事?”
“你和我走一趟。”
萧叙抬臂驱散赶来的属下,被她拽向边河废墟的民房,路越走越偏, 她带他穿过小巷,一个丢在地上的木棍引起他的注意,他顺着木棍看向倒塌的那堵腐墙。
苏云青走在前方,拉了两下他的手腕,没拉动人,停下步子回首望去,他的目光正打量四周。
他估计是察觉到了什么。
“这……封言和你说了什么?”
萧叙掀起眼眸,注视她被敲击过的太阳穴,“你在城中经历过的所有事,都和我说了。”
“你想孤身调查,提前除掉他,只为了能在粮食入城时,城中能维持秩序,不会因人怂恿抢夺,而浪费我的粮食。”
苏云青没想到什么都瞒不过他,“好了,你不是已经把人杀了吗?”
“不是我杀的。”
今日的语气与昨日不同,带了一丝戾气,仿佛是在懊悔应该亲自动手,活体解剖。
苏云青:“那难不成把人捞出来,再打一顿?”
“我回去派人刨坟。”
好似在说一件正常且必做的事。
“……”苏云青拉他继续往前走,推开大汉的屋门,“萧宴山,你是不是真被鬼上身了。”
萧叙:“你带我来这,是为了看海匪的旧屋?这就是你昨夜想和我说的事?”
苏云青:“那不然还能是什么事。”
右侧屋子已被大汉搬空,原有的箱子一个不剩空荡荡的,一眼可见那扇狭小的秘门。
萧叙反手握住她,把人甩在墙上,困在臂弯。
“萧叙,能不能改改动不动就甩人的劲。”苏云青见他堵在眼前,昨日发疯的吻还令她双腿打颤。
“昨夜的事,你考虑的如何?”
无声的视线游走过她红肿的唇。
苏云青侧过头,不给他看,“什么事?”
“不……和离。”
“将军是想利用我?还是喜欢上我了?”
“嗯。”
苏云青:“嗯?嗯什么?”
“喜欢你。”
“……”苏云青认真看着他,“萧宴山,我知道你的目的,你也知道我的目的,形婚对我们二人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你要想清楚,开不得玩笑。”
“我很清醒,也很认真。”萧叙眼眸中满是深沉的墨色,倒映她的面容,“或许……我们之间可以试一试,作为等价交换,我可以成为你的剑,为你杀死任何人。”
苏云青轻笑一声,“例如?”
“苏家。”
他太知道她想要什么了,她想要柳晴柔痛苦淹死,想要苏济付出代价失去所有,想要苏长越就此坠落,想要他们一辈子在翻不了身。
他也深知,这是他谈条件最好的筹码,苏家,她一个人扳不倒,没有他,她完不成。
苏云青静静注视他的眼睛,很少见到处处精算之人,展露真挚的情绪,她分辨不出是真是假,“萧宴山,我只问一句,我能信任你吗?”
萧叙没有丝毫犹豫,果断道:“可以。”
苏云青的脑海里掠过那夜书房外听见的一切,信任与否在她心底纠结,但她也确实需要他,才能达到自己的目的,她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拉开,“目的达到后,我会考虑。”
萧叙目视她推开秘门点燃一盏烛灯,回头对他招了招手。
密室幽暗,狭窄,杂乱的东西堆积成山,他们最远不过也就相隔一臂距离。
大汉忙着带走金银珠宝,这间密室被他遗忘,里面的东西也并未带走。
幸好那日她没带走太重要的东西,不然被他们一把火烧去,就什么都没有了。
烛火照亮足有一整面墙大的大靖河图。
“这间屋子里的东西,对你来说,应该很重要。大靖的河图,能让你掌控路程。”
她说着,把烛灯交给他,让他帮忙掌灯,“你拿过来点。”
她说什么他做什么,见她翻翻找找寻出一张乌余版图,“乌余气温炎热,多为荒漠,一两条河至关重要,这东西能助你如何攻破乌余。”
萧叙低笑一声,“夫人,打仗带兵之事,何须你教我。不过这里的东西很有用,苏瑶很厉害。”
“…………”苏云青撇他一眼,中邪了吧,这两天神神叨叨的,“你要是身体不舒服,早点和周叔说。”
“嗯?你不是大夫吗?”
“我治不了中邪。”
“…………”
苏云青继续翻找,又把领国的板块地图翻了出来,“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你要说就算有图纸,没有足够的兵马也不可轻举妄动,就怕敌方反将一军。”
萧叙:“夫人不笨。”
“张大人为你守了多年户部成李澈的眼中钉,他如今得到钱财,定然会大手大脚,躲在背后蠢蠢欲动的人,估计快有行动了,你是想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侧过眼眸,他的面容近在咫尺,眼里含有一丝欣慰之意,苏云青一时怔住了,从前他的眼里只有她看不明的神色,如今却不知为何,所有情愫如此明了。
她别过头,“你这么盯着我做什么?”
他们来临安一晃眼已有三月,从在小木屋喝粥疗伤,到她独自闯进城内,再到感染瘟疫昏迷不醒。
萧叙道:“下次去哪要告诉我一声,周叔和芳兰很紧张你。”
苏云青叮嘱一句,“这些东西,将军还是交给亲信之人保管,莫要让太多人知晓。”
“嗯,知道了夫人。”
屋子里的霉味有些浓。
苏云青待久了,不适咳了两声。
萧叙拉着她离开密闭的空间,再回头关紧房门,“我让周叔过来处理。”
苏云青忽又想起什么,“对了,临安雨水过剩,河道干脆不要再堵上,不然下次涨洪河水还是会倒灌入城。”
只是要在这里修建一座码头。
“临安是大靖重要位置,不如重修一座码头,将码头交与可信之人看管。”
临安瘟疫一平,李澈绝对会收回,他们捞不到一点好处,但若能在背后掌控临安的码头和背后的经济,日后可得的钱绝对不止面上所见。
萧叙:“依夫人看,何人是可信之人?”
“阿川。”
萧叙:“苏大小姐在城中待了一个月,倒是交到不少好友,能入人家吃饭,也不怕被毒死了。”
“……”苏云青瞧着旁边加快步伐,不想等她走的人,“阿川本就不错,在城中瘟区若没有他帮忙,我根本控制不了。”
她快步追上他,勾住他的手指,下一刻面前的人怔住,停下步伐等她追来,握住他的手怕他给跑了。
“我是说正经的,李澈不会让你轻易派人来临安,你的人待在临安掌控这些经济根本行不通,那为什么不找个可靠之人?我们做背后的掌柜。”
萧叙:“我们?”
苏云青:“对啊,你出钱投建,我出方子做生意背后管理,我们三七分如何。”
萧叙缩起眉眼,“不光是个吃货,还是个财迷。”
苏云青白他一眼,“我三你七。”
萧叙眉梢微挑,“怪事,夫人主动让利?”
“若是谈妥,这笔大钱你出。”苏云青扑闪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只等他点头答应。临安这么大的市场,再加她的运船生意,将来无论做什么都会非常方便,只是前期筑造的钱,是笔巨款,除了萧叙兜里的,也没人有了。
萧叙磨着后槽牙,“夫人,不光盯着我的粮食,还盯着我兜里的钱。”
“你不乐意算了,我找阿钥去筹钱。”苏云青抽走握住他的手,忽然被他反握在掌心。
“我知道了,钱我会让人送来,你要如何建造交于你处理,钱不够再和我说。”萧叙拉过她往前走,“我六你四。”
苏云青眸光‘铮’一下亮了,萧叙居然主动让利!这是什么大好事!上他身的鬼肯定是个好鬼!临安的钱那可不是一点两点,那是很多很多,足够她花八辈子。
但同样的,从前建造也要花笔巨额。
“你说真的?”
她不可置信又确定了一遍。
萧叙:“夫人希望我说假话?”
“你说出来,可就不能改了哦。”
“嗯。”萧叙:“临安的事,我无空管辖,账铺要按青罗坊一般,每月算明交到周叔手中。”
“明白明白!”苏云青心里乐呵呵的,“那码头我能交给阿川管理吗?”
萧叙:“……我说不能,你会同意?”
苏云青:“不会。”
“那你问我有何用。”
“出于礼貌。”
萧叙睨她一眼,“苏云青,有时候我真的很想掐死你。”
“你想掐死我又不是一天两天了。”
她还以为让萧叙掏钱这事很难办,没想到一下就谈妥了,还多了一成利益,发了发了!
苏云青猛地抱住他,萧叙尚未反应过来,发着愣,等松开她的手,想回抱时,怀里的人已经甩开他,开心的跑了。
萧叙:“…………”
她果然只是为了他的钱。
他信步闲庭跟在苏云青见她又返回阿川屋中,与阿川商议重建临安的事,寻问阿川从前那些人做那些生意,经营状况如何,了解的十分仔细,取来一支纸笔认真记录。
而他被抛诸脑后丢到一边,喝着没味的温水,百无聊赖坐在一旁看着她,是不是得来一张她算好的账单,让他拨款。
在人家屋里待了一日,黄昏之际才离开。
苏云青浑身轻松,伸了个懒腰,自顾自往前走,萧叙手里倒是多了一堆账单,全是要拨的款,他怎么感觉自己被算计了。
修建他出钱出力又出人,她只管日后管理算账和收成。
苏云青今儿心情特别好,吃饭胃口大开。
除了她,桌上一堆人都没什么胃口。
周叔震惊道:“这么多款?”
“修建临安!”商泓张着下巴,不可思议。他种一辈子地也没见过那么多钱,几十万两?!苏云青写两个账单,萧叙就心甘情愿掏钱了?
萧叙:“只管商铺建设,其余民房不必理会,外通运商,苏瑶说认识船商可暂时免费走船,明日派人去边河,修建两座码头。”
“少主……这不是……”周叔犹豫片刻,欲言又止。
萧叙:“账单我看过了,两年内能回本,只管去办。”
周叔接下账单派人回边关运钱。
“夫人,您这间房生病染了浊气,要重新打理一番,城的官府已经收拾干净,是否要搬回去?”
正吃的津津有味的苏云青闻言扬起头来,“我不想住官府。”
每次入城都会经过一次那里,里面就像个尸场,夜里睡着不得吓死人?
周叔:“那……无处可住了。”
“为什么?我这间屋子不用打理,病已经好了。”
“夫人要养身子,浊气太重如何能养好?”
苏云青:“那官府死人那么多,浊气不是更重吗?”
周叔面不改色道:“官府本就是官家所住,按理而言,少主应该是住在那方。”
苏云青:“那他自己住就是。”
周叔瞄了眼面无表情的萧叙,脑筋一转,紧接着道:“这瘟区民房要还给百姓,还回前也该为他们打理一番。城内都已收拾妥当,官府每个角落都收的一尘不染,洗了干净。”
苏云青欲哭无泪,“那我自己花钱买下来,我不想住官府。”
那里太恐怖了,夜里闭上眼就是成堆的尸体摆在院子里,这谁睡得着啊。
“轰隆”一声,里屋的墙塌了。
苏云青掀开帘子一看,床板被压在底下成了一片废墟。
她嘴角抽搐,拿着筷子还没放下的手,微微颤抖,“这是,干嘛啊。”
萧叙后仰身子往里瞧,“哦?房子塌了。”
周叔解释道:“此房前些时候已和房主商量好了,等夫人身体无碍,便推了为他重建。”
“什么时候商量的?那我住哪……”苏云青思索会儿,说道:“那将军住官府,我住他那间屋子。”
“轰隆!”又一声熟悉的巨响。
苏云青心中一惊,看向隔壁的屋,墙也塌了,“这不会,也是商量好的?”
周叔点头,“百姓居无定所,官府不住,占这他们的屋不好。”
苏云青眼泪打转,呆呆的问,“那我怎么办?”
萧叙慢条斯理吃着饭,也不答她的话。
“那我出城住小木屋吧,之前种的菜还要浇水呢。”苏云青期盼的眼神看向一言不发的周叔,“不会,也塌了吧!”
周叔:“那个……那么种菜活不成,早死了,无需夫人亲自浇水。至于木屋,黑甲军人数太多,从少主进城后,就已将木屋推翻重建。”
苏云青手指夹着筷子,快哭了,“又塌了……那我没地方住了?”
周叔:“只剩官府。”
苏云青目光向芳兰求助,芳兰不敢抬头,又看向封言,封言低头扒饭,再看向商泓。
商泓放下碗筷一溜烟闪了,“哎哟,你看,还有一道菜在锅里,我都忘记端来了。”
“官府……”
天色已黑,苏云青不情不愿站在阴森森的官府门前,阴风穿骨,寒得她汗毛竖起,打个冷颤。
官府漆黑一片,没有点灯,长长的走廊像看不到尽头的深渊。
她脚像打了钉子,杵在原地不动,萧叙抬腿跨入官府,苏云青硬着头皮跟上他,弯弯绕绕见他选了间屋子。
“夫人,那么多间房不选,怎么跟到我的屋前。”
“……”苏云青挤出一抹苦涩的笑,转头问芳兰,“芳兰,你住哪呀。”
芳兰指着前院,“官府不比侯府,我们都住在前院。”
“前院……你们都住前院吗?”
前院堆过的尸体比后院还多。
芳兰安抚她,“夫人,别怕,官府都已经收拾好了,不会有那些邪祟妖魔鬼怪的,就算有也是在前院,你放心在后院住下,若还是不安心,府里最后头还有一间房,在角落,那里是最干净的地方。”
苏云青:“角落才是最容易闹鬼的地方吧。”
夜色朦胧,她无奈选了间离萧叙近的房,拉着芳兰不松手,“芳兰,夜里和我睡吧。”
芳兰观察一眼萧叙的神情,萧叙关上房门,她才道:“夫人,晚上我也怕。”
“那和我睡不是挺好?”苏云青抓着救命稻草,把人拖进房中。
深夜,许是心理作用,苏云青总能听见窸窸窣窣的敲击声,不大不小颇有节奏敲击她的窗户,树影倒映在窗纸像个鬼影摇摇晃晃。
苏云青不敢睁眼缩在被窝里,那声音久难散去,她头皮发麻,越听越惊悚,好像马上要破窗而入,走到她的床边,喊她伸冤。
“芳兰,芳兰。”
屋子里没有回应,芳兰呢,芳兰去哪了。
苏云青小心睁开一只眼,拉下被子目光在昏暗的屋子里环视一圈,挂起的珠帘被不知处的风刮得相互碰撞,她再一扭头,窗纸上倒映的树影张牙舞爪即将吞没整个窗子。
她顿时头皮发麻,犹如蛇蝎爬身,掀开被子,一股脑冲出屋子,跑在长廊发现正往前院去,急忙掉头,冲向萧叙所在的屋子。
“开门开门开门。”
门并未上锁,轻轻一推就开了,她撒两脚丫子,鞋都没来得及穿,跑进房间也不忘上锁,把恐怖的影子拦在外面。
径直冲向床榻,掀开被子拱进去。
身上的被子抢的一角不剩,萧叙缓缓睁开眼,侧身撑额,隐晦不明的目光带丝笑意,盯着裹成一团的人。
“要给夫人让位,睡里面吗?”
那团被褥二话没说,压着他的身子翻到床里边。
萧叙躺在床外边,风灌入薄衫,“你抢走我的被子,我盖什么?”
那团被褥蠕动,施舍他一个小角,萧叙默默拉过盖在胸口,没一会儿,平缓的呼吸声从被褥里传出。他支开小角供她呼吸,许是里面太闷,熟睡的人寻着一丝凉意凑上来,他索性往旁边挪了两下,敞开自己这方的被子。
缩成蛋状的人,找寻凉意缓缓往他这方靠,一头撞进他的怀里,睡得安稳。
萧叙眸光渐沉,眼尾上扬,骨节分明的手指勾起她的柔发,铺展在她身后,扯过被子把自己一同裹进去。
苏云青早晨醒来的时候,脑袋都是懵的,她不光睡在他的床上,腿在架在他的腰上,把人勒在怀里。
“……”
她坐起身,打算趁他醒前溜走,脚才从他腰上偷偷挪下来,人就醒了。
“去哪?”萧叙睡眼朦胧望着她,初醒时慵懒又磁性的嗓音,挠得她耳朵发麻,“拿了我的钱,睡了我的人,想走了?”
苏云青脸颊羞涩潮红,“我们可是清白的,你……”
“昨夜可不是我把你劫来的。”萧叙双手枕在脑后,生的极其好看的眼眸似笑非笑注视着她。
苏云青裹紧被子坐在一旁,“萧叙。”
“嗯?”
“我们要在临安待多久啊?”
萧叙意味深长‘嗯’一声,思考着望向天花板,“不知道,一年两年,你拿钱不办事?铺子都还没开起来,就想着走?那我的钱找谁要?”
苏云青不死心,“我们要一直住在官府吗?你能不能把小木屋修整一下,或者我们买家民房……”
萧叙:“你住民房,别人住哪?”
苏云青垂头丧气,不得不说出实情,“官府昨夜闹鬼,我害怕……”
“苏大小姐还有害怕的事?杀柳晴柔淹在水里,差点死了,怎么不见你害怕?自己试毒的时候,怎么不见你害怕?染了瘟疫胡乱试药的时候,又怎么不见你害怕。”萧叙边说,眸子边转过来,看向缩在床角的人。
苏云青:“那不一样……闹鬼和那些东西能一样吗?”
“我可以收留你。”
“嗯?那给我在房中重新支张床吗?”
“哦,那没有。”
“…………”苏云青无语看着他,“那你什么收留法?”
萧叙拍了拍床。
“萧宴山你别太过分!”苏云青咬紧牙。
萧叙凝视她,一字不说。
苏云青歇下气来,妥协道:“那……我睡里面,但……但要画一条三八线,你不能越界,一人一床被子,你不能抢我的。”
萧叙清透的眸子扫向她裹着的被子,“是我抢的被子吗?”
苏云青蠕动两下,要翻身下床,这才发现自己没鞋穿,光着脚丫就跑来了,她坐在床边,两条腿悬在半空,苦涩道:“萧宴山。”
“苏大小姐你很麻烦。”萧叙无奈起身,去她房中给她取衣拿鞋——
作者有话说:加更还有一章!在疯狂码字中估计……1点前?[眼镜]
第92章 临安(13)
临安的修建有条不紊稳步进行。苏云青站在废墟中清理出来的街道, 在尚且完好的铺子前沉思,若能对现有的铺子稍加修缮加固,能省下一大笔钱。
她在临安的日子, 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又要为人瞧病, 又要规划商铺, 仿佛回到京城那段早出晚归的日子,忙得找不着北。相反,有个人每天清闲, 无所事事跟在她背后像个尾巴, 走哪跟哪,甩不掉。
“少主, 贺小将军来信。”周叔带着饭菜,可算找到他们二位,恭敬递上一封信笺。
信中是贺三七调查船商的详情。自上次在东岸口查到给她运送乌余货物的船只,萧叙就起了疑心,来临安后, 又常听她把认识的船商挂在嘴边。
什么样的交情,能分文不取,甘愿为她办事。
信上所言, 船商背后的主子正是苏云青。
萧叙眯起眼睛,她什么时候背着他在外弄了支船队, 贺三七连账单都查得一清二楚, 背后所赚颇丰,最近还换置新船。
“萧叙,给我打杯水。”苏云青累的口干舌燥,拖着疲倦的身子朝他走来。
萧叙放下信纸给她添杯水递过去。
苏云青一口气喝完, 算是活过来了,一眼扫到桌上的信纸,“你在看什么?”
萧叙不动声色折好信纸塞进怀中,“没什么,贺三七统计出你欠我的钱。”
“嗯?怎么就变成我欠你的钱了?”苏云青放下杯子要和他理论。
萧叙屈指叩桌,“来临安五个月,粮食人手药材,不要钱?”
“那我辛苦干活,你是不是还要给我结工钱?”
“四成利益不是你的钱?”萧叙托腮笑看着她。
“无耻。”
萧叙低声闷笑,摆出饭菜,“你爱吃的。我说帮你,是你嫌我碍事。”
苏云青鼓着腮帮子,“你笨手笨脚,只会添乱。块头又大,走哪还挡路。”
一说到这事,她又得抱怨一番,“一张床那么大,你每天都在越界。”
萧叙:“苏大小姐要不要看看,每天越界的是谁?又是谁把分界枕头踢到地上?”
“……我和你说不明白,总之不是我。”苏云青快速扒完饭,又去忙活。她不忙快点,萧叙一会儿要说天色不早,拖她回鬼府休息了。
转眼间,他们已在临安停留了五月。
“侯爷,京中来人了。”商泓急急忙忙跑来,气喘吁吁撑着大腿喘气。
萧叙眼神骤冷,眼底凶光乍现。
苏云青心头一紧,“京城?!”
商泓:“……新官东西都已搬进了官府。”
苏云青:“什么?!他搬进官府,那我们住哪?”
官府正堂内,林阔与新官坐在主位悠然品茶,等候多时。
萧叙踏入官府,新官的下人已将他们的物品打包堆在院子里,顿时怒火飙升,杀意瞬间弥漫。
苏云青急忙握住他的手,防止他一怒之下杀人。林阔在此,新官应该是他的人。
林阔与新官起身行礼,“侯爷。”
萧叙:“吏部林大人亲自千里来访,是要让临安易主了?”
林阔从容道:“临安瘟疫得到解决,侯爷隐瞒不报,视为欺君。故而朝廷收回临安,特派新官接管临安。陛下口谕,请侯爷今日离城。城中黑甲军的事,下官只当视而不见,还请侯爷今日一并撤走,留不得自己人。”
萧叙冷呵一声,“林大人办事倒是快。”
“得罪。”林阔拱手,“圣上近日忙于寿苑之事,我们出城匆忙,并未得知安排侯爷去处,只能难为侯爷先行离城。”
苏云青顿时了然。临安易主,意味着之后的事牵扯不到萧叙头上,他可以顺理成章脱身回边关。
“芳兰,收拾行李,我们走。”
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李澈修建寿苑需要钱,临安瘟疫得到解决,一块肥肉,他怎么会安奈不动,当然要插一手。
林阔来的时间刚刚好,正好是他们布完商铺没两天,商铺安排妥当,码头已在运转,城中之事交给阿川,他成为他们在临安的线人。
林子外,苏云青又见到久违的小木屋。
萧叙不是说拆了吗!
黑甲军整装待发,跟萧叙一同出城。
苏云青坐在院子树下等他到来,“将军是不是该和我解释一下?我在官府和你在一张床上挤了两个月,木屋不是立在这吗?”
“拆了。”萧叙一声令下,转眼木屋变成一片废墟,他从马上翻身下来,勾唇笑道:“现在拆了。”
不拆难道留给出门耕作的百姓?那是她碰过的东西睡过的床。
“走了,连夜启程。”萧叙朝她展开掌心。
苏云青仰头询问:“边关?”
“是。”
……
马车颠簸一月,从临安到边关,横跨东西。
商泓来不了边关,早前在城外与他们分道扬镳,终于不用再围着锅炉转,回他的不夜坊夜夜笙歌逍遥快活。苏云青可就受罪了,吃了一个月杂粮,感觉都已噎到咽喉。
“少主,到了。”前方开路的黑甲军回头来报。
“好累……”苏云青靠在车壁,望着窗外的月亮,连手指都不想动。她这一路怎么就奔波到了边关。
萧叙直接将她抱下马车,大步走向营帐。
苏云青瘫在营帐里啃大饼,无聊环视一圈营帐,萧叙把她丢到这里,人去和贺三七商议要事去了。
突然,几名黑甲军手提水桶,走向屏风后的浴室添满浴桶。
芳兰与封言带着他们二人的行囊在房中收拾。
苏云青一瞧不对劲,“怎么将军的东西也放这?”
芳兰:“侯爷说……军营无女子,营帐不够数,夫人只能屈身住在主帐。”
“那你住哪?”苏云青追问道。
“我……和封言分两端住一间,虽有屏风遮挡,但您夜里来和我睡,实在不妥。”
苏云青:“我又被抛下了?”
芳兰为她收拾好衣服,搭在浴架上,“侯爷正与贺小将军商议要事,您早些沐浴歇息。”
苏云青叹口长气,“天色不早了,你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芳兰遮下门帐和屋子里的人一同退出去,苏云青仰头望向帐门前钉着的鹿头,又撇向床边偌大一张白色兽皮,不由蹙眉。她东翻西找,寻出长枕摆在床上做个界限,才去到浴室,拉好屏风褪衣。
才将衣裳褪干净,还没来得及入浴桶,忽然听见门帐掀动的声响。稳健的脚步踏进,停在屏风前,山河图的曲屏薄如蝉翼,若隐若现勾勒她的腰身,屏心那朵红梅花正好映在她腰窝,宛如朱砂印记。
“你洗完了?”
苏云青猛然蹲下,躲在浴桶后露两眼睛瞄向屏风外的身影,“你、你怎么回来了。”
“我的营帐,我为什么不能回来?”萧叙坐在案前,案几上烛火“啪”亮起,映出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他慢条斯理地斟了杯茶,翻看未处理完的事物。
“那我要洗澡……”苏云青闷哼一声,“你能不能……”
“帮不了你。”萧叙头也不抬,视她为无物。
苏云青:“……”
她说的是这事吗?她是想让他先出去。算了,他一时半刻没空搭理她,身上黄沙太多实在难忍。
她蹑手蹑脚跨进水中,水波荡漾的声音在寂静的营帐里格外清晰,穿过屏风传到他的耳中,面前的书卷已许久未翻过一页。
帐中气氛略微怪异,温热的水将她熏染通红,苏云青把光溜溜的自己往水里缩,试图找个话题打破这诡异的静谧,“你、你和贺三七谈了什么?”
“没什么,边关军务。”他的声音略沉。
“哦……”
帐内再次陷入沉寂,只有水波轻拍桶壁的声响。
苏云青默然片刻,想起某事,“边关的黑甲军都可信吗?”
萧叙警觉道:“为何这样问?”
苏云青回想起上一世,小道士与黑甲军一个小卒有勾结,如今小道士又扯上了乌余,这里面会不会有其他事。
“我往乌余出货的时候,得知一个边城,叫戎芜,这座小城原先属于乌余,是十年前贺老将军打下的城池……”
她上辈子去过那个戈壁城,也是在那得知萧叙手里有另一块不同寻常的虎符,掌控背地里的四十万大军。
萧叙语气陡然转冷,“苏大小姐倒是见多识广。”
苏云青圆话道:“你忘了?前些时候是你让我接下乌余这边的大生意,我为了了解这边的地形,所以知道了这些。黑甲军……没有从这里收入新兵吗?”
萧叙闻言侧首,精锐的目光犀利穿透屏风撞上她的视线。
苏云青心底一怵,紧忙避开他的视线,身子不自觉地往水里沉。下一刻,屏风被人拉开,萧叙立在她面前。
“你做什么?!”
他反手合拢屏风,解开束腰,外袍顺着肩线转眼落地。
苏云青慌忙往水里躲,清澈的水波荡漾间,她玉脂般的肌肤在水纹中若隐若现,“我、我洗完了,你转过去我出来。”
话音未落,内衫松垮,上身瞬时裸.露在外。苏云青伸手去够衣架上的衣裳,手腕被一把扣住,水浪拍打在桶壁上,他坐进浴桶之中。
温热的水花溅在她的面容,她下意识闭眼躲避,还未睁眼时,蜷缩的手指被撬开,十指被强行交扣,牢牢按在桶沿,让她挣扎不得。
“萧宴山,萧宴山!嗯……”
灼热的大掌贴上柔软的腰肢,食指在腰窝处轻轻一按,苏云青浑身战栗,面染红晕,迫不得已挺起胸脯,侵略性的吻紧跟着堵住她的唇。
他什么时候对她的身子这么熟悉了,精准无误找到她敏感之处。
苏云青高仰脖颈想要反抗,却惹得吻愈发汹涌。
腰侧的手顺着脊背上滑,穿过海藻般的柔发,猛然扣住她的后颈,拇指摩挲她绷紧的颚骨。
十指紧握的指甲掐进他的皮肉,她的气息混着水汽越来越急促。
他松开她的手改为环住她的腰身,将下滑的人提回来。内衫浮在水面,随水纹拉扯,已从他的双肩滑落,半搭在臂弯,湿漉的发紧贴在他偾张的背肌,水珠顺着沟壑滚落。
波动的内衫在水底乱游,他们近乎贴在一起,他跪立的姿态把她困到边缘,她的腿被他身体两侧压住,无力挣扎。料子的触感剐蹭她的腿心,忽然因挣扎从下至上一挑。
苏云青身子突然绷紧,不可控的颤栗,泪水挂在潮红的眼角,破碎的声音从唇齿间挤出,“萧宴山……”
“嗯,换个名。”
手指从腰际往腹部下滑,停在小腹的位置。
“苏瑶。”萧叙吻顺着她的脸颊吻过她的眼角,含走那滴挂在外的泪花,“我们是夫妻。”
苏云青借机大口喘息,双眼水光潋滟,晕染迷离的暗光,“别……嗯……”
他的指腹探了下去,她像受到惊吓,指尖在他的肩膀挠出几道血痕。
萧叙亲吻她的脖颈,蛊惑的声音徘徊在耳际,“苏瑶,换个名字。”
“嗯……你别……揉……”
她的指尖死死掐住他的肩膀,以缓解身体怪异的感觉,肩膀上的血珠一滴滴落进水中,绽开花。
他的唇沿着她的颈线游移,落向锁窝,吸吮她滚动的喉咙,“不对。”
书案上的烛火燃尽,整个营帐只剩床边那束探头探脑摇曳的烛火。苏云青后脑抵在桶沿,眼前像朦了层湿漉漉的纱,思绪被他的动作搅得支离破碎,身子的反应令她四肢发麻。
他不依不饶,感受她剧烈的颤抖。
“宴山……”
“夫人……”他的吻不断落下,眉眼、耳垂、脖颈、剧烈起伏的胸口……
“宴山……”她的声音发着抖,五指攥住他的发。
“夫人,戎芜危险,不是你该踏足的地方。”萧叙灼热的气息喷在她耳畔,“告诉我,你调查出了什么事?”
他这般一问,苏云青的理智回归了些,她试图夺回身体的掌控权,但奈何拧不过他的力道,他的话与动作太温柔……温柔得近乎蛊惑……
理智被抖得七零八落。
“……唔……黑甲军里有叛徒……”
她蹙紧眉头,绷直脊背,头一次经历这样的怪感,失控倾泻而下。她瘫软在一旁,目光涣散,缓了会儿劲,眸光骤然一狠,一把掐住他的脖子,把撕磨她脖颈的人狠狠推开。
萧叙目光阴沉,从她身体里退出来,慵懒坐靠在一旁,臂弯懒散搭在桶沿,泛着光泽的指尖自然垂搭悬在水面,任由苏云青掐着他的脖子。
她圆圆的眼睛水雾朦胧,恶狠狠的眼神防御他,双颊泛着绯红,像只炸毛的小猫。
氤氲缠绕的黑眸,扫过她白皙肌肤留下的暧昧吻痕,落在她贪婪喘息嫣红水润的唇瓣。
她收紧掐住他脖颈的五指,却威胁不到他半分,“你在试探我?”
“夫人,方才不是也在试探我?”萧叙眸光染上绯色,肩膀上的鲜血顺凹凸有致的肌肉歪歪扭扭滑进水里。
他圈住她的腰,想托她起身。
苏云青咬牙警告他,“你越界了。”
萧叙笑而不恼,“水要凉了,我带你去歇息。”
两人僵持一会儿。
萧叙:“你还有力自己起来?”
苏云青面红耳赤别过头,肉眼可见红透的身子愈发诱人。萧叙也忙挪开目光,“抱歉。但我们是夫妻。”
苏云青:“……”
所以,她期盼和离的形婚,变成了夫妻义务?
她手腕被用力向他一扯,猝不及防跨坐在他腰上,萧叙仰头看着她垂下的眼帘,眼底暗潮翻涌,认真道:“你可以报复回来。”
苏云青长发垂落,半遮半掩地挡在胸口,雾气摩挲暴露在外的半截上身。
“你、你你,放开我。”
这般坐着,她甚至能清晰感受到他腹肌的轮廓,热度几乎灼伤她的皮肤,脸红得快滴出血。
萧叙扣住她盈盈可握的腰肢,他们不隔半点料子相互接触着,忽然正色道:“边关不比临安,戎芜人多眼杂,危机四伏。”
“你若想知道何事,可以直接问我,不必试探。”
苏云青眸光一沉,“有关戎芜。”
他沉默一瞬,低声道:“顾帆曾是那里的县令。”
“什么?!”
他没给她追问的机会,萧叙托住她的臀,直接抱着她跨出浴桶。这么一动,腿心蹭过他紧绷的腹部,本就余劲未褪,苏云青整个人一哆嗦,轻哼一声,软趴在他肩头。
他取下帕子为她擦身,这回眼睛都不闭了。苏云青光脚踩在柔软的白色兽毛上,羞涩抢过帕子,躲在一边,“我、我自己来。”
她动作磨磨唧唧,他直接抢回来动作利落给她套上衣裳,把人塞进被窝。
边关夜寒。
苏云青裹紧被子警惕看着浑身滴水站在床边的人,“咳……你……你没别的被子了?”
“没有,你盖就是,夜里冷。”
萧叙换完衣裳,吹熄烛火,规矩在她身侧躺下,中间隔着一道‘界限’。
她背对他而睡,迷糊之间,‘界限’早已不复存在,半梦半醒间被他捞进怀里,他均匀的呼吸洒在她的发端,手臂牢牢圈住她。
他每次靠在她身边,似乎都毫无防备睡得很沉。
今生发展速度加快太多,她竟然提前到达边关,与前世导致身死的证据居然仅一步之遥。
只是,她从来不知,这里面还穿插了一个人,顾帆。
那她的死,和他有关吗?
敌友难辨。
苏云青睁着眼,思绪纷乱。
上次从京城运送药材,他主守城门,竟然放了行。他应该是想帮萧叙获取好感,想和萧叙合作,找出他姐姐的死亡原因。
若真如她的分析,那前世很有可能因为她查出兵马,害她暴露身份行踪,惨死大漠的除了小道士,还有顾帆?
困意席卷,她在杂乱的思绪中,沉沉睡去——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加油]下次2000瓶营养液再加更!今天的章还在疯狂码字中,早点休息别等太晚[亲亲][亲亲][亲亲]早上可看
第93章 临安(14)
晨光穿过营帐, 颠簸一路难得睡个平稳觉,两个人睡到日上三竿。
前半夜冷边关寒风刺骨,苏云青蜷缩一团往他温暖的怀里钻, 后半夜却又嫌热, 扭头把他甩开, 连被子都踹开大半, 就是不挨他。
萧叙捏着眉心醒来时,只见怀里的人成了扭做一团的麻花被,苏云青此时贴靠在角落自顾自酣睡。
帐外几道急促的脚步声来回徘徊, 萧叙听见却没理, 丢开麻花被贴靠在她身后继续睡。
“热……”苏云青睡了会儿,热得透不过气, 十分嫌弃把人推开。
“…………”萧叙坐起身直接把人拎起来,“别睡了,起床。”
苏云青顶着头杂乱的发,揉了揉犯困的眼睛,打了个哈欠, “你干嘛?”
“你不是不想睡了?”
“我想睡啊,你别挨着我。”苏云青哀怨挣脱他的手,脑袋一沉, 砸回枕头上闭眼继续睡。
萧叙站在床边,无奈盯着她, 转身去换了衣服。
帐外隐隐约约传来贺三七抱怨的声音, “怪事,这都什么时辰了,还没醒?”
芳兰:“夫人……在里面。”
贺三七来回踱步,“她在里面咋了?给他砸晕了?你们在临安他俩也起这么晚?”
以前他赖床, 萧叙天还没亮就能把他逮起来,什么时候萧叙能睡到昏厥?
芳兰点点头,“差不多时辰。”
贺三七指着高挂的红太阳,“这都快午时了!”
要不是苏云青在里面,他早就直接冲进去,都快怀疑少主是不是出事了。
封言和周叔这时带着早午膳前来,打了个招呼,“贺小将军。”
封言规矩行礼。
“哑巴?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贺三七困惑打量他一眼。
周叔:“少主和夫人从临安带来的孩子,原先在明翰堂求过学。”
贺三七:“被李甚割舌头的倒霉蛋?”
封言点头如捣蒜。
“昨夜你们回来太晚没见着你人,少主和我交代过了,然后你空余时间,跟在我身边学武。”贺三七凝封言腰侧的长剑一眼,“剑都赐了,苏大小姐很喜欢你?”
封言打了个手势。
周叔帮他说:“他说多谢他们的收留。”
贺三七眉峰一挑,“周叔,你还看得懂手势?”
周叔:“相处久了,能大概了解他的意思。”
贺三七摆摆手,“我看不懂,你日后跟着我,不必多说,干就对了。哦对,你也说不了,那更好了,懒得和那些人废话。总之,让你杀谁给他一刀,没死给两刀。”
封言听得特别认真,对他的崇拜一涌而上,溢出眼眶。
贺三七双臂环胸,“我就说这苏大小姐是个祸害,现在还没醒!有帐不住,非要赖少主这做什么。”
周叔急忙捂嘴,“贺小将军小声点。夫人在临安忙于治疗瘟疫,差点丧命,又整治临安铺子,多日未歇个好觉了。”
贺三七欲言又止,“她染病了?”
周叔长叹口气,“是啊,发现时……口吐鲜血,都已是濒死之人。”
营帐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是不是两人在换衣,偶尔拌两句嘴。
没一会儿,萧叙唤人道:“周叔。”
周叔紧忙带芳兰进去送早饭,营帐内萧叙与苏云青各坐一端,隔得甚远,“那个……夫人,您坐的有些远了,这菜不好夹啊。”
苏云青不情不愿挪到萧叙旁边坐下,不语他多言,眼皮厚重,托腮犯困。
“少主,贺老将军请您和夫人用完膳后去趟军帐。”周叔汇报完后,领着芳兰收拾屋子,又将凌乱的浴室打扫一通。
水声哗哗而响,苏云青埋头吃饭,耳朵都红透了。
……
军帐内,几位身高马大的黑甲军副将排在两端,贺老将军负手立于地图前,仔细端详图中要处。
“大将。”贺三七在议事时,颇有礼貌行礼问候,“少主来了。”
贺仲良身高魁梧,五官棱角分明,眉峰犀利,双目狭长,眼角叠堆久经风霜的褶皱,唇边有着一圈没打理的胡茬,略显凌乱,却又不怒自威。
军帐内气氛低沉,几名五大三粗的将领仅仅是站在那,就已感受到一阵血气。
“少主。”帐中之人,回身行礼。
苏云青身着款式简约的月白素裙,举手投足端庄清雅,安静跟在萧叙身侧。她的身高在女子间算中上程,可如今在这营帐里,显得娇小无比,四周的一切对她而言都像一堵会移动的大墙。
他们并没有与她打招呼,能感受到眼里对她的不善之意,打量的眼神锐利警觉。
她跟在萧叙身旁,这种场景下,她也不知要如何做,局促又小心无措。
贺仲良替她开口,介绍道:“少主的新妇,少夫人。”
此言一出,身旁副将才对她简单作揖,“少夫人。”
“诸位将军安好。”苏云青索性,回了个礼。
贺仲良轻呵一声,“如今感情甚好,少夫人还为少主挺身而出治了临安瘟疫,就是不知,所犯何事而被贬临安?”
“为治一座鬼城,运了几十万两银子修建。”
苏云青面不改色,临危不乱,对答如流道:“临安铺子与码头修建,一共花费三十三万五千九百六十二两。多为商铺修缮,道路清理。其中商铺多以加固为主,省下一笔巨额,总价中已包含将军所供的药材与粮食。临安身处大靖要地,临山临水,是块不可多得的风水宝地,来往商贩诸多。城中所有大小商铺皆为我们主有,不出两年即可赚回本钱。”
帐内陷入沉静,所有人被她说的话镇住,算的分文不差,连何时能回本都已算了出来。
贺仲良绷着的脸,骤然松懈,大笑一声,“有意思。”
萧叙招呼她在一旁位置坐下,为她添茶,推过点心解闷,“今日议事,你在旁听便是。”
苏云青也不扰他们,拖腮观察他们议事。
副将汇报事物,“近日戎芜来了一批人,昼伏夜出,混成商队,其量不少。顾帆辞官后,新上任的吏部尚书,重调了新官管辖,昨夜被暗杀,埋在十里外的黄沙,今早找到的尸体。”
“戎芜自顾帆上任后,进城无需文牒,本就是个隐患,导致如今进城之人身份难以调查。”
苏云青吃着糕点若有所思,“乌余人?”
她嘀咕一声,引得所有人齐刷刷回头注视她。
萧叙:“将你昨夜与我说的事,说出来。”
苏云青微怔,扫了眼众人探究的目光,吱声道:“我怀疑黑甲军中有叛徒。”
帐中无人接话,没有多言,就仿佛这件事早已心知肚明,只是不是那人是谁,又与何人有勾结。
她其实也知晓,将军府里那夜她在窗外就已听见,账册外溢,贺三七就已怀疑有人泄密,军中出现叛徒。所以昨夜萧叙试探她,她也只说了这一件事,打消他的疑虑,只是要想从他嘴中套出四十万大军的消息,恐怕很难。
要想知道真相,还需进城调查,同时她还得确保自身安全无误,能借某个机会,让萧叙派人暗中保护她。
贺仲良警觉道:“我们都没调查出来的事,少夫人怎么知晓?”
又是一次试探,苏云青的应对早已如火炖青,她的余光掠过贺三七,和善笑道:“我接了笔乌余的大生意,运船走货,顺便调查边关的城池,好扩大生意。某日就听运船的船夫提起过边关有黑甲军频频出入戎芜。但又从顾帆那了解,他任职几年来,你们之间很少交流,更别提踏足那处乱地,所以那只是我的猜测。”
贺三七意味深长“哦”了声,瞟了眼萧叙,又回看苏云青,抱臂道:“苏大小姐单单只是运个货,就能调查出来这么多事?”
苏云青:“我说了,只是我的猜测。”
萧叙黑眸泛着寒光,“夫人数月前就已得知此事?”
苏云青侧首直言道:“将军比我聪慧精明,你得知的消息应该不必我晚,猜测出来的事情,我也无法得知真假,只能在怀疑苗头初冒时,提前告知将军,我一个外人都能分析出来,想必戎芜里应该有了起义军,想要攻破此城。”
“若是乌余人,自不能让他们夺回去,压进边界。但,若是境内军,何不让他们先动手。正好他们也在推测,边关运出银两粮草赈灾,一时半刻起不了军。戎芜不过只是试探,那就让他们动手,给他们假象,遂他们的意。”
贺三七眼底暗芒微闪。她说出来的所有法子,与他们的计谋一般无二。
只不过,她想找出的是军中细作。他们要除掉的是何人想在背后起军,现下粮草与银两皆不足,背后那人下了盘好棋,将萧叙贬到临安,出乎他们意料。
就算顺势而为,他们也只打算除掉瘟疫,毕竟临安解除瘟疫,李澈绝对会收回,只是没想到苏云青要拨粮拨款。若不看她做的是份好生意,贺老将军定会再三劝阻。
众人齐齐望向正悠然品茶的萧叙,等他发话。按萧叙的性子,不会轻易和苏云青说这些军中要事。
萧叙放下茶盏,“今日没什么要紧事了。”
他取出钱袋,放到她面前,“营中乏味,让周叔和芳兰陪你去附近市场逛街,遇见喜欢的买回便是。”
苏云青自然知晓,他是开始赶人了,拿过钱也不多做停留,“多谢将军。”
待她走远后,帐内才再次议论。
“你们在临安这是经历了什么?”贺三七眉骨抽跳,“怎么待几个月,还住一起了,军中不是还有营帐吗?”
萧叙斟茶,望着半敞的营帐外,那道逐渐消失的身影,微眯的眸色隐晦不明,“派两个人盯紧她。”
贺三七挥手让人远跟。
“周叔与我说,她染上了瘟疫?”
贺仲良猛然看向萧叙,“染瘟?!”
惠妃当初可是染瘟在萧叙眼前咽的气,萧叙给他娘洗干净的白衣裳,吐得全是血,像从血泊里捞出来的一样。
那时,她染的瘟其实可治,只是药材稀缺昂贵,身无分文买不起,村医有药不治,倒卖药材换钱。村庄里的人躲得千里远,对他们驱逐辱骂,无论他如何跪求,只骂两条贱命浪费药材,最后活生生折磨一月,日日呕血而亡。
他在四处漏风的破房子里,守在他娘身边,直到尸体腐烂生虫,才回过神,用草席裹尸,被村民驱赶,拖了几十里路才找到地方掩埋,立了个无字碑。
贺仲良寻到他,带他走前的唯一一个请求是屠村。身份受限,贺仲良动不了手,递给他一柄先帝留于他的长剑,只见那夜血染天际,大火烧了一天一夜。他在废墟之中找到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人,将其带走。
从那之后萧叙变得沉默寡言,红衣成了不得出现在他眼前的禁物。
良久,萧叙双眼望着空无,举在唇前的茶已然凉透,他才淡淡“嗯”了一声。
贺仲良摆摆手,“罢了。”
那份粮草钱财,或许是他想挽救的遗憾。
“小妮子说的不错,我们此次损失大量钱财于粮草,动不得兵,更何况李澈收了你的兵权,不如顺势而为,就让他们打。”
萧叙:“二十九万八千五百五十二两。”
“嗯?”贺三七瞪着眼睛,凑上来,“怎么和苏大小姐算的不同。”
萧叙:“这才是我们真正花费的钱,你运钱没算账?”
贺三七尴尬挠挠头。临安要的急,银钱都是成箱运,哪知道走了多少,不够再运,到地方周叔自会点数。
“那,余下的钱去哪了?你在账上对她说了谎?”
“她对钱账很精明,次粮价位,商铺修建,每一笔账都由她亲自提笔细算,以嫌我碍事为由,不让我碰半分,只递最后总价。”萧叙捻起一块碟中甜枣糕,放入嘴中,“这些钱,是在河里捞的。”
“河里?!”贺三七困惑不已,“临安河里?”
萧叙:“海匪从最开始受伤就心知,自己会被弃,所以在河里偷沉了不少抢来的银钱。捞沉船时,派人一起捞上来了。”
她查过海匪的密室,但忽视了一本埋没在底下的账册,海匪经验一家杂货铺,怎会赚那么多银子,所以定然有鬼,她正好让他派人修建码头,顺势派人暗中捕捞。
贺三七眼睛都亮了,竖起大拇指。
“不过,她没有私吞河道图?她背后可有一支船队,经调查从衣铺开张没多久,阿钥去京后,她们就在背后密谋此事,如今逐渐扩大,再有河图在手,她能成大靖第一船商,走的任何货物,她都能第一时间得到消息。”
帐外阳光明媚。
萧叙掌心撑额,指尖点动两下,“她现在信任我。船商的事,派人盯好,日后可用。”
“消息得的快,传递的也快,这次戎芜暗兵,与她和李澈有无关系?”贺仲良插句嘴,疑问道,“陆道绕行千里,自是没有顺河而行的快。”
萧叙:“没有关系。我们半路遇袭,倒是得知远青观的小道士与乌余有勾当。”
“远青观!私藏武器的远青观?!”贺三七沉思片刻,“但戎芜暗兵,不是乌余人。你亲眼见到那个道士了?”
萧叙静默。他似乎没有见到,是她在林中所听,他信了。
“……是乌余人没错。”
但来刺杀他的,确是乌余的人,乌余的毒。
毒……好似也是她所言,仿制的毒,与杜大人身死的毒一样。
她如何能分辨,仿制毒与真蛊毒?
萧叙的眼睛骤紧,阴鸷藏在幽沉的瞳仁中。他承认临安那段日子动了心,她说的话他深信不疑。
贺三七:“她对戎芜的事,很感兴趣,一会儿说不定就找机会进去……”
“不会。”萧叙果断道:“她若有心利用,不会在今日。”
贺仲良:“她若真想进去,说明……此人留不得。”
“得留。”萧叙毋庸置疑,不容反驳,“她的命,我得留。”——
作者有话说:和朋友商量解决工作上的破事,耽误太久,来晚了[亲亲]晚安宝子们[比心]
第94章 临安(15)
营帐十几里外有处热闹的集市, 来往商贩众多。边关风沙重,众人穿着特殊,头纱半遮面容, 泥色素衣裹得严实, 苏云青这身中原的月白素裙略微显眼。
她找了家衣铺, 大手一挥, 买下一堆当地衣裳。周叔跟在后面收拾衣物,与商贩交涉送往营帐。
她们二人继续在周边逛。
芳兰手捂嘴,小声问:“夫人, 我们买的是不是也太多了?”
苏云青换了件当地衣裳, 头纱遮面,混在人群之中, 她抛抛手里的钱袋,“他的钱不花白不花。”
“临安的那笔钱……”芳兰犹豫后说道:“放在阿川家中,要如何取出来?”
“两万两。”苏云青嘴角带笑,“我交代你办的事,你办了吗?”
这笔从萧叙手里捞来的钱, 足够填补她们之前换新船的空隙。
“离城前已给阿钥传信,又和阿川交代清楚了。”
“嗯。码头走船,阿钥能想办法运出去。”
前方有个小动物的石雕摊, 她停下步子在一旁打量。
芳兰心慌问:“侯爷不会查到吧。”
苏云青拿起摊角手掌大的小狐狸石雕摆件摆弄,“不会, 他现在信任我。”
芳兰好奇探头, “夫人,现在和侯爷感情深厚?夜里不会真睡一张床吧……”
“嗯。”苏云青嘴角轻微上扬,笑容柔和却不带一丝情意,意味深长道:“将军说, 我们是夫妻。”
芳兰听取八卦,忍笑道:“那夫人不会也深信侯爷吧。”
苏云青丢过两粒碎银给摊主,把小狐狸丢她手中,“送你了。”
小狐狸颜色鲜艳,雕刻的惟妙惟肖,五官灵动,可爱又圆溜溜的眼睛里透着狡黠。
芳兰拿在手中把玩,“夫人……侯爷议事说什么乏味,让您出来逛街,分明是把你给支出来。”
哪能算的上信任。
黄沙之中,远远可见一座古城城顶,戎芜距离军营瞧着不远不近,却有几十里路,徒步要费不少劲,而她手里宽裕的钱,足够她找个马车跑上两个来回。
试探她?
戎芜危险,她独闯不得。
“他给钱了,钱在手上就是用来花的。”苏云青收回目光,一路走走停停,四处乱买,瞧见什么有趣的东西,不管有没有用,报复似的通通买下让人往营帐里搬。
一整天时间,营帐里陆陆续续送回东西,帐中议事断断续续。
不一会儿,守帐卫前来汇报,“少主,少夫人买了两条兽皮毯,摆放在何处?”
萧叙抬手示意他们停止议事,回道:“放进主帐。”
“少主,少夫人送回一只大狐狸雕像,摆在何处?”
萧叙:“多大?”
“一人高。”
萧叙摆摆手,“摆主帐门前。”
“少主……少夫人买了个……浴桶。”
这是要一人用一个?
萧叙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摆主帐,旧的丢掉。”
“少主,少夫人她买了几十件衣裳。”
“她的?”
“是。”
萧叙:“主帐。”
他干脆把议事停了,坐在一旁等她送回来东西,这人定然是故意报复。
知道入军营的所有东西都需给他报备,这是规定。
贺仲良被她这番操作,搅得一头雾水,“这小妮子是什么意思?”
萧叙无奈捏捏眉心,“报复我。”
“那个……少主……这次是喜被……”
贺仲良:“红喜被?!拿出去烧了!”
萧叙长叹口气,“丢主帐柜子里。”
贺仲良:“???”
一刻钟后,门帐又开了。
守帐军探出个脑袋,“少主……”
贺三七放下插入沙盘的旗帜,连他都要受不了了,“这次又是什么?”
守帐军默默从一旁走出来,手里抱着一只毛茸茸的小白狼,“少夫人……买的狼……”
贺三七不可置信瞪大眼,“这这这!这……?啊?怎么什么都买?你该不会要养?”
小狼活泼好动,在守帐卫的手中摆动四肢挣扎,想跃下来。
贺仲良面容威严,目光如炬,双手搭在虎皮椅两端,看向那头狼。
此时营帐只有他们三人,气氛压迫怪异,萧叙单手撑额,并未发话。贺三七紧忙接过小狼让守帐卫退出去,他回到他们面前,等后发落。
小狼天真无邪,活泼好动,在他怀里鲤鱼打挺,像条难按的鱼,一口咬住贺三七的手指磨刚冒头的小乳牙。
贺仲良神色阴冷,“她既已知道你的身份,此人便早不可留,莫要忘了你身上担的重任,情爱不是你可有之物。”
贺三七默不作声把目光移向萧叙。
很明显,苏云青是在试探萧叙对她的忍耐性,小事容忍,就会从小事一步步扩到大事。
贺仲良:“你动不下手,我能给她.制造.意外死亡。”
萧叙黑眸泛着冷光,“她还有利用价值。边关吃的银两过多,若查起来,旧账难掩,需用她的衣铺与船队才可。”
他端起茶润嗓,道:“现下只是权宜之策,等她逐渐对我依偎信任,事情办妥我自会亲手解决,不急在这一时。”
贺仲良不再多言,“我去巡关,你们自己处理掉。”
贺三七拎住小狼后脖颈,提起来打量它半空游泳的四肢,“这……咋处理?开水烫了剥皮还是割喉放血?狼肉我也没吃过,不会做啊。”
萧叙瞧着那只闲不下来的狼,“丢营帐外,让它自己玩。”
“玩?!这是真要养?!这可是一头狼啊!”
萧叙:“没养过。”
“……”说的是没养过这事?
贺三七提着狼丢到营帐外,“还没断奶,当狗养啊。”
夜幕低垂,微风轻拂,地上黄沙似纱拂动。
萧叙行到帐外,询问守帐卫,“夫人在哪?”
钱花完,她也该回来了。
守帐卫恭敬道:“回少主,少夫人在后营土坡。”
苏云青寻了片清净地,躺在枯树下,望着天上撒满银霜的星星,天气骤降,寒风刺骨。她裹紧头纱,露出清亮的双眼,回忆芳兰所言。
信任,她能信他吗?
她需要利用他扳倒苏家,需要找到谁取了她的性命,上一世的路她需再走一遍……
眼前打下一片阴影,萧叙负手俯身,马尾从肩膀滑落,在他两旁飘荡。他注视她的眼睛,扬眉轻笑,“夫人买完东西不回家,躲在这里做什么?”
苏云青寒风被挡,暖意传来,心下莫名漏了半拍,“萧宴山?你怎么找到我的?”
她话音刚落,萧叙跪在她身两侧,赫然捞起她抱在怀里,埋入她脖窝。
四周归为宁静,月色下他们相拥的身影在柔沙上拉出修长的影子。
苏云青仰首绷直脖子,虽困惑不已,却终是抬手捂住他的后脑,才刚有回应。萧叙托住她的后背,吻强势压下。
头纱脱离,随风而去。
他的吻向来强势,每回都被他吻到头脑发胀,苏云青粗喘着气,找到空隙别过头,红润的唇无比诱人蠕动,“可、可以了,你怎么找过来了。”
萧叙放过她,翻身躺在她身边,单手扣住她的腰,右胳膊枕在脑后,“夫人独自跑到后营不怕出事?”
苏云青坐在一旁理理身上扯皱的衣服,“军营后山能出事,那只能是骠骑将军办事无能,竟能让人挑衅到此,仍无察觉。”
后营没有黑甲军看守?她不信,他们方才亲的难舍难分,此时怕是都已传到了贺老将军的耳朵里。
萧叙:“夫人越来越蹬鼻子上脸,后营无敌兵,也会有野狼。”
苏云青勾起抹笑,侧过头去,“怎么?将军不喜欢我送的礼?”
“小狼在哪买的?”萧叙掐了把她的腰。苏云青细腰敏感一缩,干脆骑坐在他身上吻下去,手指还不忘扒扯他的前襟,亲吻他的喉结,忍得萧叙浑身燥热,昂着脖颈不敢动弹,由她作恶。
“市集买的,还能是哪?母狼遭人射杀,余下的五只狼崽就这只精力旺盛,最活泼可爱,活到了最后。”
远处盯着的那双眼睛走远后,苏云青果断从他身上离开,去捡自己飘落的头纱,抖了抖黄沙。萧叙像是没吻够,追上来将人压在枯树上狠狠撕咬着她。
“夫人利用完我,扭头就走?这次又是什么谋算?”
他垂眸侵略性的眼神,盯住她羞涩泛红的脸颊,顺手捏了把。
苏云青一把给他挥开,“事情商议出结果了?”
萧叙:“夫人隔三差五给我送来东西,能商议出什么结果。”
苏云青:“你一句话的事,待在营帐无非是做个假象,假装紧密密谋。无非是等细作偷作战计策。”
周围黄沙随风而起,萧叙夺过她手里攥着的头纱,抖理干净缠绕在她的面容,遮住秀发。
“是又如何?”
苏云青疑惑道:“有人会那么笨?真来偷?”
萧叙:“没有人和你一样聪明。”
“…………”
“他会偷,只是看什么时候来偷,消息已经传递出去。义父带兵在边界周围巡视,作势往戎芜靠。我猜三日后”,他会来偷。”
苏云青目光坚毅,“我跟踪。”
萧叙蹙眉,“苏云青?我似乎告诉过你,不要掺和戎芜,你想了解的信息,我已经告诉你了。戎芜人多眼杂,危险重重……”
“没有人认识我,周围的一切你们都是熟面孔,只有我不是。”
萧叙阴戾的目光摄人,“苏云青!”
她固执道:“军营知道我是你夫人的人不多,甚至不曾见过我的面容。我跟踪不是再适合不过?你若不放心,我可以带封言同去。”
“他的三脚猫功夫,能顶什么用?出了事,喊都不会!”
“我不跟,谁适合跟?难道要芳兰去?还是让封言独去?你也说了,他连喊都不会,至少我会喊。”
“你知道戎芜都是些什么人吗?亡命之徒!它与两国接壤,无需通关文牒,任何人可进,越过戎芜即是乌余境界,我等踏入会引发两国纷争……”
苏云青语气沉稳,“将军难道不想知道,谁在背后指使这一切?”
萧叙扫过她身着的衣服,忍着股怒气,扯了下,“你买衣服,是为了这事?”
苏云青从容淡定,目光坚定。
两人无声对峙,最后萧叙叹息妥协,“我会派脸生之人暗中保护你们。”
苏云青裹紧头纱,蹦蹦跳跳往山下跑。
萧叙无奈慢跟在她背后。
苏云青在门前拍拍大狐狸雕塑的脑袋,扯下头纱随意往地上一丢。
萧叙顺其自然弯腰捡起她丢弃的头纱,摆手让人提热水进帐。
“啊啊啊啊!”苏云青在帐内惊呼一声,下一刻萧叙冲进主帐,拽住她的手拉至身后,随后守帐卫紧接推帘而入。
屋子一片狼藉,床边的白皮兽毛胡乱飞舞,床榻更是凌乱不堪,碎片零散,小白狼大敞肚皮翘着四肢美美睡觉,嘴里还吊着床单碎片。
萧叙警惕的眼神褪散,揪住小狼后脑皮拎起来,睡眼朦胧的小狼嘴里的碎布掉到地上,懵着眼睛身子晃晃悠悠,全然没有做错事后的担惊受怕。
“你买回来的好东西。”他拎住小白狼在苏云青眼前荡了荡,却没半分生气的神情,只丢给守卫,“围个篱笆关住。”
床榻折磨的乱七八糟,苏云青拿在手里撑直,东一个洞西一个洞,“完了。”
萧叙径直走向柜子,取出她新买回来的红喜被丢到床上,“你铺。”
苏云青指着自己鼻子,“我铺?”
萧叙环臂靠在床柱,静静注视着她,“你买回来的,不然我命人杀了?”
“……我怎么知道,它捣蛋成这样。”苏云青提起喜被,“红的,喜被。”
“嗯。”
“……你不暴躁?不厌恶?”
“所以你最好安分点。”
苏云青边收拾床铺边抱怨,“我很安分,是你夜里越界。”
红彤彤的床在营帐里格外显眼,她瞧着地上的一片狼藉,实在没收拾的劲了,走到茶案边翻找点心,细嚼慢咽。
“少主,水送来了。”帐外守卫汇报。
“拿来。”
守卫掀帘而入时,少夫人坐在一旁悠哉吃着点心,而平日板着脸的少主在床边收拾残局。
守卫:“狼崽已关好,明日是否要杀掉?”
萧叙头也没抬,“不必。”
等守卫退下后,苏云青跟去屏风后一瞧,“怎么只有一个浴桶?!”
萧叙:“我以为夫人是想换新,旧的丢了。”
“……”苏云青哀怨回眸,他的胸膛出现眼前,手心被塞入食指大的暗器,“这是?”
“烟火弹。你入城那日,我会在边巡查,遇到危险及时传递信号,一刻钟内我能赶到救你。”萧叙叮嘱,“不要逞强,查不到尽快离开,不可深入探查。”——
作者有话说:“……给她制造.意外死亡……”为啥会口口[问号]
第95章 临安(16)
军帐内, 戎芜地形沙盘前,副将站立两侧。贺三七手握标记旗子静立一侧不语,目光落在贺仲良幽深狠厉的面容上, 他隐晦不明阴冷的眸子正打量乔装成当地女子的苏云青。
苏云青望着戎芜地形沉思, 戈壁城, 路线曲折复杂, 稍不留神可能迷路。她去过一次,近乎一眼定格在一座扭曲的戈壁上,看到上辈子获得密信证据之处。
萧叙环臂与她并肩而立。
从入帐来, 就已公布苏云青计划跟踪偷取军事布局的细作, 一同潜入戎芜。
旁将不敢多言,只能分别说明近两日获得的信息, 与萧叙在一旁对戈壁繁杂的路做排除,哪些路线去不得。
贺三七手里把玩三个不同色的标志旗,“戎芜一共三个城门,东门临近军营,西门靠近乌余, 北门断不可去,那是长达百里的荒漠,荒漠左侧枯木林是群狼领地。”
苏云青垂下眼眸, 目睹贺三七在西门与北门插上红旗,又在东门标上绿旗。
“东门人多, 你从人群混进混出也方便。”
副将同样在几个戈壁地, 插上蓝色旗帜,“这三处地,是暗部商队常落脚之地,就是不知, 军中细作会去那一处地,撤出路线不好布置。暗部商队不知是兵是匪,但常年习武之人,几乎一眼能认出同样习武的黑甲军,离近怕事情败露他们起疑搜查内部,导致少夫人暴露。”
苏云青的视线在沙盘中游走,尽量将弯弯绕绕的街道印在脑子里,她可不想再折在这里。
萧叙:“派两个脸生之人跟着她,在三路汇点,安排人手接应她出来。”
副将:“此法最妥,不如就在狐渠街,此处有家杂糕摊,可一眼望三方。”
苏云青视线顺着杂糕摊挪向某处无人问津的戈壁,三只蓝旗中心的位置没插旗帜,她无法告诉他们这里才是当年她发现证据的地方。黑甲军本就对她的身份存疑,无法完全信任,若直言只会加剧现状,引来他们猜疑。
好在,这处地距接壤的街道不远,只是路况一些复杂,但若往东门去,那是必经之路。
萧叙叮嘱苏云青,“不要逞能,遇到不对,往回跑,有人接应你。”
“我知道了。”苏云青点头应下,侧首时,对上贺老将军凌厉的眼神。他从始至终端坐未动,她知道一直有双目光落在她的身上,只不过站在她身侧的萧叙有意无意为她挡去那股威压。
安排妥当,只等细作来偷取他们制作的假布防图。
比前世时间加快,前世的白日也很有可能变成黑夜。戎芜是做不夜城,夜里买各种禁物的摊会摆出来,路况会变得更复杂。
苏云青后来的两日都尽量在主帐中,不曾外出露面,她找来药草加速制作解药。
萧叙接下边巡的任务,早出晚归,鲜少能与他碰上面。
“夫人。”芳兰掀帘。封言跟在她身后打了个手势,示意军中细作已经行动。
封言耳朵灵敏,追踪能力非同寻常,来边关不过七日,就已得到贺三七认可。
苏云青连忙抽取头纱裹紧自己,吃下一颗药丸又递给封言一粒,“条件有限做不了甜香的醉仙糕,药丸微苦凑合吃。”
她顺手取出一粒糖放他手里。
封言不多问是什么,毫无犹豫放入嘴中咽下。
去往戎芜的路漆黑一片,他们不敢近跟,只能走一段路由封言观察后再继续前行。
“少主,夫人入城了。”黑甲军来报。
萧叙立于山端注视乔装打扮的两道身影走入城中,“守好,我要确保万无一失。”
同样收到汇报的,还有军帐。昏暗的屏风后坐着一人,贺仲良全程目睹细作偷走假的布防图。
“大将,少夫人已入城。”守卫来报。
“嗯。让那两个动手干净。”
“是。”
戎芜城内,火光不灭,来往之人各各裹纱遮面,夜里风大,黄沙肆扬,朦胧一层。
路旁两侧能瞧见各式各样的诡摊,毒蛇蝎蚁,不同风格的武器。摊主露两眼睛在外,刺青爬满额眼。
苏云青不敢多与之对视,只快步往深处去。封言追踪细作,细作有意在城中慢晃绕圈。远处杂糕摊外摆的小桌子坐满了交谈的人,她扫过角落喝酒吃糕的两人,是乔装的黑甲军。
她扯住封言的袖子,窜进另一条巷子,走了另一条道,抄近路去往目的地。她躲避未知人群,在歪七扭八的巷子里,轻车熟路拐到戈壁中,此地是个废弃多年制作瓮罐的造坊。
门打开后,里面一片光线灰暗,只有细微的火把从缝隙穿入。造访深处有座巨大的烤窑炉,四周桌椅横倒,无比凌乱,桌上画过窑罐的图纸泛黄不清。
细作还没来到此处,他估摸着是要在周围观察一圈,确保对接之人前来后才会紧接到此。
苏云青在杂乱的图纸中翻找似曾相识之物,奈何成堆的纸翻了遍仍没东西。
她本是想抢在细作到前,抢先回到此地夺走证据。
她丢开纸,陷入沉思,难道是因为事情进展加快导致证据还未出现在这条时间线上?
不应该……是不是少想了什么事,一件很重要的事!
前世萧叙招募私兵,谋逆重罪,最直接的证据,是谁放在这的?!
当初,她只急着拿了离开,并未多想其中联系。
当年她是先偷走证据,再见到小道士与细作密谋的身影,那天在戎芜北城外,细作出门匆匆,简单的裹纱里透露出黑甲军的盔甲,她躲在暗处隐约听见他们要解决掉侯夫人。当年萧叙并未被贬,授陛下之命带兵前往附属国带回珍稀供奉,附属国有剥离之心,停奉两年,萧叙若能收复,回京升官领赏少不了。
恰巧那时,她暗中收到陛下旨意,说萧叙或有谋逆之心,让她前往戎芜调查……她在戎芜待了数日,发现暗处正在募兵,再之后撞见小道士算过一卦,阴差阳错发现那张证据。
此时此刻,苏云青脑子飞快运转。
张远达赐婚的目的是她背景干净,与苏家不相往来,只为后续能依偎萧叙……成为萧叙的眼线?!他早就料到陛下会让她来监视萧叙?所以想要她反做萧叙的眼线。
可惜上辈子,她与萧叙并无交谈来往,更别提感情一说。他们相互猜忌,彼此互不信任。
张远达能看明,背后那双眼睛又怎么会看不明。想除掉她,是为了什么?怕她帮助萧叙传递最及时的信息?还是怕她的存在,挡了苏家的路?
她脑海里冒出一个猜测,苏济或是小道士的人?!
“咯吱……”
封言从烤窑炉洞里走出,示意她过去。
苏云青跟随他往里走,才发觉这后面竟然有个暗门!暗道内幽深,不知通往何处。
暗道狭小,需躬身行走,空气稀缺沉闷,索性道不算长,推开尽头的门,微弱的光迹传来,从右手边绕出后,引入眼帘的是长满杂草的天井,井中放置一口大水缸,从旁走出去,余光金光一闪,赫然发现竟然是处祠堂!
密道就藏在祠堂后面!
奉堂砌墙金砖打造,画着黑色的巫术花纹,悬沿雕刻细致,一人多高的内台上摆放一块牌位,连面前的供台都是女儿家喜欢的杂糕。
这是!顾小姐的牌位!
他们这是穿到了顾帆的宅院?
宅院空无一人,甚至连主门都没有?是一座利用戈壁群混乱而打造的祠堂,暗门是唯一的通道。
封言在前方开路,带她在不大的宅院绕了一圈熟悉地形,随后两人蹿进书房。
想必,这里是顾帆用来调查他姐死亡的密地,里面的信息估计不少。
确实如苏云青所料,前世她发现的暗中募兵其实是顾帆所为,但他动静太大惊了圣上,又或许他是想培育一帮杀手,杀除所有怀疑对象报仇,所以才将戎芜搅得混乱,旁人不好调查。但他的计谋,也真是因为戎芜混乱人杂背景不明而并未实现,就此搁浅。
那若是搁浅,暗中募兵为何没有停止。
封言敲敲书架,引她过去。他手里攥着本名册,纸张新旧不一,像是调查多年所得的一本私兵名册,所写精兵信息一万,姓名、籍贯、骑手弓手分工记录明确。整个架子后续预估足有十万精锐兵!
不止如此甚至还有离奇死亡的马贩子,与出售战马的匹数记录。
还有,超控私兵的新虎符雕琢设计搞……
顾帆蛰伏多年,把所有的东西都调查的一清二楚!
“咯吱……”熟悉的机械转动声响起,封言最先反应,抓过她快速躲起来。
他们蹲在角落的架子后,发觉一道身影缓缓走进,点燃手中火烛,四处翻找。
小道士!
苏云青屏息凝神和封言对了个视线,打着手势让他不要妄动,静观其变。
封言拇指推出利剑,时刻警惕。
书架堆积的卷轴密集摆放,他们只能通过缝隙观察小道士的行动轨迹。突然,烛火在距离他们两排书架外停下,小道士停留在有关萧叙的书架前,似在确认某事,没过太久,他并未带任何物品,转身离去。
封言手掌贴在地面,感受脚步走远才带着苏云青跟上他,并从暗道回去。
不一会儿,烤窑炉的暗门外传来对话声,小道士已和军中细作碰上面。
白无诀确认完有关萧叙的信息后,窸窸窣窣似乎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盒,“把东西吃了。”
细作打开锦盒是颗药丸,犹豫后放进嘴中咀嚼,“黑甲军计划对戎芜出兵的布防图,还有何事需要我做?几十万两的价,应该不只是让我做这么点事。”
白无诀低笑一声,“吃药吃的这么果段?”
细作犀利盯住他。
白无诀:“无事,解药而已,你要走的路很长。”
细作:“说吧,是什么?”
“听说你模仿字迹与雕刻的本事不错,你知道该怎么做,东西送到手几十万两少不了你。”白无诀取出一份信息,交代细作手上,并交代,“萧叙原名萧宴山,他的身份你不必了解,只要记住这个名字。这是一份三十万精兵的名册加上他那份,你要写上四十万,包括马匹购买记录,还有私制虎符。你的任务是以最简单的形式送往不夜坊,倒时自会有人助你入宫面圣,作为证人,指认萧宴山。”
不夜坊!
苏云青蹲在暗门后,神色紧绷。
兜兜转转居然又牵扯回了不夜坊。
三十万大军是小道士栽赃给萧叙的?好借他之手洗白,转移圣上的注意力?
如果上辈子他谋反成功,说明早派人盯住戎芜,一锅端了戎芜,烧了祠堂,杀死细作,而仅剩的这份罪证和她一起在荒漠流浪数日,最后悄无声息死在了荒漠里。
细作:“仅凭这两个罪证就能治下谋逆杀头的罪了?”
“足够了。我要效率,此事不可让任何人知晓,快马加鞭送往京城,自有人接应你。萧叙的罪名,足够杀死与他有关的所有人。”白无诀继续问:“黑甲军粮草是何情况?他在背后怕是买了不少次粮。”
他既然有谋逆之心,又见到了远青观的囤粮怎么可能不买,怕是连商泓也被他收入麾下。
商泓还有用,暂杀不得他。
细作摇头,“军饷与粮草尽数为朝廷下发,查不到任何异样。此次临安瘟疫,送了大部分助他平瘟,已经所剩无几,无法大动干戈。”
白无诀冷笑道:“没有银钱和粮草?你当初送来的边关税账可不是这样说的。”
细作:“那、那是只能预估大概,其余的难以查明。”
“呵,不过也有不少用,圣上如今对萧叙的一举一动充满疑心,这纸罪状承上去,再加预估税额,派人一查,杀头的罪少不了。”白无诀翻看手里的布防图,至于有无银钱粮草还需试探一番,他抖抖袖,走出铺子,“今夜做完罪证,连夜送出戎芜。”
苏云青给封言打个手势,示意他返回祠堂,从天井出去唤人追踪小道士,但要留意不可跨越边界线。
第96章 临安(17)
暗道内只剩苏云青一人, 她悄然推开一道缝隙,通过黑暗的炉口往外望。小烛火在桌上跳动,细作背对她而坐, 正提笔修改证据, 尽管乔装装扮, 却还是能看出那身衣服下健壮的身躯。
她露出一只眼睛观察着他, 又扫过炉内废弃的瓮罐碎片,这么走出去指定出现动静,用武她斗不过。
那张证据她得拿到手, 不然传回京就完了。
半个时辰后, 她看见细作不知感应到什么,骤然转头看向右边窗外, 随后细微的动静传来,似有人徘徊在屋子附近。
细作吹熄灯,缓慢抽剑一步步往窗边靠,不久后门打开又关闭,金属之声短暂惊响, 再之后没了动静。
苏云青没急于出去,她继续待在暗门后,压下急促的心跳, 静听门外动静,细作的交谈声传来, 好似聊上了, 脚步逐渐走远,直到静止。
她俯下身子,小心走出暗门,蹲在炉口四处张望, 没有异样,快速拿起证据。纸张在手里一抖,她顿感不对,纸上覆了层乌余的蛊毒!原来上辈子,她是这么中的毒!
小心点燃烛火,桌上是小道士交给细作的物件,募兵名册、虎符画稿、甚至还有武器交易地址,这地方正是东码头旁边的旧码头,栽赃陷害!
还有一份笔记是从侯府偷取,用于模仿萧叙字迹。
罪证写完了,只剩萧宴山那几个字没落款。
苏云青慌忙抽走桌布系上结,吹熄烛火,把桌上所有东西塞进包裹,背到肩上,转身从偏门出去。
拉开门的瞬间,一道黑影立在门前,漆黑的眼神锁定她,似乎在听见屋内动静后等待良久。
“你是谁?!”
苏云青迅速侧身躲过他抓来的手,转头就跑,身后的脚步紧接追来,她推翻桌椅,顺手抓起桌上的烛火朝他丢去,点燃一张桌布,火苗在屋子里窜起,细作手忙脚乱灭火,怕暴露,这番举动给她逃跑的机会。
她径直跑到街上,改为快走,防止引来人群瞩目,边走边扯下头纱裹住包裹,又快速闪进一家铺子,换了头巾装扮。她观察四周,细作在岔道口搜寻她的痕迹,从这道门出来要绕的路较远。
而四下无数双眼睛,不知谁在暗中盯着她。她只能凭直觉避开,绕进一道巷子后,一抬眼发现有两人在边街位置私语,观望人群后分头行动。
戎芜暗兵不少,沙盘地图在脑袋过了一遍,三处蓝旗的位置是他们常出没的地方。
但此时走回头路,显然不可能,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确保安全后绕到狐渠街,萧叙派来的人在那接应她。
身后巷子拐角脚步声传来,苏云青加快步伐闪出拐角,融入熙攘人群,细作在巷子口停留片刻后,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能追到这,衣铺的展柜指了方向,幸好她提早拐进巷子。
迎面走来两个凶神恶煞的男子,气势不善,一双眼睛扫描经过的每一个人。
穿过这条街就能看到杂糕铺。
苏云青心跳剧烈,在他们靠近时,果断侧身假装看摊,却被面前蜷缩扭动密密麻麻的蛇窝吓了一跳,毒蛇立直身子对她吐信子,她屏住呼吸没发出一点动静。
摊主打量着她,“姑娘买蛇?”
那两个人巡查至此,瞧了眼苏云青,凑到旁边。
“我、我想买兔子!!!”苏云青借机害怕喊了一声,在那两男子即将凑到面前时,仿佛受到惊吓的寻常女子,扭头窜进人群。
两人愣了下神,在后嘲笑,“我说老蛇,你就不能把蛇盖盖起来?把人买兔子的姑娘吓坏了。”
老蛇却在观察她肩膀鼓囊囊的包裹。
这三人似乎认识,苏云青顿感不妙两条腿走的飞快,在往前一点就能见到接应她的人了!
蓦地,她在街角刹住步伐,原本应该在杂糕铺等她的人消失不见了!而那方也有不少人,像是得到追捕的消息,在四处寻找。
杂糕铺的桌子收拾干净,黑甲军离开多时。
苏云青的心提到嗓子眼。封言独自去追踪小道士,就算叫人,也不会带走两人。
她登时回头,远处的蛇商掏出一张画像正捂住口鼻对比她的眼睛,随后对那两人点了点头,起身往另一个方向去通知。
“!!!”
凶神恶煞的暗兵拨开人群朝她走来。
几条路被堵,东门不通、原路返回不得、乌余不可去,只剩一条出城路,北门。上辈子,身亡的北门。
苏云青瞄准一条路线,一头穿进人群,在弯弯绕绕、错综复杂的戈壁中穿行。上辈子被追杀的场景历历在目,与之重叠,死亡的恐惧犹如深渊巨口吞噬她的理智,安排好的撤退路线,为什么还是将她与这张证据逼到绝望的路口!
她再无法冷静,提起裙摆朝北门的方向狂奔,在路过骆驼贩时,扯开一头疯骆驼,径直冲出北门。
暗兵与细作在远处一前一后追了上来。
“是侯夫人!杀了她!”
城外山坡,萧叙负手立在山端,目光紧紧锁住东城门。
“少主,城外的人尚未得到夫人的讯息。”
几个时辰没有动静,他已经等不了了,“派人进城。”
“恐怕会打草惊蛇……”
“轰——!”绚烂的烟火弹在北门升空,短暂点亮黑夜转瞬即逝。
萧叙瞳眸一震!没有片刻犹豫,抓过长枪翻身上马,飞奔前去。
在离开北门朝黑暗的荒漠去时,苏云青果断翻身摔下骆驼,点燃烟火,赌最后一次信任,一头扎进枯木林,选择与上辈子截然不同的道路,疯骆驼引着追兵,消失在黑暗之中。
她瘫软在枯树后,回首望向吞噬过她的荒漠,又看向前方未知的枯林。
此地不宜久留,甚至不敢多做记号,只能往深处躲避,等追骆驼的兵反应过来,定会派人兵分两路回头追杀她。
苏云青双手抖得不成样,深吸两口气调节气息,在沙土中爬行两步后,重新往里跑。
伸手不见五指的枯林,让慌乱奔跑的人频频撞树,跌跌撞撞往里闯。
突然,前方冒出几点红光,警觉的苏云青立即停下脚步。野狼半包围住她,苏云青往斜后方退去,到嘴的猎物想跑,头狼张牙舞爪扑上来。
她往后跑,刹那间脚下一空,整个人翻滚下山坡,想抓住某物却发现沙土变得柔软从指缝流出,身下的沙土无法支撑她,竟是流沙,拉她入沙。
肩上的包裹早在滚下山坡时,落在了半路,而流沙吞噬过快,一瞬埋没她的头顶,仅剩一只频死挣扎的手落在外。
窒息与恐惧,犹如上一世死亡,她陷入昏暗,放弃无用的挣扎,由自己下沉,直到最后一根手指被淹没。
“苏云青!”
似乎有人在喊她。
有道身影跪在身旁,徒手挖着沙土,忽然拽住她的手腕,把她从沙土中拖拽出来。
窒息感令她的大脑昏昏沉沉,一只手托在她的后背,一只手慌乱为她清理面容上的沙土。
苏云青一口气提上来,抓住他的胳膊,睁开眼求生喘息,还未看清来人,便被埋入怀中,剧烈的心跳近乎震破她的耳膜。
染满鲜血的长枪泛着寒光,静躺一旁。
“萧宴山……”
“苏瑶,伤哪了?”萧叙松开她,双手胡乱在她身上摸索,查看她的伤势。
苏云青嘴唇惨白,扫过流沙坑,盯住面前这张脸,眼眶忽然一湿,眼泪流出,扑进他怀里,劫后余生,无声抽泣。
萧叙被她扑了满怀,略有些无措,反抱住她揉了揉她的发安抚。
苏云青缓了许久,才确定自己从那道劫数中活了下来。从今世重生、乌余蛊毒、再到改变逃离方向。她挣扎着想活下去,却在黄沙淹没时放弃了求生,以为亦如前世身死荒漠。
是他徒手把她从死亡堆里挖出来。
头一回见到这样的苏云青,视他如救命稻草,放纵自己的脆弱……
萧叙理去她发丝上的黄沙,“……我带你回去,勾紧我的脖子。”
他单手抱起她,单手拾起长枪。
苏云青埋在他的颈窝里,哽咽道:“包裹呢……”
萧叙微怔,“在山坡上,我去捡。”
来得匆忙,没来得及捡回来。
回到军营,苏云青仍旧惊魂未定蜷缩在一旁,萧叙给她倒杯温水缓神。她的身上满是黄沙,湿漉的眼睛注视他在房中忙碌。
“浴桶里的水添的差不多了,你是自己洗……还是……”
苏云青:“我……自己。”
萧叙并未强迫她,而是将屋子里唯一的一盏灯吹熄,知道她想缩在黑暗里掩盖脆弱。
“苏瑶。”
“嗯?”她的声音发着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