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叙在黑暗里俯身,在她泛白的唇上轻轻吻了一道,“我在。”
他没再多言,拉好屏风,坐在书案边安静等她。
苏云青愣在原地,黑暗的环境看不清他的身影,却莫名感到无比安心。
她躲进浴桶里,清洗身上的泥沙,尚有余悸,声音克制着发颤,“宴山……”
萧叙有些惊喜转眸望向屏风的方向,“嗯。”
“封言,他……他回来了吗?”
“回来了。”他的嗓子低沉,少见的柔和怕惊动她。包裹在他手边,却无心搭理,不敢多问,只待在寂静的黑暗中平息自己紧绷不安的心跳,等她再言。
苏云青清洗发上沙土,清水不一会儿变得浑浊,思绪的混乱与活下来的不实,让她难以组织完整的语言,“水、水……”
萧叙瞬间起身,让人找来新浴桶摆放在她旁边,换好新的热水,而后背过身等她更换地方。
“好了。”她埋在水里,清亮的眸子在黑暗里找寻他的身影。
萧叙并未急着坐回去,而是为她把浑浊的水,再次换成新水,忙得不停,没有哀怨反倒业务娴熟,行动利落。
昏昏默默间,湿漉温热的手从后握住他垂在身侧的掌心,萧叙霎时怔住脊背僵直。她的手慢慢握紧,似意识到自己的不够理智,抽走的瞬间被他反握紧拽在手。
他道:“我不问,但你若想说,我会听。”
接应的人不知所踪,她被逼到北门,那条逃生路,吓到她了。
苏云青回想起为了活下去,坎坷走过的一路,眼泪再忍不住,浑身不可控制发抖的放声大哭。
“帮我……我……洗澡……”
萧叙心跳加速,血液翻涌,克制自己,跨入浴桶动作轻柔服侍着她,躲在黑暗里轻吻她的脸颊安抚。
他们都把自己藏在墨色间,仿佛只有这样才能丢开理智,情动难抑,肆意放纵。
她缩成一团靠在他怀里,惊颤难平。
萧叙仔细给她洗去沙土,又抱她再换一个浴桶清洗一遍。
苏云青难得乖巧不动,难得夜里不要界限,躲在他身边睡,他圈住她哆嗦的肩膀揽进怀里。
她强迫自己几回都无法把城里的事情说出来,就像卡在咽喉,费极大的劲,连一句话都难说明白。要靠在他怀中,嗅见他的味道,安慰自己此时已经安全。
语序混乱,嘟囔着,“顾、顾帆,他调查过你……这件事被、被……”
她大口喘着气,像是死过一回留下的心里创伤,急得她眼泪滑出浸湿他的胸膛,贴在她后背的掌心,不急不躁顺着她的脊背。
良久,她才得以找回声音,再次开口,“宴山……宴山……”
“我在。”他为她掖好红彤彤的喜被,轻吻她的发端。
“他、他……在三个蓝色旗帜的中央,做……做了一个顾小姐的祠堂,通道口是废弃的……的……”苏云青一急,话又断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五指发白无助拽紧他敞开的领口,“……宴山。”
“别急。”他话语简短,手上的动作温柔又缓慢。
她开始信任他,依偎他了。
苏云青在脑海里整理思绪,捋了两遍要说的话,一口气磕巴的说出来,“……是废弃的瓮罐制造坊,唯一的通道……在烤窖炉,顾帆埋伏多年,收集了你很多杀头的罪证,小道士……小道士……已经知道了那里,你快些让封言一把火……”
“烧了。”萧叙帮她把话说完,让她别着急,“封言已将此事禀告于我,我已派人去处理。”
她居然碰见了小道士!城中暗兵不少,她是经历过了什么死里逃生,但凡踏错一步,他根本赶不及救她。
不该妥协她冒险。
他的臂膀死死将她圈进怀里。
苏云青意识昏沉,迷迷糊糊说道:“包裹有细作仿制你笔记的罪证,上面……上面……宴山宴山……”
她一说到上辈子丧命之事,脑海里的画面犹如惊涛骇浪涌上来,叫嚣着要吞噬她,“蛊毒、蛊毒,你吃完解药再碰……”
她绷着神经,交代完后终于平静下来,缩在他怀里沉沉睡去。
确认她平安无事,萧叙轻手轻脚离开主账,披散的发在夜风里飞舞,帐外跪着一群人。他阴沉着脸,径直往军帐去。
军帐的地板上,跪着本该接应她的两人,而另一旁躺着细作的尸体。
“少、少主……”两人哆嗦着身子匍匐在地。
萧叙目光幽沉面容深邃,杀气油然而生,他抽取军鞭,对两人重重一挥,将人掀了数米远。
军帐内的惨叫源源不断,直到再无劲痛喊。
黑甲军遍体鳞伤攥住他的衣摆,“少主、少主饶命……”
萧叙蹲下身,掐住他的脖子,匕首出鞘,寒光一现,刺穿他的手掌,钉在地上,鲜血流至他的脚边。
“你们两的任务是击杀细作吗?!”
军帐门帘掀开,贺仲良身披外袍踏入帐中,“是我让他们去办的。”
萧叙缩起眼眸,阴冷的眼神盯着他逐渐走进,他立直身子与他无形对峙。
贺仲良面色平静,揽实外袍,“少主要在一个女人身上栽跟头吗?”
萧叙不语。
“杀细作,才是入戎芜的主要任务。”贺仲良弯腰拔出黑甲军手背上的匕首,让那两人,“滚出去。”
鲜血淋漓的匕首亮在二人之间。
贺仲良:“少主是如何被贬?可别忘了。”
萧叙:“是我送上证据,计划之中,让她交于李澈。”
“让她?计划之中?”贺仲良嗤笑一声,刀锋倒映他震怒的面容,“让你贬到临安!”
萧叙垂下头,“义父……她不一样。”
“天下女子一般样!坐上你的皇位,什么样的女人你找不到!”贺仲良气恼地甩了他一巴掌。
这一掌极为响亮,直将萧叙的脸打偏过去。
贺仲良打完后,同样愣住,这是他第一次动手打他。
萧叙从未忤逆过他,对他多是尊敬。他从小就知,肩负大任,不可滥用私情,要杀伐果断,斩除一切乱心之物,连条狗都不可养在身边,不可靠任何东西寄托感情,对任何人都必须冷血无情。
匕首在袖口擦去血迹,贺仲良重新塞入他的手中,“复兴大晋,是你唯一的任务,阻拦你的都应该除去。”
他嘴唇发颤,“你要让……义母白白枉死吗……”
贺仲良已经许多年没有提及这个人,甚至从她死后,他不曾在萧叙面前提过,但他知道,现在除了他亡妻的名字,没有人能唤回萧叙的理智。
他的妻子死在送密信的路上,死在被官兵追杀的那场大雪里。
她的离世是两人间不可抹去的隔阂,是立场出现分歧时,血淋淋的伤疤。
萧叙十岁入贺府,那两年是贺夫人精心照料,是贺夫人打理一切。为了复国,贺夫人与他们聚少离多,京城待不得,他与贺大将军去往边关,贺夫人留在危机重重的京城潜伏,传递讯息……
往日威风凛凛的大将,弯了背骨,仿佛沧桑的老者,失去所有傲气。
贺仲良:“我似乎并没和你说过,婉华早年跟我驰骋沙场,身负重伤动了胎气,导致无法生育。贺三七是我捡来从小养在身边,只为有朝一日能继承我的衣钵,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这件事连贺三七也不知晓,所以每次议事时,贺三七只能尊称贺仲良为大将。
虽不是亲生,却他将他们二人视为亲生儿子教导。
“少主,若是无法坚定抉择,那就想清楚再出军帐。”贺仲良悲伤散去,很快恢复威严神色,拎起军鞭,丢他怀里,转身离去。
那夜的鞭子不断,响彻一夜,直到次日清晨,贺三七忍无可忍掀开军帐制止,萧叙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他手中自罚的鞭子并未停止。
头一回,遇见一整夜决策不出的事。
但这份担子太重太沉。数百道鞭的歉意也挥之不去。
已经走到这一步……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已经无法半途中止。
要么生,要么亡。
可他还是想留下她。
只要她信任他,成为他们的人,为他们所用,他就能留下她。
第97章 临安(18)
戎芜的火烧了一夜, 祠堂里的证据化成灰烬。
萧叙坐在主位,左手搭在扶手,微垂着头, 额头细汗密布, 如瀑布般的墨发从肩膀滑落搭在身前, 身后的血浸湿衣裳。
贺三七紧忙递上一杯水给他, “少主……”
萧叙目光凝视地上的细作尸体,五指泛白攥紧茶盏。
“少主……苏大小姐的事……”
“我要留她。”
贺三七侧望向他血肉模糊的后背,叹息道:“苏大小姐知道的太多, 我爹他……这次的事, 接应的人离了位置……她、她这不是没事嘛……”
萧叙闻言骤然抬眸,“没事?”
贺三七被他盯得发毛, 慌乱躲避视线,“我,那个,苏大小姐……”
众人皆知,没有萧叙塞给她的烟火弹, 苏云青到死无人知晓。
“让周叔进来。”萧叙冷言,“你继续教导封言。”
“是。”贺三七不敢多言,退到帐外。
周叔早已带着药膏在帐外等候多时, 着急忙慌走进来,皱紧眉头看着他伤痕累累的后背, 根本不知从哪下手, 只能先找来帕子处理干净血迹,可上一秒擦掉的血,下一刻又流了出来。
萧叙下手太狠,比当时在侯府对自己用刑时, 下手更毒。
周叔:“这伤还是要夫人来瞧一眼才行。”
盆里的水被血染成红色。周叔处理不了这些伤,“我、我去唤军医。”
萧叙摁住他,“什么时辰?”
“巳时。”
“她醒了吗?”
“尚未。”
萧叙:“估计快醒了,随意包扎,取件外袍给我,去为她准备早膳。”
周叔加快处理伤口的动作,不解问道:“营中膳食已由军厨备好,只等夫人醒来用膳。”
“今日起,她在军中吃用,全由你经手。”
“是。”周叔不再多问,但也猜到不少事。处理完伤口,急忙取来一件外袍后,去准备早膳。
萧叙披着外袍回到主帐,纱帐挂起半边,红彤彤的鸳鸯喜被里蜷缩一人,口鼻埋在柔软的被子里,长睫刷下,低着脑袋闭着双眼,安静睡着。她睡觉不安分,喜欢又靠又钻,现在脑袋已经占领他的枕头,空气燥热,那双白皙的脚丫伸到被子外。
好似不太安稳,今日热也没有掀被子。
他换了身干净衣裳,顺手拿起蒲扇,侧躺在她身边,拨开她黏糊在脸侧的发丝,缓缓扇动凉风。
等她感到安稳,小脑袋自觉窜出被褥,往风的方向靠,蹭着他睡……
苏云青浅醒,顿时嗅到一股血味,她猛然睁开眼,面前侧卧的人面色惨白,手中拿着蒲扇无力搭在她腰际。
“萧宴山?”
她手覆在他背后,一股湿意,掌心满是血迹,“萧叙?”
萧叙蹙了蹙眉,方才睁开一道缝隙,一道影子从眼前晃过。苏云青跌跌撞撞翻下床,赤脚跑到帐外,“周叔!周叔!”
芳兰跑来,“夫人,周叔去准备早膳了。”
苏云青摊着掌心,满是血,“去军医那取药来。”
她又慌忙交代守帐卫打两桶水。
再一转身,撞到萧叙怀里,仰头看他,懵住了。
苏云青双手撑在他胸前,退后半步,“你怎么样?”
萧叙圈住她的腰,把人拉回营帐,俯身吻住她的唇,“夫人在关心我。”
“……”苏云青见他脸色白的几乎站不稳,血腥味蔓延,懒得和他掰扯,牵过他的手把人带到案几,蹲坐在他身后,撩开他的发放到肩前,湿漉血腥的衣服展露,脂腹轻轻覆上。
“你对自己动刑了?”
萧叙想起身,“没什么大碍。”
苏云青摁住他的肩,“我看看伤。”
“军医能处理。”
“能处理为何不处理完再回来?”苏云青抓住他的肩,不许他动,“我来吧。”
她手探到他的腰间,拉开腰带时手腕被他攥住。
皮开肉绽的伤口会吓到她。
芳兰:“夫人,药带来了。”
“拿进来。”
药摆在桌案前,芳兰退出去。
苏云青顺手解开他的腰带,衣裳大敞,他只简单套了一件外衫,此时一拉,随意缠在身上的纱布松垮,血液渗透,整个后背全是血。
“你……”
她无奈叹了口气,动作放轻解开他的纱布,血淋淋的伤口横竖交错,“你平白无故打自己这么重做什么?”
“昨夜城中接应你的黑甲军,是我办事不力。”
“所以你就对自己动刑了?”
其实她能猜到,黑甲军调离,不是他做的,不然不必在烟火信号传递后,大费周章回头救她。
守帐卫将水放在帐前,询问是否要拿进去。萧叙这身伤不易暴露在属下面前,于是她叮嘱人放在帐前,她费力把水桶拖进屋子,他正想接,被她拒绝了。
苏云青慢慢处理伤口,“这些天别干重活,扯了伤口难好。”
药膏上身,刺痛传来,萧叙倒吸一口凉气,声音不偏不倚传进她的耳朵。苏云青下意识停手,关切道:“怎么了?我下手重了?”
“不重……”
“那我轻点,但速度就慢了,你今日不急着去军帐议事吗?昨夜传回不少讯息。”
“不急。”
苏云青手法轻又慢,一道伤一道伤小心处理,分段抹药。
“苏瑶,你会信任我吗?”萧叙忽然问了一句。
苏云青微怔,“为何,这样问?”
他又重复了一遍,“……会信任我吗?”
“嗯。”苏云青牵着纱布的手环到他身前,好似从后虚抱住他,她动作轻柔慢慢缠上纱布,“要是渗血,或是疼痛难耐,记得唤我。”
萧叙低笑一声,“夫人是在关心我吗?”
苏云青起身给他重新拿来一套衣服,“夫君又吃错药了?”
萧叙被她一呛,不乐意甩过头去,不接她手里的衣服。
苏云青的手悬在半空,眉眼弯弯含笑一声,“不关心你会给你上药吗?何必明知故问。”
萧叙这才站起来,自然展开双手,松垮的外衫勾在臂弯,半.裸的上身尽管缠绕纱布,但结实的肌肉依旧膨胀。“麻烦夫人了,身上有伤不方便。”
“……”苏云青无话可说,扬起头来,盯着那张轻微挑眉,恶劣的脸,她竖起手指指着他,一本正经道:“你是哪只恶鬼,从我夫君身上下来。”
萧叙垂眸闷笑一声,低首额头主动触碰她的指尖,“下来了。可以帮我换衣服了吗。”
苏云青无奈,褪下他的外衫,正要套上新衣时。那人又道:“裤子不换吗?”
“裤子为什么要换?”苏云青瞪大眼,“你裤子……”
“腰上沾到血了。”
“腰上哪……”苏云青话还没说完,脑袋从他臂弯钻到他身后一瞧,还真是腰窝位置沾上血。
她面容滚烫,手忙脚乱给他套衣服,“那点血,不碍事。”
“碍事。”
“不碍事。”苏云青把衣服摁他怀里,“那你自己换。”
“那算了。”
萧叙居然开始耍无赖了?看样子上他身的是个很厉害的恶鬼。
苏云青欲言又止,给他套上衣裳,站在他身前系腰带。
萧叙瞧着她那双纤细的手指灵活勾着腰侧带子,又取来腰封贴在他腰上,因为偷懒,索性圈住他,双手在他身后系带子,脑袋隔着衣料在他胸口蹭。
“夫人弄了间衣铺,给别的男人送衣裳,也不见往侯府送一件。”
“啊?”苏云青怎么听这话那么怪呢,“你胡说八道什么?”
“说错了吗?”萧叙坐回去,撑额看着她,“我的衣裳尺寸难买,侯府分明有间衣铺,却不见量我的尺寸做件衣裳,反倒旁人的几件破衣服还要自家夫人驱车亲自送去。”
他缓缓抬眸,幽深的眸子注视她,“是个什么男人?”
苏云青磕巴,“一个普通茶商。”
萧叙眼底划过失望。她还是不信任他。
罢了,不急。
苏云青:“回京我让衣铺给你做批衣服送去。”
“夫人知道我的尺寸?”
“……我改日帮你量。”
周叔在帐外唤道:“夫人,早膳做好了。”
“进来。”萧叙指骨在额侧轻点两下,目光紧紧盯着苏云青的身影。
昨夜的阴霾似乎散了。
周叔摆出一道道丰盛的菜。苏云青圆眸明亮扑到桌前,鼻尖嗅了嗅,“周叔,今日的菜怎么不太一样?”
周叔愣了下,转眸看向一旁的萧叙,“这个……军中杂粮吃的糙,夫人在临安操劳多月,要补身子才是。”
“可是……”
“少主也吃这些,夫人不必多想,多吃些养好身子。”周叔嘱咐道:“日后若是想吃什么,随时告诉我。”
苏云青的肚子早饿的咕咕叫,端着碗在一旁津津有味吃饭,忽然想起某事,“对了周叔。”
“嗯?夫人您说。”周叔给她倒杯水,怕她吃太急噎着。
苏云青:“找个道士。”
周叔不明所以,“嗯?夫人要算卦?”
苏云青摇摇头,“不要会算卦的,要会驱邪的。”
周叔:“这是发生什么事了?”
苏云青凑到周叔面前,小声嘀咕道:“我怀疑你们少主在临安沾到了邪祟,一天到晚神神叨叨,我都不敢忤逆他,怕恶鬼沾我身上……”
周叔闻言没忍住,噗嗤一笑,定然是少主别扭的示好,吓到夫人了。他点点头应下此事,“好好好,一定找个厉害的。”
萧叙脸黑成锅底,抢走她筷子夹住的鸡翅,塞进自己嘴里。
“少主。”贺三七悄摸探个脑袋进来,帐里欢声笑语,还是这里的氛围活跃,他端着碗就来了,一屁股给自己找了个位置加入他们。
苏云青警惕看着他,默不作声把那盘鸡翅往自己怀里挪,护住。
贺三七睨她一眼,有萧叙盯着,他也不敢动手抢,只能转头夹菜叶子吃。
他汇报道:“军帐议完事,戎芜内的暗兵昨日动手后,开始大面积组织。不光戎芜,相邻几座城池都有异动,怕是不用两日就会起兵,攻势迅猛,恐怕祸及多城。我爹已派人埋伏周围,只等你一声令下,攻入城池。”
萧叙:“让人撤回来。”
“撤回来?”贺三七不解道:“丢了城池会掉脑袋的!”
萧叙眸子清冷,不以为然,“掉脑袋?李澈收走我的兵符、兵权,黑甲军如今只有权守关,没有权领兵出征。若真出兵,不是得按个擅用兵权的罪名?”
贺三七觉得颇有道理。
萧叙继续道:“临安救济,军中拨动军饷和军粮,李澈不会多言。而今,对外消息应当是黑甲军没钱没粮没兵权。”
贺三七瞬间懂了,什么都不用管,只要打起来就是一箭双雕。不光能查出动兵之人,还能让李澈掏钱掏粮填补少许军中缺失的粮草。
贺三七:“按兵不动!”
萧叙扫他一眼,发觉他盯着苏云青身前的鸡翅蓄势待发,“知道还不快去?”
苏云青察觉贺三七的鬼主意,夹起一块小鸡翅丢他碗里,“你快走。”
不忍痛丢一块,一会儿饿狼发疯,给她抢没了。
鸡翅放自己面前不安心,她挪到萧叙面前,贺三七这回歪主意都不敢打了,灰溜溜含着鸡翅去军帐传信。
“夫人是忍痛割爱都给我了?”萧叙眉眼含笑,作势要夹一块。苏云青最爱糖醋鸡翅,更喜欢用熬汁拌饭,每回都吃的特别香,可惜临安条件有限,野鸡抓不了几只,如今到边关,集市什么都有,能给她买很多很多。
苏云青认真数鸡翅,分成三份,“一人三块刚刚好。”
周叔大笑道:“我吃过早膳了,夫人慢用。”
萧叙拨过一块,“我要一块足够,不喜甜食。”
苏云青可不会客气,“我喜欢,再说了,里面也有醋。”她意有所指,拨饭填饱肚子。
接下来的几天,萧叙又像临安一般,跟在她身后寸步不离。戎芜已经乱做一团,暗兵出动占领城池,而这方的黑甲军按兵不动,视而不见,一片祥和。
“少主,狼崽跑了!”黑甲军急忙来报。
等他们赶到栅栏前,才发觉小狼用乳牙咬铁栅栏咬不开,脑瓜子一动,挖地洞跑了。
“罢了。”苏云青摆摆手,“跑了算了。”
萧叙:“夫人不养了?”
一道白光闪进她的脑海里,她猛然回头,“不对!他该不会……!”
提着裙摆往主帐跑,掀开帐帘便嗅到一股臭味,苏云青捂住口鼻,欲哭无泪,“萧叙!它拉屎了……”
还好只是在桌案边啃桌腿磨牙,没霍霍他们的床。
萧叙无奈扶额,拎住狼崽后脖颈提出来,小崽子两条前脚还抱着啃下来的桌椅。
苏云青揪住捣蛋鬼的耳朵,“长牙,牙齿痒,送你算了。”
萧叙走出营帐,唤侍从进去收拾,抬眸时,贺仲良碰巧从旁路过,深邃的冷眸凝视他们二人一眼,又盯住好动的狼崽,随后径直往前离去。
从那之后,狼崽特别放肆,每日越狱捣蛋,就喜欢往他们营帐钻。
“萧宴山!它偷我东西吃!”
苏云青一告状,狼崽就挨巴掌。
“贪吃鬼?你会握手吗?”她蹲在狼崽面前,调皮的狼崽明明能听懂她说话,就是不理,张嘴对准她的手指咬下去磨牙。然后又遭殃了,被萧叙逮住扇几大耳瓜子,安分了。
这回,说握左手握左手,说握右手握右手,连打滚转圈都学的飞快,耳朵耷在脑后,满脸谄媚讨好,怕萧叙怕的缩脑袋,往苏云青身边躲,被打怕了。
萧叙平静坐在一旁喝茶,威慑力十足,“有吃的学不会,那就动棍子。”
小狼吭哧吭哧学会动作,就对苏云青摇摇尾巴,吃她手里递来的肉块,还小心翼翼避开她的手指。
活像只小狗。
苏云青被它逗乐,每天都心情愉悦,找来个球和它玩。小狼关不住,一到夜里就溜进他们的营帐,蜷缩在一边睡,越来越过分,蹭上床躺他们中间,翻着肚皮舒服睡大觉,又把萧叙惹火了,丢到帐外顺手扇几巴掌屁股。
七日后,贺三七来报,“短短几日连失三城,城中京官被杀,消息已传入京城。”
萧叙瞧着苏云青和小狼在一旁欢快玩球,他倒了杯水给她凉着,又给小狼的盆子里倒了一份。
手上动作不停,边道:“杀京官?”
杀除李澈的眼线,倒是帮他们去除一件大事。
“等军饷和虎符。什么时候到什么时候出征。”
“暗兵可查出是何人?”
贺三七:“暗兵身份复杂,查得差不多,乌余人、逃兵、土匪,还有花钱办事的佣兵几乎都是亡命之徒。我们的人在半途劫过两下过两次他们的传信,全部送往不夜坊,信中打暗语,我们看不明白,但能知晓他们的策略,是试探。待试探成功,便会侵占大靖城池,向京城侵占。”
“两日后,或失五座城池,我们抢占回来怕是有些难。”
萧叙若有所思,“那就不抢,让他们打。”
李澈本就是他们扶持上去的棋子,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待他们逐渐壮大,查出朝廷潜藏危机,他再没什么利用价值。他喜好挥霍,沉迷美色,贪生怕死,政务军事一概不理,敌方进攻,以他的性子,遇到危机只会把萧叙调回京看守。
贺三七瞧了眼旁边不务正业的苏云青,他说了半天,嘴都干了,端起凉在一旁的水‘咕咚咕咚’喝了干净。
“少主,您这是被蛊惑了?半月不踏军帐。你看苏大小姐整日不务正业……”
“训狼不累?你想让她做什么?”萧叙蹙紧眉头。
贺三七:“???”
他盯住贺三七丢下的空杯,赶人道:“去军帐传言。”
“……”贺三七瞥嘴,哀怨扫了眼苏云青,灰溜溜走了。
苏云青抓住小狼的嘴筒子晃来晃去,“宴山,我们去买菜给狼崽做饭吃!”
萧叙眉骨抽搐,“玩腻了?到它死期了?”
他们两个做饭?除了想毒死它,想不出第二个目的。
“……”苏云青白他一眼,“你说什么呢。”
萧叙嘴上不乐意,却还是被她拖到集市。苏云青怀里抱着兴奋的小白狼,在前面挑选菜,萧叙就跟在后面付钱。
“胡萝卜来两根,萧叙付钱。”
“土豆来两个,萧叙,付钱。”
“叶子菜来两把,付钱。”
“萧叙,小狼说想吃肉……”
萧叙:“……”
最后,萧叙手里大包小包,左手还提只绒毛乱飞扑腾的鸡。
军营膳房的小灶前,萧叙手拿匕首杀鸡拔毛,苏云青在一旁给胡萝卜削皮、给土豆削皮、给叶子菜扒皮。两个人把小灶旁边弄得乱七八糟,周叔想出手,又被萧叙拒绝,只能在一旁无奈看着。
那一锅炖,更是乱七八糟往里放,两人对自己的厨艺非常满意,一个往锅里丢个没完,一个拿勺搅和,锅里的骨泡沫噗噗往外冒。
“什么东西这么香!”贺三七不知道从哪闻着味蹿出来,二话不说,拿着碗开始捞‘宝’,锅里什么都有。他迫不及待吃进去,嘴烫得跳舞也不舍得吐出来,还没尝出味,定睛一看,苏云青在一边喂狗!
“狗吃的!!!”贺三七烫嘴急忙咽下鸡肉,瞪大眼。
苏云青瞥他一眼,“小白是狼!”
“小白?!”贺三七嘴角抽搐,“一只狼,叫小白?”
苏云青:“有什么问题?”
“没有。”萧叙:“近日什么情况?”
这锅东西的怪味,终于反上来了,贺三七蹲在一旁干呕,“我随便抓个黑甲军做的都比你们两个好吃,这狗居然吃这么起劲。”
苏云青:“你不是也吃了?”
“呕……”贺三七实在无法形容嘴里那股又苦又酸的怪味,“你们是怎么把那几道菜,做的这么……呕……”
他跪在一边,吐得灵魂出窍,一转头发现那只狗居然吃的精光。
“呕……商泓……呕……来、来了,一会儿就……呕……到……”
商泓奉旨带虎符与粮草前来。
“军饷、粮草、虎符皆送到。”
贺三七:“你可以走了。”
“那不行,我受命守在军营,直到夺回城池。”商泓拒绝。
贺仲良犀利扫视他。
李澈送来的眼线?一时半刻动不得。
军帐掀开,萧叙负手走进,商泓看见救星似得,往他身边靠,将最近京中的事全部如实相报。
“不夜坊近日有异。”
萧叙:“什么异样?”
商泓:“海棠姑娘不接客了。”
“……”
贺三七鄙视他,“让你盯紧不夜坊,你盯个花娘做什么?”
“你有所不知,她是不夜坊花魁,花钱难约,平日接的都是达官显贵。我在不夜坊潜伏,每日就想约她,那夜竟然约到了!”
贺三七白他一眼,“你显摆什么?”
商泓:“谁显摆?她在酒里下了药!一个劲套我的话,这不夜坊怕是真如你们所料有问题,他们查到我是你们的人了?”
贺三七:“苏大小姐已经查明,就是有问题,我们的人在半路劫了信,但看不明白他们的密语。”
“密语?”商泓接过鬼画符密信细瞧,竟然看懂大半,多数字符他在不夜坊看过,猜测道:“此意是,再收两城,派暗兵埋伏远青观,不过信没传出去……剩下的我也不知道了。”
“这一张是,三日后亥时攻打木桑。”
萧叙站在一侧观察几座城池地形,“我带兵远攻。”
如他们推测,下一步是木桑,从西往北围绕大靖,他绕路去往最远的城池,截断他们的下一步。
贺仲良:“我从戎芜往北收复。”
萧叙出征那日,苏云青忧心忡忡见他一袭玄甲,发尾高束,单手控枪,驾于马背,威风凛凛。
他扭转缰绳,望向站在远处目送他的苏云青,调转马头穿过人群停在她面前。
“夫人?欲言又止,有话要交代?”
苏云青:“你伤未愈,此战难打吗?”
“不难。”萧叙:“十日能归。”
“你带军医了吗?”
“带了。”
“能带我吗?”
“路程颠簸危险,夫人在营中等我,我很快回来。”
“等我一下。”苏云青冲进主帐,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递给他,“他们仿制毒需要大量毒草和时间,上次追杀我们用了全数,但几个月过去,怕是又炼了不少,这些是我提炼的解药,估计能应急。”
萧叙翻身下马,在众人面前拥住她,“苏瑶每日在药房都在忙这些事吗?”
苏云青拍拍他勒紧的胳膊,“身后的伤要及时换药,不要耽搁。”
萧叙掐住她的下颚,吻过她柔软的唇瓣,“我会遵守信用,十日内归。”
贺仲良驾在马背,沉下脸凝视这一幕。萧叙一向稳重,这意思是宣告所有人,苏家大小姐是他认可的少夫人,动不得半分。
他冷哼一声,带另一队黑甲军朝戎芜去。
苏云青两颊绯红推开萧叙,“好、好了,这么多人……”
萧叙带着她给的包裹,跃上马背,路过贺三七时交代道:“你留在营帐与封言守在她身边,除了周叔与芳兰,任何人不得靠近。她要去哪由她去。”
苏云青目送他奔驰赶往木桑,黄沙落定,他的影子逐渐消失在荒漠。她孤身一人回到营帐,手指盘玩装有乌余蛊毒的小金瓶,思绪混乱发呆。
脑子和心乱作一团。在侯府书房外听到的话,重新浮现,贺三七说过,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利用她,就连赏春花萧叙对她的示好都在计划之中。
她能感受出,萧叙对她表明心意的急切。
甚至难分辨,究竟是爱意难掩,还是计谋将近。
小白咬扯她的裙摆,她无心与它玩闹,推开它不安分的脑袋,往药房去,没有萧叙跟在她身后,药房以无令牌为由,不许她靠近半分。
她眯起眼睛。贺老将军不待见她,戎芜离开的两个黑甲军恐怕是受他旨意,想让她无故死在城中。
要得到他的信任是件难事,但有萧叙在,她便不需要过多费劲取得他的信任。无论萧叙的感情是真是假,她只需要配合,达到她的目的。
苏云青索性不再犯愁,每日训练小白,如何匍匐,如何撕咬,买回来的布娃娃很适合它磨牙,它很聪明,知道第一口要咬脖子。萧叙出征那几晚,小白都睡在她的营帐中,只要听到半点动静,立马警觉呲牙警告。
它并非守护她,它没这意识,仅仅是觉得好玩,但也吓走不少路过的无辜侍卫。
“小白,安静点。”她翻过身,继续睡。
突然,一串急匆匆的脚步在营帐外响起,火把旺燃点亮整个军营。
两个时辰后,外头许是没辙了,周叔神色慌张跑到她的帐前。
“夫人!”
苏云青被闹醒,揪开呲牙的小白,拉开营帐,“怎么了?”
“出事了!”
苏云青随意披上外衣,跟随周叔跑到医帐内,血猩之气冲鼻而来,受伤的黑甲军横七竖八堆满帐子,有些轻状患者放不下,丢在帐后。
军医手足无措,翻看数本医书,仍旧无解,急得打转。
贺仲良周身凌厉站在一旁,“周公公,怎将苏大小姐带来此处?”
他盔甲未褪,身有血迹,但未受伤。
周叔恭敬道:“大将,这毒我家夫人能解。”
“毒?!”贺仲良皱起眉,随后不确定的目光投向苏云青,“你能解?”
苏云青鲜少与他交谈,此时更是不予理会,既然有伤者有她能解的毒,她不会见死不救,她扭头吩咐封言和贺三七取药回来。
快步走到症状严重的患者身前,接过芳兰递来的匕首,观察伤口后,果断划了一道,让血放肆流出。
“你在做什么!”贺仲良的刀架在她的脖颈上。
“大将!”周叔攥住他的手腕阻止他。
苏云青昂头盯住贺仲良,眼里满是无畏,“受伤的人,怕是不止这些,按时间推算,大将仅攻下两城,便迫不得已退兵。两城尚未稳定,还算不得夺回手。”
“军医手足无措,出于医者仁心我能治,也不过是想让萧叙早日归来。他从远方往回打,城内消息不足所花时间较多。倘若他遇见的困难与现在相同,难道要他一人杀五城!”
“出发前,我原以为他会遇到乌余蛊毒,将解药都给了他。却没想到,蛊毒放在戎芜使用。”
贺三七火急火燎拉着车,“药拿来了!”
一入营帐就见贺仲良把刀架在她的脖子上,吓得他几乎蹦起来!
不过以他爹的脾性,没有一刀杀了苏云青,就还有商量的余地。
封言一股风掠过去,剑尖对准贺仲良的侧颈逼迫他收刀。
贺仲良斜过眸子,杀意突生顺着剑尖盯住弱不禁风的矮小子,“我太纵容你们了。”
“大将!”贺三七揪住封言的耳朵,把人丢一边去,“别添乱!”
他推开架在苏云青脖颈上的刀,“苏大小姐可信。旁事不谈,但乌余蛊毒她能解,此事说来话长,我与你细说。”
贺三七对苏云青道:“你忙你忙,要什么告诉我。”
“少夫人交代的所有事都是少主的旨意,不可违背!”他大喊一声,让旁人听个清楚,转头又对贺仲良小声说:“爹,借一步说话。”
苏云青收回目光,专注眼前的事,招呼周叔几人跟封言一起去熬药。
一连两日,伤者源源不断送来,好在解毒及时,伤患无性命之忧。
她备了些药丸,去军帐见贺老将军。
议事半途终止,贺仲良:“你来做什么?”
苏云青:“来送大将出征。”
贺仲良冷下脸,“你说什么?”
苏云青撩开营帐,封言背着两袋厚重的包裹,“这两日连夜做了百颗解药,足够大将用五日,彻底占领两城,再攻一城与将军汇合。”
她无惧无畏,拱手道:“烦请,大将即刻整军出征。”
军帐中几个副将闻言感到一丝诧异,敢与大将说这些话的人,这么多年除了大将夫人,就是少夫人了。
但她说的在理,少主是何情况尚未传回,此时不攻,所有压力只能由少主一人顶住。
贺仲良似笑非笑,前去接过封言手里的包裹,“你确实令人出乎意料。”
苏云青不语,只拱手送他离去。
贺仲良带着包裹整军连夜出军,军营里再次恢复以往平静。
军帐空无一人后,苏云青失力跌坐在地。贺老将军心思难测,她猜不准,但除了这法子也没什么办法了。
贺三七:“吓傻了?害怕还来冒险一试?”
苏云青摸了摸脖子,“不试?你们没有半点萧叙的消息,不试真要他一人杀五城,闯回来?”
封言前来搀扶她,给她打手势,‘医帐中所有病患已无大碍,你快回去休息,三日没合眼了。’
苏云青辗转难眠,这些日子总出神,每日都要询问一遍萧叙的消息,他带去的黑甲军一个没回来,半点消息都没有,已经第九日了。
屋内火烛跳动,她撑在案几,提心吊胆,再难支撑,趴在桌上睡了过去。
夜里,迷迷糊糊间,她听见细小波动的水声,小白没有在营帐里呜呜叫,营帐很安静,夜很静谧。
她寻着熟悉的淡味轻车熟路钻进宽大的怀抱里,呼吸平缓,安睡整晚。
清晨,腰际传来胳膊的重量,她朦胧睁开眼,惊喜道:“萧叙!”
萧叙困意未褪,把躁动的人圈回来,“苏瑶,困,再睡会儿。”
苏云青打量他的眉眼,一双手伸进他的衣裳检查伤势,“这几日没睡好?”
他任由她作恶,“嗯。”
忙着厮杀回来见她。
短短十日收复五城!黑甲军的能力令人畏惧,也难怪暗兵使诈用毒,这事一过,估计暗兵要安分数月调整兵力。
他们最好的方法就是断其药路,让他们买不到仿制蛊毒的毒草。
黑甲军将五座城池的京官换成自己人,却没急着上报,等了月余再传信回京,示意城池难攻,暗敌强劲。
苏云青又恢复无所事事的日子。
“少夫人。”黑甲军忽然出现在她面前,带来一些野味和肉食,“大将吩咐送来。”
苏云青微怔,盯着那些食物和衣料,还有不少有意思的小狼玩具,“大将?”
“正是。”
不光有她的,连芳兰和封言的份也准备了。
萧叙挑选一颗铃铛球,在小白面前晃了晃,忽然丢出去让它捡回来,“小白!”
苏云青放眼望去,贺仲良站在不远处面无表情注视他们,在感受到她的目光后,转头离开。
算不上接受她,不过是一报还一报。
小狼长得很快,两个月时间,从小狼崽长得有小腿高了。
那日,如他们所料,林阔亲自来报。
“圣上有令,侯爷除瘟杀敌有功。恢复侯爷官位,特请侯爷带军尽早回京复命。”
李澈果真贪生怕死,遇到敌对之事,自会求萧叙出手相助庇护——
作者有话说:我来啦[墨镜]补昨天的,明天开始新篇
东子修仙……啧[化了]要调整一下作息才行
第98章 墨书(1)
凯旋的场景, 与当初萧叙回京一样,军旗飘舞,黑甲军列队护拥两侧, 风光无限。百姓骚动崇拜, 黑马长枪, 英气逼人的人驾马缓步而行, 与上次不同的是,他的身后跟着细雕精致的马车,马车里坐着他的夫人。
他在侯府门前停下, 众目睽睽中翻身下马掀开车帘, 扶她下车。
侯府的牌匾重新挂回,门上封条已拆, 侯府全部打理了一遍,多月未归,没有一丝杂草。
萧叙送她入府将人安顿,又命膳房为她准备膳食,细致入微处理完一切才进宫面圣。
朝廷上的客套话说完后, 赵公公扫过萧叙身后跟着的贺仲良和贺三七,让两人回避,单独带萧叙一人前往书殿。
赵公公走在前方带路, 叹息道:“先前边关帐铺的事,就是一点小钱, 已经查明, 是张远达从中作梗,错怪了侯爷。陛下这段时间懊恼的很呢,说要找个法子,让侯爷风光回京, 举国同庆。”
“这不,那些乌余蛮人又挑衅上了,一下夺五城,一月才艰难收回,难为侯爷。”
萧叙面无表情,冷漠扫他一眼,并未搭话。
书殿的门推开,李澈坐在主位,扯出抹笑,沏了两杯茶,如好友叙旧,语气轻缓。
“免礼免礼,快来坐。”他摆手招呼萧叙坐过去,推过茶盏到他面前,“边关税案是朕识人不清,查的不明,白白冤枉你。此番乌余来犯,兵符早前收走,导致无法出兵,你也着急了吧。朕令粮仓收拾粮草和军饷,由商泓押运,幸好赶去及时。”
“这乌余可会再犯?”
萧叙似笑非笑道:“尚且不会。但此番并非乌余主谋,而是从城内开始瓦解溃烂,城中内乱,京官被杀,臣等夺城,还需从城外攻破,此战不易打。”
李澈惊愕道:“难打?!”
“是。”萧叙平静喝茶,嘴角的笑意味不明,“京官身死,四处暗兵未知,消息无法传递,只能硬攻。难打。”
他特意强调‘难打’两字。
李澈喝茶不语,沉思片刻,才道:“不是乌余,是暗兵,那岂不是会以百姓的身份,埋伏在各个城中?”
那是一个相当可怕的存在。
萧叙点头,“不错。”
“可查出是何人所为?”
萧叙:“尚未。”
原吏部李大人死后,各大城中他安排的京官,最新消息无比难获得,林阔对那些京官身份不熟悉,多数京官由李大人亲自提拔上去,对新上任的林阔不服管教,所得信息不全。李澈现下怀疑,那些京官暗中有吞私银,否则国库里的金银为何如此稀少!
李澈抬眸扫向正坐在对面的萧叙,忽然问了一句,“临安你除疫有功,要何赏赐?”
萧叙放下茶盏,“是微臣夫人聪慧果敢,为陛下讨回临安,此番是她一人功劳,女儿家的赏赐,无非就是珠宝首饰,她喜欢。”
李澈这个人多疑,怀疑上其他京官,自然也会怀疑为他打来天下,权势不凡的萧叙。临安是重城,一国最繁华之地,一城的税收能递过边关三城。萧叙除瘟有功,去除一大要害,定然能得民心。
李澈大笑道:“好好好,该赏该赏!万草堂教出一位好弟子,是万草堂的人更是朕的人!”
萧叙面带浅笑,漆黑的双眸泛着阴鸷的幽光,不多言。
李澈:“朕一会儿命赵公公拟份加赏圣旨,昭告天下,随金银珠宝一同送入侯府!”
萧叙配合作揖,“臣替夫人谢过陛下。”
李澈眉骨一挑,眸色犀利又道:“朕听闻,临安重建是你挪用军饷与粮草?”
萧叙:“事态紧急,以陛下仁慈之名分派给百姓。”
“如此,做的不错,事态紧急时,挪用并无不妥。”李澈为他添满一杯茶,“朕还有一事不明,临安瘟疫横行,何来草药根治?”
他讪笑一声,“莫非,临安城外还是个药山不成?”
萧叙缓缓从朦胧的茶氲后抬眼,幽冷注视正低头沏茶的李澈。他眼尾上扬,“药车?那难道不是陛下为救助百姓,放置在城门外?”
李澈手上一顿,抬首的瞬间,萧叙适时放下茶盏,面上神情没有异样波动,非常平静。
药草不是萧叙放的?那是何人?!
方才提及过的城中暗兵旧事,又一次浮现在李澈脑海里,未知的恐惧。
李澈微怔,却没急于否认此事,嘴角抽搐片刻,想了又想,“此事……”
萧叙紧接道:“自是同百姓说,是陛下费力寻来的药草。”
短短一句,在李澈心里埋了根长久的刺。暗兵同样紧盯临安,那么,萧叙成了他不可失去的心腹,再收兵符已然不再可能,甚至还要容许黑甲军徘徊在京城,保京城无碍,不光京城,连重要的临安都需他派兵前往。
萧叙两指转玩瓷杯,“陛下的茶醇厚浓稠,韵味悠长。”
李澈:“此是附属国送来的贡品。”
“是吗?难怪味道如此特别。”萧叙眼底看不见一丝色彩。
茶商。
李澈:“你若喜欢,晚些让赵公公送些去侯府。你我二人情同手足,大靖有这番豪景本就有你一份功劳,与我何须客气。”
“此去临安数月,不知可和苏家大小姐有折腾个小侯爷的想法?”
“你与她情义连绵,旁人成婚这个时候都该蹦出个大胖小子了,你这怎么还没动静。”
萧叙:“夫人身子不好,旧疾未愈,临安奔波劳累,这事怕是要从长计议。”
李澈意有所指,“苏大小姐聪慧过人,贤良淑德,身为侯府主母,她因是知晓,府里不可能只有她一位夫人。”
萧叙警觉掀起眼皮。
李澈意味不明继续道:“朕的江山还需侯府坐镇,是该物色一家姑娘,纳入妾室。”
萧叙缩起眉眼,“侯府暂无纳妾念想,夫人为临安劳心劳力,身子未好前,旁事,微臣无暇顾及。”
李澈自是明白他暗中之意,苏家大小姐身子未好前,他是不会抽身为他办事。
他淡笑一声,“罢了罢了,此事日后再议。”
苏云青在侯府溜达一圈,祠堂内的牌位重新摆放回原位,书房屋檐下小火龙还在,只不过早已褪色,色彩黯淡。她推开房门,书架卷轴摆放整齐,却有动过的痕迹,李澈派人把侯府翻了彻底,只不过周叔的人更快一步,将重要之物全部收拾起来,除了俸禄和当初赏赐的金银珠宝被洗劫一空外,其余任何证物没查出半点。
没过一会儿,贺仲良与贺三七招呼黑甲军把陛下赏赐之物摆入侯府,箱子多的足矣摆下一个院子。
府门一关,贺三七长剑挑开木箱,剑在里头搅和一圈,面上放置一层薄金银,底下一整箱全是布匹。他一连又开几个箱,剩下的都是些瓷器,除了颜色不同,取个好名字涨涨身价,剩下与普通瓷器没什么不同,甚至两个瓷瓶,一个瓷器就占满一个箱子。
“张远达死后,国库没钱了?这给的都是什么不值钱的玩意,折成现银不过就是三月俸禄罢了,直接给发俸禄不是挺好?折腾这些表面功夫。”
苏云青闻声从内院走出来,停在前厅前,瞧着下人清点物品。
周叔:“半数是当初赏给侯府之物,从府里劫走,再赏赐回来。”
贺三七闻言嗤笑一声,“还真是李澈能做出来的贱事!”
苏云青提醒道:“不可放肆,当心隔墙有耳。”
她总觉得侯府被人在暗处盯着,不夜坊到底是谁的地盘。
贺仲良凝她一眼,却觉得她说的不错,丢给贺三七一个警告的眼神,让他把下意识反驳苏云青的话憋了回去。
苏云青:“大将一同留下用晚膳罢。”
她扭头去招呼膳房处理晚膳。
贺仲良环臂坐靠于次座,身形高大伟岸,袖料被结实的手臂撑开,面容因风沙洗刷十分粗糙,无意识蹙紧的浓密剑眉下是一双锐利的黑眸,面无表情坐在一侧,气势瘆人。
丰盛的饭菜摆放在桌,却无人先一步动筷,苏云青便起身端碗给贺仲良盛汤,放置在他面前的刹那,他的声音响起。
“少夫人不等少主一起用膳?”
苏云青正要拿过贺三七的碗盛汤时,顿住片刻,她继续自己的动作,并未因贺仲良的话而改变想法,“膳食是将军进宫前安排厨房做的,入秋的天菜凉的快,况且天色不早,二位赶路疲倦,用完膳可以早些回府歇息。”
“将军尚不知归时,厨娘备着新菜式,晚些我会陪将军一同用膳。”
她语气平稳,神态自然。
贺仲良闻言打量她片刻,才开始动筷。
他的筷子才立起来,旁边的贺三七像只恶鬼,抓着油腻腻的鸡腿开始啃。
待他们用完膳,前脚刚走,后脚就见萧叙驾马奔驰与长街,苏云青站在门前送客,骤然朝他的方向看去。
“夫人。”萧叙勒紧缰绳急停,先与她打了个照面,再下马与贺仲良回府简聊几句。
苏云青并未打扰他们,本是要与下人一同清点赏赐,结果下一刻几大木箱又扛进来了。
她愣神之际,萧叙已经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站,“贺府的赏赐已经送过去了,府里这些都是你的。”
贺仲良负手从旁走过,冷冷凝了他们二人一眼,叹口气,大步跨出侯府。贺三七紧紧跟在他身后,带着黑甲军离开。
侯府大门紧闭,苏云青瞧着满院子堆积起来的赏赐,三个月俸禄对她而言是笔很大的钱,而他说要全部给她,由她掌管。
“给、给我的?”她不确定问了一遍。
萧叙挺直胸膛,负手而立,勾起嘴角莫名有股傲气。
苏云青从头到脚看他一眼,夸赞的话张口就来,淡然道:“谢过将军,将军骁勇善战杀敌无数,夺回五座城池,得来赏赐全送给我,是我的福气。”
萧叙眉锋微挑,面带笑意垂眸于她对上视线,“有夫人才是我的福气。新送来的几箱赏赐,是陛下记你有功助临安脱险。”
苏云青:“将军是把这功劳扣到我的身上了?”
“是本就属于你的。”萧叙:“你又叫的生疏了。”
“行了。进来吃饭,厨娘新做了菜式,还热乎着。”苏云青抓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到桌边坐下,“圣上可有问起临安的事?”
萧叙饭还没喂到嘴里,一听这话,胃口减半,“苏瑶陪我吃饭,就为打探这事?”
苏云青继续干起盛汤的活,“难道这不是我们两的事?那么多钱不要了?”
热汤摆在他面前时,他的怒火才散去,“问了,李澈怕我得民心,所以我将功劳推到你身上,那些赏赐就是这么来的。”
苏云青托腮点点头,“意料之中。”
“……”萧叙:“什么叫意料之中。”
苏云青给他夹块鸡翅沾沾辣酱,继续平息跳脚的人,换了个词,“心有灵犀。”
萧叙:“嗯。”
“但是药材的事,要怎么搪塞过去?”
“你不是心有灵犀?”萧叙质问。
“偶尔失灵很正常。”苏云青无奈勾唇一笑。
萧叙:“我说在城门外所见,以为是他差人送来。”
苏云青眸光一亮。这回答好啊,李澈不会否认自己做明君这件事,同时又能质疑是否有人在背后争夺临安,再加上暗兵入城的事,算是在他心底种下一颗怀疑的种子,他会信任萧叙,甚至派黑甲军入临安把守,一举多得。
“你笑这么开心做什么?”萧叙停下筷子,看她在一旁傻笑。
苏云青:“夸你干的漂亮,等黑甲军过去,临安就彻底在我们掌控之中了,日后传递消息将会非常顺利。”
萧叙:“夫人拿完钱准备做什么?”
苏云青掰着手指,兴奋数着,“在京城多开几间不同的铺子,什么酒馆、胭脂铺、首饰铺,通通开起来。”
“开这么多?你忙得过来吗?”
“谁会嫌钱多?”
“夫人开那么多间铺子,答应我的衣裳是不是忘了?”
苏云青这才想起来这么一码子事,她整日被临安的事弄昏头,差点忘了,连忙说道:“没有没有。”
萧叙却是盯着她不安吞咽的喉咙。
说谎了。
“既然没有,那就今日吧。”
“今日?”
“嗯。”
萧叙的主卧,暖意总是很足,不闷又很舒适的温度,方才还微冷的手在跨进房间后,瞬时暖起来。苏云青找了一条软尺,小声抱怨道:“将军的房真是暖和,不像我那铜墙铁壁,寒得人发慌。”
他只站在她面前展开双手,任由她摆弄,笑而不接这茬,转言道:“我今日穿的厚,夫人能量准吗?”
苏云青抬眸盯着他,“量个大概即可。”
“衣服大了、小了,穿出去是丢谁的脸?旁人只会说,侯府的衣铺,连侯爷都穿的拧巴。这样谁还敢买?更别说再开那么多间铺子了。”
“好了好了。”苏云青是越来越受不了他喋喋不休的嘴,以前不是孤言寡语板张脸吗?
她三两下,把他衣服扒了,壮实的肌肉线条另她眸子一亮,扒衣服是个明智的选择。她把手覆上去,心跳莫名加速,耳根子瞬间红了。她低着脑袋,手中速度极快,三两下给他量完。
“就这样?”萧叙昂着脖子,瞧着她的指腹摁在他的锁骨窝里,另一只手顿在腹间,“腿不量?”
外衣褪去后,独留一条裤子,某些地方的突起由为显眼。苏云青脸在燃烧,猛然避开视线抬眸,正巧撞见他深入潭水的眸子里。火烛在身旁跳动,暖黄浮动的光迹从斜后方而来,打亮他膨胀的肌肉轮廓,以及紧绷的下颚线,如潭水的眸子里,不知是不是火光,那里的水掀起波澜,不再平静。
苏云青像是看明他眼底欲求,身子一颤,非常灵活闪到他的身后,躲过去,“腿、腿不用量了,短、短点,有外袍遮挡,看不见的。”
“短点?”萧叙蹙眉低头瞧了眼自己的长腿。
苏云青正经道:“对、对啊,只要不短到膝盖,那不是还有你的靴子挡住吗?”
“夫人?”
“啊?”
“短点,勒。”
苏云青贴在他背肌上的掌心惊跳,近乎一瞬间明白他在说什么,“我我我……我让绣娘把那里绣、绣大点。”
“…………”萧叙:“苏瑶,你的手好烫。”
“屋里,太热了。”苏云青紧忙收回贴在他身上的掌心,扯开话题,“圣上还说了什么事情吗?”
萧叙神色刹那凝固,眼底波动的光迹,沉入黑夜,“没有。”
苏云青收起软尺,“我量完了,你早些休息。”
萧叙抓住她的手,“料子呢?你帮我选吗?”
“好、好。”苏云青显然没听出他留人的意思,呆呆点头应下,着急忙慌掰开他的手,退出屋子,“不早了,将军早点休息。”
入秋的天,夜风已有些刺骨,再过月余就是冬季,不久是时候过新年了。
她的屋子一向很冷,冷的她有些不适应,边关的营帐是他的屋子,夜里鲜少感到冷的刺骨。
她快速沐浴,钻进被窝,然而刚浅睡,脑袋发懵间,连人带被从床上捞起来,径直回到暖屋。
苏云青瞪着眼睛,裹着被子盯着漆黑的房间脑袋放空。萧叙二话没说,从后圈住她的腰,翻身把人甩进在床内侧。
“萧宴山!”禁锢腰际的手十分有劲,根本推不开。
萧叙闭嘴眼睛睡觉,“苏瑶不是觉得房中冷?我的房不冷。”
苏云青无奈道:“给我一盆炭不行吗?”
萧叙正色道:“我知道了。”
“那给我。”
“明日让周叔把房推平。”
“…………”苏云青磨着后槽牙,推他的手,她越推他越用劲,最后力气拧不过,她妥协了,胳膊往他身上一砸,大字一躺。
罢了。
她盯着天花板,身边的人习惯给她掖好被子,抽出他的被子把她一起裹进去,困意席卷时,她在床上蠕动,寻找一个舒适的姿势,竟与他面对面。
她闭着眼,准备深睡,却没发觉一双早已睁开的眼睛藏在黑夜里,扫过她的眼鼻。
“苏瑶,我们是夫妻。”
这句话,苏云青不知道听过多少回,她眼都懒得睁,敷衍“嗯”了声。
苏云青着实没想到,这句话还有后半段。
次日,她睡了个饱觉,醒来去到前厅时,贺家两人皆在,用膳已入后半段,似没想到她今日醒得比平日早,并未等她用膳。
周叔连忙让膳房又弄来一份早饭,苏云青还没吃上,不速之客,赵公公又来了!
她长叹口气,不想搭理,交由另外几人,只自顾自先填饱自己肚子。
然而,赵公公径直朝她和萧叙而来,今儿没带郎中,倒是来送上回郎中害她中毒的歉礼,几份茶饼。
这东西看着可不像是送给她的。
萧叙盯住茶板,森寒之意难盖,别过脸盯住苏云青。
苏云青由心底打个寒颤。
他说过的话突然围绕在耳边,‘夫人亲自驱车给一个茶商送几件破衣裳?’
赵公公恭敬道:“此番前来,是给夫人赔个不是,还望之前的事侯夫人不要放在心上。”
苏云青勾起抹笑,“早已过去半年之久,并非公公之错,哪会放在心上。”
“那就好,那就好。”赵公公:“陛下……多月时刻挂念着您二位,不知这些时日,生活可还契合?”
又来了,狗嘴里吐不出象牙,他出现就问不出别的话。
这问题现在都有标准答案了。
苏云青自然达道:“一月一次。”
“一月!太久了!”
赵公公居然知道这些事了。
苏云青喝茶掩饰不安。
赵公公:“陛下让老奴来问问,二人的想法。”
苏云青:“什么、什么想法?”
“何时给侯府添个小侯爷啊?”
苏云青额间冒汗,嘴角抽搐,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贺三七闻言张大了嘴,惊愕盯着那两人看,他不在侯府的时候都发生什么大事了?怎么就到小侯爷身上了!
而贺仲良阴沉盯着赵公公,仿佛在他眼底,赵公公已经是个断气的死人,他近乎一瞬便知道李澈的打算。
萧叙难得一次没有反驳,深不可测的眸子注视着苏云青,她微微喘气的唇,半天没有回应。
良久,苏云青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尚早。”
“不早啦。旁人成亲一年两年,小儿都能唤娘了。”赵公公殷勤笑着,注视萧叙,“侯府一直不添子,夫人总以身子不好未有搪塞过去,一年还未养好身子?”
苏云青指尖扣着瓷杯凹凸不平的花纹,平日萧叙都会帮她解围,今日怎么一句话不说。
赵公公今日逼迫如此紧,李澈迫切想要握住侯府的把柄。
苏云青:“先前奔波劳累,身子并未得到修养。”
她无助转头,准确无误撞进萧叙的眼里,那里有不同寻常的情绪。
她手在桌底下掐了他腰一把,齿间挤出两字,“说话。”
萧叙回神,“待夫人身子养好再议此事。”
他摆手让侍卫送客,果断道:“夫人一会还有事,便不送公公,您慢些走。”
苏云青一刻不敢在侯府多待,贺老将军本就不喜欢她,再听到这事,免不了与萧叙相聊,她索性避开算了。
昨日回京不得空,今日已和阿钥相约。
青罗坊重新开张,苏云青去料库挑选布匹,随后交给绣娘给了份尺寸单子。
绣娘打趣道:“夫人怎么久,可算想起给侯爷做件衣裳了。”
青罗坊氛围极好,大伙一起做事,偶尔聊聊天,过得非常欢快,此时打趣苏云青也并未觉得不妥,只是有些羞愧。
“说的是……将军心中是有不悦。”
“哦……对、对了。”苏云青止言,不知当不当交代,“那个……下身我未量……裤子怕是要做的大些……”
绣娘缩起眼来,“夫人,还羞上了,这裤子不量不好做,长了短了大了小了,到时可不好改。”
苏云青:“就……就比正常的……往大了做,将军他身高腿长……”
“好好好哈哈哈。”绣娘点头应下。
“苏瑶!”阿钥从旁边冒出个脑袋,见到她万分激动,直接扑了上去。她将苏云青翻来覆去检查一遍,确保她无事才拍着胸口大松口气,“你没事太好了。”
她紧忙把人带到里屋,将近日所得的信息都与苏云青说了一遍。
一沓纸摆在她的面前。
“半年时间,我已有权接触过往史记,你托我查的事,大致查的差不多了。”阿钥一张张纸与她说:“朝局变动,师父惨遭处死。这几个官差原先和户部来往密切,原来能在师父身边吃点油水,但而今皆受命陛下,怕是不再可信……”
“还有……你要的药册禁书在史馆里也有记载,你研究散气丸做什么?”
苏云青:“没什么,只是经历这一遭,日后能有用处。”
“是做什么用的?我看记录复杂,可成性不高,用的药材也刁钻。”
“战场能用。”苏云青搪塞过去。
阿钥点点头,“那本册子不好带出来,我记在脑子里,每回去春花阁时记录一些,现在写完放置在春花阁后厨左边暗角的柜底。”
苏云青:“好,多谢。”
阿钥在一沓纸中翻找,“苏济没有动作,准确说他有巴结其他官差,但陛下大肆查税案后大家都不敢多动半分,他并未攀上一官半职。倒是,苏长越……”
“……如今,刑部左右侍郎,现在还平白多了个少侍郎,就是他,算是升了职权,屈打成招的罪犯不计其数,在他手里活不过三日。”
苏云青若有所思,“还有其他调查到的事吗?”
阿钥愧疚道:“苏济心计深厚,为人谨慎,罪证不好查。苏长越每日只管审问犯人,不与刑部以外的任何人交谈。至于苏欢雪,我只在城内见过她一次,她乔装打扮,去过一次许府,再之后又消失无踪了。顾家早已退婚,但不知她为何仍不露面。”
苏云青:“没事,不急。衣铺仍未确定安全无恙,你暂时先别回来,继续待在太史阁。”
“好。”
两人多月未见,杂七杂八的事一谈晃眼一日既过。苏云青有意避开撞见贺老将军的时辰,一日两餐皆与阿钥在外用膳,天黑才回侯府。
偷偷摸摸一进门就被萧叙逮个正着。
“宴山……”苏云青缩缩脖子,现在知道要哄着点了。
萧叙身影修长,阴影笼罩而下,目不斜视俯视她,“夫人,是玩过了时辰?今日这么繁忙,见了哪些人?两道膳时都不落家?吃了什么菜?”
一连串的问题抛过来,她都不知道该回哪个。
苏云青扯出抹笑,“我,不是让周叔给你传话,不在家吃吗?我和阿钥在春花阁用过膳了。”
萧叙:“是啊,饭菜上桌你的话才传来,是怕我去找你?这么想甩了我?”
苏云青胳膊被他逮住,往屋子里拉,她舌头打结,疯狂解释道:“没有,真的没有,我就是与阿钥叙旧……”
前厅桌上还摆着用过的膳食,油冷却结块,每一道都是她爱吃的菜,没一道他的辣菜。
摆给她抱怨呢。
苏云青:“我知道错了,下次我一定早点让周叔回来传言,绝对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金卫台交于他人管辖,萧叙现下在京城是个游手好闲的无业游民,每日哪都不用去,就守在侯府,反倒是苏云青要忙于衣铺重新开张的事。
今日把他落下,他心生哀怨。
“外面冷。”
萧叙把她拖回自己房中,热水备好,浴室雾气腾腾。苏云青扫他一眼才发觉,他沐浴完了,这是重新给她准备的水。
她局促站在浴室里,记忆中一掌推烂的门,历历在目……
“我,要在这里沐浴?”
“你不是说我的房中暖和?”
“我只是想要一盆,炭。”苏云青双手摆出盆状,纠正道。
萧叙:“没什么不一样。”
“不一样大了。”
“天色不早,你确定要这样耗着?”萧叙眉宇升起戾气。
苏云青一摆头,她的衣服整整齐齐摆在一边,红彤彤的肚兜摆在最上边,他们熟悉到这个地步了……
她随意沐浴完,人才出浴室,手腕又遭人攥住,猝不及防拉回床榻之上。
“萧宴山。”
话音刚落,大掌禁锢她的腰肢轻松压在床内,不许她动弹半分。
她又无奈妥协了,背对他而睡,还没一会儿,他的胸口贴靠向她,胳膊圈住她的腰肢,漆黑的夜色下,嗓子沙哑蛊惑。
她第一次知道,‘苏瑶,我们是夫妻。’的下半句。
“其实,赵公公所言……并无不妥。我们何时……”萧叙欲言又止,“……要一个?”
苏云青猛地从睡梦中惊醒,圆溜溜的眼睛惊愕瞪在黑夜中,她拽住他的胳膊,腾坐起身,“萧宴山,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他的面容藏在墨色间,看不清。
“我知道。”
他们之间需要羁绊。
苏云青:“你疯了吧?!你难道看不出李澈是什么谋算!那是质子!我生出来的儿女,要送入宫中做质子!他们的生死,全在李澈一念之间。”
萧叙蹙眉,断定道:“我绝不会让他们变成质子。”
苏云青心底发怵,她知道他是何计策,孩子能栓她一辈子,她的一生会搭在侯府,再出不去。
她郑重道:“你说三年后放我自由,这话还算数吗?”
“苏云青!”萧叙反扣住她的手腕,“我们不是谈妥了?不和离?!”
苏云青:“当初三年期限不是一样谈妥的?”
“你现在什么意思?”萧叙眸子骤缩。
苏云青深吸一口气,询问道:“好。我问你,我现在的钱够用,乌余的单太冒险,我不想接了,能不能拒单,它确实能赚不少,但这个节骨眼上……唔!”
话音未落,他的吻强势压下,她近乎无法在他怀里动弹,整个人被他压在身下,密密麻麻的吻铺天盖地,大掌在她身上放肆游走。
“哈……萧……萧宴山,住手……”苏云青找到空隙喘息,下一刻埋在胸口的头再次昂起,吻堵住她的话,她的衣裳大敞,红彤彤的里衣被拨弄到一边,胸口与他近距离摩挲。
她揪住他的发。一个死命压迫,一个死命抵抗。
苏云青尖锐的指甲在他肩背抓了无数道,大掌伸入衣裙取悦她。
她昂起脖颈试图甩脱这个吻,一只手却固定她的脑袋掰回来。
身体不可控在他掌心颤栗。
他真是疯了,她掰不开疯子,双手用尽全力死死掐住他的脖颈。
这招似乎有用,他的气息被扼制,逐渐短缺凌乱,却还是不打算就此放过她,似要吻到最后一口气尽。
她的话激怒了他。
双手颤抖,逐渐开始无劲,浑身在难以启齿的愉悦下发酸发软,终于他松开了她,指腹游走,挑过高处,掐住她的腰,抱着她倒在她颈边粗喘。
苏云青的手无力垂下,同样大口吸着空气。
夜色下,两道声响交织。
她掰开他放在腰上的手,整理凌乱的衣裳,一句话为说,推门离开他的房,独自回到冷冰冰的房中落锁。
刺骨的夜风侵袭温度高涨的屋子,顷刻间,变得冰冷无比。
房门大敞,银月洒进阴暗的房间,夜风吹动垂落在地的白色纱幔。
悠长的身影躬身坐在床边,墨发滑落肩前,萧叙那双阴鸷的眼在情.欲的放纵间染的湿润,他静静盯着地上倒影的斑驳树影,仍由寒风灌入胸口。
苏云青同样好不到哪里去,身体燥热怪异,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小金瓶沉思——
作者有话说:倒霉人东子来了[化了]前几天牙疼,我还以为荔枝吃多上火没管。后来过了几天还是疼,我就以为是蛀牙,急急忙忙跑到诊所去,医生给我一看,好家伙又是智齿[爆哭]问完价格,人都还没清醒,就拍完片躺下打麻药开始拔了[化了]
拔完整个人都是懵的,说好的补牙变拔牙……全程20分钟没有(苦笑xN),再之后牙发炎,吃完消炎药居然还发烧了[小丑]。肚子饿、嘴流血、血反胃、嚼不动、头发烫……人真的倒霉[化了]
第99章 墨书(2)
苏云青一大早又去忙衣铺的事, 一日未归。早膳她躲着他,抓了个包子急匆匆出门;午膳她提早传信不归,与芳兰去下馆子;晚膳, 她居然又不回来!
她总抱怨有人监视她, 她不自在。自回来后, 他便撤走监视她的人, 连周叔都无需整日跟随她,京中黑甲军不少,她不会遇到什么危险。就是没想到才回来不过短短两日, 她连家都不着了!
萧叙盯着满桌子的菜, 一肚子怒火,整个脸沉得吓人。
贺三七眼睛四处乱晃, 前厅压抑的人喘不过气,“苏大小姐,她今天不太对啊……你们昨天吵架了?”
贺仲良:“女儿家有小脾性不是正常?”
贺三七反驳道:“不正常!这事在别个娇滴滴的姑娘家身上那是正常,在苏大小姐这可不正常。我说,爹你是没见过她那副狠劲。带人独闯苏家家宴, 搅得苏济一个头两个大,还拿她没点办法,反要掏空家底赔她钱。这就算了, 她还把苏长越关进刑部,查出刑部与苏家勾结。连金卫台那个阿武, 都是她耍狠点子弄掉的, 更别说倒霉的苏家主母,为了骗苏家主母服毒,给自己也下了,最后把人摁水里淹死, 吊着口气自己爬上岸。”
“她那双手啊,不光救人,还杀人呐!”
贺三七打打寒颤。
这么回忆下来,苏云青真是杀人一把好手。毒医两手抓,都是豁出去不要命的狠劲,谁敢惹她?她根本没什么在乎的事。
所以根本不可能闹小家子脾气,只能是真来气了。
“少主,你昨晚和她说什么了?”他伸过耳朵,小心翼翼询问。
萧叙攥紧磕在桌面的茶盏,‘咔嚓’一声,瓷杯被捏碎,“我说要一个。”
贺三七倒吸一口气,瞪大双眼,“不会是……我想的那种要一个……”
去一趟临安,真中邪了!怪不得苏云青天天在周叔面前念叨,要找个道士给他驱邪,很有必要!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他是要套住苏云青!
贺仲良方才闻言苏云青的魄力,暂露的欣赏还没捂热,面色霎时阴沉。
再厉害的女人,只要误事,那只有死路一条。
萧叙:“她拒绝了。”
贺三七又猛吸一口气,“啊!啊?啊???”
难怪两个人都炸了。
贺仲良:“???”
“少主,商泓来访。”周叔前来传话。
萧叙:“让他进来。”
商泓吊儿郎当扯了扯衣裳走进来,右脚一跨进屋,几道尖利目光射来,头皮发麻,顿时规矩站在一旁,“我来报事。”
他目光环视一圈,忽然自言自语道:“嗯?我刚刚看见的,真是侯夫人?”
萧叙眉头压眼,“你说什么?”
“我刚看……李淮的马车从街边路过,侯夫人在他车内与他欢谈,估计是去春花阁……用膳……”
商泓声音越来越小。
贺三七再次狂吸一口气,转头看向戾气外溢,波及无辜的人,急忙说:“看错了,肯定看错了,她指不定又和芳兰去哪找小摊了,天天吃春花阁,哪好吃啊。”
商泓伸进屋中的右腿,默默收回屋外,“可能是晃神……看花眼了……”
萧叙:“报何事?”
商泓反应一会儿,回过神来,“哦、哦,那个,不夜坊有异动,海棠今夜宣告招花婿,也就是……抢过她抛下的绣花,能一度春宵,不夜坊满是乔装打扮去凑热闹的官差。”
“上次,她灌我酒……我这个人,一醉就犯浑不清醒……”
贺三七:“什么?你难道暴露了?!”
商泓:“什么我暴露了!我的意思是,我喝多就睡了!”
“睡了?!”贺三七大小眼看着他,“什么意思?睡什么了。”
“就是睡死了!”
“哦……睡成死猪,你直说啊,弯弯绕绕的。”贺三七理直气壮白他一眼。
商泓怒视他,忍着股气,“上回,去她房中确实有些发现,但还不等我细查,酒意上头很快,我怀疑酒里掺了东西。”
“等我再次醒来,衣服已经被扒光了,暧昧痕迹……也有不少……但我总觉得,与她并没有发生什么。”
贺三七:“你还想发生什么?!”
商泓凝他一眼,“今夜要再去探一趟吗?我怕这回是给我做局,想让侯爷,给我派两个黑甲军,暗中帮我盯着,保一下我的安危。”
萧叙若有所思,骤然起身,“我亲自去。”
“!!!”贺三七眼珠子近乎脱眶而出。
商泓:“???”
……
摇晃的马车,窗子并未固定死,竹帘随波动上下跳跃。
阿钥走后,衣铺的杂事全压在她一人身上,多的忙不过来,今夜让周叔回府传信不吃晚膳。
周叔才走没多久,李淮大驾光临,以老友多月未见为由,邀她去一同用晚膳,她并未拒绝,而是留芳兰处理剩下的事,独自坐上北轩王王府的马车。
春花阁的雅座内。
“……上次的出城令可有帮到苏大小姐?”李淮眉眼温柔笑了笑。
苏云青看着对面温润儒雅的男人,隐晦不明回笑着给他沏上一杯茶,推过去,“确有帮上忙,多谢殿下。”
“不必客气,只是为你准备的马车,你没上,居然冒险冲回侯府,万一陛下发怒,下达的是杀除侯府的令,你这不是往火坑跳?”
苏云青不以为然,“将军是我夫,既然嫁入侯府,自然要与侯爷共生死。就是不知……”
她刻意顿了下,给自己也添上一杯茶,“………王爷是从何得来的消息,侯府被抄?”
萧叙从金吾卫被带走的事,很隐秘,整个京城没透出一点消息。贺三七被控制,无法传信。侯府是有备无患,早做了措施,抄府圣旨直到夜里才下达,看起来就像出其不意之举,要打个猝不及防,所以先把两个首领控制,再入府查抄。
张远达在宫中,能尽快得知消息正常。
但,北轩王又是从何提早时辰得知消息。
李淮面不改色,依旧淡然,笑道:“自然是明哲告诉我的,苏大小姐是忘了,许父掌管兵部,发兵押送萧叙,他如何会不知晓,只是他们父子向来不对付,所以明哲得到消息才晚了些,传到我这里,已经来不及了,我急急忙忙派人准备马车行囊,想要带你出京。”
苏云青思索片刻,她确实把这事忘了。
如此便说通了,他为何能提早得知消息。
他喝了两口茶,笑眯眯看着她,“苏大小姐,不用对我这么警觉,我确实在你身上看到几分顾家小姐的影子……”
李淮垂下眼眸,掩盖悲伤,“……是我太想念她,错过了就是错过了……没有缘分……”
“你早已嫁人,何况那人还是萧叙,我又怎敢对你做出格的事,只是想与你做能谈心的朋友罢了。”
小二前来上菜,菜肴摆满一桌。
李淮说:“不知苏大小姐喜欢吃什么口味,我随意点了些,你别介意,这顿饭当我请了。”
苏云青扫视一眼,确实没有一道她爱吃的,肚子早忙饿了,此时竟然有点想念侯府的晚膳,“还是我请殿下吧,多谢上次出手搭救。”
她说着,忽而笑问:“殿下面前那道辣椒炒蛋,瞧着很下饭,可否帮我夹些。”
“当然,原来你也喜欢吃辣菜,与萧叙难得合得来。”李淮夹起一筷子,自然而然,给她夹到碗里。
他们面对面而坐,相隔一个大圆桌的距离,伸手够到对面很费力,但他却轻易做到了。
“是啊,与他待久了,口味都变了。”苏云青神情淡定,硬着头皮伴米饭吃了一筷子,余光却默默关注李淮的一举一动。
从上车起,她就在无意间观察他,或许是出门历练一番,又经过戎芜躲避追兵的警觉,她总感觉他的腿不太对。他的腰腹非常有力……但又看着确实没有知觉,当初在衣铺,她不小心撞到茶水洒在他腿上,那双腿一动不动放在轮椅上,一点反应没有。可他又似乎不习惯这双腿似得,在花田里为她送来一篮点心,正常而言不该放在腿上,而他竟单手提着,单手控制车轮……
“苏小姐在临安和萧叙感情如何?何时要个小侯爷?”李淮发现她喜欢辣菜,一个劲给她夹,把她的碗填的满满当当。
苏云青:“殿下为何问这事?”
李淮叹息道:“苏小姐,你应当知道,像他这样身份地位的人,府里是不可能只有一位夫人的,就算萧叙再坚持只要你一位女眷入府。但……一直没有儿女伴膝,圣上再次撮合姻缘是早晚的事。”
苏云青:“殿下又是哪得来的风声?”
“我只是好意提醒。昨日半路碰巧遇见赵公公的马车,与他简单聊了两句。萧叙难道未和你说,圣上要赐婚一事?要是再没动静,怕是翻过年,这事真要来了。”他摇摇头,“看样子,萧叙并未和你提及。”
苏云青微怔。
那日为他量衣裳,她问过一嘴,圣上还有没有提及其他的事,他半晌才回她没有二字。转头,又缠着她,想要一儿半女。原来那日面圣,还搬出了这件事。
他们的戏码演的一直不错,外人都知他们感情深厚,就是她的肚子不争气,身子不好,用调理。
萧叙如今升官加爵,地位高涨,在外人看来,他成了圣上最信任的人,盯住侯府的官家怕是不少,就怕有人在圣上面前多嘴,一纸婚书下来,萧叙在这个节骨点上,抗旨不得……
苏云青吃了顿不安生的饭。
萧叙平日该问她去哪了,又怎么会调查不到她的踪迹,今日却毫无动静,一顿饭吃完他都没有出现。
他难得下定决心,昨夜的事,激怒了他。
但生儿育女,一生困足侯府,并非她此生所愿,她转移财产,动起船商的产业,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获得自由。
李淮:“苏小姐吃饱了吗?我送你回府……”
苏云青回绝,“不必……,我已让侯府的马车在春花阁前等候。”
大门前,李淮瞧见那辆侯府的马车停靠在一侧,这才没有固执,与她简单道别,驱车先行离去。
马车在昏暗的街道缓行,突然经过一道巷子,十分眼熟,是当初琴师暗杀过萧叙的地方,她下意识往巷子里瞧去,只见一道模糊的身影正往不夜坊的地方去。
这不夜坊到底是谁的势力。又到底有几方人想取他的命。
苏云青让马车停车,独自远跟进巷子。
马夫紧张道:“夫人。”
苏云青摆手让他尽快回府传信,让萧叙快来,遇见一个刺客不容易,并且这个刺客还没发现她的身影,她倒要看看,能跟到什么地方去。
马夫得令,不再多说耽误时间,加速往侯府赶。
不夜坊夜夜笙歌,灯火不灭,刺客闪进一处空无一人的偏门,苏云青紧接着跟进去。
第100章 墨书(3)
帘幕高挂, 琴音悠扬,舞女在不同达官显贵的池中翩翩起舞,和谐的笑语不止, 众人沉醉其中, 酒香花香弥漫。
刺客的身影刹那融在拥挤的人群中, 苏云青目光远追, 发觉他推开二楼一间雅阁。
苏云青正想跟上去,一道清脆的铃铛声,穿透耳膜, 吸引她的注意。
她骤然回眸, 只见整个阁厅正中央的雅座前,花魁海棠媚骨天成, 扭动蛇腰,金饰铃铛,悦耳响动,只为面前之人赤足起舞,一颦一笑摄人心魂, 红色纱裙时不时风情万种拂过座上之人,而座上之人,那背影苏云青再熟悉不过。萧叙双臂慵懒架在软座两侧, 在纱袖拂来时微微昂头配合,右手转玩一把匕首, 左手拎着一团巨大的红色绣花, 绣花柔纱铺展在他胳膊,他的眼染着迷醉,赏着她的舞姿。
苏云青顿时怔住,他从何时开始接受红衣, 能控制自己不暴躁发怒。
她挪了个方位,环臂而立站在无人注意的昏暗垂幕下,目不转睛瞧着他小半部分勾唇的侧脸。
海棠随惯性转了一圈,娇娇弱弱倒在他臂弯,顺手取过酒壶,弯起眉眼紧贴在他耳边,不知说着什么羞人的悄悄话,她娇羞垂眸,手指小人走路沿着他的腰胸一点点往上爬,随后红纱里若隐若现的长腿一翘,裙摆滑过他的侧脸,他似起了些不耐之意,别头避开,而海棠已将双腿架在他的腿上,依偎在他怀中,手腕一转,勾起他的下颚给他喂酒。
萧叙动作未变,并未搂住怀中娇身,但脸上却早已染起薄红的酒晕,喝了有些时候了。酒水顺着他的下颚滑落,海棠本是想凑上前吻走他下颚的酒,却被他躲开,她只得拾袖为他沾去。
苏云青心底没来由泛起一阵酸涩与怒火,他不来找她,反倒把商泓探查不夜坊的活接下。接下就算了,查案查到花魁怀里!
从未有过的情绪,从她心底冒出,尽管知道他目的是来查不夜坊,但看见他与别的女子如此亲昵,不可控制的生气,想冲动把两人扒开,再甩他一巴掌,才能解气。
周围的达官显贵,你一言我一语,刺耳的不行。
“侯爷这才回京,怎么就来不夜坊玩上了?”
“不是说与侯夫人感情深厚?”
“哈哈哈哈哈哈,天下男人一个样,偶尔出去玩玩放松一下又没什么,再说了,侯府那身份地位,家里怎么可能只有一位夫人?不得找个三房、四房?”
“就是,你天天和你家夫人整日黏在一块?不腻啊?海棠姑娘难得抛花招婿,玩上一夜花活有何不可。”
“侯爷真不愧是侯爷,方才和苏长越抢夺绣花时,当真是精彩,那柄匕首像长了眼,轻而易举碾压苏长越,夺过绣花球。海棠姑娘瞧他那眼神,谁见过啊,崇拜与欢喜并存,为他一人独舞一曲,我们也是沾了光,能瞧见那样的身段。”
“唉,难怪我等约不到海棠姑娘,压根入不了她的眼。今夜怕是春宵一度值千金呐!你看你看,侯爷起身随海棠姑娘入房了!”
海棠勾住他的脖颈,一双魅惑的眼欲拒还迎,羞涩看着面前权势滔天、气势凌人的男人。这副架势,似想让他抱她回房。
萧叙并未拒绝,丢开绣花团,顺势而为抱起她,跟随她的指引往二楼房间去。
海棠靠在他的肩头,如瀑的卷发铺在他的颈窝,打趣道:“侯爷,喝了那么多酒,还有劲抱妾身上楼,可莫要将我摔了,摔了我会疼的。”
萧叙不曾搭理她,环视每间房的构造。
海棠纤细的手指不安分抚摸他的面容,手腕的小金铃当当作响,留下诱人的芬香,“侯爷,海棠好像喜欢上你了。”
商泓坐在角落里,翘着腿,怀里搂着舞女,时不时捏捏她的耳垂,晃晃手里的酒瓶,一副放浪不羁的做派,瞧了半天热闹,余光忽然一瞥,看见一道正朝二层跟去的身影。
他瞬间酒醒大半,一溜烟冲过去,把气鼓鼓的人拦下。
“侯夫人!”他紧忙把人拉到角落里去,额头冷汗直冒,“你、你怎么在这?”
完了完了完了!她岂不是什么都看见了?!被侯夫人捉奸了!
“不是我的主意!”商泓立即撇清关系,“那个……我……上次潜入失败,侯爷他着急、着急办事,所以才亲自来的。”
苏云青甩开他的手,心底没来由燃起一团火,语气呛人来了一句,“你们男人为达目的,还真是毫无底线。”
她被带到一旁坐下,商泓在一侧安抚着她,为她倒来一杯清水,“表面功夫,都是表面功夫。”
“话说,你怎么追到不夜坊了?你不是在和北轩王吃晚饭?”
苏云青顿时猜到,“你和他说了这事?所以他应下来不夜坊见花魁的活?”
他赌气了?
面对质问,商泓磕巴道:“我……一时嘴快……”
苏云青今日遇见北轩王,正好想查上次侯府的事,便应下他一同用膳,观察出他的腿有些不对劲,本是想回府和萧叙说道这事,缓和昨夜闹得不愉快,结果碰上了这一幕!
海棠的房在长廊里面,两个亲密的身影,随着暧昧的纱幔舞动,消失无踪。
苏云青坐在位置上,视线不曾从他们消失的地方挪开,时间过得越久,她的心越发慌乱,五指不由攥紧衣裙。
她不知他查的如何了,也不知他们在房中发生什么,商泓只与她谈,花魁海棠的花酒有问题,喝了会使得人意识不清。
商泓:“半个时辰了,估计还要一会儿。”
“要一会儿什么?”苏云青瞪着他。
商泓:“……她的房间……比较杂乱,贴身衣裳与首饰近乎可见……那浴桶不带屏风,就摆放在床榻正对面……”
苏云青眉心一跳,“查案,要怎么查?”
“就……再怎么也要……就是……”商泓一时不知如何当着她的面说出那些事,“海棠警惕,虽对侯爷有一见钟情之意,但在不夜坊做事……那些满屋的酒,两人一同喝也是要点时间的……况且,我们还不确定,海棠究竟是交接人,还是他们摆出来的幌子。”
“有问题的酒?”
“侯、侯夫人放心,侯爷他定力不同旁人,此番肯定能查明。”商泓只觉此地不宜久留,扯开话题道:“您在这稍坐片刻,我去取酒。”
就在他转身取酒的那刻,苏云青再没法找回理智,径直朝二楼冲去。
背后之人有心害他,酒中是何迷药无人知晓,更无解药,万一真出事,岂不是会要他的命!
房中的萧叙醉意上头,不省人事被海棠丢到床上,她被灌了不少酒,身子发软跌跌撞撞在房中找寻解药,却见床上失去意识之人微微偏头,眉眼英气冷峻,泛着红晕,令人心跳加速。
就算要杀他,好歹也要尝尝他的味道如何。
海棠暂弃找寻解药的功夫,飘着步伐,靠到他的身旁,正欲扯开他的腰带,俯身亲吻时。装醉的萧叙骤然睁开幽黑的双眼,动作迅速翻身将匕首压在她的脖颈。
“嗙——!”
房门从外推开。
商泓反应过来,已来不及阻止,苏云青一脚踹开房门,跨过落地的锁,冲进去。浴桶外水渍流淌,地上舞女衣裳凌乱不堪。
乍眼,便是暧昧又杂乱的红床之上,萧叙将海棠反压身下,匕首架在她的脖颈,而她计划掐他脖子的手,视觉错误下反像勾住他的脖颈,拉近两人距离。
萧叙见到来人时,瞳孔骤缩。
苏云青定定站在珠帘外目视他们二人,他的衣服完好,但……海棠换过衣裳了,她的发有湿漉的水痕。
海棠扬起脖子,脖颈上的冰冷的匕首令她慌张,手摸向床内,找寻暗器机关,娇媚颦眼想转移注意力,“嗯?侯爷方才喝酒,不是还说要娶妾身……”
“噗呲——!”
萧叙霎时抽动手中匕首,一刀杀了海棠,鲜血飞溅在他的面容。
他并未先做解释,而是一把揪住海棠的领子,厌恶的直将人丢下床,扯开床单,果真在床板发现两处他摸索到的暗格。
一道暗格在外,是障眼法,是海棠准备的暗器。而刀锋小心穿过缝隙,找到关口,往里一摁,另头暗格弹起,里面放置着一盒锁扣住的木盒。
还未查看,忽然听见旁屋轻微异动。
“咻——!”一支利剑破墙而出,萧叙下意识闪躲,避过去,那支箭便直直朝向苏云青。
他回眸看向她的刹那,抛掷手中匕首,击打利箭改变方向,珠帘震开的瞬间,一道身影朝她扑来,她狠狠撞进他的怀里,在地上翻滚两圈,方才所站之处,插了两支箭。
萧叙锐利的眸锁定黑暗处,拉过苏云青安置在墙后,快速拔箭朝暗处一丢,一具尸体应声倒地。
而旁屋的异响没有停止,四个黑衣人从不同方向,破墙而出,萧叙再定睛,苏云青不知何时,跑到另一侧,抓起地上的酒壶,猛猛灌了一口酒。
两个黑衣朝她杀去,萧叙疾步走到她身后,臂弯一揽,单手捞过她的腰,踹开窗子,带她翻出屋内。
几个黑衣计划继续追,商泓搬来的乔装黑甲军,拦住黑衣去路,冲上去与其相杀。
商泓不易暴露,绕回自己的酒位,随手抓过一个舞女,风流与其激吻,观察苏云青说的另一间刺客去过的屋子,打开一道缝隙,观察着他。
翻出不夜坊外,确认无人追来,苏云青一把挣脱萧叙的怀抱,甩头往侯府的方向走,还没迈开两步,手腕被钳制,他拉着她急匆匆大步往府里去,急切的想要解释她看见的误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