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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铁锁(12)

泛舟被带到主卧休息, 玩闹一晚,累得沾床就睡。苏云青知晓萧叙的计谋,强忍着没睡, 但他有意拖延时间, 直到她眼皮沉重, 才挨着泛舟入睡。

然而, 正等她睡下时,门悄然打开。

黑影走到她身边,想把她从床上抱起。一如既往的计谋再次上演, 苏云青惊醒, 反手攥住他的手腕,制止他。

似未想到她没睡, 床边的影子愣了一下。

苏云青在黑暗中抬眸盯住他,“陛下是要带我去苏欢雪住过的房吗?”

“我……”

计谋被她揭穿,话哽在喉,他解释道:“屋子我收拾干净了……”

他只是想她回来。

苏云青松开他的手,翻身背对他而睡, “陛下喜欢,自己去睡便是。”

萧叙看着她的背影,“我能和你一起睡吗?”

苏云青懒得理他, “陛下在书房饮酒了?说起胡话。”

“苏瑶。”

苏云青被子蒙头,不再理会。

萧叙只得从柜子里翻出被褥, 在床下席地而睡, 他盯着黑暗,闷声说道:“福袋我收到了。整个大晋,你想在哪开铺子,除了凉州都依你, 你要多少钱我会派人送来。”

苏云青还是沉默着。

“新年快乐,夫人。”萧叙侧眸看向她的身影,她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一寸不外露,提防着他。他夜里睡不安稳,辗转难眠,需要碰着她才能入眠,只是抱不了人,连手都牵不了。被褥露出一条蓝的腰带,指骨分明的手悄悄伸过去,拽住她的腰带,望着她,侧身而睡。

……

开年,冬狩声势浩大,文武百官,万骑围猎。

萧叙忙着主持大局,苏云青不愿露面,也不想掺和他的事,她独自坐营帐中。

芳兰为她沏茶,“阿钥说,苏济的人在附近了。乌余耗费全国半数钱两,用五年找出击溃大晋的办法,因苏济一时贪念,怕是毁于一旦。”

苏云青低眸饮茶,“他那么精明的人,不该会犯这种错误。”

除非,乌余对他并不信任,也并未告诉他,玛瑙牵扯的后果。

芳兰:“他在京为官时,所犯之错便有不少。几次皆由柳晴柔出面,带礼与旁家夫人相谈,靠吹枕边风摆平的。”

苏云青打趣道:“没想到苏家的事,你比我还清楚的多。”

芳兰撇嘴道:“因为跑腿和买礼之人都是我。”

苏云青含笑望着她,“办事辛苦了。”

“夫人打趣我。”芳兰在一旁坐下,正色道:“阿钥让我来传话,夫人要的事都已经安排好了。”

“好。”

“夫人。”

“嗯?”

芳兰欲言又止,“真要冒险吗?”

苏云青抿了口茶,“萧叙囚困我在京,就算许我把铺子开在其他城中,也不会容许我出去。今日难得有机会出京,他难道不是同样有盘算?”

“夫人当心。”芳兰起身去处理苏云青之前交代的事。

苏云青出门透气,林子里的河结了层薄冰。冬狩之地选的妙,在城东边河下游,也是当年她意外船头落水,萧叙砸冰救她那条河。

“咔嚓。”

树枝断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云青警觉回眸,粗壮的树后露出衣角,“谁?”

树后的身影,缓缓从暗角走出。

苏长越缩起眼睛打量她,“苏云青,你居然真活着。”

“苏长越?”苏云青镇定自若望着他,讥讽道:“没想到你竟然还能在大晋为官。”

苏长越冷呵一声,向她走来,“我为何不能?”

苏云青凝视他,“当年李淮入狱,是谁放走了他?你应该比我清楚。”

苏长越步伐未停,“你当年查的事,确实不错,可那又如何呢?侯府不是照样一把火烧了精光。”

苏云青目光森冷,警惕他的一举一动。

苏长越:“况且,李淮不走,哪有机会让萧叙趁虚而入,再如何,我也算是个功臣,这么多年没升官才是不应该。”

苏云青:“你冒着离军的风险来找我,有事不如直说。”

“我与苏欢雪虽同母异父,但我从小看着她长大。”苏长越双眸一暗,“她消失五年,你活着,她生死未卜?她人在哪?!”

苏云青蹙眉,从河边退到安全距离,“她长了腿,去了哪我怎么知道。”

苏长越瞪大眼,“萧叙那个负心汉,骗取她的感情,搞大她的肚子,断她一只手。凭什么,你一回来就有皇后之位?她连个嫔妃都算不上?”

苏云青耻笑道:“我还真以为,苏大少爷良心发现关心令妹,原来是想用她攀关系。”

苏长越:“李淮和苏济,确实都是我放走的,我也的确为乌余传过消息。不过,那是几年前。如今大晋局势已稳,无法改变,我还不至于傻到向苏济一样,寻条死路。”

“你可能还不知道,乌余买入玛瑙这个任务其实根本落不到苏济手里。那是蛮国将军之女的事。将军之女位高权重,长得貌美如花,私下宠男无数,嫁他个老头?那不过是唬苏济套出大晋朝堂势力的屁话。结果大晋朝堂势力替换大半,他的陈年消息,没有我,他的命留着有什么价值?在将军府里,他连个清洗马粪的杂役都比不上!”

他的语气有着报仇的痛快,随后又夹杂恨意加重音调。

“他一个明翰堂杂役做到六部,那脑子还真是好用。你猜他娶妻的消息是如何透出来的?自然是他自己!将军之女,意外醉酒遇刺,变成了歪脑袋的傻子!腿脚不便,说不了话,只能坐在轮椅上看苏济为非作歹,接下买入玛瑙的任务,放肆挥霍满府邸装不下的银子,带回一个又一个舞女,甚至让将军之女目睹,他与旁人的□□之事。”

“大将军与他们相隔万里,怎么会知道,封地的女儿遭受了什么?”

苏长越讥笑道:“你说,当时的苏济怎么会知道玛瑙牵扯他的脑袋?不然又怎么会得到风声后,派人追杀?”

苏云青冷漠听完。这些事,他们还真无人调查出来。

“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苏长越眉梢轻挑,“我那妹妹指望不上,我不是还有个姐姐?当然是来找你合作,让苏济‘过上好日子’。”

苏云青闻言,寒笑不止。这算是迄今为止,她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苏大少爷,我们可没半分血缘关系。”

苏长越:“我知道你最近在调查我,想拉我下马。”

所以,这是来投靠示好?

苏云青仰起眉眼,毫不否认淡笑道:“是啊。我要苏家一个人都不好过。”

苏长越:“包括你自己?”

“是,又如何。”苏云青语气轻松极了,满不在乎的姿态令苏长越头皮莫名发凉。她反客为主,一步步向苏长越靠近。

她漂亮的褐色眸子被疯癫的狠劲填满。苏长越心中一惊,余光瞥见松动的冰层,旧时的记忆浮现。依稀记得那天另一个疯子跳下冰层,追逐数米,狂砸冰层,把没可能救上来的人,从阎王手里拉回来,一把火烧了船,逼得众人跳船,死了不少人。

那时的萧叙为了利益能豁出命,现在的萧叙不知为了什么,但下手报复只会更恐怖。

苏长越精神紧绷,怕是不用萧叙动手,苏云青也能弄死他。

“夫人。”阴沉威严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意外打断苏云青的计谋。

苏长越双腿一软,朝声音来处跪下去,哆嗦道:“圣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苏云青冷眼看着苏长越,再抬眼看着打断她计划的人,他雄伟的身影立在百官之前。

萧叙步伐加快,越过苏长越,停在苏云青面前,将她翻来覆去查看一遍,而后捂住她裸.露在外冰冷的脖颈,为她掖好狐裘后,捧着她冰凉的手搓了搓。

“四处没找到你……”

苏云青从他掌心把手抽出来,自己裹进狐裘,往营帐的方向走。

文武百官自觉退开两侧,为她让出一条道来,在她经过时,恭敬行礼,异口同声,宏亮壮观。

“皇后娘娘千岁千岁千千岁。”

苏云青在人群中驻足,面无表情回望立于山川河边目不转睛注视她的萧叙。

她的眼中没有感动,只有比冰更冷、更淡漠的神奇。

他们二人,又在无形中对峙。

他在变相逼她成为他的皇后。

萧叙收回眼中强硬的态度,命令百官,“唤夫人。”

百官再道:“微臣见过夫人。”

“夫人”是对女子的尊称,“皇后”才是独属于他的。

他不远不近跟上苏云青离开的步伐,摆手让百官退下。最后,那条路只剩他们一前一后走着。

意外的是,她没有回营帐,反倒往马厩去。

她慢步在马厩中,目光搜寻瞧着温顺的马儿。

萧叙不急不躁跟在她几步远后,眉眼含笑望着她认真挑选的背影。

她是认可他的,认可这次带她散心的冬狩。

本以为她会排斥,在营帐中几日不出,她想散心。

苏云青选中一匹棕鬃马,打开了门走进去,牵上缰绳时,一只手从后而来,抢她一步握住。他磁性的声音从头顶而来,“没记错的话,夫人御马技术很一般。”

萧叙一把捞住她的腰,带她翻身而上,两人齐齐上马,他从后把她困在怀里。

“萧宴山!”

“我带夫人打猎。”萧叙拉动缰绳,喝道:“驾!”

骏马向外奔驰,不给她反悔的机会。冲出马厩时,他顺手带走一套弓箭,带她前往无人之地的林子。

无人会再来打扰他们的二人时光。

第142章 铁锁(13)

棕色骏马的身影穿梭在茫茫白雪间, 铁蹄踏起雪晶,所到之处留下朦胧的白雾,斑驳树影在余光掠过。

“萧宴山!放我下来!”苏云青双肩被他的胳膊从后揽住, 他单手拉着缰绳, 催促马儿跑进无人之地。

湿热的气喷洒在她耳窝, 萧叙勾唇附耳道:“夫人, 这里可不能下去,豺狼虎豹出没之地,危机四伏。”

苏云青横他一眼, “你觉得把我们置身危险之地, 会令你愉悦是吗?”

萧叙贴在她耳边,大方承认, “是。除去这种法子,夫人还愿意和我独处吗?”

“……”苏云青不再理会他,扭头躲开他贴近的唇。

“文官武将,猎得的东西稀奇古怪,我总不能输给他们。”

“萧叙, 你可还记得,此次外出是带泛舟出门散心的?”

萧叙拉紧缰绳,让马儿慢走, “记得,禁军带他围猎兔子和麋鹿, 但他箭法太烂, 一只没捕着,让他知道自己的短板也好,日后丢到金卫台去,他能刻苦修炼。”

他从后抱着她, 唇吻在她的脖颈,“我没有纳妾,也没有碰过苏欢雪……但我是个正常男人,我们已经很久没有……”

“萧叙……你确实是个正常男人,照你这么说,从你记事起,有性.欲便要找其他女子发泄是吗。”

“没有。我萧叙此生,只有一个发妻。”他赫然想起某事,紧忙道歉,“那夜玉泉是我不对,没顾及你的感受……”

从前活在杀戮之中,这种欲望并不强烈,可自从她回来后,夜里总是睡得人燥热,时常要爬起来在浴室里窥视她熟睡的容颜偷偷解决。

苏云青闻言,冷笑一声,“你还有顾及旁人感受的时候?”

萧叙怔了半晌,心口仿佛被狠狠拧了一下,“苏瑶……我究竟是哪里做的不对,让你这般厌恶我。”

“我们不是一路人。”

萧叙两指掰过她的下巴,偏头吻住她的唇,直到粗喘赶走天寒地冻,他才放过她。苏云青脸颊被燥热与怒气染得绯红,她双眸锐利瞪着他。

他却反倒喜欢她生气的样子,比毫无波澜的漠视好太多了。圈住她的胳膊,愈发用力压进自己怀里,“这世间,只有我们两个才是一路人。”

小雪堆里冒了一个头,一只白兔子立起耳朵,四处张望。

弓箭眨眼间架好,萧叙握住她的手,带她拉弓,利箭对准那只用爪子洗掉脸上雪花的兔子。

弓满箭射,一下扎进兔子身边的雪堆,兔子一溜烟逃没了影。

“夫人舍不得?”萧叙眉梢微挑。箭射出去的前一刻,苏云青移动前手的位置,让箭偏移角度。

忽然,一道庞大的黑影从不远的树后蹿出,一掌拍死那只逃窜的兔子,鲜红的血在雪地炸开。

是只成年黑熊!

萧叙顿时凝紧眉头,扣住苏云青的肩膀。

她还未来得及说话,那只黑熊抓起兔子,揪掉脖子上的毛,三两下吃了干净。

怀里的人愣住了。

弱肉强食的世界,是这样的。

“苏瑶。”萧叙拉紧缰绳,让马儿小心往后退。这地方怎么会真的有熊!一语成谶!

他只是想捕两只兔子,没想到让她看见这么血猩的一幕。

苏云青:“你要让所有人置身危险之中?”

这下更解释不清了。

“我在。别怕。”他扣住她的肩膀,安抚道:“我们离军营有一段距离,他们那边不会有事。”

那只熊咬碎兔子骨头,忽然转过头,猩红的眼盯住他们二人。

萧叙把缰绳交到她手中,拉弓上箭,蓄势待发。

黑熊嘶吼一声,庞大的身躯已最快的速度朝他们跑来,地上的雪震得扬起数尺。

“驾!”苏云青一扯缰绳,控制马儿朝军营的反方向跑去。

“咻——!”与此同时,一支箭准确无误对准黑熊心脏位置,但它处于活动之中,箭偏离位置,并未刺得并不深,被熊一掌击断。

这一箭彻底激怒了黑熊,它追逐的速度几乎追上在雪地里奔跑受阻的马。

萧叙冷静沉着再次拉箭,对准它的脚,这一箭狠狠扎进它的骨头里,肉眼可见减慢速度,只可惜射中的是它的前脚,一瘸一拐也能追上他们。

黑熊聪明,改了方向,看似不追,却看准时机,朝他们的方向猛得扑来。

又一箭对准它的眼睛,彻底击穿。

“咚——!”一声熊吼,骏马受到惊吓,苏云青失去对它的控制,它一甩头,撞到了一棵树干上。

苏云青整个人失去平衡,差点被甩出去,千钧一发之际,萧叙用肩膀把她推回马上,直接代替她重重摔进雪里。

“萧叙!”

积雪瞬间将他埋没大半。那头疯熊向他们飞奔而来。

马儿想往前跑,挣脱苏云青的束缚,往前走了两步,被苏云青扯紧缰绳,拉了回来,挡在萧叙身前。

“萧宴山!上马!”

黑熊越来越近,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越跳越快。

雪里的身影动了动,抓着弓箭爬起来,大氅脱肩,满身是雪,略显狼狈。

萧叙拉弓站在她身边,对准熊的另一只眼射出去,“先走!”

苏云青把缰绳在手臂上缠了两圈,死死攥住,“我走,你死这没人给你收尸!”

萧叙缩起眉眼,“我还不会死这,还不快走!”

那支箭准确无误射吓熊的眼睛,黑熊疯了似得蒙头向他们撞来。

他一掌拍在马背,让马赶紧带她离开。

苏云青看出他的用意,腾出一只手抓住他的胳膊。

而这时,他的余光瞥见绷直的缰绳缠绕她的胳膊,她与马对抗着。

萧叙眉心一跳,反握住她,翻身上马,拉过缰绳往一旁躲闪,俯身护住她的瞬间,身后“轰隆”一声巨响,一棵树拦腰截断,轰然倒地,震起的雪打在他的后背。

黑熊撞得头破血流,在听见马蹄动静后,锁住他们的方向,踉踉跄跄还想追来。

萧叙抽出最后三支箭,三箭齐发,对准它的脖子。

黑熊磕磕绊绊跑了两步后,倒在地上流出一滩鲜血。

萧叙松口大气,丢开手里的弓,让乱跑的马停下,匕首割断缰绳检查她胳膊的伤势。

袖子推到臂弯,洁白的肌肤上只留下淡淡的红印,冬日穿得厚实,没伤太深。粗略检查完后,他方向她的袖子,给她捂了捂,怕寒气入体,随后才翻身下马。

“我去查看它死了没。”

苏云青攥住他的胳膊。萧叙仰头对上她一闪而过担忧的眼睛,心中一愣,她是在担心他?

他慌忙解释道:“这里不该有熊,我派人探查过。我只是想带你猎两只兔子……”

“它暴躁的样子,应是冬眠被搅,遇到生物会出现疯癫的捕食状态。”苏云青语气生冷,但拽住他胳膊的手,却没松半分。

萧叙:“你……在担心我。”

苏云青:“我与你单独出来,我活你死,我只会背上谋逆大罪,难道回去不会架起来火烤示众?”

萧叙皱紧眉头,“没有人,敢动你。”

“倒时大晋都要亡了。”苏云青不想再与他多言,索性一同跃下马背,只是没站稳,身子歪了下。

“你做什么?”萧叙掏出怀中的信号弹对着天空发射出去。而后把苏云青扶到一旁,褪下大氅垫在石块上让她坐下,半蹲在她面前,撩开她的裙摆,揉捏她的小腿。

“马撞到树上时,你撞到哪了?”他认真捏了一会儿,经脉骨头没有问题,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皮肉伤。

苏云青推开他的手,放下裙摆,“陛下还是关心自己的好。”

“伤到了?伤哪了?”萧叙不死心,又去掀她的裙摆,甚至想要用匕首划破她的裤脚查看伤势。

“我说了,我没事。”苏云青颦眉,再度推开他,手指近乎触碰匕首。萧叙急忙收起匕首,只得作罢。

他认真道:“苏瑶,我们复婚。”

苏云青扭头不语,只当视而不见,目光盯住那只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熊,应该是死透了。

他道:“和离书……”

“和离书陛下不是新婚当夜就签了吗?”苏云青回正眸子打断他,“我不想再被一纸婚书束缚,活在别人的掌控中。”

他幽深黯淡的眸底染上一层落寞,迷茫看着她,“我……该如何做……”

苏云青避开他的视线,“没什么好做的,我们不合适,离了就离了。”

如此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比冰雪里捞出来的匕首,还要锋利刺骨。

新婚那夜的自己,又怎么会想到,对准她的剑,会在有朝一日刺进自己的胸膛,鲜血淋漓,疼到弯了脊背。

他的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甚至不知该如何解释发生过的事实。更不知道该如何挽回这段早已逝去的感情、破碎的婚约。

“陛下!”

远处传来兵马声。

“陛下猎得黑熊!”

“陛下足智多谋,骁勇善战……”

殷勤的声音不断附和。

苏云青避开他,走向停靠在一旁的马车,独自上了车。

萧叙跟在她身后,正想迈步上去,却被她阻拦在外。

她说:“我先回营帐了。”

这话的意思,不正是让他不要跟来,她想自己待着。

萧叙只得收回踏上阶梯的脚。

而正巧此时,顾帆来报,“陛下。蛮国小皇子来访,是拒之门外,还是带到军账中。”

苟延残喘守着半边蛮国新上位的小皇子,终于熬不住来求盟了。

马车从萧叙眼中使离,缓慢朝军营方向去。

“带到军帐。”萧叙柔情褪去,双眸冰冷注视那头黑熊,“一起带走。”

第143章 铁锁(14)

苏云青回到清净地, 便见不远处,几个装扮华丽的异域男子走进军帐。

蛮国皇子来求盟,他来大晋的消息恐怕已经传回乌余, 再过不久蛮国大将军应是会回老巢拜访他。

她掩好帐门, 独自往无人的河边走, 军营的营帐逐渐在身后远去。

雪地多了几串薄雪掩盖过的脚印, 树林间阴风袭来,隐隐约约散发一股血猩气。她骤然止步,放眼朝几步远的树梢看去, 积雪压断树枝挂在半空摇摇欲坠, 突然一下断裂,从高空掉落, 积雪像石头般砸下。

苏云青下意识退了半步,顺势昂头往自己树顶看去,忽然黝黑的麻袋从头裹下。

“咚!”

棍棒敲在后颈,苏云青两眼一黑彻底失去意识。

河边动静较小,无人注意, 众人皆关注着与大晋打了几年,最后前来求盟的蛮国皇子。

军帐中,蛮国皇子诚意十足, 协礼厚重,此次前来是用蛮国现有资源作为交换, 甚至甘愿成为大晋附属国。

“附属国?”萧叙撑额端坐主位, 面无表情,“大晋只有本国领土,无属国一说。”

蛮国皇子用蹩脚的汉语说道:“下国境内三座金矿都可归大晋所有,臣愿为陛下肝脑涂地。”

萧叙沉默未语, 指骨在扶手若有所思轻敲两下。

金矿倒是来得及时,这份大礼苏瑶应该会喜欢。

“蛮国金矿、翡翠、玉石,有多少座山头,你应该比朕清楚,只送三座金矿,没显得几分诚意。朕若真想要蛮国地块,打过去似乎比和你谈盟要快得多。”

蛮国皇子面色僵硬,他说的不错,但三座金矿已是他们能拿出的最好的东西了。蛮国势力多数掌握在大将军手中,老皇帝吊着一口气,他们原本的皇族领地,只剩不到蛮国三成,诺不是听闻大晋有可治怪病的药,他也不会冒险前来求盟。

“实不相瞒,翡翠玉石,微臣手中确实还有十来座,但都是小山,耗费大量人力开采未必能回本钱,金矿是我们手中最后三座,亦是奉献给陛下最好的诚意。”

金矿挪不走,他这是想引兵入境,让大晋的兵力坐镇蛮国。

萧叙对蛮国领土毫无兴趣,只不过平白送上门的三座金矿确实诱人,更何况他的夫人最喜欢钱。

蛮国皇子死缠烂打,这一谈谈到天色渐晚,萧叙自是早没了耐心,将人轰走,独自返回主帐,却没见苏云青的踪影。

“皇后去哪了?”萧叙退出主帐,询问属下。

守卫微怔,磕巴道:“娘娘说不许微臣守在帐外,说不自在……回、回来后,没多久就离开了主帐。”

“往哪去了?”萧叙蹙紧眉头,神情不悦。

守卫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微臣、微臣不知,陛下恕罪。”

“陛下!”顾帆急匆匆快步赶来。

萧叙摆手人守卫退下,“去准备热水。帐子里再弄热乎些。”

苏云青再外逛一圈,一会儿该体寒了。

他转眸扫向顾帆,“何事”

顾帆行礼道:“陛下,封言回来了。”

萧叙颦眉,“人在哪?”

“军医处。”

军医处今儿热闹,一些弱不禁风的文官为讨圣上欢颜,又是拉弓射箭,又是舞刀弄枪,甩自己腿上扎两窟窿的不在少数。

里头叽叽喳喳,哀嚎不停。

萧叙掀开营帐跨入屋内时,那些个文官拖着瘸腿也要跪在地上磕两响头,毕竟在他的眼底,这帮文官都是没用的废物。

但今日却是破了天荒,他环视一圈军医处的环境,又瞧着塞满大大小小不少文官,竟然大手一挥,让他们即刻回府静养。

见着圣上已踏入内帐,众人你看我我看你,确认几回,只以为听错了又望向顾帆。

顾帆:“还不走?难道要拖着这身伤,在娘娘面前露面?”

他倒是知晓,今日黑熊出没,军营若是伤者暴露过多,苏云青恐怕又得和圣上争执半宿。

封言风尘仆仆,一袭锦衣染了泥污,皱皱巴巴,能看出赶了不少路,将带来的几个老妇人累得只剩半口气。

萧叙眸色森冷盯住封言,他交代的任务,是让封言护在苏云青左右,但他却私自离位出京,没有汇报,甚至一走数月。

周叔瞧出他的怒意,紧忙拦在封言身前,递上几张黄纸,那是封言匆匆写好的话语。

“陛下息怒,封言此次出京是要事,不如先看完手中之物。”

“新年人口流动较大,所以封言才去了数月,寻来了这几人。”

萧叙翻看手中之物,却看面色愈发惨白僵硬。目光忽然停到一张写着歪歪扭扭字的纸上,丑得像鬼画符,墨迹褪色,像是几年前的东西,上面写着即将临盆,想让大夫收留……甚至还写了几味保命药材。

封言抓起一个瑟瑟发抖躲在被褥中的老妇人急切丢到萧叙面前。

老妇人后领被揪着,吓得哇哇大叫,扑腾跪下,“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啊。”

周叔道:“不知道?欺君之罪,是想掉脑袋?”

那老妇人抖着双手,额头磕在冰冷的地上,“圣上……圣上……我、不对,草、草民,从未欺负过那个丑婆娘啊……她大肚子的时候,行动不便,我们、我们、草民,还给她过一篮鸡蛋呢……虽然、虽然拿了她落在屋里的碎银,但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啊。”

“丑婆娘?大肚子?”萧叙面色怪异,攥着黄纸的手指发白颤抖,眼底有着诧异,他眼底困惑,看向封言。

封言又抓起一个人,只个老大夫。

“陛下!陛下!贱民什么都不知道,那药方药材昂贵……我这根本没有啊……我什么、什么都没给、什么都没做啊。她那么瘦的身子,挺个大肚子,一看那娃娃就会难产啊,我……我哪敢接……我就、我就让她走了……”

萧叙攥着那张褪色的纸,额头青筋暴起,脑袋杂乱成麻。

他们在说什么?这些纸上又在说什么?

封言一连扯来几人跪成一排,让她们如实交代。

那些话语不断灌入萧叙耳中,令他的神经涨得抽痛,连心口也跟着慌张乱跳。

“陛下……她长得灰头土脸,脸上还有一道疤,我们真的不知道她是前朝罪犯啊!”

“对对对,她就是个丑哑巴大肚婆,住在方村的破木屋里,我们没有说收留她,没有收留余孽,是……是……是……她……只是实在不忍,那肚皮大的腰都站不直……所以……所以才赏几粒米……她平日都自己上山栽野菜……有回生个火差点把屋子点了……”

“是是是,没错。她大个肚子,我们哪敢留啊,就让她自己去找大夫了……”

大夫又急忙解释,“没、没……草民就看了两眼,只是见那雪大所以才让她暂时歇脚……”

萧叙翻到最后一张黄纸,那是她们口中,苏云青扮丑的画像,长长一道疤与他如今左脸那道几乎一样,而还有一张画像是她戴着面纱,露出两只警惕的眼睛。面容化的再丑,那双眼睛他永远不会忘记。

“几年前?”他的声音嘶哑,打破她们嘀嘀咕咕的喧闹。

“五、五年前……”

他呢喃重复,“五年前。”

忽然,他自嘲一笑,看向封言,“你在开什么玩笑?”

泛舟是他亲生儿子?

说什么鬼话?苏云青根本不爱他,怎么会为他受这种苦,她不是爱林阔吗?她爱的不是林阔吗?她不是与他成婚生子要共渡一生白头到老吗?她是……林阔的发妻,不是吗……

封言低垂眼眸。

这样的结局,他早有预料。没有证据摆在眼前,就算他亲口告知,萧叙也不会信。

可如今,所有与苏云青过去有关联的人、所以的事实都摆在眼前。

为苏云青接生的产婆说道:“是、是林大人把、把人送到医馆的,那妇人……灰头土脸,就长、长画像那样,我为她擦汗时,那层遮掩的灰泥和疤都掉了……皮肤看着也不像……不像个村妇……还、还有,我看林大人为她收拾包裹时,里面有好多银子,满满一袋都是银子……再后来,林大人给了我钱,让我离开凉州。”

“那妇人身子不好,生娃娃时难产,差点一尸两命。”

萧叙心口一震,目眦欲裂盯着她的画像,脸上的旧疤扯着心脏隐隐作痛。

差点……一尸两命。

五年前,李澈寿宴那一夜荒诞……她为了躲他,在漏风的木屋里熬过十月怀胎,扮成丑妇,受人排挤,不与人交谈,不会做饭,没有粮食,没有药材,靠山上的烂叶菜度日。

她准备了铁盆剪子,她想自己生下孩子,冒险生下孩子。

若不是身体到了极限,她怎么会在大雪封路前,顶着寒天雪地,徒步几十里去找大夫,又怎么会在凉州城门前晕倒被林阔所救。

林阔为了替她掩盖一切,顶着掉脑袋的风险大动干戈迁移方村。

萧叙皱紧眉头,“她……不是该在林府做衣食无忧的正房夫人吗?”

张婶支吾道:“夫人她,她是个好人。从来不用林府的银子,带来的钱掰成两半省着花,也不曾为自己添件新衣裳。可就算是这样,那点钱,两年也花了精光。她自觉亏欠林府,还在外开了饭馆补贴家用……那段时间,夫人日日胆战心惊,身体消瘦……”

封言做事做的很全,一点让萧叙怀疑的漏洞都没留下,连吃过饭馆花糕的人都抓来了,说那味道和春花阁里的糕点近乎一样。

所以,他怨恨她离去,派人抓捕她时,她受的是那样的罪。他埋怨她带走金银却没带走婚书时,她带走的钱根本不够她过上好的日子。

她身体孱弱,走不了太远的路,背不了太重的钱,为了生泛舟落下一身旧疾,他却与她置气,将她关在高墙里,甚至在玉泉抓着她疯狂,她是如何顶着一碰即碎的身子擦尽污秽离开那处再也没踏入半步的玉泉。

他好像忘了,知道她未死时的欣喜,为她打造的宫殿,为她找到的四季不寒的玉泉……

可是他都做了什么……他否认她的观点,他带着他的亲生儿子杀人,他用尽肮脏的手段,软禁她、胁迫她、留下她。

她不会与他复婚了,她是认真的。

好在,他们之间还有一层羁绊。

萧叙沙哑又确认了一遍,“泛舟……是朕的儿子?”

封言点了点头表示肯定。

跪在地上的人闻言,脑袋发懵傻在原地。她们方才都说了什么?前朝余孽?!

“圣上……圣上饶命,小的口无遮拦有眼无珠……”

萧叙将他们的话抛掷脑后,嘀咕着,“泛舟……是我的……是苏瑶的……是我们的……”

“是我们的儿子?”

周叔叹息道:“陛下,泛舟是真真正正的太子殿下。”

“他与朕长得像吗?”萧叙攥紧那沓黄纸,额边冒出冷汗,竟然有些紧张,“他像朕,还是像林阔?”

周叔拱手道:“太子殿下眉眼英气凌厉,有陛下七分龙颜。”

“泛舟在哪?泛舟在哪?!”萧叙骤然转眸看向顾帆。

那是唯一能留下苏云青的人了。

这消息一出,顾帆都没回过神来。

“朕要昭告天下,朕要昭告天下!泛舟是朕的儿子!”萧叙猛得将那沓黄纸塞进顾帆怀中,“去办!把人找来。”

然而,还没等顾帆踏出营帐,禁卫忽然来报。

“陛下!太子殿下他不见了。”

萧叙双眸低沉,“你在说什么?”

禁卫猛地跪地,“殿下他……殿下他说要放走那只猎回来的兔子……属下说,看见他被苏长越带走了。”

“苏长越?”萧叙蹙紧眉头。

看个那么大的人都能看丢,林大人的儿子做太子,禁军里的兄弟,并没太上心,他要放兔子就由他一人去了,哪知道……最后一眼就看到苏长越带走殿下的影子,追了数里竟没有找到踪迹。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丢了多久?”

“半、半日。”

半日才报!

“半日?”萧叙咬牙切齿怒斥道:“那是朕的亲生儿子!”

话音未落,寒光一闪,他骤然拔出封言腰际的长剑,一道封喉,鲜血直溅,禁军脑袋直接削落在地,滚到了那几个妇人脚边。

“啊啊啊啊啊啊!”

惊恐的尖叫声近乎把营帐掀开。

萧叙:“离开营帐的人,全部抓回来。”

“蛮国皇子在哪?给朕扣下。”

顾帆强装镇定,低垂着头,视线避开那颗血淋淋的头颅,身为禁军统领,这事他脱不了干系,此时只想赶紧退下,以免引火烧身,“是。”

“去把夫人找回来,朕要立刻见到她。”萧叙心中没来由泛起一阵慌乱,他大步往主帐方向去,交代身后的封言。

第144章 铁锁(15)

那些个还没走远的“老弱病残”, 一半路程还没走到,就被禁军压回大营。

此时营帐中的气氛无比压抑,压得人近乎喘不过气来。

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又回来了, 文官跪成一排, 腿上的窟窿鲜血直冒, 吓得几人连用衣裳掩盖, 瞬间湿了大片。

萧叙坐在主帐中,营帐里早没了苏云青的气息。

“人在哪?”

“没、没找到……”

萧叙额间青筋暴起,“那么多双眼睛, 两个人都盯不住?!”

顾帆禀告道:“已派人去追苏长越和太子殿下的下落。”

萧叙隐晦不明的眸子缓缓抬起, 声音冰冷没有温度,“太子有个三长两短, 你们应当知道身上会少什么部件。”

顾帆咽了口唾沫,紧忙退出去,“是。”

不一会儿,封言大步掀开营帐,余光撇了眼伏地的守卫, 送来驱寒的热水还冒着热气。

封言打了个手势,萧叙骤然缩眸,从椅子上起身, 径直冲了出去。

无人的林河边,断裂的树枝横在路中央, 挡住前路, 积雪掩盖原有的足迹,树杈上确有潜伏的痕迹。

来者武功高强,至少十来人。

萧叙俯身捡起一根拳头粗的木棍,封言的追踪能力不会有错。苏云青被人敲晕劫走, 生死未卜。

念头初生,令他龙颜大怒。

“一帮废物!”

跟上前来的盔甲铁骑吓得不敢动弹。

“陛下,蛮国皇子带来了。”顾帆行礼道。

萧叙睨视一眼,忽然长枪一出,直逼蛮国皇子的咽喉,“这就是你所谓的求盟?”

蛮国皇子脖颈一阵刺痛,不明所以,“不知陛下为何而怒,下国为表诚意,愿为陛下分忧。”

“分忧?”萧叙冷嘲一声,“你们蛮国是与苏济合了谋,算计到了朕的头上!”

“陛下误会!”蛮国皇子慌忙解释,“微臣与那大将军府的苏济势不两立,他杀烧抢夺,强抢民女,炸毁数座矿山,害我族百姓被埋山底。微臣誓死不可能与他合谋!”

封言先一步上前追踪,回头唤众人前去。熊洞外的积雪留下一片赤红,凌乱的洞口散落几支弓弩。

“这是苏济的弩军。”蛮国皇子蹲下身拾起一支箭,边说边给众人展示,“他在蛮地占山为王,培育了一支自己的弩队,弓弩打造特殊,含有倒刺。”

“并且,箭矢侧方有一只毒囊槽。”他向萧叙递上手中的箭。

萧叙沉着脸,夺到手中细看,确有一道浅槽。

“咔嚓。”木杆在他指间断裂。

“封言,去追。”

蛮国皇子道:“军队过境要经过旁国,行动缓慢繁琐,微臣愿为陛下效劳,带使官入境。”

使官入境,不正是遂蛮国的意,就算背地里合作没有达成,表面上也有了份牵扯,那些对蛮国虎视眈眈的旁国,是该犹豫三分。

萧叙冷呵一声,“蛮国好算盘。”

蛮国皇子赔笑,身为皇子无论如何都改为国谋取微薄之力,但他并不敢坚持这个决定,与大晋的合作不是那么好谈的,让利让步才是他们应该做的。

只是万没想到,萧叙居然一口答应了。

“带路。”

“陛下?”蛮国皇子惊愕瞪大了眼,一双眼珠子几乎瞪出眼眶,“陛下是……收、手下蛮国的三座金山了?”

萧叙:“朕的皇后无事,三座金山归她所有。皇后若有事,蛮国就该易主了。”

蛮国皇子骤然半跪,“微臣会尽举国之力,救出皇后娘娘。”

萧叙淡漠扫过一眼,翻身跃上周叔牵来的骏马。

周叔:“已为陛下安排好半路换乘的马匹。”

蛮国皇子愣了下,“陛下……不派使者?”

萧叙勒紧缰绳,“朕不就是使者?”

蛮国皇子环视一圈四周笔直站立的官差,无人阻拦,无人敢阻拦。

圣上不带一兵一卒,孤身一人踏入陌生的他国领土?!

在蛮国眼中,这是史无前例,鲁莽之事!

“陛下三思。”蛮国皇子额间冒出细汗,已蛮国现在的实力,只能硬守,根本没有多余的兵力能护住大晋圣上。

倒是没想到,劝三思的话,居然来自旁国嘴中。

“顾帆传信给边关贺三七,整军备战。令商泓和船队配合。”萧叙懒得听他废话,下令道:“封言!与我走一趟!”

周叔能懂萧叙的想法,哪怕还没下令,他就已知晓此行将带上封言,于是在下令的那刻,骏马已经牵到了封言跟前。

封言追查痕迹来到破冰湖边,痕迹在大雪掩盖中消失无踪,他们只得止步于此,没有更近的道路能让他们在大晋地界追上苏云青。

“派人把消息透露出去,就说我带大晋使者入蛮境。”蛮国皇子交代下属,“要确保消息传到大将军耳朵里。”

封言睨他一眼,又将目光挪向萧叙。

萧叙片刻不歇,赶往蛮国。

蛮国皇子累得喘不上气,本是准备了马车,但萧叙心急,没性子坐那慢悠悠的车。

……

大雪落在船头。不起眼的小帆船在停靠在码头。

路程中苏云青晕晕乎乎醒过一次,被逼着在小黑屋里吃了一顿馊食,又被迷香熏了过去。

“咚——!”

最后一次转程,苏云青丢掉在地上,背在身后的手腕,已被勒紧的麻绳摩得通红出血,似乎是她躺的位置不对,她的后腰被人踹了一脚,脊骨一阵刺痛,下意识弓成虾状,缩成一团。

突然,身上的麻袋被人摘了去,刺眼的光直射而下,令她不适别过眼。

等她视线适应时,才看清面前的轮椅上坐着一个妆容精致的女人。

苏云青愣了一下,随后环视一圈。蛮国骑兵人高马大,几个人站在一旁像一堵厚墙,手里闪烁锋芒的弓弩对准了她。

那女人穿着华丽,身上的饰品全是金灿灿的金子,她长得漂亮惊艳,双眼明亮却瞧着痴傻,还是个说不出话的哑巴。

她身旁站在一位长相干净腼腆的白衣男子,手里攥着像圣旨一样的物件。蛮国将军府的士兵听从将军的命令,苏济通过这种手段控制弩队。

那女子的指腹留着一抹朱红色。

苏云青从上到下观察她的伤势,苏济每日都在她身上试毒?蜈蚣似的毒素攀爬在她肌肤,好似查看到苏云青的目光,她两指抽搐着费劲扯了扯袖子遮挡。

“你在看什么?”那小白衣声音细如蚊鸣,嘀咕了一句,像是鼓起巨大的勇气。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将军府大小姐斜瞪了一眼。

听说将军之女风流成性,这人看来是苏济给她选的,不是她喜欢的风格。

“喂,我在问你乱看什么。”瘦瘦小小的小白衣又说话了。

苏云青神情镇定,反问道:“不知,乱看指的是什么?是人?还是物?还是你在说,我欣赏将军小姐,是在乱看?”

小白衣被堵的说不出话,瞄了眼拿着弓弩的那几人,手指不安攥紧手中是“圣旨”。

苏云青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若有所思。

小白衣挥着袖子指着她,“把她关起来,驸、驸马回来,自、自会发落。”

驸马?如今背靠乌余,大将军再过不久是该称王称帝,将军之女,也是公主了。

苏云青又被连扛带拽丢进了小黑屋,怕人跑了,把她死死套在木柱上,她动了动酸痛的胳膊。

整个将军府,居然没有将军之女的心腹?还是说,已经被苏济处理掉了。

“啪嗒——!”

不远的屋子里传来殴打的巨响声。

“你是什么废物?!”

苏济的声音?

苏云青扯了扯麻绳,想凑近听动静。屋子昏暗无比密不透风,拉扯间杂物间的桌上一盏废弃松动的瓷烛台掉落在地,砸成碎片。

碎片掉落在地,再弹起划破她的指尖。

她倒吸一口凉气,在地上摸索碎片割断麻绳。

辱骂声再次传来。

“这么久了,她那肚子怎么没一点动静!”

苏云青手中一顿,骤然抬头望黑暗中看去。将军之女被他害成这样,居然还要让她怀有生育,以保他地位稳固。

她凑近才听见那小白衣支支吾吾的声音。

“公主她……身上用的毒太多了,难……难有……”

“是她难有,还是你废物!”苏济一把拽起他的领子,往窗子上一砸,顿时出现一个大洞,小白衣头破血流,“你不行,我再换人,别忘了前面那些人是怎么死的。”

公主身上的毒多,连苏济都不想碰,怕一不留神染上毒。但如今蛮国皇子带使者回国的消息已经透到乌余,大将军怕是在赶回来的半路了!

“没用的废物!让你办事都办不好。”苏济饮了酒,刚从青楼里回来,身后成片暧昧的痕迹与酒气,“人抓回来没?”

小白衣扯着袖子,擦了擦头上的血,“抓……抓回来了……”

摇摇晃晃的脚步声逐渐靠近,“咚”一声巨响,苏济踢开房门,狭窄的月光闯入屋子的同时,一片碎瓷从旁窜出,抵在苏济的脖子划破表皮,血珠滴了出来。

苏济:“从小就是个烈性子,多年不见,真是一点没变。”

苏云青讥讽道:“苏大人真是好手段,如今混得风生水起。”

将军府内院没有侍卫,此时也无人来救将军之女,更不知道,将军之女受的什么罪——

作者有话说:好吧还是来晚了[爆哭]

第145章 万树(1)

苏云青站在黑暗之中, 神情隐晦不明盯着苏济。

苏济退后半步,离开她架在脖子上的破瓷,挺直腰杆负手而立, “苏瑶, 三个孩子里, 爹最喜欢的还是你, 聪明伶俐,有远见识时务。”

苏云青嗤笑一声,随手一丢, 瓷片炸在他脚边, “是吗?”

她提起裙摆,长腿跨出门槛。摇晃的暖灯从她头顶而下, 她勾起一抹冷淡的笑,“苏大人如今持掌大权,一方之霸,女儿是不是也能跟着沾一份光?”

苏济笑而不语。

苏云青目光扫过他身边衣裳凌乱、鼻青脸肿的小白衣,“苏大人是遇见难题了?”

苏济依旧不语, 面无表情,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

苏云青视线挪向房门紧闭的屋子,透过破裂的窗, 望向里屋,将军之女衣裳凌乱瘫倒床上, 外人眼中痴傻的她, 清亮的眼里却涌着无动于衷的恨意。

“大将军去往乌余数年未归,不知苏大人是如何给他传的信息,又不知他可知道自己宝贝女儿在自家的遭遇?”

苏济眸色骤寒,注视苏云青。

一旁的小白衣想戴罪利攻, 上前一步,对着苏云青的脸便扬起手要打下来。苏云青余光一闪,左手快速抬起半空拦住,右手毫无阻拦反扇回去。

巨响一声,小白衣脸被打偏过去,甚至脚下不稳往旁挪了两步才稳住声,他捂住侧脸,耳朵嗡鸣,脑袋发懵,不可置信回过头,惊愕看着面前的女子。

苏云青揉了揉手腕,目光犀利,“你是个什么东西?”

她边说边把视线挪向苏济。

苏济:“已为人之母,性子居然还是这么蛮横。”

哪有半点俘虏的样子,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她的地盘。

苏云青睨他一眼,越过他大步往窗台边走。苏济跟在他身后,那小白衣还准备再动手时,被苏济一记眼刀拦回去。

苏济跟着她的视线,看向趴在床上像咸鱼一样无法动弹的女人,在她厌恶瞪着的目光中,昂高了脖颈。从前高高在上,目中无人的大小姐,让他当狗跪在地上用脚踩的时候,怕是没想过今日,她的命握在他苏济手里。

苏云青忽而低笑一声,视线平移向苏济,“苏大人用将军府大小姐的身子试毒,就不怕怪罪?还是说苏大人背后靠山有权有势,能纵容你在旁人地界如此放肆?”

她的语气平缓,却句句带着尖刺,直扎苏济,提醒着他,没有了表面的光鲜,他就是待宰的羔羊。

苏济脸色变得难看。

“就是不知苏大人知不知道,被人当枪使。不能用蛮国子民试毒怕被发现,居然藏起来,用将军之女。等毒研制出来,苏大人是会被接走升官发财,还是变成一颗弃子,横尸荒野?”

将军之女衣裳退去,那身上爬满“紫藤”,密密麻麻的毒斑在夜寒中爆发,如虫咬的痛觉,日日折磨着她。

苏云青眸光黯淡。苏济在明翰堂做杂役多年,突然一夜谋了官职,明翰堂肮脏的过去,他难道真的没有参与半分?

她自嘲一笑,忽而想起,儿时他们从村子里冒着大雪行万里路,去京谋条生路。山中的大雪没过她的腰,是苏济把她扛在肩头走过那段悠长黑暗的山路,跟在身旁的母亲会用唯一的厚衣裳挡在她的头顶,遮住鹅毛大雪。她手里唯一的烛灯摇摇晃晃,照亮微弱的一圈光晕,只是天还没亮灯就先熄灭了……

那时她只认为去京的日子会比在村子里要好一些,她对未来幸福的小日子憧憬着,能够吃顿饱饭,他们会在京城找一份好的差事,再也不用因为半碗米饭三人相互谦让。

只是没想到,来京后,她再也没有吃过一顿饱饭。她要在狭小的缝隙里窥视苏济重新组建的家庭,看着他们过着她憧憬的生活,只能默默喝完手里那碗寡淡凉透的白粥。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如此厌恶苏济,想要他付出代价,想要他被世俗折磨,再无翻身之日,想要他绝不会轻易死去。

她眼底的恨意满得几乎溢出来,注视着深受折磨无法动弹的将军之女。

苏济怎么会不知道,他会变成弃子,不然也不会为自己谋划,既然如此……

“苏大人想要自保,我倒是能帮你。”苏云青:“她身上毒素过多,自是怀不上子的,不如,让我在她身边近身为她调理,也能助苏大人一臂之力不是?”

将军之女双眼瞪得充血,恶狠狠瞪着苏云青,指尖挣扎着动了动。她现在的身子,怀上身孕那就是一命换一命,剖腹取子,让苏济能利用孩子彻底掌控蛮国势力。

苏济闻言冷笑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盘算?”

以她的想法,怕不是让将军大小姐怀上身孕,是解毒反制他。

苏云青:“怎么?苏大人难道有其他法子,其他人能为你解决会掉脑袋的难题?”

“怕是不能吧,若是真能,应该早有人为苏大人解决难题了,何必在此苦恼犯愁?”她转身推开房门,走到床边,取来被褥遮住将军之女赤.裸的身子,“不调理她的身子,能怀的上吗?”

苏济沉默半晌,“我要男孩。”

苏云青为将军之女把脉的手一顿,转眸看向立在一侧的苏济。

苏济:“男孩,必须是男孩。哪怕痴傻,残缺,也要男孩。”

苏云青:“真要痴傻残缺才是真如苏大人的愿了吧,说不定还能得来不离不弃的美名。”

苏济也不再掩饰,大笑承认道:“你说的没错,也确实只有你能让她怀上身孕。爹如实说,有人要你的命,花了高价钱,买你的命。这蛮国一寸一里的地,都有要你命换钱的人,踏出去你只有死路一条。”

“所以啊,爹也是在保护你。这场交易,只要你能达成爹的愿望,爹自然会安稳放你离开。”

苏云青讥笑道:“苏大人说这些话,自己信吗?”

苏济眉梢微挑,“当然,倘若不从,那只能一命换一命了。”

话音刚落时,窗外掠过一道熟悉的人影。苏云青霎时悬起一颗心,凝视那道身影跨进屋子。

苏长越!

他手里抓着令一个小身影,浑身捆绑,头发乱乱遭遭,嘴里塞着粗布,眼角还有惊吓后的泪痕。

苏长越揪着泛舟后领静默看着那两人。

苏云青惊愕站起身,不可置信看着不该出现在这里的泛舟。

萧叙的禁军不该护着他吗?怎么会被苏长越挟持!

泛舟一双小眼睛环视一圈后,强忍害怕一声不吭没给她添乱。

小白衣走到泛舟身边,想从苏长越手里接过他,苏云青立即上前两步,警告道:“离他远点。”

小白衣固执着伸手触碰泛舟,泛舟下意识往苏云青的方向闪躲,但后领被拽着无法跨步过去。

“嗙——!”

苏云青抄起一旁的木椅,直接对准小白衣的脑袋砸下去。

小白衣额头没愈合的伤口,鲜血涌的更加猛烈,哗啦啦往下流,两眼一黑直接倒在了地上。

苏云青拾起断木杆,尖锐的头对准苏长越,哪怕力量悬殊,但气势一丝不输,“放手。”

她作势扬起木棍,尖刺对准他的胳膊桶下,若不是他躲闪够快,木棍会直接刺穿他的胳膊。

苏云青扯开泛舟嘴里的粗布,拉过他藏在自己身后。

苏济:“小家伙长得真漂亮,我是祖父啊。”

苏云青皱起眉头,尖头对向苏济,重复道:“离他远点。”

“苏瑶为何对爹这么提防?爹把你护在院子里,何来恶意?”苏济站直身子,长叹一声,语重心长道:“只要你给爹也弄个这么漂亮的男娃娃,爹自然会放你们离开。”

苏云青揭穿道:“爹在为乌余做事对吧,受命于乌余。从安排进蛮国,到拿将军之女试毒。看似与大将军联盟,实际上是想掌控蛮国。”

“而等我为你得到你想要的,下一步,是要将我们交出去邀功吧。”她直言不讳,“这些年大将军当个傻子,被人耍得团团转,在外帮乌余扩张领土。蛮国境地还要靠苏大人掌控才能运转,杀烧抢夺,夺了不少好东西,如此你还算是个功臣。”

“就是不知,乌余用五年时间来对付大晋的怪病,因苏大人贪财让玛瑙遗留在外,更让人知道玛瑙中提取的解药,早已暴露出去,苏大人还能每日悠闲待在青楼,左搂右抱挥金如土吗?”

苏济面色难堪,强装镇定,“苏瑶,只要她能怀上身孕,这蛮国有爹一份不就有你一份?”

“去办吧,要何东西与爹说,三日内,爹必须让她肚子有反应,还要是个男孩。”苏济大手一挥,转身离去,路过躺在地的废物小白衣后,目光阴冷瞥了一眼没用的小白衣。

苏长越抱臂斜倚在一旁看戏。

苏云青横他一眼,蹲下身给泛舟解开绳索,揉了揉他泛红的手,她对苏长越道:“你的话中,谎话不少。”

苏长越耻笑道:“谎话?我的话里可没半分谎话,只不过,就如我说的那般,我需要靠山,而最好的靠山就是钱财。趁苏济还有最后一点时日的权财,用你们两个的命,能换半座金山!一辈子享不完的荣华富贵,我为什么还要给萧叙卖命?”

“我与苏济多年没有联系,也无法联系,不久前才在机缘巧合下串了线。你以为萧叙留下我是真想留我一命,他是想用我引出乌余背后的国师,也就是,许明哲!”

“而我放走李淮,放走苏济,苏济听从的都是他背后的旨意。”

苏云青目光顿住,骤然侧眸,“许明哲?”

苏长越踹了地上的小白衣一脚,确保晕死,才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润喉,“这些年,我不是没有上缴信息讨好过萧叙。可惜,他把我的线人全杀了,一边拿着我的线索,一边杀我的人。”

“这下好了,我孤寡一人,被困在京,出不得半步。”

“那天冬狩,你觉得这种场合我能参加?我压根没有资格,那是萧叙给我布的死局,要我的命!而在黑市下重金买你和泛舟命的人是许明哲。那天,他的人也在冬狩附近,所以我惊醒黑熊利用苏济的暗兵,杀了许明哲的人喂熊,再想办法带走泛舟。”

“只不过,没想到带走泛舟最难的一步,居然走的最轻松。他的身边,一个禁军都没有,如果不是我正好路过,他已经进了豺狼虎豹的口。”

他两手一摊,讥讽道:“什么太子殿下,我看是他想顺手做局制造意外,给他安个贪玩乱跑的理由,最后一不小心死了,名正言顺,死无对证。整个大晋他夺来得之不易,又岂会把江山轻易让给别人的儿子,做做样子罢了。”

苏云青面无表情,神色无异,眸光却黯淡了一分,并未作何表示。

苏长越见无法挑起她的情绪,继续道:“许明哲的手段没表面这么干净,他能攀上乌余,做乌余的国师,也并非是这五年所得,而是早早就为那边卖命。”

他若有所思想了会儿,忽然一笑,“从顾家小姐和亲之前,就已经是他的手笔了。这么一算,说不定从李淮摔马废腿半死不活开始,就已经是他的谋划了。”

苏云青蹙起眉头,“什么意思?”

苏长越:“顾家小姐才是真正的死无对证。许明哲是兵部许大人的私生子,也是许大人驻守边关那几年,与乌余一个富裕小姐留下的种。只不过,两国对峙,要是许大人和乌余勾当暴露,只会落得一个杀头的罪,于是他当着许明哲的面,接着攻打乌余的名义,把许明哲母亲一家杀了个片甲不留,一把火烧了干净。”

“你觉得他为何要留下许明哲?那正是因为,那几年朝廷动荡,局势不稳,而许明哲那富饶的母家,背靠的就是乌余后宫里的姑母,虽然姑母早已病逝,但那时候,他姑母很受宠爱,话权自然不少。”

“许大人把许明哲过继给自家夫人,又连娶几位妾室,用于掩盖他的身世。”

“但许明哲这人手段狠,背地里陆陆续续把许家几人搞得像中邪一样,频频去世。许大人也是好笑,他自认为真是这么多年杀人太多,被鬼缠上了,遭报应,不敢再娶,怕圣上觉得府里不干净,要抄他的家。”

苏长越边说边大笑不止。

“所以啊,许明哲早在他姑母还没死时就和乌余勾搭上了,他的狼子野心,除了乌余还有大靖,让顾小姐主动提及联姻也是他背后怂恿。顾小姐在乌余被凌辱,也是他派的人。连让大靖派兵接她回来,却还没经萧叙的手,就死了,也是他的手笔。彻底让让李淮和萧叙结了仇,让这两人无法联手,他唯一的失误就是当时不知萧叙的真实身份。”

“你可知顾小姐在乌余明明认了命,为何偏偏突然想要回来?”

“因为,姑母死了。蛊□□许明哲夺不到了。许明哲告诉顾小姐,李淮看中了另一个与她长相相似的姑娘,即将成婚。顾小姐想发了疯似得,开始反抗,又听他说大靖派兵接和亲公主回国,她这才看到希望。为帮许明哲偷药方,她死的无比凄惨,几乎面目全非,她再也留不住那张李淮最爱的脸,她觉得就算回去李淮也会选别人,所以自刎而死抱憾而终。”

苏长越放下茶杯,注视苏云青,“这些事,虽无证据,但我皆已告知萧叙与顾帆,没想到,他还是要我的命来引许明哲。那我只能为自己谋条生路。”

他最后瞥了苏云青一眼,转身离去。

苏云青看向他的眼睛越来越寒,那眼神有几分萧叙看死人时的神态,坚韧而胜券在握,面前的就是一具必死的尸体。

“娘亲。”泛舟哽咽抱住她的脖子,埋在她颈中抽泣。

苏云青目光立即软下来,回抱他,“泛舟跟着娘受苦了,爹爹没有安排禁军跟着你吗。”

泛舟委屈道:“他不是我爹爹。那些拿刀的侍卫,说要把兔子活生生抽筋剥皮烤来吃了,我说太残忍,虽然弱肉强食,但不该活生生虐待它,说要把它放走。”

“我……我知道外面危险,自己去不得,我想让他们陪我……但他们不理我,对我视而不见……还说……”

“还说……这次冬狩就是想给我制造意外杀了我,说我的身份根本不可能做的了太子……”

他越说越后怕,埋在苏云青怀里,嚎啕大哭,“泛舟以为再也见不到娘亲了。”

苏云青垂下目光,大晋是萧叙一手打下来的,当年能因为贺大将军把她关进牢中赏一鞭子。她怎么能轻易信了他甘愿把江山拱手让人的事。

她脸颊在泛舟发端蹭了蹭,“泛舟不哭,没事了,娘亲在。”

“我没有走远……我就走了几步放兔子,等再回头的时候,他们都不见了,然后我就被抓走了。”

“泛舟……泛舟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