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云青抱着他在桌边坐下,给他倒了杯水,泛舟几岁了,身子越长越大,苏云青的小身板抱他有些吃力,几步远的路便气喘吁吁。
“没事了,娘亲在。”——
作者有话说:“万树”是最终篇了[亲亲]
第146章 万树(2)
苏云青安抚好泛舟, 才去查看将军之女的伤势。上百种毒积累在她身体里,其中就有蛊毒和怪病。这两者成型的毒吞噬吸收了其他毒素,导致其他毒并未起明显效果, 但真正导致她失去行动能力的是个新毒。
她盯着眼前那碗乌黑的血水, 血凝结成豆腐渣状漂浮在水面。
许明哲想通过蛮国大将军扩大乌余版图, 再利用乌余攻下大晋, 最后反将一军用新研制的毒控制乌余王君一统天下。
毒已经成了,只是苏济贪图享乐,不知毒效, 误了事。
她的时间不多, 没太多时间给她专心研制新毒解药,况且一旦向苏济要重要药材, 这事就会暴露给许明哲。
“娘亲在想什么?”
苏云青摇摇头,“没什么。”
突然,一柄小巧秀气的匕首推到她面前。苏云青转眸看向泛舟,惊喜道:“从哪找到的?”
泛舟指向角落那堆乱糟糟的箱柜,老实道:“泛舟知道乱翻别人东西不对, 但大魔头教过我,说遇到危险时,要第一时间寻找武器。”
苏云青抽出匕首, 锋芒毕露,刀鞘是个雕刻有趣的木头小鱼, 看着像个装饰摆件, 呆呆愣愣,不仔细瞧发现不了是把匕首。萧叙也算是教了泛舟一些有用的知识,竟一眼能看出匕首的伪装。
她把匕首揣进怀里,却总觉得有双眼睛怒视着她, 转首一瞧,正是趴在床上的将军之女。
匕首雕刻粗糙颜色深沉有些年份,但刀刃依旧锋利。
泛舟一双大眼睛一转,视线在她们二人间游走,看出苏云青想问话的意图。随后跳下椅子,跑到小白衣身边踹了两脚,“娘亲他睡死了。”
苏云青被他逗乐,她面向将军之女,猜测道:“是你恋人所赠?”
将军之女眼神有了微妙变化,苏云青便知自己才对了,“听闻大小姐风流成性,怎么还会留这种旧物?”
泛舟蹲在小白衣脑袋后头,双手捂住小白衣的耳朵,懵懵懂懂认真看着苏云青的背影。
苏云青端起桌上那碗血水放置在她眼前,“你身上的毒过多,已活不过三月,苏济利用你怀孕保命,其实根本无法一命换一命,只会是一尸两命。”
“我就算不帮你调理,苏济照样会换不同的人凌辱你的身子。”
“我无法救你的性命,但可以帮你做假孕脉象,免受折磨。作为交换,这把匕首我需要留下自保。”
将军之女闻言,冰冷的眸光怔住片刻,随后又重新浮现不信任与警惕之态。
苏云青:“你爹在赶来途中,怕是不出三日就会抵达。”
她微微俯身,凑近将军之女,低声正色道:“我的目的很简单,我要苏济付出代价,要让他屈辱活在世上,我们的目的应该是一样的。”
苏云青:“我的能力有限,仅可为你减轻疼痛。你的脉象我已查明,双腿已废,不过左手与声音可勉强恢复,但……恢复的代价是转移毒素到你的眼睛或者耳朵,毒素转移需要一个月时间,也就是剩下的最后两个月你会失去其中一个功能……”
“你可以选择,需要我或不需要。”
窗子忽然被拍响,泛舟警觉向破洞处看去,黑鸦扇动翅膀停在了窗沿上,呆头呆脑朝屋子里望。
苏云青一眼发现黑鸦脚上的小信囊,取下查看,上面写着:证据只能查到两成,苏济把知情人杀了精光。
苏济在照料将军大小姐的伪装上做到天衣无缝,除了将军之女亲口诉苦,剩下的这些证据大将军未必会信。而玛瑙之事,如今得知是许明哲的计谋,对乌余而言损失惨重,对大将军来说却不伤分毫,反倒还捞了银子,怕是不会过多怪罪苏济。
苏济想让将军之女怀孕,是为了利用大将军身份与乌余的互利关系两方牵制,好保下自己,给自己留条后路,不会被大将军送给乌余赎罪。
她若有所思,望着黑鸦飞走,回到烛台前烧了那张信纸。
……
苏云青在将军后院逛了一圈,了解到此为“斛谷将军府”,祖上三代开国将军,因此军事强劲,可敌八方。
“苏瑶。”
脚步跨进屋内,苏济目光环视,在角落发现苏云青拥着泛舟入眠的身影。他瞥了眼床上的斛谷小姐,在对上她的视线后,眼神鄙夷扫视两眼。
苏云青迷迷糊糊转醒,立即将泛舟护至身后。
苏济负手询问,“她如何了?”
苏云青:“苏大人当我是神医?一夜能白骨生肉。”
“我看,你是可以。”苏济抬指一挥,屋外跟进来的苏长越,瞬间把泛舟从她手里抢了过去。
“苏济!你想干什么!”苏云青还没来得及出手,就见苏长越把刀架在了泛舟脖子上,她只得收脚,不敢再多动弹,转而把视线移动到斛谷小姐身上。
苏济抬抬手指,“有钱能使鬼推磨。如今在我的地盘,你就只能按我说的办事。”
“你的地盘?”苏云青嗤笑道:“斛谷将军知道老虎不在家猴子称大王吗?”
苏济面色阴冷。
苏云青瞧了泛舟一眼,确保他没事,才往桌边去,边提笔快写边道:“你也只能用他的性命胁迫我,倘若他伤了半分,我会和你同归于尽。想必苏大人也不想自己多年谋划毁于一旦。”
她抖了抖药方,递到他面前,“解毒药方,她身上的毒不解,换十个没用的废物,一样怀不上。苏大人临近这时,难道还要赌一把许明哲会不会救你?”
“自保吧,苏大人。”苏云青冷嘲一声,“半张解毒药,半张催子药,苏大人何时能拿来,我何时能让她显孕。”
苏济望着看不懂的药方,扬起笑来,“你忘了,爹说过,有钱能使鬼推磨。”
“带走!”他一声令下,让苏长越把泛舟带出屋子。
“苏济!”苏云青抬步追上时,门窗在她眼前紧闭,甚至上了锁。脚步声渐行渐远,泛舟一声不吭跟着他们走。双眸在幽暗的屋子里隐晦不明。
没过太久,窗子被翅膀再次扑响,传递消息。泛舟有人盯着,她倒是不担心。
她找了个位置静等,本以为没几天,那些药材他凑不齐,没曾想还没半日,药草全运来了。
“我没多少时间陪你耗着,什么时候办完事,我什么时候放你走。”苏济让人把她所需之物搬进屋子里,而后头也不回走了。
苏云青拎起几捆药草,又在其中翻出一株蓝草。苍冬生长与雪山之巅,一株难求价值千金,蛮国这等燥热之地,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她所知的这种药草,只有一个人有,就是掌控全大晋药路的萧叙。
他追来了?
……
“陛下,药草的讯息透露出去没多久,被人匿名高价收购,运往西蛮。”蛮国皇子上前禀报。
萧叙坐立难安,望着窗外荒漠绿植,他垂下眼眸,派人及时往蛮国运药是对的,稀缺药材一个不少,没想到真有她的消息。
他接过药方,是她秀气有力的字迹,“她没事……”
萧叙攥着那张纸,悬着的心才勉强放下,他丢了个眼神给封言,“药草味道浓厚,我要尽快知道她的位置。”
蛮国皇子十分配合,以最快的速度备好一支乔装暗兵,由封言差遣。
“陛下……如何知晓,皇后娘娘需要药草?”他望着封言远去,不免好奇询问萧叙。那么了解一个人,在紧迫陌生的环境下,用最快的方式,确定她安好无碍。
萧叙面色阴沉睨他一眼,竟没怒,反解道:“需要药草的不是她,而是苏济。”
斛谷将军即来,苏济总要为自己谋算,费尽心思把苏云青带走,恐怕是想在斛谷小姐身上动手脚,而斛谷小姐早年成了一个废人,蛮国毒草茂盛,解药稀缺,她一定会需要的,只要她对苏济有利用价值,就能保下她的性命,给他救人的时间。
蛮国皇子又道:“不久前,边关有人见到大晋人入西蛮,恐怕正是带走太子殿下的歹人。”
萧叙五指不由收紧,药方在他手心攥成一团。是他自以为是的失误,让她们母子陷入危险的境地。他们用泛舟的性命威胁她,多拖一日,她就危险一分。
另一头的苏云青忙忙碌碌半晌,天黑之前总算把解药给斛谷小姐喂下,药方较烈,药效起的快,后劲也猛,斛谷小姐频频呕出淤血,好在肌肤可见的“毒藤”褪了下去。
她刚收拾完,回到里屋里坐下,就闻门外动静。小白衣套着睡袍,在昏暗的微光中朝斛谷小姐的床榻靠近,苏云青立即凑到窗边,顿时猜到他又奉苏济之命,来做龌龊时。
“哐当!”
瓷瓶对准他的脑袋,猛然一砸,炸开了花。
苏云青观察四周无人跟随,才对小白衣下了手,旧伤未愈又添新伤,小白衣倒在地上,瞬间出现一摊血迹。
她望着流淌的血迹,呆滞片刻,抬眸时,正巧与斛谷小姐撞上视线。斛谷小姐挣扎着,动了动左手的食指。
解药下的凶猛,起效果了。
苏云青找来块布,绑住小白衣的手拖到自己的里屋关起来,然后又蹲在地上收拾血迹,嗓子冷冰冰道:“下手重了……”
失手误杀了他。
第147章 万树(3)
“花大价钱买了药, 到底有没有作用?”苏济等不急,一早来到后院,“爹想了想, 等她儿生下来, 自会放你离开。”
苏云青坐在桌前, 放下茶盏, 缓缓抬眸,苏济反水在她意料之中。她扬唇嗤笑一声,起身往斛谷小姐床边走, 握住她的手腕, 两指掐在跳动有劲的脉搏上。
“苏大人最好能守信用。”她索性将计就计,“她的毒解的差不多了。”
苏济疑惑, “才一日,就解了?”
苏云青将斛谷小姐的手放回被褥里。被褥里的手指细微动了动,蜷缩住苏云青的食指。
苏云青的目光没有半丝温度,望向苏济,而她身后同样有双眼睛转动, 犀利又满是恨意盯住苏济。
苏济并不把这两人放在眼底,现在的她们就是他的掌中之物,这里的一切都由他说了算。
“苏大人想要几日?”苏云青似笑非笑看去, 顺手垂下斛谷小姐的床纱,“药草稀贵, 自是好的快。”
苏济目光在屋子里晃了一圈, 推开她的房门又在里头看了圈,检查挂在门外打开的铜锁。他径直走向房间角落里的木箱,打开发现满满一箱盖不住的银子,眸光顿时沉了下去。
他拎起一块金子, 仰头瞧了瞧金子闪耀的光泽,“屋子原来还有这么多钱啊,藏在这里是打算找个机会买马逃走?还是打算收买人心?”
苏云青背靠在墙,神色淡然注视着他。
苏济把金子丢回箱子里,“昨夜可听见了什么动静?”
“动静?苏大人不是比我清楚?”
苏济讪笑,他坐在一旁倒水,壶嘴对准杯子抖了又抖,滴水未有,“那小娼死哪去了?”
一大早不见人。
苏云青眸色暗了暗,视线从下往上游走在满满一箱堆成山的钱箱上,又收回目光,停格在茶壶,“府里没井?”
“什么?”
“壶没水了,没有水我要怎么熬药?”
从前有小白衣来送饭食,现在可没人送了。
苏济凝她一眼,令牌往桌上一丢,拂袖往外走,“后院。明日我要查出她的脉象。”
苏云青目视他远走,揣好令牌不急不躁熬了最后一副药给斛谷小姐。“咚咚”窗子再度被敲响。
当夜她掩好门窗,拿着令牌查探府邸构造。
苏济应当会盯着泛舟,不会关在府外,就是不知关在哪间屋子。
“喂!你做什么?”
昏暗长廊的苏云青被身后侍从拦住,她神色淡定转过身,掏出令牌勾在手指,“斛谷小姐近日吃药,她身边的情郎不知去了何处,无人送水,苏大人让我带着令牌出来打水。”
侍从呵斥道:“井在后院,你往偏院走什么?”
苏云青:“我不知道这是偏院,不过苏大人指了条路,好像偏院去后院更近一些。”
侍从:“不行,苏大人交代偏院最近来了客,任何人不得进入,你绕道,跟我来。”
苏云青昂头瞧了眼偏院紧闭的大门,只得跟着他走,明知故问道:“是大将军带来的客吗?”
侍从:“你问这么多做什么?”
苏云青含笑道:“怕冲撞了贵客。”
侍从道:“大将军几年没回,将军府西蛮现在由驸马爷说了算。”
苏云青:“我听说蛮国皇子去了大晋,该不会有联盟之意?”
侍从不耐烦道:“你是想在我这套信息吧!”
苏云青眯眼笑说:“我能套什么信息?你知道我的身份吗?”
“不知道。一个大晋大费周章抓来的女子,你能有什么身份?”侍从上下扫视她,看不出来她的特别之处。
苏云青胡言乱语道:“我是大晋的大夫,抓我过来是为了给斛谷小姐治病,她这病比较特别,需要乌余的药草才能根治,就是不知道乌余的药草要去哪里找。”
侍从默然片刻,观察着她,确实闻到一股烈药熏染味,对她放松警惕,“乌余药草不好找,不过那边大将军熟悉,他明夜能到府里,小姐之事紧急,到时让驸马爷带你去见一面,什么草找不到。”
苏云青暗淡的眸子闪过精光,“好。”
“快点走,后院在这边。”
……
“这是我为你施的最后一次针。”苏云青在斛谷小姐的注视下收起包裹。
她的身份府中侍从不知,不代表大将军不知。来蛮国一趟,她的目的也达到了,今夜是时候找个时间离开。
她毫不客气,装了半袋子的钱。钱箱冒头的小尖已经拿走,现在箱子能盖严实了。
苏云青阴沉盯着面上那块染血的金锭,猛然一下盖上箱盖,才把包裹藏起来,门外传来一阵脚步。
她跨出里屋时,就见苏济带了个大夫来为斛谷小姐把脉。
看样子是信不过她。
大夫:“小姐身体有所好转。”
苏济:“还有呢?”
大夫困惑道:“保胎不是什么难事,这胎能留住。”
苏济眉梢一挑,骤然转眸看向淡定喝茶的苏云青,“知道了,你退下。”
大夫离开后,屋子里只剩他们二人。
“你用了什么手段?”苏济仍然不信,“以你的本事,是用药做了假胎。”
苏云青闻言耻笑,“假胎?苏大人带来的医师是大街上随便抓来的庸医?真胎假胎都分不清吗?”
苏济:“你最好不要耍花招,别忘了你儿子还在我手里。”
苏云青忽然低头大笑,讥讽道:“苏大人变脸还真快,一天谈条件利益互换,今儿就变成威胁了。”
她缩紧眉眼,余光是那口盖紧的大钱箱,“苏大人,不是钱多?不然再找几个大夫看看?”
苏济:“男孩女孩?”
苏云青勾起红唇,笑得‘灿烂’,“我为大人准备的礼,当然是如苏大人愿咯。”
苏济还是怀疑,“不久前她分明见了红!那死胎没兜住。”
苏云青眼神冰冷,面不改色,“苏大人是医师?我为她解毒后,发现肚子里有点动静,只是毒在,不明显罢了。”
“月余是有的了,恭喜苏大人啊。”
苏济总觉得她话里有话,“那废物居然能中。”
苏云青托腮道:“苏大人都可以,他怎么就不信?”
“你什么意思?我是你爹!”苏济指着她吼道:“苏云青,今时不同往日,在我的地盘上,人人都要敬我一分。你以为像当年的侯府,能压我一头吗!”
苏云青慢慢喝茶,“苏大人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她自朦胧的茶雾后抬眼,“才月余,胎心不稳。你这驸马爷的位置,也不稳。”
苏济脸色僵住,变得十分难看,“今日你必须把胎保住,它能保住,你儿才能保住。爹还不想拆自己孙儿的手指,送到亲生女儿面前。”
苏云青喝茶的手停下,眸光似刀盯住嘴脸丑恶的苏济,她垂下眼睫,掩盖阴狠的神色,“那是自然,毕竟,我也不想拆了亲爹的。”
苏济不再与她争执,今日要打理的事情还多的很,就青楼玩过的那几条人命,都得灭了干净。
“让那白脸贱娼去青楼找我。”
苏云青笑说:“他去不了。”
“什么?”
她故作回忆,“他说,昨夜累了,要回去歇息,等他醒了,我让他去找你啊。”
苏济:“让他快点。”
“别急啊,他会来找你的。”苏云青拇指摩挲温热的茶盏。苏济与她擦肩而过,离了府。
她再次掀起眼皮时,对上了斛谷小姐的视线,茶盏杯底磕在冰冷的石桌,清脆一响,“你的事,我查了大概。苏济杀了你的爱人,取而代之。”
这个斛谷小姐从小得到宠爱,性子骄纵,当年喜欢上一个浪荡子,被骗感情,浪荡子转头离国与人私奔。斛谷小姐心有不甘,气愤不已,派人把早已成亲的浪荡子抓回来,丢进青楼,逼良为娼,百般羞辱泄愤,但这一生也就爱过这么一个。常往青楼跑,名声自然传得愈发离谱,她倒是不在意。
直到苏济被安插进蛮国,借机上位,得权后当着她面把浪荡子给杀了。她突然身中剧毒,便顺理成章扯到了那个死人身上,背了口大锅。所以才得来,她遭人报复瘫倒在榻,苏济不离不弃照顾的美名。
苏济还真是有个为自己博权势的好脑子,如此一来,就算年纪大上三轮,也不会再有人再说半句不是。
除了青楼,他对外还是很注意维护自己的名声。
那些肮脏事都藏在青楼里,今日恐怕要杀人灭口了。
苏云青望向窗外,“你可听到,他刚刚用什么来威胁我?”
屋子里寂静,她没有得到回答。
天色渐晚,府里的侍从开始在前院忙碌,准备接风宴。
再过不久,应当有人来为斛谷小姐更衣打扮了。
苏云青观察着侍从的方位,前院灯火通明,她看准时机,带上包裹,潜入夜色往偏院方向去。
朱红色的大门依旧紧闭,她凭借记忆,绕路到偏院对方杂物的角落,踩着乱七八糟的东西,翻上了墙,府外长街通亮,一队军马旗帜飘扬,由远及近缓缓往府邸的方向走近。
苏云青快速翻进院子,院子不大,一眼能望到头,但静的诡异。她推开院子里几扇房门,没有半个人影!
苏长越和泛舟都不见了!
苏云青骤然转眸锁住桌上那壶茶,抬指模去,尚有余温。
人跑了?!
第148章 万树(4)
苏云青搜查完最后一间房, 前脚刚踏出房门,一声巨响,大门被木桩撞开。
她骤然回眸, 侍从冲进屋子, 钳制住她的双臂, 压住她往正厅去。
一排排竹廊从余光掠过, 院子里的积雪倒映寒光。长廊拐角推出轮椅,斛谷小姐身着华丽的金饰异域长裙,妆容精致, 她浅浅看苏云青一眼, 又挪动视线盯住她肩后的包裹。
宴席布置繁华,酒盏餐具纯金打造, 整个主厅佳酿弥漫,尽显奢靡。
斛谷将军身壮如牛坐于主位,苏济点头哈腰站在他的身侧,见斛谷小姐进门后,紧忙上前接过她的轮椅推到桌案前, 及其顺手为她添了一杯茶喂到嘴边,一举一动,若不是斛谷小姐满眼恨意, 苏济亲昵的模样,真似几分恩爱夫妻。
苏云青被粗暴推到在地, 侍卫夺走她的包裹, 猛然扯开,满袋金子滚落。
斛谷将军抬手示意舞姬停下,眯起眼睛打量苏云青,“这是何人?”
“一个偷钱贼罢了。不过……”苏济若有所思, 他‘和善’笑着望了斛谷小姐的手腕一眼。
“不过什么?”斛谷将军面无表情,横眼瞧去。
“没什么。”苏济欲言又止。
苏云青双肩被侍从粗暴压制,森冷的目光逐渐从发丝间抬起盯着苏济。
偷钱贼?这就是她这个‘好’爹,对旁人提及的亲女儿称呼。
斛谷将军放下茶盏走到苏云青面前,一脚踹开挡路的金子,“没什么?偷了这么多金子,叫没什么?你是被几座金矿迷了眼,瞧不起这点小钱?还是将乌余送来买玛瑙的钱,吞入私囊?”
苏济挂在脸上殷勤的笑,霎时僵住,他缓慢挪动脖子,冷汗直冒,面露惊恐,“是、是手下办事不利。”
斛谷将军:“手下?”
苏云青静默看着一出大戏,望着满地散落的金子眼底浮现出一抹淡笑。
主厅气氛凝固,众人屏息凝神。斛谷将军打量的视线始终落在苏济身上,杀意浓烈,不怒自威,苏济不敢与其对视,只能垂头闪躲,额间冷汗顺着侧脸滑到下颚,汗珠悬在下巴,落地的瞬间,斛谷将军大笑起来,爽朗的声音回荡在正厅。
他拍手叫好。
“不错!不错!乌余让我们做替死鬼,也该掏空金库让我们赚点银子!等他们一穷二白的时候,就是我们一举夺下乌余的时机!”
苏济顿时大松口气,袖口沾去汗水,干声陪笑,“是、是是,乌余自耍聪明,这些年给他们卖命,死了多少骑兵精将,那些钱是我们应得的。”
斛谷将军沉笑一声,笑声敛起,变了副模样,“应得的?那是本帅应得的,与你有什么关系?”
苏济点头附和,“是、是是……”
斛谷将军睨了金子一眼,缩眸道:“来人,去好好查查,这位自称驸马爷的屋子里,有没有私藏银钱。”
苏济打包票,显忠诚,语气坚定,“定然没有,这些年为蛮国和将军府肝脑涂地,怎会捞取利益?”
斛谷将军大氅一扬,转身回到主位,“不会最好!”
苏济袖口沾去汗液,突然看向苏云青。
今日满地金子,若不是她,斛谷将军根本问不上金子的事,她这是故意的?
不过她失算了,金子早转移了地方。
他故作沉思,“只是……”
斛谷将军:“只是什么?”
苏济:“我虽没钱,但小姐不能没有,况且……她怀有身孕,需要不少钱抓药保胎。”
正厅里多是西蛮有权有势的达官显贵,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全部落在苏济身上。
苏济是个有些手段的人,自大小姐受伤后,便以养病为由没再出过府门,原先她手里的生意权势,多数都交到了苏济手里打理。她虽受了伤,但那些青楼男子,还是在众人面前频频出现,甚至能留在府里过夜。
苏济不计前嫌,与她共度,贴心照顾得了一堆美名。
斛谷将军脸色难看,“唤个大夫来。”
苏济面带微笑,平淡喝茶。
几个大官自言道:“听闻驸马在大晋有妻有儿。”
苏济:“亡妻已故多年,至于一儿半女,不过就是年少时犯下的错,少时不懂情爱为何物。若早知能遇上大小姐,定当洁身自好。”
话音刚落,一声轻飘飘的耻笑响起。
苏云青耻笑一声,却并未出言。
苏济冷眼朝声源看去,苏云青满眼讥讽,笑过一声后,却并未出言,只是“乐在其中”看着他满口胡话。
斛谷将军:“你个偷钱贼笑什么?”
苏云青:“我在笑什么?那要问驸马爷了,已是许久没听到过这么好笑的笑话了。”
斛谷将军:“笑话?”
他摆手示意手下端来一碗浑药,“乌余新研制出来的毒,不如就拿你试试毒效好了。”
苏云青被捏着下额,灌下满满一碗毒汤,侍从下手没轻重,滚烫的毒呛了她几回,毒汁浸湿前襟。
她被人一把丢开,半趴在地剧烈咳嗽。
苏济在一旁事不关己,冷眼旁观,巴不得苏云青死个不明不白。
正厅里只剩她缓上口气的声音,她支撑起身子,摇摇晃晃站起身,不让自己狼狈跪在这群人的脚下。
毒下的猛,众人在等她毒发,等了又等,她的腰杆挺得笔直,丝毫没有半点毒发迹象。
苏云青拭去嘴角的毒,掀起眉眼,勾起抹笑,“斛谷族三代开国大将,原以为颇有能耐与谋算,没想到是个会被人耍得团团转的莽夫。”
“不过,这样也好,再过不久,整个西蛮就要改姓苏了,你说是吧,爹。”
一声爹炸得所有人面露惊诧,都没反应过来。
她也没想到是这个效果,苏济把她的身份瞒得这么死呢。
斛谷将军一下从主座上腾起,“你叫他什么?”
苏云青一副人畜无害,乖乖女的模样,“我爹说他是西蛮日后的主子,整个天下都是他的,而我会变成受人敬仰的公主。我千里寻亲,没想到,他听闻斛谷小姐怀有身孕后,居然用一袋钱打发我走了?”
斛谷将军额头青筋暴起,忽然一下捏碎掌中酒盏。
苏云青摊开双手,无辜笑说,“爹何时能掌控整个西蛮呢?爹,你倒是说句话呀。”
苏济拍桌而起,指着她骂道:“苏云青,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爹啊,娘可还等着你呢,你夜里睡得着吗?哦……”苏云青思索道:“我倒是忘了,您老人家,躺在温柔乡里,哪还记得几个夫人,几个儿?”
“给我闭嘴!”苏济眉心狂跳,冲上来要掐她的脖子。
苏云青眯眼笑说:“苏驸马,这么激动做什么?”
“胡言乱语,把她给我拖出去!”
“驸马爷把我抓到主厅之上,难到不是为了滴血认亲吗?”苏云青撩起袖子,亮出手腕,大步朝他逼近,“来啊!来啊!”
苏济被她疯癫的气势怔住脚步,甚至退了半步,故作情深抬臂护住斛谷小姐。
“将军莫要误会,我根本不认识她,她就是个偷钱贼。”
斛谷将军:“你当我是白痴?你刚刚可是亲口叫了她的名字。”
苏济激动道:“将军,大小姐她已有身孕,过往一切,我苏济早已不记得。”
“将军,大夫带来了。”侍从带着郎中走进来,停在斛谷小姐身边。
斛谷将军面色阴沉,“给她看,好好看看!”
苏济神色慌张,手忙脚乱推开斛谷小姐桌上的茶壶,清脆一响,茶盏在地上四分五裂,他顾不上那么多,着急让郎中给斛谷小姐把脉。
大夫紧皱眉头,两指压在斛谷小姐脉搏,一言不发。半晌,他摇了摇头。
苏济:“摇头什么意思?”
大夫:“斛谷小姐身中剧毒,脉相难查。”
“那你就再查!”
大夫无奈收指,“斛谷小姐身子欠佳,怎么怀的上儿,就算怀上了,也是一命换一命,这些事,驸马难道不清楚?”
斛谷将军蹙眉,“你最好给我一个解释,这就是你照顾的方式?”
苏济骤然甩过头,盯住苏云青,她扬眉露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将军!出事了!”侍从突然抱着木盒闯进主厅。
斛谷将军:“又是什么破事!”
侍从紧忙打开木盒,里面是一串玛瑙,玛瑙下压着一张药方,“乌余研制的新毒,如今全蛮境内所有药铺都知解方,不止如此……这药方……早在邻国传开了……”
斛谷将军脸色青紫,剑指苏济,“你到底贪了乌余多少钱!”
苏济两腿一软,跪了下去,“不可能,不可能!是她在骗人!”
他抓起斛谷小姐的手,“她分明有了身孕!”
“本帅在问你乌余的事!你是要引起两方之战!”斛谷将军此时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乌余这桩生意,可是交到将军府手里的,接下大任的正是他女儿。本以为一点小钱无事,却没想到,全天下都知道了药方,乌余若是追责,他得倒赔几座金山,平息怒火!
如今杀夺蛮国皇族在即,居然惹出这么大的祸端!
“抓!抓了她,抓了她。将军是不是忘了,她就是国师口中的女子,用她的命去换,绝对不会牵连到我们的头上!”苏济挥袖指向苏云青。
苏云青始终面带笑意,丝毫没有对将死的恐惧,反倒认真观赏大戏。
急匆匆的脚步从外走近主厅,侍从行礼道:“将军,外面来了两个人,说要来讨债。”
斛谷将军:“讨债?带进来。”
没一会儿,一个披头散发、神志恍惚的女子跌跌撞撞冲进来,在屋子里环视一圈。青楼的薄衫挂在她的肩头,本该漂亮的衣裙沾满湿泥,像刚从泥巴里刨出。
看见苏济的瞬间,那疯女子一把甩开搀扶自己的人,朝苏济扑过去,在即将触碰到他的刹那被人拦住。
她瞪着双眼,诅咒道:“你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我一心侍奉你,你居然杀人灭口!”
“他把钱都藏在青楼的地窖里!”
斛谷将军:“你又是什么人!青楼?”
疯女子龇牙咧嘴,嘴里喊着要杀苏济,让他偿命。
斛谷将军震怒道:“好啊!原来驸马还逛窑子!”
疯女子大吼道:“那夜醉酒,你说要让斛谷小姐怀上身孕,你还说,只要我帮你找个配合的男娼侍奉,你就给我一箱钱,放我自由!没想到你居然杀人灭口!”
苏济双眼猩红,突然抄起一旁的长剑,朝疯女子杀过去。
众人还没反应过来,血肉破开,长剑贯穿她的腹部,鲜血‘滴答’在地板炸开花。
苏济扶住她的肩膀,“我对斛谷小姐的真心,日月可鉴,全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凭你三言两语的胡言,就能给我定罪了吗?你是什么人又是什么东西!”
他捏住她的肩膀,剑用劲往里桶,咬牙切齿道:“说,究竟是谁派你来捏造事实?!”
剑从她身体里抽出,丢开疯子,血淋淋的剑突然对准几步远处的苏云青,“是不是你!”
苏云青:“是我,又如何?”
她发笑,拍着手道:“这么多年,爹为了攀附权贵的手段,还是一样,低贱!”
“利用我娘积蓄打点,进入明翰堂!利用柳夫人美色,勾搭权贵!现在又要利用斛谷小姐,打一场翻身战?”她垂眼看向地上抽搐,奄奄一息的姑娘,“苏大人,你入蛮国,身无分文乞讨,是这个姑娘给了你一口饭吃,一处容身之所!你那些肮脏事,自以为杀了干净就不存在了吗!!!”
“你那些令人作呕的誓言,是怎么用在她身上的?为她赎身?纳她为妾?还是利用她藏起堆积成山的金子?”
“又或者?”苏云青从怀中抽出几张毒证、人证名册,“让她做局杀了那浪荡子,再把罪名扣他头上,给斛谷小姐下毒?”
苏济气得剑抖,“闭嘴!”
他提剑朝苏云青劈下来,“我当初就不该留你这等祸害!”
苏云青半步未退,“祸害?我看,是整个蛮国留不得你这个祸害才是!”
“铮——!”
长剑从主座位置飞来,击飞苏济劈来的剑,两柄剑在空中划出寒迹,直劈在地。
苏济被剑气震倒,水蓝色裙摆停在他眼前。
苏云青居高临下望着他,“苏济,你忘了我说的什么。我跋山涉水,千里寻亲,怎么会让你过!你不是在找我?我这不是来了?”
苏济快速爬起身,像疯了一样,大吼道:“把她抓起来!对!对还有她的儿!抓起来献给乌余,怪病一事,乌余绝对不会追究。”
话音刚落,苏长越和泛舟一起被抓了进来。
苏云青阴狠的眸光顿住刹那。
斛谷将军拍案站起,“你是不是该给本帅解释一下,那个疯婆子说的事!你以为杀人灭口,就能掩盖罪行了?”
“去查!给本帅查清楚!!!”
查?等查到,他辛苦积攒多年一切,又将濒临破碎!
苏济:“证据?证据是什么!我一心为蛮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那么多座金山,没有我,能夺到手吗!”
“咚!”
斛谷小姐房中的大木箱被抬入厅,木箱散发着古怪的味道。
侍从行礼道:“将军,搜查到一箱金子。箱子有乌余图腾。”
斛谷将军大步行于箱前,剑刺进缝隙,往上一挑,箱盖打开,一股恶臭扑面而来。金子黯淡,朦了一层褐血。
他紧皱眉头,在战场厮杀多年,这股味道,怎么会闻不出来。
挑开金子一瞧,里面蜷缩着一具尸体。
苏云青视线看向斛谷小姐。
她虽布了局,但不想将自己置身危险之中。她知道苏济那么多秘密,苏济不会傻到把她带到众人面前,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她出现在这里,是斛谷小姐下的令。
她们立场不同,谈不上交心,最多有个相同的敌人,等敌人一死,她会被用来平息乌余的怒火。
“这是!这是哪来的尸体!”四周引起一阵骚乱。
将军府的侍从,认出来那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这不是……跟在小姐的情郎吗……”
苏济盯着那具尸体,忽而讪笑。
死了!死了好啊!死无对证!
“斛谷小姐还不打算开口说话吗?”苏云青平静转过眸子,看向轮椅上的人,“苏济与乌余密切来往,用你试毒,是与否。”
苏济:“苏云青,你少在这里扭曲事实……”
斛谷小姐:“是。”
她的声音沙哑,用尽全身力气,掷地有声说出那句‘是’。
苏济惊愕看向她的方向,不可置信的模样,像见了鬼。
他徒然回眸,看向苏云青。她动了什么手脚!
斛谷将军紧盯着衣衫不整的尸体,目眦欲裂,“把这个该死的扫粪奴抓起来!!!”
眼见没了回旋余地,苏济反应迅速,拔出剑挟持住斛谷小姐,“都不许动!”
他再次说道:“你可知她是什么身份!她是大晋皇后!那是大晋太子!你把他们抓起来,我能把他们送到乌余,乌余绝不会怪罪……”
斛谷将军看向斛谷小姐脖颈留下的血迹,咬牙切齿道:“没有你,本帅一样可以把他们送过去!”
盔甲声四起,堵住屋门,将苏云青围得密不透风。
他下令道:“全部都要活口。”——
作者有话说:国庆快乐!我来啦我来啦我来啦![好的]终于放假了[哈哈大笑]本章留评发红包哦~
第149章 万树(5)
苏济一把薅起大夫, 摁到斛谷小姐身前,“你个庸医!连喜脉都把不出来!”
斛谷小姐面色冷静,“一个马粪奴, 妄想做我的夫君?找那些贱婢凌辱我的时候, 可有想过今天, 还能不能出这个门!”
苏济额头青筋暴起, 拖着她的轮椅往屋门边靠,“我就是下手太轻了!”
苏云青在一旁添火,“还要多亏了苏大人送来的药草, 不然大小姐的命, 怕是难救回来。”
苏济双眼充血,“你要一次又一次毁了我!”
苏云青:“毁掉你的人, 是你自己。”
斛谷将军:“好胆量,在本帅的境地,挟持我女儿!”
他骤然又将目光放到苏云青身上,“我说大晋怎么同意派使者去见那几个濒死老头。原来是来救大晋皇后与太子!”
“嘎嘎嘎嘎……”银月下,乌鸦展翅掠过。
苏云青面无表情, 不动声色朝泛舟的方向退了几步。
下一刻,一支箭从对面屋顶射中堵在门口的侍从。
紧接着,一箭又一箭, 如骤雨射来。
“刺客!!!有刺客!!!”主厅里惊呼一声,霎时乱成一锅粥, 无头苍蝇似的躲闪。
斛谷将军持剑下令, “杀出去!”
他方才抬步。寒光掠过,一箭从苏云青身后而来,她微微偏头避开,箭斩发丝, 直取斛谷将军心脏。
他眼疾手快挥剑斩去。
苏长越看准时机,趁乱逮住泛舟往外跑。
没过一会儿,后院方向出现一队苏济的暗兵,与斛谷将军的侍从厮杀纠缠,护拥他往外撤离。
苏云青余光时刻关注苏长越,他逮住泛舟往府门前跑,但带了一个人穿梭在枪林弹雨间,始终是个累赘,并且三分势力都在抢夺泛舟,躲起来十分吃力。
苏云青灵活躲过刀剑劈来的两人,抬眸对屋顶暗兵做了个手势,让他们把箭对准苏长越。
长箭朝苏长越后腿射去,苏长越身手敏捷,对危险之物明锐,在箭即将穿破他的小腿时,他反应迅速拉过泛舟,像是来不及躲闪,用他挡箭。
苏云青看清他动作时已晚。千钧一发之际,幸好泛舟聪明倔着没被他扯走,而恰巧此时,苏云青的暗兵再射一箭,击歪原箭。
“噗呲——!”
就在苏长越分神盯住苏云青的瞬间,他的后腿被箭射穿,整个人失去平衡,迎面栽下。
泛舟从他掌心脱手,屋檐上的暗兵翻身而下,与旁人厮杀,为他们杀出一条路来。苏长越不死心,爬起身要去抓泛舟。
水蓝色的裙摆停步在他面前,苏长越昂起头来,伸手抓住她的裙摆准备借力站起,只见飞来的长箭穿过她的发丝。
一柄匕首徒然出鞘,寒光闪过苏长越的眼尾。鲜血溅脏她的衣摆,苏云青掰开他拽着的衣裙,垂眸注视着气绝的苏长越,一摊血迹蔓延到她脚边。
“娘亲。”泛舟吓到了,缩在柱子后头,内心几番挣扎,鼓起勇气跑到苏云青身边,拉住她的手往府门方向跑,“娘亲快走。”
苏云青弯腰抱起他护在怀里,在暗兵的庇护下撤离。
她捂住泛舟的后脑,丢开手里染上鲜血的匕首。
泛舟的目光始终看着死绝的尸体,他勒紧苏云青的脖子,“娘亲……娘亲不是说,不能随便杀人吗……”
苏云青拍拍他的后背,“如果他要杀你,那就让他付出代价。”
她驻足,冰冷的视线穿过乱箭,盯住挟持斛谷小姐同样往外府门退来的苏济。
暗兵人数不多,还没撤到府门,就已死了大半。苏云青抱紧泛舟,看向围堵住她的人,环视一圈正想着对策,就见将军府的侍从提剑劈向苏济的膝弯擒拿住他,顺利从他手里救走斛谷小姐。
而苏济培育的那些上不了台面的侍卫,在院子里跪压一片,逐一割喉。
苏云青搂紧泛舟,前后受敌。将军府的侍从翻上了屋檐,与她的暗兵打了起来,再这样下去,她恐怕无处可撤了。
那她只能赌一把。
她抬手下达命令,清空箭囊,全部对准她的身后。
百箭一触即发,穿过她的身侧,她转身跨过倒下的尸体直冲向府门。
然而,将军府的侍从补上极快,府门近在咫尺,又袭来数人堵住她的去路。
“轰隆——!”
府门从外被撞开,厚重的门摇摇欲坠,轰然倒地,激起一地尘灰。
数百支火箭从府外掠过苏云青的身影,贯穿她身后对她出手的追兵。
火光映亮半边天,萧叙从跳跃的火影中掀起眉眼,长腿跨入门槛。
封言身手如风,从旁飞进府邸,利剑一划,身影在人群中穿梭,一眨眼倒下一片。
“快走!”蛮国皇子亲自上阵救人,对她大喊一声。
苏云青顾不上那些,躬身护着泛舟跑出宅院,与萧叙擦肩而过。
她飞扬在后的发,拂过萧叙左脸上的伤疤。她倒是会算计,利用他垫后,自己跑了。
“别让她们跑了!”斛谷将军一圈打在苏济脸上,剑在手腕一转,直接挑了苏济脚筋,疼得他直喊。
萧叙抽取属下长剑,护在苏云青身后,挥剑断箭,紧跟在她寸步之间。
他带来的人并不多,等他们撤出,‘战场’便从宅院转移到了窄街中。
苏云青跑得太急,绊了下脚,差点连带泛舟一同摔出去。萧叙动作迅速,一手捞一个,将她们护住。
男子深沉浓烈的味道包裹住她,苏云青猛然抬头,推开搂她入怀的人,没有多做停留,拉过泛舟继续往前跑。
萧叙被丢在原地,看着她忘恩负义,抛他垫背,他眸光微沉,敌剑从左后劈来,他侧身闪躲,反手斩杀。
“陛下!快些撤退。”蛮国皇子气喘吁吁追上来。他们寡不敌众,敌方人数过多,不出三条街,就会被堵住。
苏云青手腕被从后拽住,一股大力将她拉进漆黑的巷子里。
蛮国皇子抹去溅在脸上的血迹,“陛下先走,我们去引开追兵。”
封言注视着苏云青与泛舟,行了个礼后,转头往另一个方向跑了。
萧叙拉着苏云青大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泛舟一双小短腿,几乎要跑着才能跟上她的步伐。
苏云青瞧见泛舟的艰难,她甩开萧叙的手,从他手里牵过泛舟。
萧叙见她疏离的模样,平白起了一股火,他忍了回去,再度抱上她,嘴里嘀咕着,“你没事,你没事……”
昏暗无光的巷子里,他们看不清彼此的神情。
苏云青有些诧异,这种时候,若是以往的萧叙,该大声呵斥她是不是疯了才对。
萧叙拽住她的手,愈发用力,指尖发着抖,“你早做好了局,从什么时候开始?从你调查苏济的人追到京城外?还是从我提出冬狩?”
他极力克制着,可仍然无法平息心底的慌乱失措,“你知不知道这些天我是怎么过的!我担惊受怕,我怕你出了意外,更怕因我的疏忽……”
“我们非要在这种时候,吵一架吗?”苏云青打断他。
萧叙的火堵在咽喉,双臂用力禁锢住她,埋入她的颈窝大口喘息,“……泛舟是我的儿子……是吗……是当年……”
“是。”苏云青明显感受到牵住她手指的小手,默默收紧,她只能拇指摩挲安抚。
萧叙似乎有些后怕余悸,劲用得更大了些,以往镇静深沉的声音,微微颤抖,“……为什么没告诉我……”
苏云青耻笑道:“我没有告诉你吗?”
她说过,是他没信。
萧叙回过神,“我以为……”
“萧宴山,来找苏济确实是我的计谋。但泛舟,是我太信任你了。”
“不是的。”萧叙急切解释,“是属下……”
“够了。我不想与你在这里浪费时间,让泛舟置身危险之中。”苏云青蹙眉打断他。
萧叙单手抱起泛舟,牵着她继续大步往前,坚持要解释清楚,边逃边道:“泛舟是你的孩子,哪怕与我没有血缘关系,太子之位绝不是空口而谈。我派人保护他,只是没想到大晋得来不易,属下擅作主张,没有寸步不离跟着他,才让他被掳走,是……我的错,我会把事处理好。”
寒月的微光,从他脸颊忽明忽暗掠过。
“萧叙,放过我们吧……”
萧叙突然止住步伐,眼底浮现一股哀伤,指腹抹去她脸颊上的血污,“为什么……又要说这种话……我对你,没有谎言……当初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烧了苏济的证据,才害你如今以身试险,却不愿意提前告诉我半分……”
她从前求过他的,愿意告诉他,她的计谋。是他自以为是能掌握所有,而亲手毁了一切。
“你要扩大生意,钱我已经让户部统计出来了,从我私库里拿,都是你的。”
“蛮国自愿献上三座金矿,我皆已划到你的名下。”
苏云青叹了口气,掰开他的手,“先走吧,此地危险,多谢陛下救命之恩,那些东西你收回吧。”
萧叙目视她的背影远去,他再次固执牵住她的手,“地界我已经摸透,跟我来,信我一次。”——
作者有话说:今天先更这么多吧。难得放假没吃过好东西[爆哭]好像吃错东西了胃有点不舒服,难受大半天,码字巨慢
第150章 万树(6)
前路幽暗, 萧叙却能准确无误带她拐进岔口,这条逃离路线,不知在他脑海里演练多少遍, 才能做到准确无误。
他单手抱着泛舟依旧步伐稳健, 并未走的太急, 时刻配合苏云青的步子。
这种危机时刻, 他还能抽空照顾她们的感受,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他拽紧她的手,不敢有丝毫松懈, 生怕不经意回头, 再找不到她的踪迹。
“嘎嘎嘎……”翱翔在黑夜的乌鸦,找到了他们。
萧叙眸光骤沉, 准备挥剑击下,被苏云青拦住。
“它在给信号。”
萧叙:“你平时就用这个传信?”
这和刀尖舔血有什么区别?但凡有人发现异常,所有的信息就将暴露,命丧黄泉。
她抱着必死的决心,只为弄垮苏济, 带来的暗兵根本没有撤退计划,只有同归于尽。
“有什么问题?”苏云青语气比他还冷。
萧叙吃了哑巴亏,现在来看, 他手下的精兵还比不上苏云青的一只鸟。
“前面有状况。”苏云青观察乌鸦扑闪翅膀的位置,看出它的指引。
话音刚落, 一支箭忽然贯穿乌鸦的身体, 乌鸦打着旋从半空掉到巷子外。
萧叙骤然止步,拉过苏云青护在身后,紧盯着悠长的巷子,观察动静。
穿堂风呼啸而过, 夹杂锋利的风霜拂面。
他半蹲放下泛舟,取下他的帽子,指腹摸索他的眉眼,借着微弱的月光仔细打量泛舟的五官。
有些不可置信的又将目光投到苏云青身上,他的视线从下往上仰视着她,她的裙摆沾上不少污渍,这么多天,衣裳还是被掳走时那件,没有换过。
苏云青从他幽深的目光里,看出一丝掩藏在眼底的不舍,“来敌很多?”
萧叙低眸用衣摆擦去剑上血迹,无奈低笑,“夫人比以往更了解我了。”
苏云青牵过泛舟拉到身后,“能打过吗?”
“质疑我。”萧叙掀起眉眼,眼中带笑,从怀里取出一份地图塞她手心,“苏瑶一向聪明,记住路线,我能护你逃出去。错综复杂、难走的街只有三条,切莫在慌乱中走错,等过了这三条会有人接应你。”
“这是蛮国货币,必要时候你能用上。”他掏出一袋鼓囊囊的钱,注视苏云青,将她的容颜深深刻进眼底。
苏云青别过目光,望向身后的巷子,隐约回荡靠近的脚步。
他的眼神告诉她,敌人很多,前后夹击,多到他没有十全把握。
“听说你为泛舟办了册封大典。”
萧叙目不转睛望着她,扬眉低笑,“你不愿来。”
他们在死亡逼近前,享受片刻宁静。
“泛舟已是太子,你会把皇位让给他吗?”苏云青在试探,她回头看向他,明亮的眼睛,却因他站在暗角看不全他的神色,只能瞧见左脸那道她划伤的疤痕。
萧叙轻轻勾唇,“我愿奉上所有,唯恐你不要。”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颈,在他左脸丑陋的疤痕上落下细柔一吻。
萧叙没反应过来她的靠近,呆滞原地,回过神时,她已抽身。他抓住她的手腕拉回,埋进她的颈窝,臂膀收紧,紧抱住她,恨不得摁进自己的血肉中。他张嘴在她脖子咬了一口,留下浅浅的印记。
苏云青难得没有推开他,望着逐渐被薄云掩盖的明月,“别死的太难看,不好收尸。”
萧叙松口,深情缱绻亲吻牙印,在她耳边低语,“你敢另嫁,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利风从她身后刮来,一支箭冒着寒光逼近。
“铮——!”
萧叙反应迅速,单手护住苏云青躲避,提剑瞬间断箭,没有片刻犹豫,拉着苏云青朝前跑。
忽然,狭窄的岔口冲出两道黑影,萧叙先下手为强,快步闪上,朝黑影冲去,玄色大氅翻飞,回身刹那,寒光乍现,两剑断命。
苏云青找准时机,单手抓着泛舟,单手查看地图,但她还需观察敌情,十分不便。正在这时,泛舟的小手一把将地图夺过去,找到图纸上标红的路线,开始指路。
前方同样射来箭雨,萧叙在后断路。
泛舟及时做出判断,“娘亲第二个岔口拐进去,可绕路。”
苏云青一眼瞧见漆黑的拐角,衣裙在夜色里飞扬。黑箭正面袭来,长剑从后绕她半圈,划破黑夜,闪到身前,击断两箭落地。
萧叙默不作声,从身后护到身前。
苏云青在泛舟的指路下,顺利拐进小巷。
“靠边!”
随着萧叙一声令下,苏云青护住泛舟的脑袋,两人立马反应,侧过身脊背贴墙,未来得及落下的发丝被锋利的箭划断。
萧叙眉眼一凝,涌满杀意的目光盯住迎面而来的箭,他手腕持剑一番,改变箭径,箭与他擦身而过,顺势击穿身后追兵的胸膛。
拐过几道岔口后,微弱的烛光出现在巷口。
这是他们要穿过的第一道长街。
萧叙第一个提剑冲出去,腾空而起,身形潇洒,动作利落,与少数围堵在巷口的敌人缠斗,为苏云青二人,劈出一条路来。
“娘亲!走左边那条路!”泛舟负责引路。苏云青余光瞥见对准他们的利箭,快速护住泛舟闪躲,绝不回头往他指路的方向去。
这道巷口守敌不多,但动静还是引得另一方追兵追来。
泛舟:“娘亲拐右边,甩掉他们。”
苏云青抽空回望了一眼萧叙,见在挣脱两人后,夺走敌方火把,进入巷子后,推翻堆积的草席,点燃一把火。
熊熊大火堵住他们的后路,拖延追兵时间。同时,也点亮天空,照亮前路。
萧叙甩开火把,眨眼间跟上她们。
斛谷将军的手下,个个强兵精将、身手不凡,萧叙用最短的时间杀了十余人,此时已经有些费劲低喘。
他察觉到苏云青打量他身子的视线,“我没受伤,不用担心。”
萧叙看向认真看图纸的泛舟,“很聪明,很像我。”
这个时候,苏云青知道是他故意缓和紧绷的气氛,她难得没有与他斗嘴。
她们一前一后在巷子里逃窜,又一道长街再次出现在眼前,火把堵在巷口。苏云青昂头看去,一座又一座山的火把,等着他们自投罗网。
可偏偏,萧叙决心要用一把剑,为她们劈出一条生路。
身后的浓烟淡了,在空中飘散。
他在追兵赶来前,提剑再次杀进众人为他准备的死阵中。
“大晋的皇帝!杀了他!砍下他的头颅献祭给大蛮!!!”
玄月高挂,光辉直下,他冷烈决绝的面容在光影中明暗交错,衣袍雷利穿行在人群之中。染满鲜血的剑挽出阴森的剑花,他趁机夺过火把,故技重施,点燃周围的一切,屹立群火。
火把落地!
“听说那是大晋的皇后和太子!抓住他们,还怕他有何不从!”
围绕在萧叙身边的敌兵,顿时转移目标,盯住苏云青。
苏云青骤然止住逃离的步子,前路围堵几人,还没等她想出对策,一道身影从旁扑向敌兵,以身为盾,迅猛横剑斩去。
剑光闪烁,风声呼啸,金属声刺耳。
寡不敌众。几道剑光劈到他身上,从肩砍下,直卡入骨。
萧叙颦眉,单手接剑,鲜血开阀,顺着剑锋滴下。
“萧叙!”苏云青惊呵一声,抽出手里的匕首,对准敌兵丢去。萧叙余光掠过,踹了面前的人一脚,半空接住她的匕首,随惯性回头,一剑封喉,匕首顺势刺入另个敌兵脖子,转身之际,夺走敌人的剑,调整状态,双剑开路。
萧叙护拥她们跑进巷子。巷子岔口较多,敌人不好追击埋伏,就看她们怎么选路。
苏云青这次进入巷子,在继续往前跑时,短暂犹豫了,回头凝望与人缠斗费力甩开追兵的身影,确保她安稳入巷后,他再次放火堵路,一柄剑从火中蹿出刺向他。
“宴山!”
看清剑路时已经晚了,剑贯穿他宽厚的后背,幸好他反应及时,没刺中心脏。他抬剑断剑,回击。
“咣当!”
断剑从他身体里拔出丢弃在地,高大的身影在火苗里摇摇晃晃扶墙站稳。
“快点灭火!别让他们跑了!”
“一帮废物!这么多人抓不住一个!”
萧叙深吸一口气,僵硬着脑袋侧眸准备安抚吓到的苏云青,就见她的身影已经跑到他身旁,抓住他的胳膊架在肩上,搀扶他继续往前跑。
“苏瑶……”他低头见她每一步都走的吃力,她的身边还跟着小小的身影,泛舟清透漂亮的眼睛里填满隐藏的惊恐与担忧。
“我腿没伤,能自己走。”萧叙胳膊从她肩膀抽离一半,被她一言不发固执又架了回去。
“不要为任何人……丢出保命的匕首。”
不值得。
血淋淋的掌心染红那把小巧的匕首,放置在她眼前。
苏云青愣了两秒,颤着手接过,她咬着唇还是没有说话。
萧叙淡笑道:“夫人在担心我。”
苏云青看向一群又一群、一山又一山的火光,放慢了步伐,“你不该来的。”
眼眸里火苗跳动,他哑声道:“是我来晚了。”
鲜血浸湿他半边一身,在地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血迹。
“苏云青……我不想放过你……我想和你生生世世纠缠……”
“咻——!”
暗箭穿破黑暗迎面袭来,弩箭短小,射速如雷,根本不给半点犹豫时间。
萧叙骤然推开苏云青,拦在她身前,没入血肉的声音携风而来。
苏云青猝不及防被推倒在地,宽大的身影似墙,严严实实堵在她面前,紧接着又是几声。他的身影晃动,摇摇欲坠,手里的剑无力脱手,血滴源源不断砸进泥水。
“萧宴山!!!”
“轰隆!”
他的身子像倾倒的高楼,轰然倒塌,来不及搀扶便失力跪了下去。
苏云青手忙脚乱爬起来,在他朝前狼狈倒去的瞬间,迎面托住了他,反挡在他身前,刺进他胸口的箭尾,隔绝两人,抵在她的身前。
她费力几次把奄奄一息的人从地上托起。
“娘亲快从这里走!”
在一人倒下一人失措中,泛舟挑起大梁,反应迅速,找了条路,又学着萧叙的模样推倒巷子里的杂物,短暂挡住敌人。
“苏瑶……弃下我,走吧。”萧叙一口鲜血喷涌而出,只能靠她支撑才能缓慢挪动几步。
苏云青用尽全力架着他,成年男子体重,更不要说常年习武,高她一个半头的萧叙。她咬紧牙,闷头往前艰难迈出步子,咽下酸涩哽咽,“我不会轻易丢弃保命的匕首。”
萧叙意识恍惚,半垂脑袋,轻笑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