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等在宿舍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前在佣兵工会引他们去潘沙办公室的那位工作人员，名字叫杨庄。
杨庄示意已经弃权的队员们回避，然后打开随身携带的一只三十公分见方的金属密码箱，箱子正中央的卡槽上固定着一枚圆形的金属球，圆球表面带有复杂的、明显是经过精密设计的纹路。
“试验场中央的圆形深井你们都看到了，在场地排水系统正常运转的情况下，那座井本应该是干涸的。”
“这颗圆球是由专家查阅了无数技术图纸复刻出来的一枚控制枢纽，你们需要找到水电控制室的位置，将这枚枢纽安装上去，中央深井中的水才能排干。”
杨庄指了指金属箱内侧刻印的简笔图形，那是这枚圆球的安装示意图，容北辰二人点头表示清楚。
交代完秘密任务的内容后，杨庄又将夏骄阳等人请进房间，对他们说道：“潘副秘书长接到了夏队长的信息之后，得知参与任务的佣兵队伍中竟然出现了恶意竞争的现象，秘书长对此深感震惊，并决心借这个机会整肃工会的风气。”
“所以我这次来，除了交代秘密任务相关事宜，还受副秘书长所托，将你们手中保存的仿冒航天服等证据带回工会，交给执法部门鉴定。”
夏骄阳将他们收好的航天服取出来打包好，并反复感谢潘副秘书长对他们的支持，然后送走了杨庄。
次日早九点，容北辰和奚溯一起送队友们离开生活区，前往主办方限定可以自由活动的一片海滩，然后才放心地搭乘摆渡车赶往训练场。
轻车熟路地穿过转椅训练室和高塔秋千训练室，输入密码按下电梯进入轿厢，容北辰看了眼面板，上面只有两个按钮亮着，一个是他们所在的“训练层（一）”，另一个是最底部的“设备层”。
确认其它按钮都处于失灵状态，容北辰二人按下设备层按钮，30秒之后电梯门打开，他们出现在一条层高几乎达到五米的走廊中。
走廊内的应急灯亮着，大概是由于空调系统一直运行良好的缘故，环境湿度一直控制在理想状态，墙面地面丝毫没有渗水或腐朽的痕迹。容北辰二人呼吸着宇航服内置氧气瓶中的氧气，无法判断走廊内的空气质量如何。
走廊左侧是一面光秃秃的墙壁，右侧则是一排设备房的入口，每一扇门上都贴着双语的金属铭牌。两人一间间看过去，很快就找到了标注着“七号水电设备室”的入口。
推开门，在各种管道和仪表中间找到控制中枢，取出金属球安装上去，中枢面板上电路亮起，容北辰和奚溯对视一眼，眼中俱是不可思议。
“这就……结束了？”
没有更多训练室、没有乱七八糟的关卡，秘密任务这么轻松就完成了么？
忽然，整座建筑微微震动，上方的位置有隐约的轰隆声传来，二人脸色一变，连忙冲出设备室，却见设备室对面的混凝土墙面上多出了一道不显眼的暗门，奚溯一个箭步上前将门拉开，耳边陡然响起熟悉的柔美女声：
【恭喜您，探索者，您已完成本次训练的全部内容，初步具备了一名航天员所需的基本素养，愿您带着今天的收获，满载8万万名蓝星居民的期望，在群星深处继续书写人类文明的新篇章。】
容北辰和奚溯愣住了，门后是一间巨大的环形阶梯大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看到他们出现，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起立鼓掌，容北辰注意到那些都是先前已经弃权的佣兵，而夏骄阳几人并不在其中。
站在大厅主席台位置上的是陆岛三方联合行动的主办方成员，联合政府代表蒋柔、科学院代表范元州、深海拾荒佣兵工会代表潘沙悉数到场，工作人员引着容北辰二人到前排坐下，不一会儿，参与任务的其他队伍也从暗门内走了出来，看到这场面，俱是一头雾水。
佣兵们到齐了之后，现场肃静下来，蒋柔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到在场的每个人的耳中：
“恭喜最后抵
达的五支佣兵队，你们的任务已经圆满完成。”
主席台后方的弧形大屏幕亮起，上面是训练场外的实时景象，山谷上方笼罩着的积雨云已经开始消散，阳光穿过云层，为训练场入口处的白色房屋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镶边。
佣兵们顿时讶然，唐敏悄悄用手肘捅了捅容北辰，努着嘴小声问：“就结束了？你们之前知道这茬吗？”
容北辰猜测这和他们完成的秘密任务有关，但此时不便说明，于是摇了摇头：“我们只比你们早到三分钟。”
唐敏又回头，问身后早就退出任务的宋天琪：“你们什么时候来这儿的，一个个嘴巴这么紧，都不告诉一声？”
“没法告诉。”宋天琪一脸丧气地答道，“早上你们出发后，主办方工作人员就带我们到这里集合，说是等到你们完成任务后会立刻进行结算，有些外出的人都没来得及赶回来。也是没想到你们这么快就结束了，还以为要等上很久。”
唐敏狐疑地拉长声自言自语：“这么突然……”
容北辰低头查看终端，发现地下完全没有信号，看来自己的队友们不得不缺席这次结算了。她学着唐敏用手肘怼了怼奚溯：“等会儿结算的时候记住奖金的分配方式，回去要和大伙儿交代的。”
奚溯正在走神，闻言赶紧扯出一个狗腿的笑容：“放心吧姐姐，我记性好着呢！”
主办方这次丝毫没有拖泥带水，干脆利落地公布了本次任务的结算结果：
奖金总计500万元，任务结果的评级方式以队伍为单位，奖金根据每支队伍完成的训练难度、通关人数、完成的单元数目分配到人。
参照训练室内的提取的电子日志和记录员出具的任务记录，奖金分配方式如下：
1、赤鳐队、雪豹队、岩狼队、比目鱼队和错峰出行队，任务完成度评估为一级，其中赤鳐队、岩狼队完成的训练综合难度为A级，通关人数分别为3人、4人，奖金分别为60万元、80万元；
雪豹队、比目鱼队完成的训练综合难度为B级，通关人数分别为3人、2人，奖金分别为48万元、32万元；
错峰出行队完成的训练综合难度为S级，通关人数2人，奖金80万元；
以上五支队伍弃权人员的奖金按照其完成的训练单元数量计算，每完成一次训练奖励1万元。
2、其余11支队伍任务完成度评估为二级，团队人员的奖金按照其完成的训练单元数量计算，每完成一次训练奖励6000元。
奖金分配结果公布之后，立刻有佣兵提问了：“这些天我们队伍和队伍之间私下也交流过，大家面对的训练项目明明是一样的，为什么训练难度能分出三个等级来？尤其是S级难度，在奖金上比其他队伍多出那么多，具体是有什么差别？”
容北辰循声望去，发现说话的是岩狼队的队长蒋雄，A级异能者，精神体是红袋鼠。据说他是个狂热的体术爱好者，不但定下了队伍只招健身狂魔的规矩，就连他的精神体都会打拳击。
此时蒋雄提出的问题明显针对了错峰出行小队，先前冒充主办方提供给他们劣质宇航服的，会是这个人吗？
工作人员解释道：“由于每个训练室内的器材运行状态不同，有的比较灵敏，所以训练难度符合标准，定为A级；有的零件老化，难度低于标准，定为B级。至于S级难度，是因为我们在调阅器材数据的时候，发现其中一台载人离心机参数设置错误，以致于它运行期间的加速度超过了正常难度的一倍以上，因此我们将这处训练场的难度提高到了S级。”
“离心机，加速度翻倍？”蒋雄瞪大眼睛重复了一遍，往椅背上一靠，耸了耸肩，“行，心服口服！”
容北辰收回视线，至少从表面上看不出什么疑点。
趁着其他人陆续提出疑问的时间，容北辰默默心算了一下自己队伍的收入，她和奚溯由于任务难度加成，毫无疑问是这次任务中收入最高的两个人。
没有走到最后的队友们也不差，因为大部分弃权的佣兵都是败在离心机这一关，他们队伍因为邵南的预判先去完成了失重训练，因此夏骄阳几人比其他弃权的佣兵们多完成了一个单元。
而且别忘了，错峰出行小队持有钻石勋章，除了任务规定的奖金之外还有额外5%的奖励。
容北辰盘点完毕十分满意，屈起手指敲了敲不知道在想什么的奚溯：“知道吗，能加入姐姐的队伍，你赚大发了。”
奚溯回过神，看到他骄傲得像一只小豹子的领主，没忍住笑出声：“是，好多好多奖金，这下子不用去酒馆刷碗了！”
“这才哪到哪……”容北辰刚要告诉他关于钻石勋章的消息，忽听主办方开始通知最终通关的佣兵留下，弃权的队伍有序退场，于是暂时放弃了向小弟展示实力的机会。
无关人员离场，坐席上只剩下闯到最后一关的来自五支队伍的14名佣兵。
潘沙清了清嗓子，笑着说道：“想必在座的各位都有疑问，那就是为什么秘密任务的奖励没有一起公布？”
佣兵们一愣，反应过来潘沙话里的意思，顿时哄笑起来。
唐敏嚷嚷得最大声：“秘书长大人您不厚道啊，我还以为秘密任务只交给了我们队伍，都不敢向别人泄露半句，刚才还装作惊讶的样子，到处问别人天上的云彩为什么这么快就散了！感情这任务是人人都有的，怎么我贡献了一通演技，一回头戏台子压根就没搭好啊？”
容北辰笑看她恼羞成怒，也跟着众人调侃道：“没关系，唐队的演技很好，我们丝毫没看出破绽。”
蒋柔打趣了两句之后，正色道：“想必诸位都很困惑，为什么这次的特殊任务没有任何难度？在我说出后面的话之前，想请大家看屏幕，上面的景象就是你们完成秘密任务后，这座训练场真实的样子。”
主席台后方的曲面大屏幕上出现画面，上面是山谷训练场的俯拍实景。
画面正中央的圆形水池中，水面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旋涡，水位沿着逆时针方向迅速下降，露出了深蓝色池水下隐藏着的壮观的人工建筑物。
严谨的对称结构，错综复杂的巨大支架，池底呈螺旋形封闭着的圆形入口，池壁上的一扇扇供工作人员出入的密封门。
正如杨庄所描述的，那是一座深达上百米的井，但是它不是水井，而是……
“大灾变前留存至今的航天飞船发射井。”蒋柔肃然环视众人，将他们震撼的表情尽收眼底，“这座训练场并非像先前动员会上宣称的那样废弃已久，从一个世纪以前到现在，它一直在艰难地运行当中。”
“所以严格来讲，你们刚刚完成的这次任务与前几次不同，它其实不是一次任务，而是一次选拔。”
“我们精心挑选了训练项目，要在佣兵之中，选拔出具有航天员资质的异能者。”
坐席上的佣兵们被这番话惊得目瞪口呆。
蒋柔还在继续，她严肃地宣布：“现在，我们将要向胜出的队伍成员，向在座的各位正式发布第五次任务，同时也是陆岛三方联合行动的最后一次任务。”
“发挥你们的优势，贡献你们的天赋，参与到由联合政府主导，科学院、佣兵工会鼎力支持的宇宙大航海计划中来。”
第122章
“现在，我们向在座的各位正式发布第五次任务，邀请你们参与到宇宙大航海计划中来。”
听到蒋柔的这句话，容北辰顿时坐直了身体，她想起潘沙确实提到过，第五次任务不会公开发布也没有资格认证，参与者只在本次任务的胜出者中选拔，只是没想到这竟然就是最后一次任务，而她一直心心念念的愿望达成的机会已经近在眼前！
容北辰难以自控地露出一丝激动，没注意身边的奚溯面色严肃，悄悄攥紧了手指。
奚溯现在的心情十分矛盾。
他在出发之前就专程调阅了陆岛三方联合行动任务的相关资料，虽然参与任务的人员名单早已遗失，但是因为涉及宇宙大航海计划，这一系列任务的内容、目的、最终结果都在玄微的资料库中记录得一清二楚。
第四次任务的目的是选拔出最后一批异能者航天员，他在出发之前就已知晓。
第五次任务已经正式发布，应征者必然会被编入初代远征军，并在一个月之后起航离开蓝星。
可是那份名单上明明没有容北辰，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他这一路处处谨小慎微，难道还是因为他的某些不谨慎的行为而改变了历史？
但如果让他出手将容北辰强行留下，让历史回到正确的轨道上来，情感上他做不到，理智上也为时尚早。
奚溯心乱如麻，只能按捺住千般思绪静观其变，等到起
航的那一刻尘埃落定再见分晓。
在他满腹心思的这段时间里，主办方人员一直在为佣兵们答疑。
“没错，一旦加入宇宙大航海计划，意味着你们会接受一系列的军事化训练，最终以先驱者的身份搭乘航天飞船离开蓝星，探索未知的宇宙。”
“什么时候返航？不确定，很可能你们终其一生都会在未知的旅途中度过。当然了，出于人道主义的考虑，如果你们应征成功，你们的家人甚至宠物也可以随行，前提是他们能够通过体检、检疫和适应性测试，具备能够在航天环境下长期生活的素质。”
“需要和家人沟通再做决定？恐怕不行，这一处训练场和航天飞机发射井的位置属于高度机密，事实上山谷上方的积雨云也是人工产物，目的是让这里的秘密不被任何高科技手段探测到。请放心，应征成功后，会有专门的工作人员负责为你们处理好一切后顾之忧。”
见佣兵们又是好奇又是疑虑重重，却迟迟无法作出决定，主办方早就预料到这样的情况，蒋柔微笑着安排道：“大厅出门右转有一处虚拟花园，花园中有临时的茶歇休息室，诸位有五个小时的考虑时间，可以去花园中一边休息放松，一边慢慢斟酌。”
她看了一眼终端上的时间：“下午14：00之前，应征或弃权，我们在这里等待各位的决定。”
潘沙也提醒道：“如果中途大家有什么疑问和要求，可以随时提出来，主办方必定知无不言。”
一直充当背景板的范元州也补充了一句：“如果各位的亲友具有科研方面的特长，在登船考核的过程中可以适当加分。”
佣兵们左右无法决断，于是纷纷起身，准备去花园中仔细想想。眼见人走得差不多了，奚溯转头看向容北辰：“姐姐，那我们现在……”
却见容北辰直接开口询问主办方人员：“请问，我已经连续完成了四次任务走到这一步，而第五次任务无法简单地用胜负衡量，那么是否意味着无论应征与否，我已经可以被认为是这一系列任务的优胜者？”
“那当然，”潘沙笑道，三位代表对容北辰这几个月来的表现都看在眼里，“容小姐和错峰出行小队，可是这一系列任务中当之无愧的黑马，你本人也称得上是工会最亮眼夺目的新星。”
容北辰眸光一动，忽然旧事重提：“在第一次任务结束的时候，我们队伍曾经将猎取的克柔龙低价卖给联合政府，作为交换条件之一，我获得了一次查阅超级智脑数据库的机会，各位都是这件事的知情人。”
“我记得这件事，”蒋柔微笑点头，“容小姐，灵宪给出你想要的答案了么？”
容北辰摇了摇头：“并未，灵宪说数据库资料不足，建议我努力成为这一系列任务的最终优胜者，获得参与宇宙大航海计划的资格，在人类文明遗产数据库中寻找答案。”
奚溯一愣，人类文明遗产数据库，是有关蓝星文明的最全面的电子备份，这时的数据库应该还在最后的建设当中，而在未来，它的拟人形象是无所不知的中枢智脑，同时还在远征军中充当了举足轻重的政策参谋的角色，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玄微。
难道容北辰不顾一切，竟然是为了寻求一个向玄微求助的机会？早知如此……
容北辰向主办方众人说出了她的请求：“我想查阅一些资料，再决定是否应征第五次任务。”
“没问题，”蒋柔出乎预料地爽快，“数据库的终端训练场内就有，只要别涉及到加密资料，你想问的它都可以为你解答。”
三下五除二安排好，容北辰和奚溯起身，跟着引路的工作人员，先去临时休息室换下笨重的航天服，再前往终端所在的控制中心。
奚溯几次看向容北辰，她此刻的表情异常严肃，神魂却似乎飞到了天外，只有一双血丝还未褪尽的眼眸闪着光，似乎有两簇顽强的火苗在其中跳跃燃烧。
在她预备毫不停顿地进入控制中心之前，奚溯终于忍不住出声打破了这种奇异的气氛：“姐姐。”
容北辰惊醒般回过头，看到高大的青年站在地底建筑亮如白昼的人造光源下，冲着她露出一个晴空般的笑容：
“姐姐，我在这里等你。”
*
奚溯双手插兜靠在混凝土墙面上，将支撑着身体的左腿收回换成右腿。
转头看向带路的工作人员，只得到一个公式化的笑容，又无聊地撇过头去。
容北辰进入控制中心已经一个小时了。
如果不是他确认了里面没有其他人，房间也没有其它入口，恐怕早就按捺不住地进去看个究竟了。
正当奚溯数到地板上的第83个凹坑的时候，控制中心的金属门吱呀一响，容北辰从房间内走了出来。
工作人员带着笑意迎了上去：“容小姐，怎么样，可以做出决定了么？”
奚溯目光一凝，猛地站直了身体。
容北辰面无表情，行动举止也没有任何异状，但是他第一时间就敏锐地发觉，那双眼眸中跳跃着的火焰熄灭了。
奚溯几乎有些惊惶地唤道：“姐姐？”
“走吧。”容北辰看了他一眼，又向工作人员点了点头，“该回去了。”
说完，就一言不发地径直走到前头，奚溯赶紧快走两步跟上她，仔细觑着她的神色，没话找话地轻声问：“姐姐，我们回去哪里，去大厅应征任务么？”
容北辰顿住脚步，迟钝地反应了两秒钟，仿佛醒悟般自言自语道：“对……要先去大厅。”
奚溯心中一沉，抬眼看了看他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和工作人员说了一声，便一把拉住容北辰的胳膊，带着她拐了个弯，穿过建在地下的虚拟花园，径直找到他们先前换下衣服的那间临时休息室，推门进去，确认房间内没有安装监控设备后，将门反锁。
期间容北辰依旧没什么表情，整个人神游天外，等到房间门反锁的咔哒声传到耳边，才轻轻一抖，转身去按门锁：“不，我应该离开……”
奚溯一把抓住她的手，将她的肩膀扳过来：“姐姐，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告诉我好不好？”
容北辰挣了一下没挣脱，呆愣两秒，忽然垂下头，额头抵住奚溯的肩膀，喉咙中发出一声几乎是哽咽的声音：“为什么……”
奚溯愣住了，自从他遇到容北辰，从未见她在任何场合露出这样脆弱的样子，他将空着的右手安抚地覆上怀中轻颤的后背，刚想追问，却见容北辰猛地抬起头，急切地捧起双手，神印精神体出现在她的手中。
“奚溯你看……”
她将神印翻转露出印文，呼吸急促，仿佛求证般一句接着一句：
“我明明记得北唐发生过的所有事情，记得自己在将军府长大，一拳一脚摸爬滚打，记得十九岁上战场，率领三军横扫蛮夷……”
“北唐，北唐明明就在那里，我记得皇城最高的观星台，城墙下面的市井人家，浣花节满城红粉，娘亲对我说，找到北极星，就找到了回家的方向……”
“可是、可是为什么……”她难过到几乎喘不过来气，将神印捧到震惊的奚溯面前，“为什么在这个世界找不到北唐存在过的痕迹，不可能，不可能啊，我到底从哪里来？”
奚溯垂下眼睛，看到金灿灿的精神体印章上面，如意云纹环绕星辰的玄妙图案迅速褪去，斧凿般的篆体文字浮现出来，疏密、揖让、错落有致，那印文写的是：昭武大将军印。
奚溯震撼地看着这方印章，被容北辰话中的信息惊得头脑一片空白：“姐姐，你的意思是……”
“奚溯，这是我的帅印，是唯一能证明我身份的凭证，”容北辰带着悲怆难言的表情，整个人摇摇欲坠，“我不属于这个时代，北唐是我的家乡，可是我……找不到回家的路了……”
奚溯张了张嘴，试图跟上她的思路：“那么，姐姐
是如何来到了这里？”
“在战场上不慎坠马，然后就变成了现在的我。”
容北辰焦虑地抓住自己的头发，忽然间从混乱不堪的思绪中抓住了某种可能，她后退一步看向奚溯，眼中重新燃起希冀：“如果我再坠落一次，是不是就可以回去？”
奚溯一惊，立刻否决了这种可怕的猜想：“姐姐别犯傻，一定能找到其它办法……”
“没有别的办法，没有了！”容北辰失控地大喊，“如果连这个世界上最庞大的资料库中都找不到北唐，那谁还会相信……”
“我相信！”奚溯跨步上前，按住濒临崩溃的容北辰的肩膀，强迫她与自己对视，“姐姐，我相信。”
“我相信你从另一个时代而来，也相信你是一位真正的、威震八方的将军，因为……”奚溯在她惶然的目光中露出一丝苦笑，一字一句地吐露心声，“正如你来自过去一样，我也同样不属于这个时代。”
“我，来自未来。”
容北辰呆呆地看着他，喃喃道：“……你在骗我。”
“不，我没有骗你。”奚溯认真地解释，“姐姐一定有过这样的疑问，为什么这个时代最强的异能者是A级，我却是S级，甚至游戏中的玩家还出现了3S级？为什么在这个科技倒退的时代，会出现神蛊这样能促使精神力进化的游戏？”
容北辰过于震惊，以致于短暂地将北唐遗忘了几秒钟：“可、可是你说过，这是秘密公测……”
“我那是在骗你！”
奚溯脱口而出，见她眼神一变，赶紧改口：“但是我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我发誓！”
在容北辰呆愣的表情中，奚溯连珠带炮地将神蛊的来龙去脉讲得一清二楚，他急于证实自己来自未来这一事实，心中做了某个决定，只想让她放弃那些危险的想法，重新振作起来。
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是有所保留，关于远征军，关于蓝星的过去和未来，这中间有太过沉重的奉献和牺牲，他不能冒一丝丝改变历史的风险，也不想让容北辰背负上这样沉重的负担。
如果他所做的决定能顺利地进行下去，她将在真相到来之前达偿所愿。
容北辰这会儿已经完全冷静下来了。
“所以你是说，”理智回归之后，她开始理顺刚刚接收的过量的信息，“你来自未来，而神蛊是你的时代的一种战争载体？”
奚溯看出她态度的变化，松了一口气：“是。”
“我收到的头盔，实际上是你们遗失的源代码，穿越时空后来到了我的手中？”
奚溯如释重负地点头：“没错。”
“没有奖金，但是可能有伤亡，而现在，你们需要我的帮助，去战胜神殿中的幕后主谋？”
奚溯汗流浃背，心虚低头：“是……对不起。”
容北辰脑袋清醒之后，立刻抓住了重点：“所以你是怎样来到这里的呢？”
“这正是我要说的。”
奚溯抬起头，正色道：“姐姐，你在蓝星的历史上找不到北唐，说明北唐不存在于这个时空当中。但是你有清晰的记忆，只要找出一组切实存在的时空坐标，就可以搭乘时空穿梭机抵达指定的锚点。”
“姐姐，”他看向那双重新亮起的浅琥珀色眼睛，缓缓道出自己的决定，“如果您能帮助我们在神蛊中获胜，我就有把握说服我的队长，将那台时空穿梭机赠予你，现在它就停在某个海外荒岛上。”
容北辰定定地看着他，并未露出预料中的喜色。
良久，她撇开视线叹了口气：“时空穿梭机给我，你要如何回去？我知道你对我的心意，但是并不想利用它损人利己。算了，北唐……我会找到其它办法的。”
奚溯一怔，原来她知道了。
心中一片酸涩柔软，他看着容北辰的侧脸轻声说道：“姐姐，如果你知道我的心意，也请您不要只从感情的角度理解我所做的决定，我只是……想要在守护你的同时，也守护我的家园而已。”
他甚至庆幸容北辰不属于这个时代，她完全可以回到自己的来处，自由自在地过完一生，不需要卷入威胁着全人类的小行星危机当中。
原来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有在一起的可能。
他打起精神，心中说了句抱歉，笑着道出谎言：“在未来，时空穿梭机也不是太稀罕的东西，说不定哪一天，我那爹味队长良心发现，‘biu’地一下，又给我发过来一台，我就可以回去啦！”
“而且姐姐可以把你家里的地址留给我……你在北唐的家，到时候我就可以像这次一样，开着飞船跨越时空找到你！”
容北辰因他的剖白而动容，又无法控制地被他所描述的那种可能性吸引，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我答应你。”
“我帮助你们获胜，你们帮助我回家，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第123章
容北辰和奚溯商量完毕看了眼时间，13：00，距离答复主办方的期限还剩一个小时。
既然找到了回家的方法，第五次任务就没必要参加了，容北辰无需多想就做出了放弃应征的决定。
奚溯本就是为她而来，自然是与她共同进退。只是此时回想刚刚发生的一切仍是觉得不可思议，在最关键的时刻，历史又回到了原本的轨迹上，他不但是见证者，也是参与者。
两人自从早上出发之后就滴水未进，心情还因为情绪的大起大落而无法平复，现在卸下了心事，又有了共同的秘密，不自觉地比往常亲密了几分。
事已至此，他们反而不急着出去，就着茶歇室内的舒适座椅和点心茶水，一边垫肚子，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容北辰见奚溯笨拙地咬着绿豆糕，明明一口就能吞下肚，却仿佛很珍惜似的左一小口右一小口，连掉下的渣渣都要伸手接住，回想起自从他来到蟑螂岛之后的一系列表现，比如把海蜇丝当成顶级珍馐，每餐饭必要集齐五种味道……这回总算找到了答案。
容北辰半是怜悯半是调侃地将点心碟子向他面前推了推：“未来的食物是不是很难吃？”
奚溯瞪大眼睛，他没想到在见到远征军的战友之前
就能找到吐槽的机会，当下便叫苦连天，将启明号上的伙食贬损得一无是处：
“食物？不，姐姐你错了，如果那些黏糊糊的东西也配被称为食物，我手里的这块小蛋糕将被置于何地？”
“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形容，但是我注意到蟑螂岛上也有卖营养液，你能想象把营养液调成不同颜色、不同浓度、不同口味，然后吃上一辈子吗？！姐姐我整个前半生过的就是这种日子啊啊啊！”
“前几天我在浮生酒家，听到酒馆的客人辱骂一道菜，说把它丢给蟑螂，蟑螂都不吃！谁懂我听到那句话时的心情？我三岁的时候就被妈妈带着去参观了食品加工厂，蟑螂，就是制作那些糊糊的原材料之一啊！！！姐姐，我吃了二十年蟑螂，来到这里、遇到你之后，我在食物链上的等级都提升了，我在大自然中的生态位都改变了啊！”
容北辰被他逗得发笑，简直不知道他脑袋里怎么会有那么多那么丰富的形容词，只为了不带脏字地全方位痛骂自己吃过的食物，真是又惨又好笑。
作为他的领主，又承他叫一声姐姐，容北辰虽然不通厨艺也不讲究美食，但自认为有义务满足小弟的一些无伤大雅的需求，于是她放出豪言：
“出任务的时候条件有限，等咱们回去之后，我带你尝遍蟑螂岛的美食，浮生酒家的菜单从上到下，白骨滩美食街从头到尾，龙虱港酒楼一条街从北到南……全部我请客，顿顿不重样！”
“真的吗？！”奚溯夸张地大叫一声捂住胸口，“抓紧时间吧姐姐，趁我现在年轻身体代谢率高，请您不要吝啬地、尽情地投喂我吧，苍天会铭记您的善举！”
“噗，哈哈哈哈哈！”
除了食物，他们还聊到神蛊。
容北辰对于雷蝎星系的信仰感到不解：“所以异族人整天挂在嘴边感恩戴德的至高神明，现在被怀疑是虫兽的头领？”
“呃，虽然听上去有点蠢，但的确是这样。”奚溯双手一摊，一边给异族人上眼药，一边不忘在领主面前给远征军加分，“只有咱们人族不一样，我们都是逢场作戏，看着他们发癫而已。”
“哈，”容北辰摇了摇头，“或许他们和南哥的大灵师会有共同语言。”
她又想起神蛊中那些神貌各异的玩家形象，忍不住比划着确认：“所以啵啵耶、翠花他们，天生就长那样？”
“奇形怪状的是吧？”
奚溯十分了解容北辰现在的感受，大概和逃离虫洞的远征军第一次见到活生生的异族的时候一模一样，他有些刻薄地吐槽道：“你敢信啵啵耶的外表是他们星球上最最推崇的古典贵族长相，平均每个月都要登上一次时尚期刊吗？”
“谁，你说啵啵耶？我还以为咚咚锵那样能打的才……”
“轰隆！”
毫无营养的对话被一声闷响打断，容北辰和奚溯同时转头向反锁着的茶歇室门口看去，尖锐的警报声在虚拟花园上空响起，整座训练场都在微微地震颤。
二人对视一眼，出事了！
*
海岛上的天气一向多变，早上出发时还是风和日丽的，到了中午却飘起了小雨。
陶星海啧地一声，捅了捅正在钓鱼的信河：“这得钓到什么时候，沙滩上还是掐着涨潮的时候来赶海才好。看到那片儿礁石了没，咱们过去撒几网就回吧。”
他们早上到海边来，发现主办方圈定的这片沙滩面积不大，位置也不好，眼看着能弄到鱼的地方都在警戒线之外，只能无聊地踩踩水。
没多大会儿，竟然意外遇到了带着钓竿前来的信河。
据信河说，记录员的工作截止昨天就算完成了，由于这次任务场地小、环境简单，所以他们连任务结算都不需要旁听见证，今天可以自由活动。
陶星海几人这才知道今天就要结算了，海边这片地方没信号，除了报警电话啥都打不出去，他们也没收到集合的通知，不过来都来了，反正已经错过，干脆玩个尽兴再走。
但是光玩没收获也不符合错峰出行小队的精神，所以到了这会儿，陶星海就来怂恿信河一起去撒网了。
信河瞥了一眼他说的礁石的位置，拒绝道：“那地方在警戒线外边儿呢，我不去。”
“哎呀，几片防护网能把咱们拦住？”陶星海二话不说拽起信河，又招呼在树荫下歇着的夏骄阳几人一起，“走吧，一会儿太阳一会儿雨的，都要把我妹弄感冒了！”
胆大妄为的一行人找了个防护网的空隙钻出去，穿过一小片密林，朝着先前看到的礁石的位置走过去。那礁石群看着近走起来却远，好不容易穿出密林后，几人却傻眼了。
原来岛屿的边缘并非是一线延伸过去，在密林和远处的礁石之间有一条暗河，将海岸线一切两半。河岸两边是三五米高的石壁，不高不低，却刚好阻拦住几个试图非法捕鱼的人。
“得嘞，白忙！”
陶星海刚要招呼队友们原路返回，却见麦粒向着下面的暗河一指：“你们看，那里有人！”
“哈？这里不是禁区么……”夏骄阳探头一看，还真看到有几条船停在暗河尽头的山洞前面，每条船的形制都不一样，船上没有旗帜也没有编号，和主办方的正规军的风格相去甚远。
麦粒心念一动，海鸥精神体便展翅飞出，径直到那些船上方飞了几圈，瞅准机会一个俯冲，便从水手的手中夺了一样东西下来。被抢劫的水手怒骂一声，却立刻被同伴喝止，仿佛有所顾忌。
夏骄阳几人对视一眼，愈发觉得那些人形迹可疑。返回的精神体从天而降，尖嘴一张，一小包东西就掉在了众人脚边。
几人低头一看，那竟然是一包被油渍渍的布片包裹着的……薯条？
“哎呀，薯条你真是死性不改……”
“等等！”邵南眼尖地将薯条抖到一边，展开布片翻过来，“你们看！”
在那片黑色的不知道是头巾还是袖标上拆下来的布片上，赫然印着一枚无比眼熟的圆形图案，众人异口同声：“是锤头鲨！他们怎么会在这里？”
陶星海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当机立断摸上终端，“不行，得报警！”
“不能报警！”
出乎意料地，这一次竟然是一向公事公办的夏骄阳阻止了陶星海，她瞪大眼睛，将这段时间一直被忽略的细节接二连三地串联起来，梦呓一般地说道：“咱们之前想错了……连方向都搞错了！”
她看着一头雾水的队友们，连珠带炮地说出自己的猜测：
“为什么有人专门给我和辰崽送来动过手脚的航空服？是因为我们俩连续两次破坏了锤头鲨的好事！坊间传闻地下医院屹立不倒，是因为背后有官方高层撑腰，上次我们不但闯进医院虎口夺人，还差点搜到了医院的账簿，所以才会有人想要借着任务的机会除掉我们！”
“给我们送航空服的人穿着主办方的衣服，还有办法直接摸到我们的宿舍里，我们的载人离心机难度超过所有人，真的是意外吗？和锤头鲨有关的那位大人物，此刻一定就在岛上！”
“现在锤头鲨的人又在这里出现……”夏骄阳脸色苍白，对震惊的队友们说道，“他们，他们是要里应外合！”
“不对，这说不通呀！”麦粒皱眉道，“咱们算哪根葱啊，背地里使使绊子就摁死了，杀鸡焉用宰牛刀啊！”
邵南目光深沉：“除非他们另有目的，收拾我们只是顺带的！”
见众人分析半天毫无头绪，一直旁听的信河忍不住颤巍巍地举手了：“你们还没发现吗，这次任务中的那些训练项目非常特殊，我查过资料，失重、超重、前庭功能……那是宇航员才需要的接受的训练项目！”
信河咽了口口水，弱弱地说道：“这一周的报刊上都在讲，联合政府主席、科学院院长和工会会长，最近亲临项目现场 ，为宇宙大航海计划的顺利开展保驾护航！”
话音沉沉落地，所有人面面相觑，表情俱是惊恐：
“锤头鲨是冲着领导人去的，辰崽和小奚还在训练场里，他们有危险！”
第124章
容北辰和奚溯听到外面的动静不对，起身想要离开休息室的时候，却发现门被锁住了。
二人仔细打量这个房间，墙面和屋顶都是由某种特殊材料制成，与地面连成一体，倒像是从地上生长出来的一般。这样的休息室能困住普通人，可困不住异能者，奚溯撸起袖子道：“姐姐你退后，让我来……”
话没说完，却听屋外的虚拟花园上空传来广播的声音：
【温馨提示：训练场现已进入紧急戒严状态，虚拟花园已封闭，请您稍安勿躁，耐心等待。】
房间外隐隐传来其他佣兵的怒骂声，看来受困的不止是他们两个人。广播内一阵电流音过后，潘沙严肃的声音从中传了出来：
“各位佣兵们，就在刚刚技术人员发现，训练场的部分运行程序遭到了不明原因的电子干扰和信号劫持，高度保密的实时坐标信息被传送到了岛屿之外的接收装置上。经过排查，初步可以确认制造干扰的电子芯片是被装在其中一枚控制枢纽内，借着各位执行秘密任务的机会偷渡到控制室里，直接酿成了这次网络攻击事件。”
“此处训练场和航天飞机发射井是宇宙大航海计划的重要组成部分，涉及场地的一切信息均属于联合政府最高机密，任何形式的攻击都将被视为向全人类宣战，而参与此次网络攻击的嫌疑人，就在你们中间！”
“现在，我以佣兵工会副秘书长的身份要求各位协助调查，同时，也希望洗清嫌疑的佣兵能够接受临时征调，与主办方统一战线，协助我们共同度过这次难关！”
“现在，我们将休息室的房门解锁，参与了此次网络攻击的佣兵，你有五分钟时间主动走出休息室，争取一个坦白从宽的机会。”
门锁发出细微的咔哒声，容北辰侧耳聆听，虚拟花园内鸦雀无声。
奚溯事不关己地返回桌边，把最后一块绿豆糕放进嘴里，含糊问道：“姐姐，你觉得会是谁干的？”
“很难说，控制枢纽由主办方的人送到我们手上，又在生活区内过了一夜，如果有心人想要动手脚，机会太多了。”容北辰微微皱眉，“我倒是觉得这个秘密任务本身就透着怪异，既然任务是主办方故意设置的选拔方式，他们完全可以自己把控制枢纽安装上去，而不是经过我们这些外人的手。”
“姐姐这就有所不知了，”奚溯抬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搞政治的人脑子里的东西啊，和咱们可不一样！”
“你想啊，这么多佣兵摸爬滚打地被虐了好几天，如果主办方这时候跳出来，告诉他们这些都是安排好的，是一场考验，现在你们通过了考验，只需要再接受一大堆类似的魔鬼训练，就可以抛家舍业飞去外太空啦……如果主办方直接这么干，恐怕挨顿打都是轻的！”
奚溯从小对奚正青的那套做派耳濡目染，虽然不喜欢，但是对其中的门道可谓一清二楚：
“像是宇宙大航海计划这种政府机密，当然不会在一开始的时候就大肆宣扬，所以才会以任务的名目完成了选拔。现在最终胜出的人才出现了，主办方当然要争取把所有人都留住，而不是大喇喇地宣布‘之前都是骗你们哒’！这会让人才产生一种被愚弄的感觉。”
“所以他们才会在通关人员确定下来之后，设计了一个特殊任务环节，让大家亲手安装上控制枢纽，让壮观的发射场第一时间把所有人都震住，然后再通过一番演讲上价值，让大家燃起来！只增加这一个步骤，就让所有人忘记了先前的磋磨，只觉得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具有崇高的意义，甚至开始对探索宇宙心驰神往，之后的艰苦训练也就显得没那么劝退了！”
奚溯从主办方的角度复盘完毕，摇着头啧啧赞叹：“大概只有搞清楚这些花花心思的人，才能玩明白政治吧！”
远征军中的政治氛围其实算不上浓厚，对于奚溯这样叛逆期格外长的青年来讲，批判这些管理手腕，只是他恨乌及屋地反抗奚正青的方式而已。
只是没想到这一次他吐槽完，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得到身边朋友的一致赞同，容北辰琢磨着他的话，点头道：“驭人之术是一门学问，小奚知晓了其中的道理，在很多事情上都会受益。”
奚溯一呆，立刻发现容北辰即使和他关系要好，也不会人云亦云，反而在他说的话中发现了他的闪光点，简直是独立又清醒，不愧是能做将军的人！两相对比，倒显得他有些偏激幼稚了。
想到这里，奚溯立刻将那些批判的思维抛之脑后，改口把夸奖认了下来：“姐姐说得对，我没事就琢磨这些，就是为了将来学以致用，驭人之术实际上一点也不简单，能把这些道理研究透彻的人放在军队里，就是将领和武夫的区别！”
两人说话的这会儿，五分钟时间已到，虚拟花园中一片寂静，想来是没有佣兵主动认领罪名。
休息室的房门再次上锁，潘沙的声音通过广播传了出来：
“既然没人肯承认，接下来我会进入虚拟花园，与各位一对一、面对面约谈。在这里我要提醒一句，主办方已经掌握了和嫌疑人有关的部分线索，一切心存侥幸的抵抗都将是徒劳的，一旦约谈结束罪名落实，我们会立刻实施抓捕！”
“请所有佣兵留在休息室内，等待工作人员的指引。”
奚溯挠了挠耳朵，也有些不理解了：“既然有线索，为什么不直接瓮中捉鳖，还要大费周章地来这么一出，玩心理战么？”
“呵。”容北辰了然一笑，“你以为现在留在虚拟花园中的都是什么人，佣兵工会最顶级的异能者，还是以队伍为单位的。这座训练场至关重要，即使主办方已经找出了嫌疑人，如何抓捕、其它队伍里有没有同谋，都是必须要考虑的问题。”
“所以我猜这次约谈确定嫌疑人只是一方面，主要目的是要拉拢没有嫌疑的那些人一起参与抓捕，对于主办方来讲，这是最稳妥的选择。”
奚溯恍然大悟，顺着这个思路打了个响指：“所以他们一定会把最可疑的人留到最后约谈，出其不意地来个围剿！”
虚拟花园的正中央是一座全息的八角凉亭，唐敏踏上投影在地面的斧凿面石板砖，看到潘沙孤身一人坐在凉亭中，不由得调笑道：“秘书长大人，您这是单刀赴会呀！”
“那当然是因为我相信唐队长，如果连佣兵工会的荣誉教官都成了嫌疑犯，我们还有什么指望呢。”
“别，先别给我戴高帽，”唐敏笑道，“这次要我干什么活儿，您说吧。”
潘沙微笑着示意她坐下，然后神色一凛，肃然道：“关于容北辰这个人，我知道唐队和她一向交好，但是现在不得不遗憾地告诉你，经过主办方排查，出了问题的控制枢纽就是七号水电设备室里的那一枚，容北辰和错峰出行小队，与这次的网络袭击事件脱不了关系！”
唐敏一愣，坐直了身体问道：“还有其它证据吗，会不会搞错了？”
“当然有，唐队请看，”潘沙点了点手中的证据，“不管她是主动的，还是年纪小被诱骗犯下大错，我们都必须先将她和其他队员全部缉拿归案再找出幕后的真凶，但是容北辰又是战力强悍的准S级异能者，所以唐队，我们需要你的协助。”
唐敏翻看着潘沙手中的文件，面色变得严肃起来：“既然疑点都集中在她的身上，我必定会尽量配合。”
“不是尽量，请您务必尽全力，唐队，这件事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潘沙凑到近前竖起食指向上指了指，压低声音道：“三位老大现在就在上面，策划这件事的人，所图甚大！”
唐敏一惊，肃然点头道：“我明白了。”
……
广播声停止之后，虚拟花园内再也没有声音传进来。休息室的材料似乎格外致密，能够阻止精神力触丝的穿透，所以探听的方式也起不到任何作用。
容北辰和奚溯起初还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等到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分钟，才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面面相觑。
奚溯思忖片刻，蹙眉道：“如果犯事的那枚芯片是在我们经手的那枚控制枢纽中发现的，姐姐觉得会是谁做的？”
“主办方的人，或者说是潘
沙身边的人中有内鬼！“容北辰眯起双眼，脑筋飞转，“特殊任务是潘沙给的，控制枢纽是杨庄转交的，可是对方为什么会找上我们，难道只是因为我们队伍根基最浅？”
“无论如何，过了这么久还没约谈，咱们十有八九是成了嫌疑人，”奚溯掰着指节，勾唇一笑，露出两颗虎牙，“姐姐准备好了吗，说不定等一会儿房门打开，我们已经陷入了金牌佣兵队的包围圈。”
容北辰哼笑一声，冷然道：“好一招借刀杀人，掌握好分寸，见机行事。”
出乎二人意料，房门打开的时候，外面只站了一位面带微笑的工作人员，他向容北辰点了点头：“容小姐，您先请。”
容北辰和奚溯交换了一个眼神，便不动声色地跟上去，绕过几丛遮挡视线的虚拟花木之后，工作人员向不远处的全息凉亭一指：“潘副秘书长在亭子里等您。”
容北辰在潘沙面前坐下，客套了两句之后，却见潘沙敛起笑容，询问：“对于奚溯这个人，容小姐认识他多久了，了解他多少？”
“认识有段时日了，秉性还算正直。”
容北辰答得滴水不漏，反问道：“潘秘书长您这样问，难道他就是嫌疑人？”
“没错，除了查出的芯片之外，我这里还有其它证据。”潘沙将一张纸推到容北辰面前，纸上绘制着一枚形式复杂的徽章，“这样东西是奚溯身上的，容小姐可曾见过吗？”
“不曾，这是什么？”
潘沙仔细打量着容北辰的神色，见她不似作假，才解释道：“这枚徽章，是一个专门针对政府机密设施开展犯罪活动的组织的标志，就在本月上旬，他们才刚刚从一处海外航空研究基地偷走了一艘最新研究出来的小型飞行器，有目击者证实，实施犯罪的主犯之一，就是忽然出现在蟑螂岛上的奚溯。”
容北辰目光一凝，抓住了一个关键词：“什么样的飞行器？”
“能够在太空中进行短距离跃迁的飞行器，”潘沙道，“总之，我们已经锁定了奚溯这名嫌疑人，他是跟着错峰出行小队混进训练场，你们队伍也难辞其咎。因此作为工会领导人，我希望你能够协助主办方，将这样的危险分子绳之以法，洗脱自己和队友的嫌疑。”
容北辰沉默片刻，垂眼道：“我明白了。”
潘沙见说通了她，也松了口气，进一步细细交代：“等会儿你回到休息室去，暂时不要露出破绽，我还需要当面从奚溯那里拿到一些口供。其它队伍那边都说好了，等到时机成熟之后休息室会自动打开，到时候务必要速战速决。”
容北辰点了点头：“好，没问题。”
奚溯打开门，看到容北辰站在工作人员身后，淡淡与他对视了一眼又撇开视线。
一分钟后，奚溯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坐在了潘沙对面。
潘沙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直到工作人员走出视线之外，才冲着奚溯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您好，奚溯先生，或许我该使用另外一个称呼欢迎你——回溯者。”
奚溯一愣，回溯者，是对长庚计划执行者的称呼，但是即使这个称呼从身为工会副秘书长的潘沙口中道出，也是不符合规定的，于是他就着吃惊和愣怔的表情回答道：“不是回溯，是奚溯。”
“嘿，放轻松，我们都知道了！”潘沙双手一摊，露出一个无奈的表情，“虽然原则上来讲，时空坐标应该设在无人区，但是百密一疏，我们也是没想到长庚计划会提前到这么久之前，所以疏于管理之下，才让一些非法航线钻了空子。”
“前两天我们打掉了一批黑产窝点，结果意外发现32号着陆点发生了变化，那台处于隐身模式的时空机器，现在就在我的手上。”
潘沙笑着向奚溯伸出右手，摆出一个友好的姿态：“回溯者先生，万事皆有意外，程序上的事不可教条死板，我想我们可以开诚布公，畅所欲言。”
奚溯的目光在他手上停顿了一秒，然后冷冷地抬起头：“抱歉，我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第125章
虚拟的乔木树冠轻轻摇晃，隐藏的音箱中播放着风吹树叶的飒飒声。
古色古香的全息八角凉亭内，奚溯和潘沙隔着一方茶桌对视，一个不动声色，一个伸出的手晾在了半空中。
僵持片刻之后，潘沙妥协地向后一靠，张开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我知道，我知道，按照规定，回溯者只向三位领导人汇报，虽然领导人莅临的消息没有对外公开，但是这当然瞒不住来自未来的、预知历史的回溯者。”
“您回归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加入佣兵队、申请参与到这次任务当中，就是奔着领导人来的吧？当初您出现在工会大厅，我就猜到了您的目的，这才帮了一把，为错峰出行小队开了个绿灯。否则如果他们的体检不过关，您再去找别的队伍合作，恐怕就来不及了。”
“虽然回溯者的身份只有其本人才能选择是否披露，但是今天情况特殊，我们佣兵工会中出了叛徒，为了不让您卷入其中，这才大费周章冒昧前来。现在三位领导人就在训练场内，我可以亲自带您过去，当然了……”
潘沙再次露出了无懈可击的笑容：“能够证明回溯者身份的徽章，您应该随身带着的吧？”
听到这里，奚溯已经摸清楚了他的用意，没正形地抱着手臂勾唇一笑：“潘秘书长，您就别诈我了，虽然我是个生面孔，但是我来到蟑螂岛、加入佣兵队，只是想和自己的网恋对象见个面，顺便发展发展感情而已！俗话说得好，网络一线牵，相逢即是缘，我怎么会攻击网络呢？您这一上来又是时光机又是领导人的，就算把我吓尿了，芯片它也不关我的事啊！”
潘沙被这番粗糙的发言惊住，盯着他扫了两眼，复又笑开了：“可能我刚刚说得不够清楚，这花园里总计有十四名佣兵，除你之外全部来自工会的金牌队伍，个个都久经考验，但是现在偏偏出了事，您说这里面谁的嫌疑最大呢？”
“长庚计划我知道，但是别人不知道啊，万一抓捕过程中误伤了回溯者，岂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您现在跟我出去，不愿意披露身份的话，就尽管继续办您的事儿就是了，我保证将今天的这次会面忘得一干二净，再也不给您造成困扰。”
“我有嫌疑？！”奚溯瞪大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谁说的，吃错药了吧，敢不敢和老子当面对质，简直没有王法了！”
他腾地一下跳起来，一拍桌子，激动地大吼大叫：“老子没做过的事，谁也别想赖在我的身上！就算您是佣兵工会副秘书长，也不能这样当面栽赃！”
潘沙不为所动地眯起眼睛盯着他，片刻之后移开视线，低头整了整袖口，站起身向奚溯伸手道：“既然您坚持这样做，必定有您的道理，我就不打扰您继续执行任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