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妖风
廉钰正式上任的第一天,就预料到自己会被孤立了。
短短几天,全体职员从上到下几乎被她训了个遍,也罚了个遍,规矩暂时是立起来了,但她也知道焦大鹏等人对她的不满正在日益加深,无论表面如何恭敬尊重,暗中是恨不能将她生吞活剥的。
幸好之前在澜城也大差不差,独来独往惯了,乍一来到这重温昔日境遇,反倒有种令人安心的熟悉感。
唯一不便的就是工作。
她此前对陇阳县的了解甚少,导致好多工作都没法正常开展,包括当地一些较大的客户,个体小公司,还得一个个去翻资料,原本交谈几句就能了解的事,现在要耗费一两个小时甚至更久,简直白白浪费了宝贵时间。
隔天召集所有管理层开会,廉钰明确表示自己需要一个行长助理来协助工作,她不需要对方工作能力有多强或者在当地多有背景,只要是熟悉陇阳县的本地人就好。
选人这项工作交给了焦大鹏。
他先上办公室问了一圈,大家俱是对这份工作避如蛇蝎,连连摇头。
在他们看来廉钰绝不是像老郭头一样懦弱好说话的主,这位新行长年轻,挑剔,傲气,且做事认真一丝不苟,训起人来毫不留情,是个究极难伺候的主,从大堂走到办公室区区十几秒都能指出数项违规,罚好几个人的款,每天从早到晚在她身边工作的话,估计发工资的时候还得倒贴钱。
这活自然是需要行里最任劳任怨的老实人来干的。
隔日廉钰正埋头整理着文件,听见有人敲门,便回了声请进。
邱小通抱着个纸箱子走了进来:“……行长。”
廉钰动作一滞,抬头看他:“什么事?”
邱小通低着头小声道:“焦行长让我来给您当,助理……”
廉钰沉默了几秒,伸手指向角落的另一张闲置办公桌:“坐那吧。”
邱小通听话地过去了,一就位就开始从箱子里掏文件纸笔等办公用品开始收拾归纳。
廉钰盯着那抹身影心情复杂。
邱小通在行里的地位还没焦大鹏的四舅爷高,既然最后是派了他过来,说明大家普遍认为这不是什么好活,或者都不想待在她身边,这样一来,就算强制换人也没什么意思,碰上有坏心思的趁她不在搞点小动作,到时候更麻烦。
罢了,邱小通就邱小通吧,他在这边待了这么久,凭他工作的认真务实劲,该了解的应该也了解的差不多了。
廉钰很想当他是初次接触的陌生下属,这样她会比现在轻松的多,兴许还会跟他聊聊天,互相认识一下,唠唠家常什么的。
但是,她没法不去想那晚发生的事。
这孩子一定恨死她了。
想到此,廉钰郁闷地拢了把头发,偏偏一抬头就看见邱小通聚精会神工作的身影,瞬间整个人都焦躁的无心工作了。
这叫给自己找行助吗,这叫给自己找不痛快。
而邱小通,战战兢兢在那坐了一整天,等着她问问题,下任务,或者骂他,责难他,但廉钰愣是拿他当空气,一句话都没跟他说。
本来在大堂忙的不可开交,现在则是闲的发慌,实在没活可干了,他就打开文档开始默写初中课文,背过的古诗,聚精会神盯着屏幕,佯装出一副很忙的样子。
余光瞥见她冷着脸的模样,邱小通内心无比忐忑。
那晚都差点让她搞死了,居然这样都没解气吗,就非要他坐牢不可吗。
现在二人又同在一家单位共事了,如果廉钰是为了再整他一次特意过来的,那他也只有辞职这一条路可选了。
正当邱小通暗自神伤,忽然听到她清冷的声调:“邱小通。”
邱小通被这一声喊得汗毛竖立,下意识站了起来,响亮回道:“在!”
廉钰晃了晃玻璃杯:“给我倒杯水。”
“好的,行长。”
邱小通接了水回来,看到廉钰正盯着电脑屏幕研究当地跟行里有业务往来的几个商户,他放下水杯正准备回工位,廉钰忽然问他:“在这待多久了?”
邱小通道:“快一年了。”
廉钰:“对陇阳县了解的多吗?”
邱小通迟疑道:“还行吧……行长你想知道什么,问我就好了。”
廉钰便认真同他交谈起来,很快就打听全了自己想知道的所有信息。
陇阳县有四大特产,穷山,恶水,刁民,以及一种特殊的食用菌,菌子十分美味,跟澜城的海鲜并称山珍海味,当地许多种植菌子的村民都跟澜城那边的高档饭店有贸易来往,这也是总部当年决定在这设立支行的原因。
行里的客户除了领退休金的老年人就是当地一些种植大户或散户,其中有权有势的几家自成贸易公司,不停地收购散户扩大规模,渐渐地在当地形成无数股势力,焦大鹏家里就是其中之一,常年来几家明争暗斗不断,商战打的接地气又朴实,不是摸黑去对家田里撒毒药,就是堵水渠,放耗子,最严重的一年两拨人当街火拼,死了人才被上边重视起来,被迫加强了当地的治安。
总之就是一个字,乱。
至于焦大鹏,利用职务便利更是视法律法规为空气,仗着离总部远为所欲为,完全把银行当成了自己家。
廉钰听得眉头紧蹙,无意瞥见他额头伤痕,随口问道:“头上的伤怎么弄的?”
邱小通支支吾吾沉默不语。
廉钰心中了然,沉默片刻后发出一声轻叹:“为什么选择来这。”
明明可以跑的远远的,再也不跟她有任何交集。
邱小通:“因为,我很喜欢这份工作。”
哪怕只是一场酣畅淋漓的报复,哪怕他从头到尾只是她的一枚棋子,也难抵初次入职银行时的兴奋,工作时的点点滴滴历历在目,每次进步,每次被上司夸奖,包括跟同事一起加班的场景,无论何时回想起来,都让他真真切切地感到充实,幸福。
廉钰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邱小通忽然壮着胆子问道:“行长你为什么来这……”
廉钰盯了他几秒,冷冷道:“回去工作,把你刚刚说的那几家公司资料整理一下发给我。”
“好的,行长。”邱小通垂头丧气地转头回了工位。
真不公平,凭什么她就可以不回答。
偷偷抬头看一眼,领导者独有的挺拔身姿和凌厉果断的气质似乎已经回答了这个问题。
本来邱小通调去当行助,大家都等着看热闹瞧好戏,未成想一周过去都无事发生,邱小通既没挨批,也没被扣一分钱,反而大堂少了个能干的客户经理,剩下的几个人之前偷的懒总算加倍还了回来。
在廉钰来之前,焦大鹏总觉得邱小通的存在可有可无,是行里最没用的人,或者说,他根本没把他当个人。
现在人调到廉钰身边去了,他才惊觉没了邱小通,其他人的工作量变得有多重。
可再想把人从廉钰身边要回来,又谈何容易。
虽然不知道廉钰对他到底怎么样,但庆幸的是,目前为止他还是蛮听话的。
晚上十一点多,邱小通洗漱完毕正准备睡觉,忽然被焦大鹏一个电话叫了起来,称自己跟张勇陪着县领导应酬喝多了,需要他过来开车送一下。
邱小通早就习惯了这种活,为此还专门备了辆折叠自行车。
焦大鹏跟张勇勾肩搭背醉眼惺忪地上了副驾,能看出今晚喝了不少,此刻断断续续地胡言乱语。
忽然,焦大鹏通过后视镜看见了正专注开车的邱小通。
“小通啊……”
“在。”
“哥平时待你……不薄吧……虽然有时候严厉了点,但那也是因为……你能干!那句话怎么说来着……能力最大,责任最大……骂你,那说明重视你,知道不?”
邱小通沉默片刻:“知道。”
焦大鹏继续磕巴道:“你在,行长身边干这些天……感觉怎么样啊?”
邱小通:“挺好的。”
“你是说她挺好的?扯淡!”焦大鹏唾了口:“你还年轻,哥要给你个忠告……千万别被女人美丽的外表迷惑,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你信不信,她坏点子多着呢!”
邱小通唇角浅浅上扬,露出一抹无奈地笑。
信啊,怎么不信呢。
“大家都,都哥们儿!咱们都处多久了……她才来几天啊?你得站在我们这边……”焦大鹏凑上来拍着他的肩膀认真道:“以后她要是有什么坏主意,你就偷偷告诉我!咱都哥们儿……”
酒气一阵阵呼到邱小通脸上,令他感到不适,好声劝道:“鹏哥你先坐好吧,我开着车呢。”
焦大鹏被张勇一把拉了回去,靠在椅背上闭目歇息了一会儿,忽然又睁开眼问身边人:“勇子,新入驻的那几个厂,来历搞清楚没有?”
“搞啥清楚,就是几个厂呗……”
焦大鹏咂咂嘴道:“就觉得邪门……好端端的跑来这开什么厂……”
张勇掰着手指头跟他数:“有个食品加工厂,说要收购菌子做成罐头,还有个新能源建材厂,说什么大棚种植以后是趋势,还有个农具制造……”
焦大鹏一瞪眼:“我没真问你!”
张勇叹了声:“唉人家开厂就开呗,好事啊!带动咱这咱年轻人就业多好,你没发现自从他们入驻了,咱这街溜子少多了吗?”
焦大鹏懊恼道:“老子底下的小弟还少多了呢,以前一个电话能摇来十几个人,现在一问,都在上班!”
张勇咯咯直笑:“不上班你给人家发工资啊。”
听着后排俩人的谈话,邱小通也觉得此事疑点甚多,那几个厂入驻陇阳的时间都大差不大,而且都在行里开了户,虽说负责人名字各不相同,但资方倒是很有可能是同一个,真是这样的话,怕不久后就会成为陇阳的一股新势力。
第二天他主动将这件事汇报给了廉钰。
而廉钰对此毫不关心,依旧忙着手上的事,只回了他一句:“不用管。”
邱小通虽然隐隐觉得不对,但既然廉钰发了话,他也就没再放在心上。
自打廉钰过来,行里风气是好了,然而饱受压迫的职员却是每天叫苦不迭,积压已久的怨恨不断传到焦大鹏耳朵里,令他也渐渐沉不住气了。
据张勇跟总行那边打听的,也就是个家庭背景好点,从小娇生惯养长大的大小姐,本以为能去一线支行结果被总行长派来了这,如此一来,心中有怨气再正常不过……
焦大鹏听的不住冷笑:“我说呢一天天甩脸子给谁看,合着是拿咱们撒气呢,陇阳可不比澜城,没人拿她当明珠捧着。”
不识相的小丫头,是应该给她点苦头尝尝,让她知道谁才是这的老大。
次日,廉钰就被告知县里几个领导对她的到来表示欢迎,晚上在陇阳最好的酒楼设宴想请她吃饭为她接风。
焦大鹏说这事时邱小通也在,等人一走,他立马按耐不住提醒廉钰:“还是找理由别去了吧,他们几个明显没安好心。”
廉钰挥手示意他不必多言。
安没安好心的倒是无所谓,她就是想尝尝这里最好的饭店,究竟是怎么个好法,毕竟以散客的身份去,和跟县领导一块去,端上来的肯定是两种东西。
廉钰初来此地,没有关系好的同事亲友,只有焦大鹏跟张勇陪着她赴宴,相当于只有她孤身一人。
酒店设计的十分精妙,不似寻常包间完全封闭,而是开放式悬于二楼,四周垂着透明纱幔阻挡视线,隐约还能看见下边其余正在吃饭的散客。
廉钰猜这应该是陇阳权贵的专属位置,视野简直太好了,往里边一坐,再看一眼下边的平民百姓,无论是谁都会生出高高在上的优越感。
几位县领导已经到齐了,其中四男两女,打扮正式,互相介绍一番后,正式入座开席。
一开始并无异常,跟行里所有人见到她的最初印象一样,每个人都在夸她漂亮,年轻有为,不到三十岁就当上了行长,两名办公室女领导更是有意无意地打探起她的私生活,皆被她敷衍了事,施舍给她们的信息只有:离过婚。
廉钰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眼前菜肴上,直到真正坐在这里,她才意识到阶级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明明都在同一个酒店吃饭,一楼和二楼差距竟能大到如此地步,有些珍贵食材甚至在澜城的高档酒楼都很难吃到。
她也如愿尝到了陇阳县特产的几种菌,果然鲜香美味,口感极佳,令人回味无穷。
可惜不能天天吃上,否则当个劝说自己留下来的理由也是挺好的。
酒过三巡,廉钰被敬了好几轮,但神智尚能保持清醒,反观在座的另外几个,已经渐渐有些失态了。
“我听说廉行长刚上任,就把你们整的不轻啊……哈哈哈大鹏你也有今天啊……”
焦大鹏眼中精光一闪,梗起脖子开始反驳:“我们廉行长,人家总部过来的,行事自然要规矩些,我觉得挺好,就是手下那帮崽子,平常散漫惯了,现在隔三差五跟我告状……”
廉钰眼睛眯起:“哦?哪几个?”
“哎呦哎呦怪我嘴快,行长你别介意,大家都随口一说。”焦大鹏装模作样打了自己几个嘴巴:“谁让我带他们久了,都信任我觉得我最靠谱呢,大家在一个单位干这些年,处的跟家人一样,现在这副局面,我也很为难啊!”
张勇一边给她布菜,一边也吹起耳边风:“是这么个事!行长您平时是有点,过于严厉了……咱这离总部那么远,基本就没怎么被管过,大家都要养家糊口的,哪受的了被这么罚钱啊。”
廉钰淡淡道:“只要顶着澜城银行的招牌,无论在哪,都得按照行规办事,而且,也不是所有人都被罚了款,不是吗?”
“你说邱小通?”焦大鹏涨红了脸,支支吾吾却又说不出什么来:“那孩儿就跟个傻子似的……”
见廉钰态度坚决,某领导冷哼一声,借着酒劲直接跟她把话说明白了:“廉行长,你为人正直大家都佩服,但陇阳县什么样你应该也有所了解……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山高皇帝远,这边谁也管不着,你是从大城市来的,不懂我们这小地方行情,但只要来了陇阳,就得按陇阳的规矩办,否则,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廉钰似笑非笑地抬眼:“哦,所以按陇阳的规矩,能把我怎么样啊?”
气氛瞬间沉寂。
廉钰不慌不忙的淡定模样算是彻底将他们激怒,只听包厢里不知谁咳嗽了一声,隔着纱幔立时站起来五六个彪形大汉,凶狠地看向这边。
然而几乎同一时间,包厢底下的散客大厅却站起来了更多人,俱是死死盯着此处,仿佛下一秒就要冲上来。
“哦,忘了说,我听说陇阳好多年轻人都找不到工作,所以投资办了几个厂,也算是为当地发展出一份力。”廉钰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环视一圈神态各异的众人,最后视线落在焦大鹏身上:“我不管之前你跟他们关系多好,以后行里我说了算。”
“否则,我会好好告诉你们,什么叫山高皇帝远。”——
作者有话说:廉钰:小弟?拿来吧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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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申明一下,这本多元加混邪,不确定性太多,看文途中如果感到不适或者产生什么不祥的预感,请相信自己的直觉,及时止损。
第42章 行情
此言一出,满座寂静。
包括之前剑拔弩张的县领导,在看见底下乌央乌央站起来一堆人时也瞬间清醒,转而朝焦大鹏投去一个愤怒地眼神。
焦大鹏跟张勇亦是冷汗直冒。
这么多年以来,凡是新上任陇阳的大小官或是行长,个企老板,都少不了被接这么一通风,几人狼狈为奸沆瀣一气,先暗示其中利害,再好言拉拢一番,精明的当即表示入伙,也有几个硬骨头一开始坚定拒绝,施威一番后也老老实实臣服。
像廉钰这种一点面子都不给,直接硬刚的,还是头一次遇到。
这年轻女人并不像想象中那么好拿捏,会被几个身强力壮的男人吓到,反而自她的声音落了,一屋子男人都被震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对方明显是个不怕死的主,哪怕今天真的火拼一场,搞的血流成河,她也头都不会低一下。
何况看这架势,敌众我寡,他们毫无胜算。
闹大了,也太难看了。
“哈哈哈,哈哈,哈……”方才还冷脸训人的姚主任尬笑了两声,顷刻间换了副谄媚地笑脸:“我还当新迁来的那几个厂是什么来头呢,原来是廉行长投资的呀,听说福利待遇还挺好,真不错,这样一来,咱县里发展起来了,好多孩子也都有活干啦!”
焦大鹏赶忙附和:“是啊是啊!好事啊,好事……”
廉钰也浅浅弯起唇角:“我来这这么些日子,一直忙于工作没去看过他们,正好借着今天的机会,请他们聚个餐,各位领导,不介意吧。”
“不介意不介意不介意……”
廉钰冲着下边一招手,一群人又规规矩矩全坐下了。
焦大鹏伸长脖子一瞥,看见好几个熟面孔此刻就跟不认识他一样。
接风宴的下半场前所未有的和谐。
廉钰彻底成了今日饭局的中心,听他们聊当地发展,特色美食,人文风情,再也没提一句山高皇帝远的事。
等时间差不多了,廉钰表示明天还要上班,饭局自然而然地散场,姚主任提议让自己的司机送她回家,却被她摆手拒绝。
廉钰到达陇阳的第一天并未直接去行里报道,在处理完新家的一系列事情后,先去见了自己投资的某所工厂里的负责人。
负责人名叫秦江海,约莫二十出头,陇阳本地人,其父有多年新能源建材加工经验,数年前却迫于当地势力压迫关停了自家小工厂,老人不懂如何上坊投诉,只能在网上发帖寻求帮助,奈何却如同石沉大海再无音讯,如今却不知怎么着被廉钰联系上,让他重新回来办厂,并愿意成为建材厂的大股东。
条件是,对她唯命是从,并不惜一切代价保证她的安全。
只要资金到位,这完全是小菜一碟。
当晚底下的人是秦江海事先安排的,也按照约定,提前开车至酒店门口等待,送她回家。
小伙子之前一直在自己厂里的帮忙,后来厂子关停后被迫跟着家里下地搞种植,常年风吹日晒导致皮肤黝黑,身材精瘦,面相虽平平无奇,眼中却透着一股机灵劲,廉钰一眼就相中了。
“我还以为今晚要出事呢,听虎子他们说都抄家伙站起来了。”秦江海握着方向盘兴奋不已。
廉钰坐在后排按摩着额头闭眼笑道:“你很希望打起来吗?”
“打啊!老想好好教训他们一顿了!”秦江海得意道:“以前他们只手遮天,现在不一样了,有廉姐你在,我们什么都不带怕的,你把大家凝聚起来啦!”
廉钰听得轻笑出声:“太夸张了,我的初衷也不是跟他们对着干,人不犯我我不犯人罢了。”
秦江海:“跟他们对着干也没事!咱包赢的!廉姐你要不要也给咱们取个酷酷的帮派名字,你来当老大怎么样啊?”
廉钰:“不怎么样,我有更体面的身份。”
秦江*海瞬间垂头丧气:“好吧,你是行长。”
廉钰被他的反应逗笑,心情愉悦不少。
这种刚成年没几年的男孩子最好玩了,现实循规蹈矩,脑子里天马行空,身上仿佛有使不完的劲,以及无处发泄的满腔热血。
“小海,既然厂里新招的大多都是陇阳本地的孩子,其中一定有人之前跟焦大鹏姚主任有关系吧。”廉钰微微蹙眉:“确定不会出事吗,我可不想白白扔钱当冤大头,我还想着分红呢。”
“放心放心,当然会给你分红啦,至于他们啊,更不用担心了!”秦江海自信道:“你来之前,谁给他们好烟好酒他们就认谁当大哥,现在,当然是谁给工资谁当大哥啦!出生在这么个破落地方,也没改命的本事,但凡有的选谁愿意当混子呀!”
廉钰听着他小嘴叭叭个不停,笑意渐深:“小海你挺能说啊,谁教你的。”
秦江海得意道:“谁也没教,我从小就话唠!我姐给我取外号话匣子!”
廉钰低声一笑,随即感觉酒劲上头,便靠在椅背上打算浅寐一下。
“廉姐。”秦江海忽然叫她。
“怎么了?”
秦江海:“有个男的骑个自行车一直跟着咱们呢,跟了咱们好久了。”
廉钰揉了揉眼睛,好奇回头一看。
邱小通此刻满头大汗,两条腿倒的飞快,车轮子都快蹬冒烟了。
廉钰眼眸一黯:“不用管他。”
转而靠回椅背上闭眼休息。
几秒后——
“开慢点吧。”
越靠近县中心,越繁华热闹,即使已经将近夜里十一点,道路两旁依然人来人往,无数小商小贩守在自己的摊位前叫卖,一眼望去灯火通明看不到尽头,人情味十足。
这才是在大城市看不到的朴实风景。
廉钰知道今晚有应酬,特意没开车,车是厂里的,如今归秦江海所有,她表示自己想散散步慢慢走回去,秦江海本想送她,见她态度坚决,只好妥协,临走前还交待她到家了一定要发短信告知。
廉钰含糊应声,一头扎进人堆成为了当地百姓的一员。
今晚虽有爆发矛盾,却比她想象中要顺利的多,终究还是高估了焦大鹏那伙人的骨气,如今有权,有钱,有人,照小海说的,她也完全具备成为当地地头蛇的资质了。
想到这,廉钰忍不住笑出声。
走了几步,忽然又被街边卖烤串的吸引,当即掏钱买了两串,咬了两口觉得难吃,又随手扔到路边喂了野狗。
才离开没多久,已经开始想念方才在雅间吃到的美味了,如果以后只能托那帮县领导的福才能吃到,未免也太过悲惨。
摇摇晃晃走到小区门口,廉钰这才忽然想到什么,慢悠悠转身一瞧,看见不远处有个熟悉的人影正慌张地往树后躲。
廉钰短暂无语了下,没跟他计较,任凭他跟到了楼下。
电梯门一关,算是彻底看不见人了,但她知道,他一定在外边盯着电梯即将浮动的数字看呢。
为了证实自己的猜测,她神使鬼差按下了开门。
邱小通被重新打开的电梯门吓了一跳,不过更让他感到恐惧的,是廉钰阴翳地眼神。
“我……我,我不是故意跟踪你的!我只是……”邱小通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小:“怕你出事。”
廉钰被逗笑了:“我真出事了你能怎么样啊?”
真恨她的话,会乐疯吧。
邱小通一怔,认真地回答她:“拼了命也要救你。”
这个答案倒是令廉钰始料未及。
“为什么?”
现在是下班时间,二人不再是上下级关系。
故而这次,换邱小通对她的问题置之不理,伸手按下了关门键,随着电梯门缓缓合上,一同消失的还有她困惑,诧异,愤怒地神情。
这次扯平了。
邱小通不知道昨晚饭局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只看到第二天行里氛围出乎意料的肃穆,每个人都穿着干净整齐的工装待在工位上各司其职,保洁把地板擦得光可鉴人,保安拿着盾牌钢叉站在门口警惕地巡视周围,几个摸鱼专业户也不偷懒了,柜员言行举止也规矩了,无论客户是什么身份,都是一句你好起步。
简直像重新回到了澜城银行。
不止员工,晨间例会上,焦大鹏和张勇同样穿着工装规规矩矩坐在廉钰两侧,认真盯着荧幕上的表格资料看,或赞同点头,或蹙眉沉思,总结就俩字,认真。
也只有开会的时候,他才能肆无忌惮盯着廉钰看。
廉钰的视线往往会平等扫过在座每个人,不会在他身上多驻足一秒,接着回到笔记本屏幕,或者手边资料上,她嗓音清冷有力,很有辨识度,讲解分析的同时,闲下来的那只手偶尔敲击桌面,或捻起一支笔夹在指间转着玩。
邱小通目不转睛地盯着那支笔转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听到一声“散会”才回过神来,跟着人群起身离开会议室。
临出门回头,恰好撞上廉钰意味不明地目光。
廉钰再没追问过那个问题的答案,近日眉头却总是皱起,似乎在被更复杂的问题所困扰。
焦大鹏服帖了,放权了,她成了行里真正的一把手,然而工作量也随之变大,即使有个能干的邱小通帮忙分担一部分,依旧无济于事。
尤其近来行里客户明显变少,甚至有几个当地大户存款到期后不再合作,转存或者销户的,看着日益下降的业务量和存款,廉钰眼中阴霾经久不散,再这样下去到年底恐怕业绩仍是全国倒数第一,再算上负增长的业绩,请算下来或许她还不如老郭头。
想到初来此地时的雄心壮志,廉钰神情颓丧,陡然一副疲惫模样。
她原本是想证明自己给总行长,给家里看的。
现在做成这个样子,让她怎么交差。
为了搞清楚行里目前情况,她特意找焦大鹏张勇开了个小会,如此主动,已是放低姿态的表现。
焦大鹏张勇对廉钰难得的和气受宠若惊:“俺们可规矩的很呀行长!您也看见了,您让我们干嘛我们就干嘛,那些业务也都是移交给您亲自操办的,那几个不合作的跟我们可没关系!”
廉钰知道他们没撒谎,也没做什么手脚,因为之前跟小海了解过那几家销户的确实跟焦大鹏没什么来往,都是外地企业。
最后还是邱小通鼓起勇气来到她的办公桌前,认真告诉她:“你没搞懂这个地方的行情。”
廉钰诧异地看着他。
这话听起来似曾相识,那晚姚主任也是这么跟她说的。
“陇阳虽小,但不止有澜城银行一家银行,还有乡镇银行,信用社,竞争很大的,销户的那几家是被别家行长挖去了。”邱小通耐心同她解释:“陇阳跟澜城不一样,坐着不动都有客户主动上门,在这里客户是要主动去抢的,像那几家的行长一样,每天早上跟卖菜似的在银行门口吆喝,开卡储蓄免费送不锈钢盆,送毛巾,送鸡蛋,吸引到的人自然就多了,之前老郭头就是这么做的,别家送三个鸡蛋,他就送五个,直到对方送不动为止,大家都是这么干的,或者,就让焦大鹏私下带人去谈,都是无权无势的老百姓,软硬总会吃一个的。”
廉钰这才意识到,现在已经不是在她熟悉的地盘了。
在这里,没人知晓她优渥的家世,没有主动送上门的客户,也没有自动充入名下的业绩。
在这里,坐以待毙,就是自取灭亡、
如此内卷显然并不合理,只会让客户胃口越来越大。
但让她站银行门口吆喝大家免费来领鸡蛋,她也实在没法做到。
邱小通看她为难,忽然又道:“或者,我还有一个办法。”
廉钰抬头道:“说。”
邱小通折返工位拿了份名单双手递给她:“这是我整理的下个月到期的当地大额储户名单,我们可以提前准备好礼品上门拜访他们,这样既有诚意,又很低调。”
接过名单,廉钰总算久违地对他笑了下——
作者有话说:又是熟悉的老大。
一定有家人好奇兜子为什么执着于老大,因为兜子是河北人,我们河北省图案就是龙头,河北人的人生第一课就是——忠义[BGM:战无不胜]
第43章 并肩
秉着事以密成的理念,私下走访储户这件事廉钰就连焦大鹏也没说。
银行开在小地方的好处就是空闲时间多,在澜城时基本人均周休一天,在这虽然倒休,却也能保证最基本的双休,有些有家庭的孩子偶尔生病跟同事换班,大家也都答应的很爽快。
反正不上班也没其他的娱乐活动。
寻个二人同时休息的日子,邱小通事先准备好了礼品,研究了路线,做足了攻略,与廉钰两个人踏上了拜访客户之旅。
这次廉钰出乎意料地没坐后排,而是坐上了副驾。
久违的车内独处令邱小通有一瞬紧张,等开车上了路,倒是很快被崎岖的山路转移了部分注意力。
廉钰戴着墨镜看向窗外延绵不绝地群山有刹那失神。
山里长大孩子好奇海,海边长大的孩子好奇山。
看惯了一望无际的湛蓝海面,此刻不断自眼前掠过的重峦叠嶂给她带来了别样的心灵震撼。
澜城很好,这里也不错。
“这一片山,都是当地村民包下来种菌菇的,咱们一会儿要去见的就是其中一户,他们全家都在种这个,延续了十几年了,还是孙子出息,去城里读了大学,回来弄了个网上销售渠道,卖的特别好。”邱小通一边开车一边专心致志地跟她讲:“后备厢有一盒茶叶和一条烟,一会儿你得亲自交给老爷子,他脾气有点怪,但人还是挺好的。”
廉钰依旧看着窗外一言不发。
“……行长?”邱小通叫了她一声。
廉钰:“嗯,听见了。”
邱小通便不再说话了。
就算是为了报复他才特意来到这边,为此所要承担的一切也太让人心疼了,狭小脏乱的环境,散漫无序的单位,不作为的同事和领导,处理不完的工作,无处宣泄的情绪,散不尽的压力……
他完全能理解她当下的苦闷烦忧。
早知道恨他到这种程度,当时雷永成保他他就不出来了,也省的她现在这么受罪。
开了约一个小时后,总算看到了前方稀稀疏疏的村落,邱小通之前跟着焦大鹏大概没少跑这种山路,车技都锻炼出来了,即使是泥泞不堪的崎岖小道也开的如履平地,遇到个小石头都要避开,生怕颠到了廉钰影响她思考什么重要决策。
终于,车停到某户自建房屋大门口。
一下车,伴着山风袭来的还有阵阵草木清香。
大门敞开着,能看见里边的院子很大,地上晒着许多不同品种的菌菇干,水池里泡着一些果蔬,还有两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快乐地跑来跑去,见有车停门口更是新奇,开心地跑回去叫人。
廉钰尚还沉浸在群山环绕的环境中未能回神,邱小通已经拎着东西往里走了。
与此同时老爷子也正好被俩小姑娘搀扶着出来。
“爷爷,爷爷,你看,有车来啦!”
邱小通率先递上茶叶和烟,亲切道:“耿伯伯您好!我是澜城银行的邱小通,您还记得我吧?您身体还好吗?”
耿老伯明显耳背,扯着嗓子问:“你说什么?”
邱小通凑近喊道:“您身体好吗?”
“很好,很好!”
邱小通又指着廉钰在他耳边喊道:“这是我们的新行长,特意来探望您的!”
廉钰也赶忙上前做了自我介绍,又同邱小通一起将行动不便的老人搀扶回屋,两个小姑娘见没有自己的礼物有些不高兴,跑出门围着停在外边的车研究起来。
这位耿老伯明显对邱小通更加熟悉,二人攀谈不断似乎有聊不完的话题,加上他耳背听不清楚话,廉钰基本都未开口,只是坐在那微笑,邱小通便心知肚明地表述了她想说的一切,顺带还哄得老爷子高高兴兴的,兴冲冲地唤了儿子出来,让带他们上山看自家种植的新品种。
菌菇喜湿热,陇阳附近的群山刚好适配这一点,遮天蔽日的古木下的阴凉处,便是最佳种植地。
廉钰基本没怎么爬过山,记忆中为数不多的几次还是小时候跟着父母出去旅游,那时候走的也是修建完善的山道或缆车,像现在这样深一脚浅一脚踩着泥地前进还是头一遭。
往上看是遮天蔽日的枝叶,往下看是没过小腿的灌木丛,上一脚触感坚硬,下一脚质地松软,冷不丁踩上一处苔藓,瞬间脚下一滑,幸亏邱小通自始至终都跟在身边,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小心!”。
廉钰稳住身形,冲他道了声谢。
很快到达半山腰的种植基地,耿大哥兴冲冲地开始给他们讲解自家种出来的新品种,并演示了一番如何正确摘取菌菇,先用手拍一拍顶端让孢子散落,停几秒再连根拔起,这样等下次再来,周围会长出更多菌菇。
廉钰看的仔细,听的认真,只觉得十分新奇,从前接触不到的奇怪知识又增加了。
看着看着,忽觉脚下似乎绊到了绳子之类的东西,起初并未在意,直到绳子越缠越紧,她才察觉到不对,低头一看,一条赤红色身形细长的蛇正盘在她的小腿上,丝丝吐着信子。
耿大哥尚沉浸在菌菇的世界里无法自拔,邱小通无意瞥见却是脸都吓白了,正欲惊呼出声,廉钰却冲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接着弯腰快速擒住蛇的七寸,像抽鞋带一样从腿上抽下来,回头扔出老远。
那个动作也唤起了邱小通的某些特殊回忆。
差点忘了,她是不怕蛇的。
可他还是悄悄移动到她身边,低声道:“……下次别那么做了,三角头的蛇是有毒的。”
等回到小院,邱小通还自掏腰包跟他们买了些晒干的新品种,挑拣之际,廉钰感到无聊,这时听到小姑娘的议论声,好奇回头一瞧,只见方才那两个此刻正在门口扒着自家车窗往里看。
“真好看呀!”
“亮闪闪的,还有宝石!”
“不对不对,那是水晶!”
“是宝石!”
廉钰走近,这才发现她们讨论的是提车的时候销售赠送的一个宝盒样式的香薰摆件。
车解锁的声音将小姑娘吓了一跳,廉钰慢慢走过去,打开车门,将那宝盒取了出来,上边五颜六色的塑料石块在阳光的照射下竟真呈现出璀璨的光芒。
“喜欢吗?”
两个小姑娘眼睛都亮了:“喜欢!它还有香味呢!”
廉钰笑道:“那就送给你们。”
“哇!谢谢漂亮姐姐!”说完欢快地跑进屋了。
原本上下山的疲惫也在这一刻一扫而空,廉钰站起身只觉得心情愉悦,能听到这一声,千里迢迢跑这么一趟还是挺值的。
回去的路上,见她嘴角始终上扬,邱小通胆子也大了些,开始旁敲侧击地给她提意见:“行长你太不擅长跟客户打交道了,耿大爷耳朵不好使,这次我能替你说,下午那户你可得自己去说,咱们亲自上门就是表示诚意的,你老不吭声可不行。”
廉钰收敛了笑意,竟真听着他的话开始反思了。
她的确不擅长跟客户打交道。
她就没怎么跟客户打过交道,以前都是客户主动跟她找话题的。
反观邱小通。
貌似从小从小就跟这些人打交道,没人比他更懂怎么投其所好讨人欢心了。
“那你来告诉我,应该怎么说。”廉钰侧头看着他道。
只要是跟工作相关,她态度都是绝对认真的。
于是邱小通认真跟他讲了下一户老板的家庭情况,个人喜好,并教了廉钰一些不失礼貌又能套近乎的话术。
等真正到达目的地,邱小通才懊恼地拍了下额头。
这客户是个中年老色胚,廉钰步子还没迈出一步,光是站在那,老家伙已经双眼冒光小跑过来了,“廉行长!久仰久仰,快请进快请进!”
根本用不着巴结一点。
等走访完名单上的所有人,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月,不出意料他们应该是不会跑路了。
替行里维系了这么多大客户,邱小通按说功不可没,可惜此事是秘密进行,她也没法明着嘉奖,这半个月共同外出多次,他们相处的前所未有的和谐,不仅是上司和下属,更是默契的搭档。
廉钰都没想到有朝一日能跟自己并肩作战的人竟然会是邱小通。
陇阳的沙尘遮天蔽日,似乎也遮住了久远的回忆,之前的过节若能就这么一笔勾销,就此沉寂,也挺好。
解决了心头大患,廉钰蹙着的眉头总算舒展,整个人都轻松不少。
可邱小通却注意到这些日子他们两个为了客户的事开车来回奔波,吃也吃不好歇也歇不好,她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不说,气色都不好了。
廉钰对他貌似是没有敌意的。
带着这种不确定性,某天中午午休,邱小通忐忑地走到她面前,“行长……”
廉钰还以为他又有什么工作要汇报,放下茶杯道:“怎么了?”
邱小通踟蹰片刻,老实道:“这段时间您辛苦了,今天下班后,可以请您去我家吃饭吗……我来下厨。”
廉钰神情闪过一瞬恍惚,沉默几秒后点头道:“好。”
整整一下午邱小通都肉眼可见的开心,甚至还没到下班点就提前早退准备食材去了。
许久没尝到邱小通的手艺,廉钰对此也感到些许期待。
她知道邱小通租的房子就在单位附近,晚上七点,按照他发来的地址,廉钰准时出现在他家门口,犹豫片刻叩响了门。
邱小通小跑过来打开门,手上拿着锅铲,腰间还系着围裙。
“行长你来了!快进来吧,还有最后一道汤马上好了!”
这小区算是陇阳典型的老破小,环境脏乱差设施老旧,户型也是狭小畸形,就像邱小通租的这间,一室一厅一厨一卫加上阳台总共还不到五十平,一进门就能看见全貌。
但他一个人住的话,却过得十分舒服。
他依然很爱打扫卫生,很爱把床品衣物洗的干干净净,很爱下厨做饭,无论身处何种境地,总能笑着坦然面对。
餐桌上的几道菜,都是她之前最爱的,无论食材,还是口味,丝毫不差。
很快,邱小通端上了今晚的压轴菜,也是她从未见过的——什锦菌汤。
“行长你一定要尝尝这个,就是咱们上次拜访耿老伯我买的那些食材,我试验了好多次,就这么做味道最好了……”邱小通一边讲解着一边给她盛了满满一碗,眼神亮晶晶地,期待她的品尝。
廉钰拿筷子拨了拨碗里五颜六色的菌菇,想到上次差点被毒蛇咬伤的经历,她心有余悸,脸色不由得冷下来几分,随口问了句:“没毒吧?”
明明是很简单的一个问题,邱小通却出乎意料地沉默了许久。
廉钰纳闷地抬头看他,只见他死死咬着嘴唇,身躯微微颤抖,泪水也在眼眶里频频打转。
“你怎么能这么想我……”
廉钰:“……”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么不堪的人吗?”邱小通哽咽道:“我还以为我们已经彻底放下过去了,你已经不恨我了……我是曾经欺骗过你,可我已经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在赎罪了呀,甚至,甚至愿意把尊严,生命都献给你,竟然这样还不够吗……嫂子,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办了,我不想被你当成敌人,就算你差点把我草死,我也从来没有恨过你,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永远都不会,因为,因为……”
他呜咽着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与此同时,大颗泪珠顺着脸颊滑落,被他倔强地伸手抹去,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任何丢人的声音。
廉钰安静观摩完他的表演,淡淡道:“我说菌子。”——
作者有话说:平A换大招这一块——
第44章 造化
邱小通大脑刹那间一片空白,呆滞地看着她,也没再抽泣,眼泪悬在下颌边缘摇摇欲坠。
廉钰用勺翻了两下汤,似笑非笑地又问了一遍:“有毒吗?”
这次邱小通听清了,他的脸瞬间发烫,发红,比砂锅里颜色诡异的菌子还要红,他拼命回想着刚刚情绪失控时都口不择言对廉钰说了什么,但大脑保护机制怕他羞愤的当场撞墙而死,愣是清除了十几秒前的记忆。
“没、没毒,都是可食用的。”邱小通结结巴巴道:“我都尝过了。”
“那我开动了。”
廉钰说完放心地吃了起来,仿佛刚刚的插曲不曾存在,也没听到他声泪俱下的倾诉。
邱小通再次陷入了低落。
上了一天班,又奔波着采购今晚的食材,然后马不停蹄地做饭,他此刻也饿极了,可面对满桌子佳肴,他愣是一口也吃不下去。
反而廉钰似乎像饿了很久一样大快朵颐,虽然一句夸赞话没有,却用行动给予了他充分的肯定。
想到上次跟踪她,看到她在路边买那些不卫生的肉串吃,邱小通心中又涌起一阵心疼。
她对食物向来挑剔,偏偏来到这么个地方,恐怕就连当地最好的饭店都不一定合她的胃口,中午更是没在单位食堂见过她。
难怪越来越瘦,高强度工作加营养跟不上,不猝死都是好的。
见邱小通也不吃,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廉钰放下筷子问他:“你不吃吗?”
邱小通垂头小声道:“你平常怎么吃饭啊?”
廉钰:“自己在家随便弄点。”
邱小通:“你会做饭?”
廉钰:“不会。”
邱小通:“那你弄什么?”
廉钰:“弄熟。”
邱小通第一次对廉钰产生怜悯之情。
“要不……”邱小通顿了顿道:“还是我给你做吧。”
廉钰也不回话,就直直瞧着他。
邱小通瞬间又慌了神,连忙道:“反正我每天也要给自己做的,加你一个顶多就是多做点,也不费事,你不需要就算了……”
廉钰:“你想给我做吗?”
邱小通对这个带有侮辱性的问题表示不满,腮帮子鼓了下,硬气回道:“想。”
他看到廉钰又对他笑了。
“小通,为什么不恨我?”廉钰问道。
邱小通气鼓鼓地往嘴里塞菜:“有什么好恨的?”
廉钰:“我差点毁了你。”
现在换邱小通就着一桌子剩菜狼吞虎咽:“我骗你,我活该……我没觉得你毁了我,反而觉得你救了我。”
如果没有她,他可能现在还生活在程宴暗无天日的掌控之下。
廉钰盯着他的脸陷入沉思。
一直以来邱小通都是她身边存在感最低的人,她几乎从未正式关注过他,研究过他,他就像豢养在家里的一只听话的宠物,只负责讨她开心,他也心甘情愿。
后来,宠物犯了不可饶恕的错误,被她无情惩戒后狠狠抛弃,如今再见,仍会对她摇尾乞怜,似乎讨好她的本能,已经深深刻在了骨子里。
这几乎是违背人性的。
廉钰:“你好像一直都很怕我。”
“我才不怕你呢,我只是……只是……”邱小通咬着筷子头沉思了几秒,踟蹰道:“只是觉得,无论你对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
廉钰皱眉不解:“应该的?”
“嗯,应该的。”邱小通点头道:“无论对我是好是坏,打我骂我欺负我,都是应该的。”
廉钰更加困惑:“为什么你会有这种感觉。”
邱小通低着头不敢看她:“……第一次见到你我就有这种感觉了。”
廉钰默不作声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眸色一黯,起身走到他面前,不由分说一把揪住他的衬衫后领将他从座位上提起。
邱小通尚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嘴里还噙着一口米饭,一边嚼着一边配合地起身被她拎到了墙边,接着背后传来一股力道,迫使他整个人趴到了墙上,活像个等待警察搜身的小偷。
下一秒,廉钰的手掌覆上了他的背。
隔着薄薄的衬衫,能感到她尖锐地指甲正沿着脊骨自上而下地游移。
邱小通瞬间呼吸急促,整个人都紧张起来,撑在墙壁上的手紧攥成拳。
廉钰觉得愈发有趣。
即使吃着吃着饭突然被这样对待,因为是她,他也觉得这是应该的,再正常不过的,应该无条件配合的。
还有什么是能让他感到惊讶的。
“小通,你告诉我。”廉钰自身后靠近他,询问道:“真的假的,有区别吗?”
邱小通立刻就反应过来她说的是什么。
毋庸置疑,她在侮辱他。
汹涌而至的羞耻感本该令他无地自容。
为何又心跳加速,爽到颤抖。
“不知道……”
廉钰扶着他的腰,呼出的气息温热潮湿:“不知道?”
邱小通额头抵着墙闷声道:“……你弄的太疼了。”
简直没把他当个人。
廉钰眸光闪烁,似有不甘,最终抿了抿唇,移开了手。
邱小通瞬间觉得如释重负,很快又觉得空落落的。
他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廉钰临走前,站在门口回头道:“谢谢你今晚的招待,厨艺一点也没退步呢。”
邱小通突然转身,气鼓鼓地看着她道:“你到底为什么到这来?”
廉钰眼神柔和,冲他淡淡一笑:“与你无关。”
看似冷漠疏离的四个字,却令邱小通感到无比轻松,仿佛长久以来压在心口的那块大石头,忽然就落了地。
第二天上班,一大早二人就在大堂打了个照面,廉钰正跟几个柜员训话,见他提着包进来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行长好。”邱小通低着头,跟往常一样打了个招呼,快步走了。
既然她来这的目的与他无关,他就没必要再担惊受怕,时刻担心着再被她摆一道了,他们只需要以普通的上下级关系正常相处就好。
如果没有昨晚那一遭的话。
显然,她记得她对他做过的所有事,并且,在那件事上,没有要翻篇的意思。
更惊悚的是,现在无论是上班还是下班,亦或休息时间,只要二人共处一室,她就会肆无忌惮地盯着他看。
那种眼神带着极强的穿透性,似乎能看穿他的所有内心想法,在这种注视下工作,邱小通只觉得坐立难安,毛骨悚然。
他宁愿跟以前一样当个可有可无的透明人,也不愿意被她如此凝视。
还是敲门进来问业务的张勇将他从这种窒息感中短暂解救了出来。
今天他要来问的业务明显不一般,站在办公桌前也久久没有开口,只是回头看了几眼邱小通。
廉钰看穿了他的意思也没让邱小通出去,“直接说吧。”
邱小通立即开始装聋作哑开始工作,将键盘敲得啪啪作响。
“是这样的行长,就是这个葵园商贸,前阵子不是打算扩建种植基地跟行里申请了一笔贷款吗,但依照抵押资产来看明显达不到他们申请的额度,所以就托我来问问您……”张勇压低了声音:“能不能通融通融?”
这要是焦大鹏,估计随便送点东西请吃顿饭也就办下来了,现在决定权到了她手上,之前吃尽好处的那几个别提多难受了。
廉钰好不容易才把威信建立起来,肃清了风气,自然不能开这个头功亏一篑,正要开口拒绝,忽然看见邱小通抬头往这边看了一眼。
“合同先放这吧,我晚点再给你答复。”
等张勇一走,廉钰问邱小通:“你想说什么?”
邱小通也为廉钰方才没有一口回绝而松了口气:“他们在算计你呢。”
廉钰想了想似乎也能理解其中门道:“是想等我通融了,再向上边举报吗?那我不通融不就行了。”
邱小通摇头道:“通融没问题,不通融才是中圈套了。”
邱小通在这待的时间比她长,陇阳县复杂的人脉关系也了解得比她多,葵园商贸背后的资方颇有来头,无论黑白都势力不小,而这一点焦大鹏跟张勇却默契地没跟她提,明显是故意想给她树敌呢,到时候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就算真在当地出了事也跟他们一点关系没有。
就算表面装的再顺从,也改不了被她强压一头后嫉恨的本心。
廉钰听他认真说完,依旧没怎么当回事,邱小通八成还不知道她在当地投资办厂的消息,所以担心成这样。
放眼全行,以至整个陇阳,也只有他会真正替她担心。
这是他该的。
“下午跟我出去办点事。”廉钰道。
行长带着助理出去办事再正常不过,大家*都没在意。
廉钰直接开车带着邱小通去了位于陇阳郊区的新能源建材厂,门卫一通电话后,没过十分钟,秦江海就跑了过来:“廉姐!你怎么来了!”
“下午不忙,过来这边看看。”廉钰下车环视了一圈厂房环境,规模是相当不小。
秦江海道:“没问题!我早就想邀请你参观了,毕竟是咱这的大股东,大家也都想再见见你呢!”
听着二人的谈话,邱小通瞬间明白了廉钰有恃无恐的原因,这里的行情就是谁给好处谁当头,廉钰背后有这么个工厂在,里边少说也有几十号人对她唯命是从。
这时秦江海也注意到站在一边默不作声的邱小通,越看越眼熟。
廉钰主动介绍了他:“我助理,邱小通,也是行里的客户经理。”
秦江海主动凑上去握手:“哦哦你好!我是这里的负责人秦江海,你也叫我小海就行。”
互相认识后,三人一道往里走,秦江海还给他们一人发了个安全帽。
里边也确实都是危险的大型机器,两三米高的太阳能板要好几个工人扶着才能稳定运送,三人站在一边看着,秦江海滔滔不绝地讲解:“这些都是建造种植棚需要的材料,有了这种储光板,就算是冬天菌子也能长的很好,目前除了陇阳,我们已经陆续接到其它地方的订单了……”
廉钰戴着一顶红色安全帽,背着手跟领导一样边走边点头:“好,不错。”
邱小通十几岁的时候也在自家亲戚的厂里干过,此刻戴着安全帽跟在廉钰后边巡视,心中萌生一股熟悉地亲切感。
“小海!你死哪去了!”
不远处一个抱娃的女人正不满地对着秦江海吼叫。
秦江海吐了吐舌头:“行长你等我会儿啊,那是我姐姐。”
秦江海跑过去跟那女人说了几句话,对方眼神惊讶,立即快步走了过来:“您就是廉行长呀!哎呦小海也不知道提前告我一声,我好给您接风!”
廉钰看着眼前跟自己年纪差不多大的女人,礼貌笑道:“不用了,我也是心血来潮突然想过来转一圈。”
秦江月调整了下抱娃姿势,依旧殷勤道:“这么热的天,进屋来喝杯茶歇一下吧!从县里到这边可不近呢!”
廉钰正好有些口渴,便跟着秦江月去了后边办公室,邱小通觉得自己跟的太紧也不合适,找了个上厕所的理由,默默躲到了一边去。
自从调到这边,廉钰已经很久没跟同龄女人说过话了,办公室开着空调很凉快,角落有张单人床,床下散落着一些玩具,刚会走的小孩不吵不闹,乖巧地站在母亲身边研究着手里的摇铃。
俩大人喝着茶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廉钰只觉得秦江月跟其他县城长大的女孩不一样,谈吐间皆透露着良好的素养和丰富的知识,手边那几本讲机械的英文杂志就连她都看不懂。
其间秦江月数次表达对她的感谢,眼中流露出不经意的羡慕。
廉钰随手拿过一本杂志翻了翻:“你会英语?”
秦江月:“是啊,我高中的时候英语是全年级第一名。”
“好厉害。”廉钰由衷称赞道,“后来去哪里上大学了?”
秦江月脸上浮现尴尬神色:“没有上大学。”
廉钰一怔:“为什么?”
秦江月神情有一瞬恍惚,但语气依旧云淡风轻:“本来是要出去上的,结果家里厂子突然出了事,父亲被气病住进了医院,小海那时候还小,也需要人照顾,就留下了。”
廉钰知道秦江月如今过得并不差,但还是不由得感慨造化弄人。
当年的事她没跟秦江海详细了解过,但通过他对焦大鹏的恨之入骨,隐约也能察觉到跟当地哪几位有关联。
临近傍晚,俩人再回到行里时,大家都收拾着准备下班了,见廉钰进门,俱是停下了手头动作等着她的指令,是开会,还是挑毛病训人。
廉钰什么都没说,直接回了办公室。
邱小通依旧老实地跟在她后边。
廉钰之所以带邱小通跑这一趟本意是想让他放心来着,之前他最喜欢看她得权得势的样子了,可这次回来后,他眉头似乎皱的更深了,没半点放心的意思。
“看见了吗,我在陇阳也是有点势力的,你不用担心这个。”
邱小通整理材料的手一顿,轻声道:“你确实很厉害,但是,我不想你这样。”
廉钰神情有些诧异:“为什么?”
邱小通放下文件抬头看她:“你只用在这边待一年就回去了,对吧?”
廉钰默然不语。
邱小通说的没错,她只用在这边待一年,一是丰富履历,二是先把这边风气肃清了,把该收拾的收拾服帖了,这样下任行长过来会好管理的多,也算是她的成就。
“你应该听焦大鹏的话,不要跟这里任何人对着干,他们让你签什么你就签什么,让你批什么你就批什么,让你通融什么,你就通融什么。”
廉钰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难以想象这番话会从邱小通嘴里说出来,明明他是那么正直,善良,热爱这份工作的人,如今却要她跟他们同流合污。
廉钰死死盯着他,忽然怒不可遏。
邱小通的想法让她至今为止为行里做出的努力像个笑话。
“邱小通,你到底什么意思?”她冷冷问道。
邱小通背对着她站在打印机前,佯装工作,撇这嘴角,眼眶也逐渐泛红:“……我只想你能好好的回去。”
他不需要她当一个多好多伟大的人,多正直的领导,多值得尊敬的行长。
只要她能好好回去。
他可以在这待一辈子,她不行。
身后沉默许久,忽地听到脚步声,是她不紧不慢地朝他靠近。
邱小通盯着打印机频频吐出的文件,头也不敢回。
下一秒,一双手自他腰侧伸出,收拢,自背后将他紧紧环住——
作者有话说:更晚了,言简意赅地跟家人们聊两句:
首先对追更的家人说声对不起,兜子写的太慢了,基本就是两天一更,家人们可以养一养或者等个完结,看你们催更我也跟着急的跳脚(死手快写啊!)
然后这几天看到了很多网上对这本的评价,写之前就预料到会得罪好多人,本来以为做好了心理准备,结果看到恶评还是很难受,也看到有几位家人顶着骂声替我说话了,非常感谢你们!
接下来的剧情,跟小通会升温,提前在这说一下,但不影响结局,我知道很多人好奇结局,希望家人们别在评论区猜,留点神秘。
最后聊点好的,一开始被发配到多元真的巨崩溃感觉写作生涯都要完蛋了,然后遇到了越来越多鼓励我的家人,给我评论,给我投雷,给我灌营养液,夸我写得好,让我写下去,我就真坚持着写下来了,然后目前白日烟花在多元频金榜第二名的位置,其实我的水平真到不了这个位置,是一直没放弃我的你们硬生生把我抬上去了(抹泪),简直奇迹,你们太牛掰了……这本我一定会好好写完的,希望结局的那一刻,能对得起评论区的所有家人[红心][红心][红心]
第45章 屈伸
刹那间,邱小通瞪大双眼,倒吸一口凉气。
他就那么一动不敢动,任凭廉钰抱着。
她的手臂也只是收紧了一瞬,继而放松下来,自然地贴在他身上。
邱小通并没有第一时间想出她这么做的动机,反而很侥幸,幸亏平常下班也有坚持跑步锻炼,身材跟以前相比变化不大,腹肌摸上去触感也……还行。
此刻他看不见廉钰此刻的神情,只能感受到她似乎有意凑近自己的背,深呼吸了几下。
他的工装衬衫也是每天都洗的,应该不会有什么难闻的味道。
只是……这个举动,应该吗?
她打他骂他虐他他都觉得很正常,可这次,她居然主动抱了他。
感受着背后传来的酥软,邱小通喉结急躁地滚动。
“小通,既然你觉得无论我对你做什么都是应该的。”廉钰将手缓缓下移,放到他腰间的皮带扣上,轻轻一拨,“那你就要安静的受着。”
下一秒,将它握在手心。
邱小通双腿打颤,指甲几乎要嵌进打印机的铁皮里。
廉钰动作不急不缓,节奏却把握的刚好,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帮他纾解,此刻办公室的门没锁,偶尔还能听到其他同事从外边经过的脚步声,每到这个时候,邱小通就抖的厉害,手臂上青筋都凸显了出来,虽然看不见脸,但廉钰已经想象到他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的痛苦模样。
一阵难抑地痉挛后,邱小通噗通一声,直接跪到了地上,双手死死扒着打印机,大口喘息。
廉钰抽回手,转身回到工位,抽了张纸擦了擦手,看着他剧烈起伏的背影道:“爽吗?”
邱小通不说话,也不回头看她。
刚刚发生的事对他来说过于离谱,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此刻听着廉钰冷漠地发问,脑子里只有三个字。
不应该,不应该,不应该。
这不应该。
而廉钰盯着那抹孤单又可怜的背影,亦是心情复杂。
邱小通是完全臣服于她,任她摆布的。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方才心血来潮会对他做出那种事,是想试探他的底线,还是……她本意就想那么做。
这次他双手自由,却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甚至意识还主动帮她驾驭身体,而她,也在控制邱小通的同时,获得了一股变态的满足感。
这是她在任何男人身上都不曾体会过的滋味。
邱小通的出现告诉她,她其实是带有某种隐形心理疾病的,就算表面跟正常人没什么区别,甚至比正常人还要正常,也抑制不住想要折磨他的冲动,因为那确实能令她感到一种刺激的快感。
对那晚刻骨铭心的不止邱小通,她也同样念念不忘。
长达数分钟的静默后,邱小通总算缓过来了,先是重新扣好腰带,哆哆嗦嗦从兜里摸出张纸巾,开始擦被喷溅上白渍的打印机。
廉钰:“……”
等做完这一切,邱小通这才站起身,踉跄着朝着自己的工位走去。
廉钰看清了他脸上尚未消褪的红晕,残留的泪痕,以及唇角的血痂。
“小通。”她开口叫他:“没什么想问我的吗?”
例如,问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邱小通讷讷地摇头,安静地收拾完办公桌,走向门口。
在他身影即将消失在门外的一瞬,忽然听到来自身后的一声意味深长地笑,“下次,可就没这么舒服了。”
次日,邱小通顶着两个浓重的黑眼圈到达单位,廉钰还没来,办公室十分安静,他将目光放在打印机上,那里已经被他擦得干干净净看不出任何痕迹了,可他依旧觉得屋子里有股奇怪的味道,便起身去开了窗。
再回头,廉钰正站在门口盯着他看。
邱小通被吓了一跳,强装镇定叫了声:“行长,早。”
此刻正值上班时间,其他同事也陆续到来,穿着工装的身影频繁从廉钰身后经过。
“嗯,早。”廉钰淡淡回应道。
行长办公室宽敞,俩人的工位也隔着几米,但邱小通能察觉到,她又在盯着他看了。
想到昨天离开时她最后说出的那句话,邱小通心中忐忑不已。
下次,又会发生什么呢。
正胡思乱想着,敲门声忽然响起,这次进门的是焦大鹏,一脸谄媚地直奔廉钰而去,问的仍然是葵园商贸贷款的事。
邱小通瞬间紧张起来,不安地频频抬头看她。
廉钰取出昨天张勇留下的那份合同复印件翻了翻,故作沉思后道:“这样吧,明晚你在聚合楼安排一下,我想请郭老板吃个饭。”
焦大鹏没得到想要的回答,愣道:“请他吃饭?为啥?”
廉钰没跟他解释太多,只冷冷道:“安排就行了。”
等焦大鹏犯着嘀咕走了,廉钰又低头开始忙碌,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当中,时不时使唤他两句。
“小通,倒杯水。”
“小通,把去年葵园商贸的业务记录整理一下发给我。”
“小通,查一下郭兴奎今年的资产流水有没有什么异常。”
邱小通也被她认真工作的情绪带动,遵照她的命令在办公室忙前忙后地跑,几乎刚完成一项任务,就接到了下个任务的命令。
好不容易喘口气,他却没回工位休息,而是站在办公桌前试探地问道:“行长,你晚上真要请郭兴奎吃饭吗?”
廉钰审视着报表头也没抬:“嗯。”
邱小通鼓起勇气追问道:“为什么……”
倘若她不回答,也就算了。
毕竟连副行长都没告诉,凭什么告诉他一个小助理。
“既然要通融,总不能白通融吧。”廉钰将散落一桌的文件收拢,沉思道:“总要换点什么东西才行。”
邱小通眼睛一亮,心中不由得暗喜。
她不仅告诉他了,更是将他昨晚的话听进去了。
就这样谁也不得罪,安稳本分地在这干一年,她就能平平安安的回去了。
想到这,邱小通心里又泛起一阵酸涩,此刻正埋头聚精会神工作的廉钰对他的异样毫无察觉,熟不知这样的状态却对邱小通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既然见一面少一面,那么每折腾一次,也就少一次了。
邱小通凝视着她的身影喉结滚动,趁着没被她发现转身快步回了工位。
呆怔几秒后忽然抬头道:“明晚我可以跟你一起去吗?”
廉钰:“可以。”
她本来也计划带焦大鹏和邱小通一块去,前者当个中间人调节场面,后者沉稳冷静,勉强算是自己人,到时候她喝多了或许可以起到个兜底的作用,再让小海带人在附近待命,如此安排基本不会出什么大问题。
心里过了遍计划,她忽地抬眼看向邱小通。
不知不觉,他越来越像曾经的她。
第二天下班,焦大鹏先过去聚合楼打点,廉钰在办公室最后核对了一番葵园商贸的相关资料,换下工装外套出了门。
邱小通早就在车里等着了。
他今晚没打算喝酒,只想着全心全意给廉钰保驾护航。
廉钰系上安全带,往后瞥了一眼:“那是什么?”
邱小通诚实道:“我的折叠自行车。”
廉钰猜到那是干嘛用的了,笑了下没说话。
雅间里,郭兴奎已经提前到了,这位年逾五十的中年男人生的魁梧,膀大腰圆面露凶相,在陇阳颇有势力,之前仗着跟焦大鹏张勇关系好钻行里空子办下不少违规业务,现在来了新行长,听他们说还是个不好惹的主,连县里领导都不放在眼里,当即也对今晚的鸿门宴格外警惕,早早就安排人守在附近。
而焦大鹏亦是提前跟他打足了预防针,大致表明新行长正直高傲,八成不会同意他的申请,说不定还要高高在上地批评他一顿,听的郭兴奎怒火中烧:“一个丫头片子还敢教训我?敢说老子一句试试看呢!”
焦大鹏表面劝着以和为贵,内心暗爽不已,只等着看廉钰笑话。
以暴制暴,以硬碰硬,最好两败俱伤。
不一会儿廉钰带着跟班来了,郭兴奎早做好了迎战准备,未成想对方始终面带笑意彬彬有礼,毫无半分唐突的意思,反而称赞他是个十分有能力的领导者,一通夸奖下来,原本耷拉的嘴角咧着就没合上过。
这位年轻漂亮的新行长跟焦大鹏形容的那个冷厉不近人情的女人貌似一点也不沾边。
而她身边的小跟班同样口齿凌厉,虽然滴酒未沾,却思路清晰,每次接话都恰到好处,既维护了行长的面子,又令客户感到舒心。
反倒是焦大鹏被冷落了一旁,盯着把酒言欢的二人神情郁闷。
该服软的时候强硬,该强硬的时候服软,毫无征兆地打乱他的计划。
接着,他又阴鸷地看向邱小通,直觉廉钰莫名的转变或许与他有关。
酒过三巡,总算切入正题,廉钰今晚喝了不少,脸上已经泛起红晕,但眼神依旧明亮,跟平时相比话多了不少。
“这章要是盖了,上边一旦追责,我难辞其咎,好不容易爬上这个位置,我原本是真不想冒这个险。”说完,廉钰又把酒杯满上,冲郭兴奎笑道:“郭老板,气宇轩昂,义薄云天,实打实的英雄人物。犯错了,能改,但结识郭老板的机会,才是真正的难得,你们说,是不是?”
一帮醉汉被这番话说的情绪高涨纷纷举杯跟着称赞,郭兴奎这辈子女人缘极差,今天被廉钰捧上了天,想到自己半辈子奋斗的苦楚,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妹子,以后陇阳谁欺负你,跟哥说……”
饭局散场已是深夜,众人陆续离开,焦大鹏醉眼惺忪,从裤兜里摸出车钥匙自然地丢给了邱小通:“开车去!送我回家。”
邱小通接过钥匙,没动。
焦大鹏正要发火,忽然看到廉钰起身,跟变了个人似的,冲他冷笑:“知道什么叫——行长助理吗?”
说完打了个响指招呼邱小通离开:“就是,只能被我使唤的意思。”
一出门,等待已久的小海就跑了过来:“廉姐,没事吧?”
廉钰笑道:“没事,很顺利。”
“嘿嘿,我看也没事,郭兴奎走的时候高兴的跟什么似的!”秦江海闻到她身上的酒味,主动道:“你俩都喝酒了吧,走!我开车送你们回家!”
邱小通:“我没喝酒。”
秦江海一怔,看向廉钰。
“嗯,小通送我就行了。”廉钰道。
邱小通发动了车子,廉钰跟秦江海交待了几句,转身坐上了副驾的位置。
在邱小通印象中,自从她调到这来,还是第一次喝这么多酒。
不过今晚的收获也相当不错,不仅搞定了最难办的客户,还多了个盟友,想到刚刚焦大鹏难看的脸色他就忍不住想笑。
等把廉钰送到楼下,他自觉地打开后备厢把自己的折叠自行车取了出来。
“急着走吗。”廉钰靠在墙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上来坐坐吧。”
邱小通犹豫片刻,默默跟廉钰上了楼。
他知道这边的房子是她自己住的,没有请保姆照顾她的衣食起居,门打开的刹那,邱小通觉得,也许她是需要请一个的。
小区已经是陇阳最好的小区,户型也是最大最舒适的,偏偏里边已经乱的不成样子。
她平时工作太忙了,太累了,没空收拾屋子是正常的。
她家务经验不足,之前也没怎么干过活,也不会做饭,与其瞎鼓捣还不如不做。
反正她在这待一年就走了,干嘛要那么严苛地要求自己,怎么自由怎么来就好了。
短短几秒,邱小通已经给她找了一堆借口。
廉钰依旧保持着以前的以前,进门先甩鞋,一只飞到沙发旁,一只飞到餐桌底下。
邱小通习惯地跑过去给她捡了回来,整齐地摆到了门口。
廉钰斜眼看着他的举动,默默叹了口气。
实际上今晚叫邱小通上来是想干点坏事的,可她低估了今晚应酬的费心程度,这才刚进门,她已经身心疲惫累的只想睡觉了。
尤其今晚还喝了不少酒,酒对她来说是助眠的,而不是助兴的。
屋里空气不太流通,仅是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廉钰已经被工装衬衫的领口勒的喘不过气,于是一边解扣子一边往卧室走,随口叮嘱了邱小通一句:“你先歇会儿。”
邱小通便忐忑地坐到沙发上等。
五分钟过去了,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
卧室一点动静也没有。
终于他开始沉不住气,走过去轻轻敲了两下门:“行长,你还好吗……”
里边无人回应。
担心她喝多了酒出事,邱小通硬着头皮将门打开一道缝——
看到廉钰趴在床上睡得正香,还发出轻微的鼾声。
邱小通盯着她曼妙的背影有一瞬恍惚。
她晚上喝酒的话,睡眠质量会特别好,基本是一觉到天亮的程度。
很快,邱小通又意识到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