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沉没星海(十一) 联合绞杀!……
危颂颂守着监狱, 麦特欧前往庄园,执微在数据库里玩拆弹。
很好,她和各位都有光明的未来。
时间稍微往前倒退一点, 在危颂颂得到执微的消息, 从歇脚的庄园离开, 带着子午派给她的护卫前往监狱的时候,麦特欧还在和执微纠缠。
麦特欧才抵达沉没星海,上来就是这样的震撼场景,他还没有搞清楚的情况。
他拦住了执微,拧着眉毛:“说清楚一点,执微竞选人。神殿是为了意外死亡的夏弥茨竞选人而来的。”
执微正忙着和危颂颂联络,一时之间,没有抽出来时间和麦特欧对话。
站在她身边的鹑火,始终在执微身边, 见证了全程, 并一直做着辅助工作。
如果说谁真切地了解着此时的情况, 那就是鹑火。她是最适合为不明内情的人,解释现在情况的人选。
但当执微示意鹑火为麦特欧去解释的时候,麦特欧灰绿色的眼睛稍微瞪大了一点。
而后,他做了一件情理之中, 也是所有人意料之中的事情。在鹑火迎上来的时候, 麦特欧后退了半步。
他的眼神低低敛着,扫过执微的神情,而没有看鹑火一眼。
鹑火本来担忧着沉没星海的境遇, 她的心头都是沉没星海的事情。
全息领域、全域监控、禁词系统、竞选人死亡、人类质子、宇宙筹码……这些恢弘宏伟的事情,成为她这三四个月跟在执微身边走到此刻后,在这一瞬间充斥着她的胸腔的全部主旋律。
于是, 她忘了,她的身份在麦特欧和神殿面前,是卑劣不忠的。
麦特欧轻飘飘绕开了和她的对视,也不屑于听她讲话,浑身萦绕着一种空洞的友善。他甚至没有开口斥责鹑火的身份,这在他看来,已经足够体面。
可这行为的背后,意思就是,鹑火不配和他讲话,也不配参与到这些事情中来。
鹑火澎湃着的血液,陡然冷凝下来。
她突然在想,这一切和她有关系吗?她可以参与进来吗?是她越界了吗?
在鹑火愣神的一瞬间,执微立刻捕捉到了她的这点情绪异常。
她结束了和危颂颂的联络,冷着眼瞧去,发现在对面的这群人里面,麦特欧居然还算客气的。
神殿的那几个人,在鹑火靠近的一瞬间,就提高了警惕,手已经按在了腕部或背部装备的武器上。
那不是对待同伴的态度,那是对待敌人的姿态。
执微脾气好,性子稳,但她蛮护短的。
比起这些人,此刻鬓间戴着碎钻小发夹,发尾系着一根黑色蝴蝶结,眉眼里带着倔强的鹑火,与她更熟悉,对她更重要。
麦特欧再次开口:“执微竞选人不招待神殿的使者吗?”
执微哪有那个时间!
她在唇边含着一抹似笑非笑的神态,抱着胳膊,快速走了两步,站在鹑火身前。
执微的动作很是迅速,快调的步伐,叫她的衣角都掀起弧度。
“我的护卫官向来不被允许进入神殿,她一次都没有与我共同前往公选。”执微清冷着眉眼,开口,“现在,在神殿以外的领域,她想说话都没有人聆听了,是吗?”
“不必听内容,就知道她说的内容不必入耳,是吗?”
她分明在说着疑问句,但是语气里面并没有质问的成分。甚至,执微的语气可以称得上是如清风般柔和的。
执微端详着麦特欧的神色,目光掠过神殿的白袍使者,那些洁白的色彩从他们的战舰蔓延到他们的衣角,所有人都不曾沾染一丝世俗的灰尘。
至今,距离唯一神陨落已经三千多年,神殿依旧活在唯一神的庇护之下,并将一直纯白的、高洁地、可对苦苦挣扎着生活的人类进行审判地,这样存续下去。
执微都有些不解了:“野心家司徒宝花,她将竞选人和人类作为筹码,试图越过神殿,自创神途成为母体。时间紧急,你们还在纠结同步情况给你们的人,是污染种?”
话是说不通的,执微也没时间再和这群人说话。
她转头看向安德烈。安德烈在接收到了她的目光后,立刻肯定地点了点头。
安德烈在她眼里的确有些小笨蛋,但他毕竟duang大一只,还是伊图尔年轻一辈里唯一的孩子。
执微很懂借力 打力的效用,她抬手召唤出时刻待命的紫微星长剑,扯着贪狼共乘,将安德烈留给了麦特欧。
“和他好好解释一下吧,安德烈。”执微说。
她的目光轻轻掠过麦特欧的眼睛,在和他对视的瞬间,执微说:“如果你眼里只能看见竞选人和贵族,那么的确现场配和你说话的,除了我,只有他。”
“我去数据库,安德烈会带你们去司徒宝花的城堡庄园,去见那些被她钓来的竞选人。”
执微人可好了,她还体贴地发表了祝福:“祝你们安全。”
而后,她继续命令:“鹑火,守住纪蓝号。”
鹑火、贪狼与安德烈异口同声:“是,主官。”
执微踏上长剑,贪狼站在他身后。执微快速地腾飞而起,在天地融合的雪域中,呼啸出凌厉的破风声,与贪狼一起离开。
她离开后,安德烈示意鹑火返回驾驶舱,他站在了麦特欧对面。
他学着家里长辈的模样,模仿着执微的神态,第一次站在主体位置,主动与神殿使者沟通。
安德烈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作战制服,胸前的金属褡裢极有质感地垂坠着,绕过他锁骨位置镶嵌的三颗红宝石,收束在另一侧的肩胛处。
他的确,正如外界人们形容的那样,是最漂亮优雅的贵族,是一切贵族意义中褒义词的具象化。
人们看着他,只会下意识想到美好的、昂贵的东西,在他瑰丽的美貌下疏忽那些贵族原有的罪责。会不可控地,将那些困扰丢在别人身上,与他区分开来,只因为下意识地觉得他美好而不可亵渎。
“麦特欧竞选人。”安德烈开口招待他。
安德烈露出了一种他从执微那里学到的,含住一点笑意,柔和几分目光,微妙而矜贵的神情。
执微管那个叫营业姿态,安德烈不知道,但安德烈有在偷偷地学习,并且抓住一切机会活学活用。
他的美貌姿容,胜过麦特欧许多。只需要站在麦特欧对面,恍惚间就盖过了麦特欧太多风采。
神殿的使者在执微走后,终于摆脱了那种过盛的威压,缓缓回过神来,向着安德烈问好。问安德烈好,问伊图尔家族好,问执微竞选人好,那些客套礼貌的话语里,神殿使者与安德烈营造着一种“同属”的氛围。
在这样的氛围里,麦特欧也是“同属”的一员。但,他的绿眼睛似乎裹挟住了更多的雾气。
“安德烈副官。”他盯着他,回应他,眸光暗淡了几分。
执微载着贪狼,抵达了山坡处的数据库。
这是她第二次来这里,上次她来这里,带离了很多人类的信息数据,分析出了“意识上传”的真相。
这次抵达这里,她希望她可以将数据库破解,倒逼司徒宝花上传到人类大脑中的意识离开。
至于具体怎么做,执微还没思绪,不过灵魄的数据之前造访过这里。
上次,灵魄还需要小心翼翼地隐藏,现在好了,现在执微和司徒宝花是不死不休了,彻底闹掰了。对于灵魄来说,那就是舞台直接宽阔了亿万倍,她不需要悄然行事,也不需要再自我隐藏了。
灵魄直接点亮了全部数据库的设备,所有设备一同运作着,执微和贪狼拿着各处人类的实体信息,沿着设备一处处连接。
本来已经够忙的了,但耳边的警报一直就没停过。
从贪狼降落开始,他的污染种身份就一直引起着监控发出警报。
执微手上的活儿没听,但耳朵已经快被吵得失去功能了:“太凄厉了,这个警报声太凄厉了!司徒宝花根本没有品位!”
“选这么一个警报声,这是警报吗?不是!这是凌迟!”
贪狼从身上携带的一堆设备里,快速拆卸下来几个零部件。
他在原地停留一会儿,迅速组装好,然后他拎着那个长得很像探照灯的设备,在空气中来回晃悠了几下。
“即便是全域监控,也总需要载体。”贪狼说着,开始到处探寻,斜着嘴角,露出了反派的嘴脸,“别让我逮到载体在哪里,不然我给你们都杀了。”
执微正在实体设备面前做信息导入,听完这话,她沉默了一瞬。
是哦,妹妹鹑火已经摆脱轮椅站起来了,瞧着都没有那么阴暗了,但哥哥贪狼还是纯恨战士。
不善言辞,但会和安德烈吵架。不喜言语,但随时计划着弄死一个两个的。
执微:“……耳朵好像也没有那么失灵了呢!”她试图暗示贪狼。
但贪狼死心眼,他举着仪器,在地面附近探寻了一会儿,又举高了一些,缓缓升起高度,继续探测。
“主官,我们在监狱里的时候,监控和禁词系统依旧发挥着作用。司徒宝花的全域监控,真的可以覆盖任何地方。”贪狼说。
执微点头:“全息内部也是她的领域,她在意识上的研究,经过了无数次实验,可以说是非常强悍。”
贪狼:“但这里是现实,没有全息领域,她是怎么做到全域监控的呢?”
还有那个禁词系统,相当于全域监控监听,司徒宝花在沉没星海选区内依仗的载体,究竟是什么呢?
执微将所有的设备连接贯通,扯出了她的光脑虚拟屏,放出灵魄的一段数据流。
她把密密麻麻的人类信息储藏,置于人工智能生命的领域之内,灵魄那泛着晶蓝色的数据流,将一切信息都包裹着,随着程序运行,代码破译,数据库内部极其明亮,如同外面反光的雪色。
“来吧,灵魄。”执微喃喃开口,“像觉醒你们那样,复苏他们。”
灵魄没有叫执微失望,或者说,司徒宝花在人类意识领域做到了极致,但她没有预料到智械生命会甘于辅助她的敌人。
在灵魄释放人类信息,反击司徒宝花的意识,远程配合夏弥茨在全息领域中和司徒宝花的纠缠的时候,位于监狱的危颂颂,见证了一个又一个被剥夺了主体性,成为司徒宝花一部分的人类,从麻木的噩梦中彻底地醒来。
人们恢复了自我意识,逐步走出监牢。
司徒宝花上传到人类大脑的意识,正在一点点被灵魄击退,还有一部分人类逃亡到星网的意识,此刻正在从灵魄搭建的路上,从星网撤离。
司徒宝花营造的虚假美好困住了大部分人类的意识,灵魄在与她缠斗,同时,环绕在星球外围的光屏上,人们可以看见夏弥茨和司徒宝花的实时情况。
执微解决了数据库这里的事情,正要离开前往司徒宝花的庄园,去看看那里作为司徒宝花的老巢,有没有其余可用的东西。
而这个时候,贪狼的探测器,突然发出了声音。
但探测器对准的地方,分明是一片虚无。
贪狼目光迟疑着:“……载体?设备显示异常,但我没有看见任何载体。”
他移动着探测器,发现怎么移动,探测器都显示【已捕捉】。
执微看着他上下左右移动着设备,但设备一直没有捕捉到任何载体,却显示着已捕捉。
那鲜红的字体,刺痛了执微的眼睛,她头脑清明地意识到司徒宝花的心思。
执微:“无所不在的,无处可藏的,光明正大存续而被人类所接受的,成为司徒宝花载体的……”
“我想,只能是它了。”执微抬起指尖,划过贪狼手中的设备,一直显示异常的空空荡荡。
看似空空荡荡,但这里已经满满盈盈。
“是空气。”执微叹息了一声,猜测道。
“司徒宝花大抵是凝结细化成了分子之类的微小结构,放置在空气中,于是造就无处不在的全域监视。”
猜测是猜测,还需要证实。
执微的证实,就很简单粗暴了,这里也没外人,这里的监控也快没了,她直接抬手,将储藏在腰间水晶瓶中的污染,放了出来。
竞选人在这里操纵污染无尽细化,去捕捉空气中的监控载体,而污染种贪狼就在旁边兴致勃勃地看着。
好极了,幸亏神殿的使者没有看到这一幕,不然也是够打破他们的刻板印象和过往认知的了。
执微稍微探测一会儿,就感知道了污染触碰到了什么细小的、如同爆珠一样的小玩意儿。
她意随心动,下达指令,捏爆它试试看。
污染的力量向着那些微小的爆珠进行挤压,于是下一秒开始,空气瞬间便逐步爆裂,发出连绵的轰鸣声。
一旦开始,便彻底无法停下。
执微急忙收回污染,凝为手腕上的一枚黑镯,她回身一看,贪狼面前的空气正沿着路线疯狂地爆裂着,正巧炸到了他的头发,把他额前的碎发都烤焦了几缕。
执微:“……诶嘿,对不起!”
贪狼完全不在意。他眼底闪过疯狂的兴奋,似乎这种刺激反而点燃了他心底的欲望。
他像是看烟花一样,停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执微拽着他跑。
跑啊,还不跑干什么?这看着分明没有半点要停下来的意思,沿着空气一路爆裂下去,无数的微小载体都将伴着嗡鸣毁于此刻,还不跑,是在等什么?等着一路炸过来吗?
执微踏上紫微星长剑,带着贪狼御剑逃离,身后是寸寸爆裂的空气,凛冽的寒风呼啸着划过雪域,紫色的光芒如流星闪过云层,执微将爆裂的空气甩在身后,前往司徒宝花的城堡庄园。
环绕着星球的光屏上,实时显露着夏弥茨和司徒宝花的对战。
执微飞过天际的时候,抬头,就可以看见司徒宝花明艳的红唇。
她和贪狼来到庄园后,麦特欧和安德烈等人已经抵达了这里。
但没人在庄园内部待着,此刻,庄园的外围墙体逐步脱落,顺着墙壁向下流淌,像是熔化的黄金液体,庄园缓缓成为废墟。
倒塌了那么多的建筑材料,剩下的庄园已经不能称之为庄园,不过是剩余的断壁残垣而已。
偏偏,在这样的废弃建筑中,一切都向着外围倒塌,内里的实验室才终于暴露了出来。
麦特欧远远看着,蹙起了眉心:“那就是……”
他身后的荣枯,缓缓地续上了他的话:“是的,那就是司徒宝花。”
不怪他意外,而是此刻的司徒宝花,坐在四处墙壁透明的实验室正中的椅子上,她紧闭着双眼,意识在全息领域中战斗着,身体被坚硬的实验室严密地保护着。
谁也无法接近她的躯体,就像光屏中此刻,无法接近她的意识体的夏弥茨,在司徒宝花的攻击下节节败退。
执微踏过废墟,走到了司徒宝花面前。执微在司徒宝花的面前席地而坐,坐在了废墟中支棱着的一处石块上。
鹑火在纪蓝号中,实时观察着这里的情况。
突然,她联络上了执微。
“这里的实验设备……”鹑火轻轻说,“主官,这些设备的建构底层逻辑,是建立单向全息意识连接。”
执微恍惚了一瞬。她记得这个名词,这是个她很熟悉的概念。
在她才抵达沉没星海的时候,为了避开全域监控,执微请鹑火为她与安德烈、贪狼都建立单向临时全息意识连接。
执微记得,在那场宴会里,司徒宝花得知她与安德烈建立了单向全息意识连接后,当时司徒宝花不知道那是临时的,她当时是个什么反应?
她说,她和执微真的很像。
单向全息意识连接,这功能,在司徒宝花眼里,是她和执微的共同点,是吗?
司徒宝花说,一旦人迈出建立单向全息意识连接这一步之后,就可以命令对方,下一步就是操纵对方。那种可以操纵对方的感觉,非常让人着迷了。
她说,用了这个,她便是沉没星海的王。
执微恍然明白了这其中的逻辑,原来,建立单向全息意识连接,就是成为母体的第一步。
意识连接后,就可以意识输入,将人类改造为自己的一部分。只要自己吞吃的子体够多,母体就会空前繁盛,无论选区内部有多少人,都只是母体一个人。
母体可以转移意识,抛卸身体,只要有一丝意识在,就可以刺入人类的大脑,寄生存活。
执微想,还好她没有急着来见这些竞选人,而是先去了数据库,解放人类的贮藏信息。
否则,即便夏弥茨打败了司徒宝花,即便神殿控制住了司徒宝花的躯体,司徒宝花依旧可以在另一具身体中醒来。
不死不灭,不老不衰,司徒宝花的自创神途,怎么不算是神明之路?
在天际的光屏中,夏弥茨仍在和司徒宝花缠斗。
司徒宝花试图劝阻夏弥茨:“现在,你是意识形态。只要没人删除你的意识,夏弥茨,你也是一种永生。”
她巧言令色道:“我杀你,但也帮了你,我们并非永远对立。”
夏弥茨冷笑道:“我作为竞选人,没有保护过我们选民一次。我的竞选纲领是希望人类再次进化,而不是某个人类得到进化,还是以人类为养料。”
司徒宝花:“你已经死亡,失去了竞选人的身份,你的理想也不会实现。”
夏弥茨的面孔,在光屏中,似乎在闪闪发光,镀了一层别样的色泽。
他再次开口,轻轻说:“但,我见到了执微竞选人。我此刻在全息领域,得不到现实信息,但我知道,她一定,在帮我。”
“她会帮我,其余人,所有人,也会帮我。”夏弥茨死死盯着司徒宝花。
司徒宝花感知到了他要做什么,神色一凛:“你要消散掉全部的意识??那才是真的死亡!你清醒一点!”
“不,不止于此。”
夏弥茨沉默了一瞬,他像是在思考什么,或者说,她在等待什么。
执微立刻反应过来了。
“灵魄,听着。”她立即低声地在废墟中,避开神殿与人群,快速命令道。
执微坚决地说:“停止人类意识信息解放,将路径逆转,将人类意识信息倒灌到司徒宝花的意识中去!”
正如执微所想,夏弥茨缓缓开口,说出了和执微此刻做的事情一样的目的。
“我在此,号召沉没星海选区内,被吞没、利用、湮灭的人类的全部集体意识,对你,司徒宝花,进行联合绞杀。”
第122章 沉没星海(完) 意识消散,被判死亡。……
夏弥茨不知道灵魄的存在。他只知道执微会帮他, 但更多的,他只能依赖自己。
他的意识游荡在全息领域中,他是无法登上回到现实路途的已故者。
现实中的他已经死亡。如果保有意识, 未必不能新生。
就像司徒宝花说的, 将意识导入一个新的身体, 或者是人体,或者是机械造物,都没有关系。
只要意识仍在存在,记忆仍在存在,现实中的身体死亡了又有什么关系?那些哲学意义上的“我非我”何必影响真正的新生,他可以再次活过来。只需要他退后半步,向着私欲的沼泽坠落一点,就足够了。
他没有。他没有那样做。
他游荡在全息领域中的意识,是人类大脑皮层中无限反应的最后余晖。从他失去大脑开始, 直至此刻, 他逸散在星网中的意识, 都毫无退路地撑住了他。
司徒宝花轻轻地笑了起来:“联合绞杀?谁联合谁?”
“我在斯蒂亚德提摩西军队服役的时候,我就知道这世间没有真正的联合。”
她的声音,从环绕着整颗星球的光屏中传出,漫延到沉没星海选区的所有地表, 每个人都能听见她的话语。
司徒宝花满意地窥视着他最后的生命光晕:“人类的意识即是我的意识, 你的意识……也想被我吞没。”
夏弥茨不再发出一言。他知道,司徒宝花不会后退半步,他与她之间不再有任何可以谈论试探的话题。
他闭上眼睛, 将他各处逸散的意识集中起来,弥散开的微小意识,搜寻着星网缝隙中所有被困的人类意识。
夏弥茨用他的意识, 彼此燃烧着,成为火炬一般的锚点,正如他所说的那般号召着一切迷途的意识向此处集中,他发挥着最后的导引力量。
司徒宝花感知到他的动作,迎着他的力量正面攻击,她做过无数次实验,吞没过许多人类的意识,占领过太多人类的大脑,沉没星海的人类都已经成为她的一部分。
她自然认为她将胜利,她得意地宣告:“我将作为母体,成为真正的神明。”
这话一出,在场的神明竞选人彻底安静了下来。
一片万籁俱寂中,执微回头,看着那些震撼地盯着光屏的神殿使者和竞选人。
“各位,一切结束后有大把的时间给你们复盘思量,你们还可以为她做犯罪侧写来分析她的性格成因。”
她忍无可忍地开口:“但是现在,各位,做点什么!不要像是脑子出走了一样!”
执微提高音量,凶了这些人几句。
她以为各位会反击,但,完全没有。
……各位竞选人对着执微更加肃然起敬了。
之前见得多的,都是温柔亲切的竞选人执微,现在这种会下达命令的,属于限量版执微。
嘶,更带劲儿了!慕强的心思全然被激发出来了!
神殿的使者掏出了武器,对着透明的实验室进行攻击,试图将坐在其中的司徒宝花身体带出来。
其余的竞选人,陆续地开始联络副官及顾问。
一时间,执微耳边全是嗡嗡嗡地说话声。
“联络意识伏击,对,要最新的技术。什么钱?我现在生死未卜很有可能一会儿就死了,你还在问钱?!”
“查找到负责沉没星海选区星网建设的工程方,想办法获取源代码信息。不要给我!!直接发给执微竞选人!”
“伟大的神明请庇护您的信徒,我将严守公允道义,做善良诚信之事……”
……
执微拧着眉毛:“源代码发给我也就算了,怎么还有现场祷告的?”
“其余人都在帮忙,祷告是在干什么??”
在划水吗?
安德烈理所当然地说:“在帮最大的忙啊。”
“提供信仰支持,很重要的。”他认真地说,想安慰明显有些焦躁的执微,“司徒宝花不会有好下场的,她彻底悖逆了神明的意图,我们会赢的。”
执微深呼吸了一下,平复整理了情绪状态。她查看着灵魄的动作进程,她明白,此刻直面司徒宝花的,只有夏弥茨和灵魄。
夏弥茨是人类的意识,灵魄是人工智能的围剿。
灵魄的反应极快,在执微命令她的一瞬间,灵魄就逆转了被困人类意识解放的路径,将无数的人类意识灌入了司徒宝花的脑子。
刹那间涌起的数据流,是亿万代码程序的无声运行。
人类的集体意识涌向司徒宝花,执微站在光屏下,看见她的眸子空洞了一瞬。
就是现在。执微想。
就是现在!夏弥茨立刻捕捉到了司徒宝花的异常。他沿着坍塌的全息世界向上攀爬,扯开世界倒塌的帷幕,在破碎的夏日花园、理想地、伊甸园的遗骸里,握住了站在高处的,司徒宝花的手。
他身体悬挂着,拼尽全力,在半空中吊在那里。
但司徒宝花只迷失了一瞬,而后立刻清醒了过来,她刹那间就明白了此刻的情况。
“你真的号召了人类的意识。”她反手握住了夏弥茨的手,俯身下去,靠近他的脸。
“但人类意识集中在全息领域,也可以作为我的筹码。只要我的意识上传覆盖,我依旧是母体神明。”
夏弥茨和司徒宝花围绕着意识作战的时候,那透明的实验室里,坐着司徒宝花现实中的身体。
即便所有人都知道,此刻杀了司徒宝花现实中的身体,也无非是将她置于和夏弥茨同等的境地,仍旧无法消亡掉司徒宝花的意识。
但,在这种激烈的战斗里,胜负之分,往往只需要一个错神。
只要攻破透明实验室,靠近司徒宝花现实中的身体,胜利就会导向夏弥茨。
神殿使者最开始就奔着实验室去了,但是,几个人围绕着实验室的透明外幕研究了半天,各种武器都上阵了,最后还是摇摇头。
他们回到麦特欧身边,将情况同步给了麦特欧。
“是多层加固的,都是复合军用材料。”
“这种材料,基本都是专业战舰用来制造主控芯片面板的材料。”
“价格昂贵,也非常坚固,可以免疫宇宙内绝大部分的攻击。”
执微沉默地思索着,她空嚼了几下空气,似乎在嗫嚅着什么吐槽的话。
好,很好,好极了。当时斯蒂亚德提摩西的贪污案子到底是到了个什么程度了?怎么连跑路的司徒宝花都能拿到这样的补偿?
麦特欧也气得不轻:“对口的破坏材料找不到吗?”
“热武器基本都没用,复合材料是针对热武器的分子破坏而设计的。”神殿的使者回答道。
而后,几位互相看看,思索了一下:“冷兵器可能有用,但必须是特质矿产凝合而成。”
“现场铸造冷兵器,成形之后,恐怕已经晚了。”
麦特欧的脸色几乎青黑,都快和韭菜一个颜色了。他闭上眼睛,但胸腔一直起伏着,可见被气得不轻。
“还从未有人这样算计过神殿和贵族。”麦特欧的指尖掐进掌心,“迟悬则冕下可以控制她吗?”
神殿使者:“迟悬则冕下是消亡人工智能生命的,司徒宝花还是人类,并非人工智能。”
在众人研究的时候,执微突然开口:“特质矿产冷兵器,是什么意思?”
“麻烦为我解释一下,可以吗?”
她怎么听着有些耳熟?
使者:“硬度指标覆盖复合材料的矿产,特质出来的武器,不用激光电磁火力等等驱动,而是直接劈砍,或许可以碎开这实验室的外幕。”
执微缓缓抬手,将紫微星长剑拎了起来。
“这把剑,是冷兵器。”她若有所思地说道。
“它是蓬莱送我的献礼,我想,以蓬莱对我的真心,它估计是被精心打造出来的,用的也不会是很差的矿产。”
执微:“或许,我可以尝试一下。”
使者凑过来,端详着紫微星这把长剑。
麦特欧站在执微身边,轻轻开口,看他的意图,分明是在劝阻:“执微竞选人,这是蓬莱的献礼,你想清楚。”
“只是可能破开实验室外幕,不是一定。一旦失败,蓬莱的献礼破裂,蓬莱多少会有些伤心难过。”
他凑近执微,在她耳边说道:“蓬莱是你的堡垒选区。”
麦特欧似乎是在真心劝她,他此刻的口吻,与他之前邀请她共同卑劣的时候,堪称一模一样。
他低声说:“沉没星海的所有人类沦落,或者司徒宝花真的成为母体,或者在场的其余竞选人全部有来无回……执微,你和我都清楚,以我们的储备实力,我和你不会殒命在这里。”
“那么,何必冒着伤害蓬莱感情的危险,去做这些事情呢?”
执微对上了麦特欧的目光,他灰绿色的眼睛里,居然真的被执微看出了诚恳。
雪域连天,沉没星海,自扫门前雪就足够了,是吗?
如果在场的竞选人真的都死了,执微想,麦特欧估计还要放烟花庆祝吧。
他时刻在衡量利益,万事皆可交易,什么都能放弃。
执微打量了一下他的神情,在麦特欧的疑惑里,看向神殿的那几位使者。
使者将紫微星看了个遍,给出了结论:“这恐怕是现场最适合尝试的了。”
“有这话,就足够了。”执微谢过几位,握着长剑,盯着它最后看了几眼。
一旦烤奶藕粉小球有去无回,它将陨落在拯救人类集体意识的征途里,如战士一般死去。
而不是永恒地做她安稳的交通工具。
值得吗?执微握着剑,感受着剑身震颤的嗡鸣。
值得,她如此,剑亦然。
没事,她在心底安慰长剑,不会真的只靠你的。她手腕上的黑玉镯,边角微微泛起山魂见过的白光。
执微抬眸,对麦特欧开口,说道:“谢谢提醒,麦特欧竞选人。借你吉言。”
“可惜我这个人,在某些程度上,不得不冒险。”
这可都是实话嗷!执微是真的很想借麦特欧吉言,伤害她铁票仓的感情,然后铁票仓全部跑空!那简直是好得不得了!堪称完美!
下半句也是真的!执微也是真的因为穿越到这里,才不得不冒险的。换作以前,她人生里最大的冒险,就是高考的时候,最后涂答题卡,而不是边写边涂。
说完,执微拎着剑,冲上废墟倒塌之地。
她回头,望着人群,轻喝一声:“退后!”
而后,借着助跑的力量,举起紫微星长剑,紫微星闪烁着光芒,祥光破云,恰如紫气东来。
执微上次劈过山,这次劈实验室,也算是有经验哩!动作堪称轻车熟路,熟练得很。
紫微星长剑为里,外面裹着被她控制为刺目白光的污染,两相合力,彻底在透明实验室的外幕上,生生砸出了一道口子。
在全息领域中的司徒宝花,立刻就感知到了她现实身体周边的异常。
冷静如她,也有了一刹那的走神。
夏弥茨和灵魄已经围绕着她攻击了许久,之前人类集体意识的冲击,是一次机会,而这次,是第二次,甚至极有可能是最后一次机会。
灵魄将倒转的路径扩容,数据流推送着人类意识向前,直逼司徒宝花的大脑。夏弥茨燃烧了自己最后的有限意识,如同火焰的最后一点碎屑,为人类的征程指点的方向。
执微以剑撑地,喘着粗气抬头,望着光屏。
在场的,所有的人类,都在此刻望向了这片环绕着星球的光屏,看着屏幕中的司徒宝花,眼神灰暗了一瞬。
而后涌上来的,不是清明,而是漫长的、更多的空白。
人类的意识在向她发动攻击,司徒宝花逐渐被人类的意识吞没。
执微立刻回头,看向了实验室内的,司徒宝花现实中的身体。
果然,她现实中的身体,睁开了眼睛。
瞳孔逸散,目光无神,执微判断了一下,肯定现在的司徒宝花已经不再是她了,她的身体,已经成为空洞的躯壳。
她掌控意识,将自己的意识上传到人类的大脑,成为意识的母体,只要一缕意识不死,就可以无限再生。
最终,她被自己曾经覆盖的意识,集体联合绞杀。
执微想,她不会有一丝一缕的意识会剩下。因为杀死她的,是那些被她的意识覆盖许久的,最了解她意识的个体意识。
仇恨将驱使着它们,一点点吞噬掉司徒宝花全部的生机。
她死在人类手里,消亡在人类脑中。
而夏弥茨,也消散了他全部的意识,真切地死去了。
执微站在透明实验室中的尸体前,抬起头,看见灵魄已经收起了光屏,灵魄也重建了路径,帮助人类意识返回各自的大脑。
一片雪花,缓缓落在了执微持剑的手背上。立刻就化开了,只剩一点水滴。
执微四处望了望,沉没星海的雪景一如初见。
但她明白,这场风雪从此会化为记忆,飘在她的生命里。
麦特欧缓缓走到她身边,他的面色比之前强了一些,但也好不到哪里去。
他盯着实验室中的司徒宝花的尸体看了一会儿,转头,望着执微。
“这里的人都才从虚无中醒来。”麦特欧试探着说,“谁能保障他们的衣食住行?”
执微觉得他的目的和想法,就和狗的尾巴一样,根本一点儿也藏不住。
她有些无言,但到底还是开了口。
“诺卡斯的话事人和高层被侵染的程度较低,他们但凡有点脑子,就知道要做什么了。”
麦特欧:“你确定吗?执微竞选人?”
他显然不这么认为:“你确定诺卡斯这个组织,经历过这一切之后,还能独立存续下去吗?”
执微冷冷地瞥他一眼:“你可以接管,麦特欧。不必在这里试探我。”
“我的态度一开始就很明显,你可以接管沉没星海,我想,你不会比司徒宝花做得很糟。”
执微甚至夸了他一句:“你不需要自创神途,你是正统的路子。”
麦特欧侧耳听了一点什么,应该是有人给他的光脑里发了消息,他得知了什么讯息。
于是他再次抬头,浅金色的发丝在四处白光的雪域里 格外发亮:“子午的危颂颂,去了监狱是吗?”
“她什么时候和你达成的合作?”麦特欧这下是真的好奇了。
执微没好气道:“我只是请她帮个忙。没办法,我身边的人总是不够用。”
她看着另一边站着的几位神殿使者,笑了一下:“尤其到了公选,别的竞选人身边围着一圈人,我只能带着我的副官。”
“贪狼。我的另一个护卫官。”执微突然介绍起来一边的贪狼,她向着他的方向,示意道。
麦特欧没吭声。执微也不是说给他听的。
执微望着神殿的使者,在此刻事情结束之后,她护短的心思再次扬起,她计较起了之前鹑火的落寞。
“四公的时候,我的护卫官,要像其他竞选人的护卫官一样,护我抵达神殿。”
执微冷静地说着。即便她说话的内容,在人们听来多么离奇,但执微都坚持开口。
她还白日做梦,说:“不然的话,我没有必要保留竞选人的身份。”
执微还想着闹翻脸一点,可以动摇一下神殿对她的态度,如果直接从神殿下手,神殿以什么“同情污染种”的罪名把她驱逐出竞选神明的队伍,好像也挺划算。
只要她心里藏着的“不想选神”的想法不被得知,她的态度永远是“积极选神”,她的污染值作弊般的是零,那她对神明就是极其虔诚的,她对污染种的态度,任谁来看,都是同情。看完,还在赞美她几句对神明的忠诚。
可惜,执微想得挺好,抓的对象也挺好,神殿使者能说得上话。
但,时机错了。
现在,正是她最救世主的时候。
神殿的几位使者,面色为难地互相嘀咕了一阵子,终于,一位使者开口。
“我们可以先答应您的需求,执微竞选人,后续的事情,我们会上报神殿,一旦有变动,会及时联络您。”
先答应……先答应……这句话在执微的脑海中,魔性地来回盘旋着。
虽然不是肯定的答复,但这个“先答应”,也是答应啊!
执微:……??
就这么答应了??!
那之前那么坚定的样子是做给鬼看的?
之前,哪怕执微不赞同,但起码尊重各位的坚持,想着各位的出发点也是对神明的尊崇。
结果呢?结果,现在各位一下子不坚持了?岂不是天塌地陷!
各位以后怎么面对母族父辈,怎么面对狗狗猫猫,怎么面对神明?怎么面对自己?
执微都要气笑了。
不过,正在此时,几艘舰艇开了过来,打断了执微的思绪。
这是子午的舰艇,属于子午的竞选人危颂颂。危颂颂将走出监狱的囚犯,带到了执微这里。
那些囚犯也看见了光屏天幕,看见了夏弥茨和司徒宝花,但直到此刻,才见到执微。
执微在人们的目光中,几乎被镀上了一层光。
她拿着剑,背对着人群,回眸而望。她站在曾巍峨的城堡庄园废墟中,残垣断壁分裂在她的周围。
人们从麻木中被解脱,从全域监控和禁词系统里解放出来,意识回笼,侵占身体的人已经死亡。
要感谢谁呢?感谢夏弥茨,但夏弥茨已死。感谢危颂颂,但危颂颂将他们带到了执微面前。
人们哽咽着,像是走过了万千里来路,终于找到主心骨。
“——执微竞选人!”
“执微竞选人……执微竞选人……”
没有人说得出任何表忠心的话,也没有站出来组织任何行礼。
人们只是伏在地面,在哽咽中,捧起了雪。
雪还在,沉没星海还在。但,雪化了。
执微觉得莫名其妙。干嘛呢?危颂颂去监狱后,人们应该出于雏鸟情结,赖上危颂颂才对啊。
这是干嘛?念她的名字干嘛?!
一旁的麦特欧,似笑非笑地开口说道:“这就是我可以接管的沉没星海?这就是你没必要保留的竞选人身份?”
“执微。”麦特欧突然说,“你玩我就跟玩狗一样,是吗?”
人群里,危颂颂的狗听到有人提自己,恰到好处地叫了两声。
“汪汪!”它欢快地吐出舌头。
第123章 收获颇丰! 伟业啊!伟业!
执微真的没想到麦特欧会说出这样的话!
她拧过身子, 心底奔涌着疯狂的吐槽,面上严肃着表情,很正经地盯着麦特欧。
执微毕竟是特训过表情管理的, 她还能坚持住, 但其余人就不行了。
站在执微身后的安德烈, 已经控制不住表情了。他的嘴角向两边抿开,呈现出一种直线的状态,使劲在压着自己的上扬的嘴角,努力不笑出来。
他很想笑,又觉得哪里不对,整个人都有些癫狂了。
这是麦特欧说的话?麦特欧?!安德烈很小的时候就认识麦特欧了,麦特欧一直都是同龄人里最优秀的那个,最好的那个,被所有的贵族认为是未来神明的那个。
安德烈什么时候见过麦特欧这样破防的样子?!
在汹涌的人潮向着执微跪拜, 将此刻执微真正地视作解救了自己的神明的时候, 即便麦特欧想接管沉没星海, 也绝无可能了。
执微瞥了一眼危颂颂。
危颂颂默默地把她带来的狗呼唤了回去,在附近一片寂静的氛围里,只有小狗的爪子迈步跑在雪地里的哒哒声。
她,没有收揽人心, 甚至带着人们来见执微。
执微想, 如果在监狱的是麦特欧,麦特欧绝不会做出这种事情。但危颂颂这么做了。
她还没想明白这个,又因为麦特欧的神奇发言, 脑子里乱成了一堆浆糊,心底全是各种吐槽,面上的表情愈发冷了。
从监狱里恢复了自己的意识, 被带离监狱,带到执微面前的人们,和在场所有的竞选人,都望着执微。
执微是所有人的目光聚集点,人们看着她的全部动作,也将她的神态尽收眼底。
执微抬脚,从废墟遗迹中走了下来。
她拎着那仍然泛着紫色光芒的长剑,她穿着最普通、很方便行动,看起来没有什么特殊,也一点儿都不金贵,没有多余刺绣编织和宝石装点的作战服。
她的头发被随意盘成发髻,因为之前的剧烈活动,此刻正松散地垂在脑后。她的脸上也没有什么额外美丽的妆点,多余的修饰似乎便是累赘。
随着她眸光转动,人们注意到她望了过来。
她的眼神扫过在场的人群,她外泄的力量威势就这样澎湃地掠过每一位竞选人。
所有竞选人,都在意各方选区的票权。
只有执微,只有执微冒着与堡垒选区出现感情疏漏的危险,登上废墟,持剑作战。
她站在白茫雪地的背景中,身后是苍云堆叠,脚下是皑雪覆盖,她不需要一身纯白的衣物象征着她忠于神殿,不需要更多的演讲宣扬她愿意成为神明,庇佑人类。
而被她庇佑的人类,正在她的面前。
执微走到麦特欧身边,她站在雪地上,脑袋偏着一点弧度,目光里有些费解地看着他。
她艰难地组织语言,这还是第一次,执微都有些语塞了。
天地良心,她哪里玩麦特欧了?!她什么时候玩麦特欧了!她说的都是真话,但没有人信她!
就像她是真的想退选,离开竞选神明这一大堆事情,想潜心研究怎么穿越回去,这才是她的终极目的,但是她不能说!
“……我不会那样对你。”执微真诚地对麦特欧说。
她认真地看着麦特欧浅金色的头发,灰绿色的眼睛,使劲盯着他看,试图让他可以从自己的目光里读到诚意。
真的!你信我啊!
麦特欧沉闷了一会儿。显然,他刚刚脱口而出的话,也超出了他的日常羞耻度接受范围。
“我知道。”他安静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但,是我玩不过你。”
麦特欧的目光阴沉着,那些郁结的情绪,在他的绿眼睛中,氤氲为更深沉的风暴,似乎随时可以席卷过境,随意地摧毁些什么。
他面对着执微,回顾着他空荡荡的双手里,发觉他几次碰上执微之后,最后留在他手中,被他握住的,只有虚无的空气。
麦特欧蓦地笑了起来:“执微竞选人,我宁可你是为了票权设计了这一切。但,如果你不是,你是为了救人、解放或者是什么别的伟大目的,而阴差阳错地达成了这一切……”
他的嗓音有些低沉的嘶哑:“……那就太可怕了。”他补充着说道。
站在麦特欧身后的荣枯,低垂了她的眼神,望向脚尖处的雪地。
别人,大抵会认为麦特欧在说什么谜题,但荣枯明白麦特欧的意思。
如果执微设计了一切,那只能说明麦特欧技不如人。但,如果执微没有筹划一切……
那说明,无形的命运在推着她走向神明之路,巧合比刻意更叫人类恐慌。
执微听懂了麦特欧的话。她感觉听懂了,还不如听不懂呢。
……这叫她怎么说?!怎么后路都给她堵死了!
好啊,她要是不承认她设计了一切,就要默认她“可怕”了,对吧?!
执微:“……随便你怎么想。”
她冷冷说完,从麦特欧身边擦肩而过,走出几步之后,回头瞪了他一眼。
气死了,遇见麦特欧就没有半点好事儿!
执微走远几步,走近了那些从监牢中才出来的囚犯身边。她只需要稍微低头,就能看见这些人僵硬的身躯,和破碎的眼神。
这些可看见的僵硬麻木的背后,是这些人长久被如同饲料豢养着的,不稳定的精神状态。
执微只看了一眼,心头就被堵了一下。
尤其,这时候,站在她附近的危颂颂,还牵着一只狗。
这狗估计是小狗神的吉祥物,养得油光水滑可可爱爱,方才叫了两声,那叫的声音也是响亮极了。
小狗的眼神,都是黑黝黝的,闪烁着一股子机灵劲儿。
这些才恢复意识的人类,眼神中更多的都是恐慌和惧怕。
被侵占了意识,也就是失去了自己。此刻恢复了意识,算是真正地可以自由地面对这个世界。像是长久地生活在虚无里,一时之间被砸碎了面前的玻璃,即刻就要面对外面世界的雪雨风霜,怎么会不害怕呢?
又不曾一直被珍惜对待过。
执微俯身,扶起了面前的一个囚犯。现在已经不能称呼为囚犯了,他们是被释放的平等公民。
“联系诺卡斯组织的人。”执微对安德烈说,“诺卡斯不算富裕,但跟着司徒宝花的时候总不会双手清白。先调配物资过来,其余的事情,后面再说。”
执微意识到,麦特欧不会管,也不能管,更是根本管不了沉没星海了。
诺卡斯组织能为沉没星海提供的,也只是暂时的吃住物资,至于沉没星海的后续发展,诺卡斯要是真的有主意,就不会折损了自己的竞选人,还任由司徒宝花走到台前了。
执微回到纪蓝号之后,一直在想这方面的事情。
安德烈见她情绪不好,又不知道她在发愁什么事情,只好努力安慰她:“好在,接下去应该可以轻松一点了,主官。”
执微恹恹地点了点头,撑着下巴,坐在舷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
灵魄的声音,突然响了起来。
她收到了最新的消息,立刻将信息带到了执微面前。
“锈齿轮这边收到了诺卡斯并入组织的请求。”灵魄快速地开口,“话事人已经知道了最新的情况,她表示希望能够得到执微竞选人的意见。”
执微眯着眼睛,思索了一会儿。祁入渊想得到她的什么意见?或者说,祁入渊的锈齿轮可以接管沉没星海后续的事情吗?
她在琢磨的时候,鹑火倒是靠在沙发上,语气里有些对诺卡斯的不屑。
“它倒是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情。”鹑火冷淡地开口。
显然,诺卡斯的这种见风使舵,一点儿都没有得到鹑火的喜欢。
执微:“老师那边是什么看法?”
灵魄快速调取了沉没星海的相关资料,将光屏显现在执微面前。
人工智能生命干活特别快,数据交融的几秒钟时间里,灵魄就处理了大量的信息,将最后计算推测出来的结果,呈现在了执微面前。
灵魄:“这些意识被释放的人类,短期内不能失去监管,否则会陷入长久的、不可逆的自我怀疑厌恶。”
执微一听,感觉很有道理。她有些懂了。
就是长期压抑久了,突然自由了,反而会无法掌控自己。
有些人上班上久了,一时间没有班上了,人不会立刻投入到生活或者是爱好当中去,反而会失去了对于自己人生的控制。
很容易出现抑郁情绪。
上班做社畜都容易出现这种情况呢,更何况是意识被人接管了十五年,彻底地失去了一段人生,得到了不属于自己的人生经历,和一场恍若时间跳跃般的折磨。
一时半会儿需要模拟之前的情况,慢慢地将人们的情绪解离。
灵魄:“话事人的建议是,逐步降低人们的工作力度,但仍然保持人们的工作习惯。”
但灵魄主要想说的,甚至根本不是这些。
她的语气稍微有些急迫,她将光屏上的一处内容放大,直接怼到了执微面前。
“您可以看一些这些资料。根据我的统计,沉没星海的人们在司徒宝花的影响下,可以快速地做出同步反应。这点,一旦日后多加疏导,会为您带来优势。”
执微低头喝了两口水,才平复了一下心情,眉毛就又拧起来了。
“你是说……沉没星海整个选区,现在的机械化情况,在未来一段时间内无法彻底消除,是吗?”
灵魄:“恐怕无法消除。”
“这段经历会刻在人类的反应中,或许经过一两百年的生命迭代,下一批人类彻底占据了沉没星海的星域之后,这种服从性才会消失,沉没星海的选民才会和其余选区的人们一致。”
执微低头盯着杯子,她多看了几眼杯沿,但还是无法平静她的心情。
一种复杂交织的感情,侵蚀了她的心脏,在这样柔软的情绪里,随着司徒宝花身死道消的后续,缓缓浮现在她面前。
这成了她要去解决的事情。
司徒宝花自创神途的祭品,哪怕得到了拯救,也要一代人消磨掉对自由的全部感知。
而灵魄,她秉持着智械生命永远理智的感情,她坚定地在执微耳边宣扬着沉没星海的优势。
灵魄这样形容沉没星海的人们:“他们是最好的,沉默的执行人。”
“执行人。”执微重复了一遍,“我上次听见这个词,还是李家的李鹭侠,是整个财团的执行人。”
“有人可以做财团的执行人,有人只能做服从者。”
她抿起嘴角:“司徒宝花……看看你留下的烂摊子。”
执微端起杯子,在空中停了一瞬,呢喃道:“熔掉他人的生命,铸就你的理想,祝你死亡愉快。”她憋出来这么一句话。
她难过了一会儿,但还是努力调节好了自己的情绪。
执微明白,灵魄作为智械生命,一切分析都是处于理性角度的。
毕竟,沉没星海选区有可被利用的点,才可以在宇宙中存活下去。
一旦这个选区,连可被利用的任何一点都没有了,那这个选区恐怕就要彻底消亡了。
灵魄继续道:“如果日后您可以得到相关的设计图,沉没星海就会快速组装出成品给您。”
她说:“沉没星海可以做您的后备选区。”
鹑火一直在听,直到灵魄说到这里,她才开口补充,示意执微可以将目光移开沉没星海,看向这场故事里被扯进来的另外两个选区。
平川和伦伊丽莎。尤其是平川。
鹑火:“包括平川。平川是资源枯竭区,人口量大,做这样的外包工作很久了。”
执微喃喃道:“人、人口红利?”
她这也算是吃上人口红利了?!
后续具体的事情,当然是祁入渊的锈齿轮那边在处理。
执微回到主卧休息之后,灵魄结束了这边的工作,算力和数据都返回了锈齿轮那边,结束分域同担的两边工作,回到祁入渊身边继续做她的副手。
鹑火则撺掇安德烈。
“副官,副官,做点儿什么啊。”她盯着安德烈,“主官耗费了那么多心神,她休息了,难道你也要休息吗?”
安德烈本来真的是要计划回房间睡觉的。
但被鹑火这么一问,他就心虚起来,抬手挠了挠鼻子,又搓了搓脸蛋,坐在鹑火对面,使劲思索了好一会儿。
“我……要做什么?”安德烈忍着羞耻,向鹑火请教。
鹑火扬起唇角,眼神里闪过锋芒。
“你看见了吧,麦特欧那副嘴脸。”鹑火昂起下巴。
安德烈眼前闪过麦特欧的嘴脸。说真的,麦特欧长得还是很漂亮的,嘴是嘴,脸是脸的。
鹑火:“面对司徒宝花的交易,执微竞选人的选择是代替平川拒绝,而麦特欧竞选人的选择,是代替伦伊丽莎答应。”
“事情结束了,平川和伦伊丽莎两个选区都没有陷落。但它们完全不知道自己曾在死亡边缘走过一遭……这怎么能行呢?”
鹑火的眼神,明亮得如同升起的星子:“副官的工作,是为主官造势,主官做一,副官宣扬出一百,才不辜负主官的信任。”
“现在,主官已经做完了,副官,你需要把事实和真相都放出去,让星网都看看,不是吗?”
安德烈一想,觉得好有道理啊!
他立即联络,将执微的拒绝,和麦特欧答允的消息,都通过渠道放了出去。
一时间,彻底在星网上产生震颤的轰动。
沉没星海的事情,是在多方组织竞选人眼底下发生的,是竞选人和神殿,各派力量都共同见证的。
而且,这是执微“出道”以来,所做的事情,第一次全程暴露在选民面前。
比起沙洲的各方猜测,奥维隆的各处调查,蓬莱的密不透风,沉没星海的事情,是彻底发生在众人面前的。
平川和伦伊丽莎,很快就通过星网得知了真相。
两个选区的心思,此刻是一模一样的。
平川:啊啊还好没死!
伦伊丽莎:……呵,差点死了。
平川选区有二十亿人口,属于资源枯竭地域。在千百年前,这里的日子很好过,只需要挖矿卖矿就行了,人口也是在那段好过的日子里,无比地膨胀起来。
后来,随着资源勘探结束,平川彻底失去了唯一生活的依仗。
而后迎来的,就是漫长的,持续到今日的凋敝。
平川是典型的平民选区,大家穷得奇形怪状的,比起奥维隆集体去做星盗的孤胆,平川属于很老实的那种。
资源枯竭了,就倒卖点儿零碎。承接一些外包拼装机甲的工作,出卖廉价劳动力来生活。
买机器要钱,去平川雇人还便宜。平川就靠着这样的缝隙生活着。
现在又被救了,平川恨不得立刻见到执微。
毕竟,从执微横空出世开始,平川就对执微有极大的好感。
但,伦伊丽莎就没有了。伦伊丽莎对执微的态度,和空气没什么差别。
伦伊丽莎是小贵族选区,贵族多少有些傲气,要看竞选人名字前后的姓氏,看竞选人过往生活的环境,看竞选人组织的过去辉煌历史。
在伦伊丽莎眼里,最好的,就是出身银红中的维诺瓦,带着大组织辉煌历史的,贵族顶配的麦特欧竞选人。
结果,差点被卖了。
面对麦特欧的算计,伦伊丽莎即便再怎么洗脑自己那是斯瑅威家族的庞大,那是维诺瓦的信任,但冷静下来之后,还是很气愤。
伦伊丽莎从未追随过荒星出身的,平民竞选人。
可,谁让安德烈·伊图尔,是这么一个绝佳的平衡点呢?
斯瑅威家族庞大,伊图尔与之相比,可谓不相上下。伊图尔年轻一辈里,唯一的孩子,安德烈·伊图尔选择的主官……
伦伊丽莎犹豫着,在濒死活下来的幸存中,向安德烈伸出了试探的触角。
执微此时,还不知道平川和伦伊丽莎的想法。
之后的时间,一下子就宽裕了起来。现在才步入四月,还没到一周,距离五月一日的四公,时间还早得很。
面对平川和伦伊丽莎同时向着自己发来的集会邀请,执微沉默了一会儿。
她再抬头,就看见了她的下属们热忱的眼神。
怎么回事,怎么买卖越做越大,地盘越占越多了呢?
“三个多月了。”执微沉痛地开口,“我们复盘一下我们取得的成果,好吗?”
“首先,我得到了安德烈,哈哈,你这个聪明的副官。”执微重重地呼吸了一下。
最开始,她想找个向导加拖后腿的笨蛋,现在发现,是个有背景的、总是反向拖她后腿的笨蛋。
笨蛋是没错,但是笨蛋怎么有那么多的前缀形容词啊?安德烈就是安德烈,安德烈不能姓安吗?安德烈为什么是安德烈·伊图尔啊?!
“鹑火,贪狼,两位护卫官。”执微补充道。
她以为污染种的身份,会坠着她的星网排名一路下跌。
甚至,执微都准备好了,一旦她被淘汰,剩余的献金就多给污染种兄妹俩分掉些,以后他俩也好生活。
结果,现在,神殿都开始允许他俩跟着她去公选了。
那后面会发生什么?污染种崛起?神殿接纳?污染种身份逆转??
鹑火接收到了执微沉痛的眼神,她误会了,还以为是让她发言。
“我来说吧,主官。”
鹑火站起来,扯出虚拟屏,熟门熟路地总结道:“沙洲,在搞农业产粮,奥维隆,在做商业贸易,同时可以做奇袭军。”
“……蓬莱,喔,说错了,是以蓬莱为首的集合选区,后面坠着东坞还有一连串的别的地方。这是主官的堡垒选区,永不丢失的忠诚之地。”
随着她的开口,星图上一处接着一处的地方,被璀璨的明光点亮。
鹑火:“沉没星海和平川,将是工蚁般快速完成相关任务的沉默执行人。”
“伦伊丽莎,将为主官打开攻入贵族选区的一道口子。”
鹑火深呼吸了一下,看着星图上的光芒,佩服地说道:“主官,你的部署步步紧密,不依赖大组织的资源配给和继承,只用了三个多月的时间,便创造了这样的伟业。”
她郑重地向着执微的方向望去,发现执微在捂着头,看不清表情。
执微:“是啊,我这三个多月,到底在做什么啊……”
她喃喃地开口。
抬眼,目光环顾了一圈,执微愣是不知道问谁。
难道,都怪她自己吗?呜呜?
第124章 我要离开这里! 越被虐越上瘾了!
难道都怪执微自己吗?!
莫名的情绪笼罩在执微眼前, 执微难以克制地哽咽了一下,有些呆住了。
她的思绪像是肥皂泡一样在空中漂浮着,游荡着, 闪着美丽的光晕, 折射着霓虹七彩的色泽。然后, 啪叽一下就破裂开,溅出微小的水滴。
执微舔舔她干巴巴的下唇,用一副活人微死的表情盯着鹑火看。
鹑火被她这种严肃的表情一瞧,立马被震慑住了。她下意识就反思起来了她刚刚说的话。
看主官不怎么满意的样子,一看就是有问题,而且是有大问题!鹑火回忆了一下,思索了一下之前她说过的话,发现确实存在很多疏漏。
仔细一想,她说得根本不全面嘛!
鹑火立即补充:“抱歉, 主官。是我没说完, 我再说一些。”
执微:……什么?什么叫你还没说完?!
鹑火思索了一下, 在执微一路走过来的过程里,还有一股势力发挥了作用。
锈齿轮。它并不是大组织,提供的资源很有限,但也是切实地帮到了执微。
鹑火:“锈齿轮那边, 祁入渊话事人可以整合资源, 相当于主官的老师和领路人。同时,灵魄在智械生命那边的力量也不可忽视。”
“祁入渊可以连接强势组织和新兴组织的力量,从银红中的维诺瓦, 到类似锈齿轮这样的小组织。同时,如果主官计划得到智械生命的支持,灵魄已经站在了主官这一边。”
鹑火的语气很郑重, 就像真的在做什么汇报一样。
执微听到鹑火提起祁入渊和灵魄,才在一连串的选区票仓里,把她俩想了起来。
“是啊。”执微嘀咕着,“还有她俩,还有锈齿轮。”
安德烈插话道:“之前锈齿轮提供的帮助有限,但之后,随着公选向前继续,后面祁入渊的重心一定会放到你身上,主官。”
执微想,是这样的。
两千位竞选人只剩下了两百人,随着之后缩圈,任何人的每一步都随时会步入危险。
之前在沙洲的时候,祁入渊没怎么管她,但到了去蓬莱的时候,祁入渊就开始为她做导引的工作了。
为她介绍学者,带她参加各种会议,活得很像一个捧哏。
执微看着鹑火,她把自己这三个多月做的事情都做了复盘。
总之,如果执微真的是诚心选神的,那这三个多月的战绩可谓是对得起她的决心与努力。
可问题就是,她不是啊!她完全不是啊!
她走到如今这步,完全和起发点背道而驰啊!
鹑火还很积极地问呢:“那,我们之后去平川,还是伦伊丽莎呢,主官?”
是去有着二十亿人口的资源枯竭区,可以承担机械化工作的平川,还是去踏入贵族选区第一步的伦伊丽莎?
到底想去哪里啊?执微?
——执微想去阴暗角落默默发霉,把自己长成一只蘑菇。
“好,很好。”她使劲吸了一口气,鼓起劲儿来,又缓缓瘪了下去。
“……先就说到这里。我去吃饭了。”执微说完,起身就往餐厅走。
她倒不是饿了,她只是觉得自己气饱了。被她自己气得。
鹑火看了看时间,没搞懂这个点儿是要吃什么烦。
她紧接着,就去继续忙她的事情了。鹑火计划给贪狼的武器做一次全面升级,贪狼跟着鹑火一起忙碌,只剩下安德烈亦步亦趋地跟着执微,去了餐厅。
安德烈坐在执微对面,执微手肘撑在桌面上,此时也身处餐厅,恍惚间她觉得这和三个多月前的初见没什么两样。
可她现在太富裕了!地盘都一堆了,实力也增强了,她当初坐在安德烈对面时候想的那些事情,一件都没有做成!
执微盯着安德烈,瞧着他湛蓝色玻璃珠般清透的眼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她顺着桌面缓缓向下滑了一点,靠在椅背上,双手捂住了脸。
安德烈很积极地想为她服务:“主官,你要吃什么?我去叫机器做,或者我做给你吃?”
执微没回答他的话,只是坐在那里,怔了一会儿。直到安德烈迟疑地伸手过来,在执微面前挥了挥,执微才猛地惊醒,一把握住了他的手腕。
“不,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执微沉重地说。
她真的需要想想办法!她现在好像被彻底架起来了!她又不是黄瓜秧苗她不需要被架得这么高的呀!
安德烈被执微握住了手腕,他的脑子下意识地嗡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呼吸停滞了几个瞬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安德烈金色的眼睫扑闪了几下,他掀起眼皮,呆呆地盯着执微。只感觉他的肌肤从被执微捏住的手腕处开始,有些失控般地发麻,顺着胳膊往上,似乎手臂都像是在被火烧一样。
执微完全没理会安德烈的心情,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坚定地嘟哝着:“不行,这样下去真的不行。”
之前,她总是得过且过,混过一天算是一天,能不想这些就不想这些,只顾着眼前的事情。
现在被鹑火这么一总结,执微自己也做了一下复盘,情况直接摆在面前,这么一瞧,嚯,眼瞧着就比刚穿越的时候势力大了很多嘛!
这样下去真的不行!
执微回想起她最初的计划,拖后腿的安德烈,还是那样;想被牵连怒火从而惹火烧身的污染种,被选民和神殿极力忽视。
她去偏远选区躲避,偏远选区臣服;她去从未被征服的选区,把人家主星开跑了,选民美滋滋地跟随;她去别家组织的铁票仓,连着人家组织都一起吞噬。
她是什么冷酷高效挞伐机器吗?怎么每想出一个主意,都被命运无情地打回来?
不行,她要做点儿什么!
她之前只是求稳,秉持着绞尽脑汁做无用功的策略,去完成她的落选大计。
可此时这么看看,执微感觉不行了。她努力去做无用功,架不住选民使劲 解读分析,各种帽子就是往她头上暴扣啊!
换个思维,换个思路,执微之后不能只是去做无用功了,她现在变了,她要试着去得罪人!
赶巧了,正在这个时候,安德烈耳朵红了一点,稍微挣扎了一下。他开口说起正事,想转移话题:“主官,伦伊丽莎送了很多礼物过来呢。”
执微都快应激了!她立刻说:“退回去。”
安德烈一听,急忙摇头:“不不不,伦伊丽莎和蓬莱还不一样的,主官。伦伊丽莎是贵族选区,在贵族的交往准则里,送上的礼物,是不能被拒绝的。”
他从小在贵族家庭长大,受到的就是贵族教育,贵族里面玩得那套虚虚实实迷迷晃晃的社交准则,安德烈特别清楚。
安德烈为执微解释道:“在贵族的社交里,拒绝礼物,就意味着看不起对方。是带着一种轻蔑的态度,很容易得罪人。”
执微的面色陡然间严肃了起来。
什么?可以得罪人?那更好了!
她感觉这可真是想什么来什么,她才准备得罪人,立马就来了机会了!
执微轻咳一声,露出了甜蜜的微笑:“按着我的意思,直接拒绝掉。”执微冷酷地说。
安德烈的眉毛都快打结了,他满脸的不赞同,但做副官的,又要按着主官的意思行事。
他憋憋屈屈但很听话地回去,给伦伊丽莎传了消息。把跃迁送达的几箱子礼物,全部还了回去。
另一边的伦伊丽莎,本来都决定好了,先试探一下,示示好,之后借着安德烈·伊图尔的身份,顺理成章地投入到执微竞选人的队伍中去。
结果,才准备示好,就被打回来了。
相当于一个礼貌的贵族,弯腰俯身,低沉着嗓音说了一句“早安”,然后就被顺着脸颊无理地摸了一把,还顺手拍了下屁股。
岂有此理!从未见过这样的竞选人!
伦伊丽莎被拒绝后,先是很生气,决策层的一堆小贵族们凑在一起,在议院的几场会议里,都气得叽叽咕咕的。
可等冲上头的气愤劲儿过去,决策层的小贵族们,又陷入了阵阵犹疑和自我反思。
嘶,是啊,到底是为什么呢?
换作别人,或许就只是单纯地不懂社交礼数,或者装大尾巴狼不肯收礼,显得自己很无私很伟大一样。
可这是执微竞选人!她的副官是最顶尖的贵族伊图尔家的小少爷,她对于贵族的交往逻辑必然极其清楚。
而她的城府之深,也绝不会这样单纯地作秀拉好感。
议院开会讨论了几次,都觉得,这其中,嗯,一定有深意啊。
果然,小贵族们看到执微下一步,抵达了平川。
执微在平川走访了几家大型工厂,沿着街道走进城市,她去了已经没有任何可利用价值的枯竭矿山,传出的视频里,伦伊丽莎清楚地看见,执微竞选人俯身,捧起了一把平川的碎石矿土,用指尖捻了捻。
她的眸光沉静而温和。
人们看见她在平川,看见她驻留在这个辉煌已经过去的资源枯竭区。
她登上了主星山顶的瞭望台,望着夜晚将至,天幕仅剩的余晖,她眉眼间杂糅着些许落寞的表情,被定格在新闻通稿的首页。
伦伊丽莎的议院里,针对着这许多新闻报道和视频,发出了熙熙攘攘的声音。
“这是什么情况?我们伦伊丽莎,和平川比,我们没有比过平川?执微竞选人先去了平川?”
“新闻里写,执微竞选人参观了老旧工厂,详细地听取了工厂产能汇报,并最后捐助了她献金的10%??”
“她对平川那么好,却连我们的示好都不收下……我们错在哪里了?”
“是不是之前对麦特欧竞选人太热情了……”
“确实,之前分了十六次,给麦特欧竞选人和维诺瓦都送了很多礼物和献金……”
“啧,那我们现在调头是不是有些晚了啊?”
“胡说!不晚!这还没到四公呢!”
……
经过了漫长的会议,伦伊丽莎收拾收拾,把礼物多加了三倍,直接时空跃迁寄到了平川。
在平川,忙着欣赏人类对矿山挖掘后,产生出来的神奇地貌的执微,收到了这巨大一堆的礼物。
她难以理解,说好的受到侮辱呢?说好的被得罪之后会恼羞成怒呢?
怎么都没有?怎么还给她送礼了?
执微:“……安德烈,这些也退回去。”
安德烈好像有点读懂了执微的意思,于是这次,他不像是上次那样困惑了,他这次行动都积极起来了。安德烈欢快地说:“好的!”
再次被退回的伦伊丽莎:……
小贵族们本来都矜持着贵族的傲气,认为自己是贵族,执微竞选人是荒星出身的平民。贵族即便对执微低下了头颅,但大部分人都认为,自己这是因为伊图尔,才肯接受执微的。
这种骄傲,萦绕在思想里,游荡于身体的全部地方。
直到此刻,被执微冷淡地抽了一巴掌。
结果就是,现在,送礼都送不出去。两次啊!从来没有竞选人会退回选区的礼物,两次啊!
议院现场一片安静。
人们沉默了很久,才嘀咕起来。
“执微竞选人要竞选唯一神,就不收献金和礼物的吗?”
“不是的,她有自己的集资网站的。礼物的话……”
“我看专家研究过,她的簪子就是蓬莱送的。”
“哼,蓬莱是堡垒选区,我们是什么?我们是墙头草。”
“……那要不我们也送簪子。”
“学人者死啊!!我们绝对不能跟着蓬莱学!”
……
伦伊丽莎的议院研究了好久,都不知道这第三次应该怎么办。
小贵族们还专门祈求了掌管人类心愿的神明,希望得到启示,知道一些执微最想要的东西的细节或是轮廓,起码可以有点儿方向。
神明听见了人类的祷告,降下了神谕,展示在人类面前的,是一团低分辨率的,蓝汪汪的,边缘模糊的奇妙东西。
伦伊丽莎选区里,谁也不知道这是什么,各位新贵族都猜了很久。
于是,第三次,伦伊丽莎给执微送来了一团人造活水能量源。
执微盯着这小玩意儿,沉默了一会儿,脱口而出:“……哇,假水史莱姆。”
安德烈小心翼翼地抬着它的保险箱:“这个是人造能源的集中体,可以用作能量使用,维系星舰的驱动。要很小心地触碰才行,不能接受过大的外力,否则会爆炸。”
安德烈感觉这玩意儿可以丢到纪蓝号的能源舱里去,倒是可以用一阵子。
“还送回去吗?”他问执微。
执微盯着蓝汪汪的团子看了看,抿起嘴角,遗憾道:“不能捏捏咕咕,不要。”
要真的是史莱姆反而好了呢!但不能捏,那就算了。
她的想法是如此的直接、简单、毫无逻辑、没有道理。但伦伊丽莎不知道啊。
伦伊丽莎被折磨得有些上瘾了。
嘻嘻,送礼被拒了。嘻嘻,送礼又被拒了。嘻嘻嘻嘻,问神明祷告恩赐方向,之后再送礼,又被拒了。
各位决策层的傲气已经化为灰烬了,剩下的,是一种诡异又清奇的爽感。
来,看看还能发生什么,越被虐越上瘾了!
小贵族们等啊,等啊,终于等到了执微离开平川,抵达了伦伊丽莎。
在招待执微的宴会里,小贵族们都不敢去和执微说话,而是凑到了安德烈身边。
安德烈四处看看,警惕心立马飙升,他打量了几下各位笑容有些谄媚的贵族,直言:“伊图尔不会因为我给你们任何支持的,如果你们要问这个。”
“我和家里闹掰了。”安德烈干脆利落地说。
小贵族们陷入了一片寂静。
终于,响起了一道弱弱的声音:“为了……执微竞选人?”
安德烈点头:“是的,为了我的主官。”
有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但,但那是伊图尔,那是……”
安德烈湛蓝色的眼睛眨了眨,他跟在执微身边这么久,愈来愈知道他自己是谁。
他只是轻声说:“那是一个姓氏,那是一个家族,那是我的所有母族父辈用荣誉堆砌了它,于是冠以这个姓氏的人都得以荣耀。那是我,也不是我。”
“我还是会因为我是一个伊图尔而骄傲。”安德烈笑着说,提起杯子,遥遥示意,“但,可以叫我安德烈副官吗?”
贵族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众人在彼此惊疑的目光中,心中憋了极其澎湃的波涛巨浪。毕竟,在之前,其实在场许多人都在各种场合见过安德烈,谁都知道安德烈是个什么性子。
安德烈,性格不坏,但也做不成什么事情,依仗着伊图尔的名头,也可以安稳一生。
于是当他此刻说出这番话后,在场的人都静默了很久。
这是安德烈吗?这是……那个安德烈吗?
执微在外面绕了一圈,走了过来,看见这里氛围有些凝结,就开口问:“怎么了?安德烈?”
她的语气轻柔地像是掬起的一捧清泉温水。
安德烈摇摇头,却又开口:“如果我不姓伊图尔,主官,你会要我吗?”
执微不假思索:“会。太会了。”
“那你会怎么想呢?”安德烈望着他。
执微脱口而出:“我会想,太好了!”
那岂不是天大的好运气!安德烈姓安了,不姓伊图尔了,那她执微的天从此彻底亮了!
她表情可真诚了,语气也特别坚定,旁听的贵族们面色都像是发酵的面饼,大孔里面是纳闷,小孔里面是离奇。
贵族们听到了执微和安德烈的谈话。不论信与不信,也无论此时认为执微说的真或者假,人们都极近距离地接触到了她。
人们望着她披着头发,黑色的发尾搭在后背上,蓬松着自然的弧度。她眉眼温和,五官精致,她端着杯子,优雅从容地走上台前。
“打扰一下,各位。”执微轻轻开口。
她看着在场的各位贵族严肃慎重的表情,再一想到她一会儿会做些什么,她就很想笑。
但执微使劲忍住了笑意,态度礼貌又亲切地开始发言。
“谢谢你们为我准备的这场宴会,很温馨,很可爱。”
执微:“这座城堡布置得也很完美,浮雕花窗上的彩色玻璃,每一块都映衬着不同的颜色。准备餐点的机器人都穿着针织蕾丝的衣衫,领口都系着宝石缎带。”
太奢华了,执微刚刚躲开安德烈,绕场一圈,吃了好几块甜点。都很好吃!一点儿都没踩雷!
原来贵族宴会挺有趣的!她之前参加的宴会,要么准备搞事,要么在搞事的路上。
想起这些,执微的表情落寞了一点儿,故意掺杂进来许多遗憾的味道:“但,我不得不说,如果你们真的要跟着我,那各位以后的日子,大抵不会像此刻这般自在。”
“我的路总是危险又迷人的,是趁着天光初显就急匆匆上路,从不是一场安宁温和的夜晚。”
她说话的事情,身姿笔直,语气温柔而坚定。
贵族们望着她,目光有些痴迷。她的气质和体态太美好了,从任何角度去看,都仿佛镀着一层钻石金屑。
和她的从容不迫比起来,到底谁是贵族?
执微继续说:“麦特欧竞选人伤害了你们,但有大把其余的贵族竞选人还在。同属贵族的竞选人,分明更能为你们增光添彩。”
“不要过于迷恋我,好吗?”她说。
看,看她!她在真诚地劝伦伊丽莎跑票!她这次可是下定决心并且做出实绩了!
伦伊丽莎的决策层,在听完执微的话之后,陷入了一片寂静。
而后,更爽了!
先是被狠狠地拒绝,连着拒绝三次!然后被温柔地对待,如此前所未有的劝诫和换位思考!
就像是被扇了一个大比兜后,妈咪香香地给了脸蛋一个亲亲。就像是站在火炉里热得濒死,猛地进入了16℃的空调房。
好爽啊,好爽!
在场的各位都有点上瘾了!
立刻就有人提出反驳:“但他们,都没有拖延麦特欧竞选人的时间,为伦伊丽莎争取机会!”
执微立刻抬眸:……你们怎么知道?
这事儿应该只有她的下属和荣枯这个当事人知道啊!难道李荣枯也张着嘴到处乱说了?
嚯,她不想活了?
其实不是。不必需要荣枯的什么口供或者做证,只需要稍微想想,就能肯定,这其中执微必然是出力了。
小贵族们七嘴八舌地说了起来。
“我们不傻,麦特欧竞选人马上就要达成交易了,而后手中的事情多了起来,交易才暂缓的。”
“能为伦伊丽莎这么做的,只有您!”
“您一定是动用了隐蔽而珍贵的力量,才做到了拖延交易。”
“当时伦伊丽莎对您没有任何贡献,您都肯为了我们付出这么多!执微竞选人!您就应该竞选唯一神!”
“您为伦伊丽莎付出了这么多,却丝毫不张扬,甚至体贴地考虑伦伊丽莎的过往,还建议我们离您而去……”
“我们不会的!我们绝不会那么做!”
“平川能给您什么?伦伊丽莎只会给您更多!”
……
执微站在这里,听着这些人说话,脑子有些发懵。
不是,怎么了这是?怎么就效忠了?怎么还和平川争上宠了?
安德烈在旁边咕哝着:“……难怪。”
他轻轻复盘道:“难怪你在平川和伦伊丽莎之间如此权衡,主官。是啊,只有争抢着为您效忠,只有视彼此为竞品,它们两个选区才会彻底向您扑过来,发疯一般地抓住您的袍角。”
“我又学到了,主官。”安德烈微微一笑,眼神亮晶晶的。
执微喉头滚动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她近乎无声地呢喃着:“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我要回神殿去参加四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