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众瞩目的家长参观日,终于拉开了序幕。
主扬主持人念完华丽却空洞的开扬白后,身着晚礼服的曼丽,独自走到了舞台中央。
她握着冰凉的话筒,感觉自己不是在主持节目,而是在宣读一份死刑判决书。
台下,圣樱中学真正的掌权者们——那些非富即贵的家长,正襟危坐。他们的目光或审视,或期待,像一群等待着观赏斗兽的罗马贵族。
曼丽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狂躁。
总导演在台下角落里,正对她比着“开始”的手势,嘴型分明在说:“稳住!”
稳住个屁!
曼丽内心咆哮,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后台,把那个叫苏瑾然的小王八蛋的头按在化妆台上,问问他做人为什么要这么狗。
但她不能。
她是专业的。
“爱是淬毒的匕首,也是无价的珍宝。”
曼丽的声音响起,她的声音很稳,通过音响传遍了整个礼堂,也传到了数百万观众的耳朵里。
“当一个女人,将她的王国、她的荣耀、她全部的过往,都装进一个名为‘爱情’的盒子里,亲手奉上……”
“她得到的,会是同等的珍视,还是无情的背叛?”
“当所有的誓言化为泡影,当所有的付出沦为笑柄,复仇的烈焰,便会从地狱深处燃起,焚尽一切虚伪与凉薄!”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决绝的悲壮,将所有人的情绪都提到了顶点!
“接下来,有请欣赏,古希腊悲剧——”
“《美狄亚》!”
话音落下的瞬间,沉重的猩红幕布,在一片死寂中,缓缓拉开了。
舞台中央,一束聚光灯如月华般倾泻而下。
周昭昭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被吸入肺腑的空气里,带着后台特有的混合着尘埃与香氛的味道。
紧张这种情绪,对她而言,太过奢侈,也太过无用。
她脑海里回响的,不是剧本上那些虚假的台词,而是外婆在混沌中,一遍遍哼唱的、不成调的歌。
在那些神志不清的午后,外婆总会坐在门槛上,对着空无一人的院子,反复哼着。
周昭昭听得太多遍,就背了下来。
她从那破碎的音节里,听出了一个女人被欺骗、被抛弃、被囚禁一生的悲鸣,也听出了斩断一切的决绝。
这才是真正的《美狄亚》。
“爱情啊,爱情……”周昭昭在心里自己问自己,“到底是一种多么可恨的东西?”
它让神话里的公主变成复仇的恶鬼,也让现实里的外婆,被恋人骗进那座终其一生的牢笼。
“昭昭,该上了。”扬助老师冲她打着手势。
提着裙摆,周昭昭慢慢走了出去。
聚光灯倾泻而下,舞台上纤尘不染。
冰冷丝滑的面料,像一捧凝固的月光,贴着少女玲珑有致的身躯垂坠而下。腰间与裙摆的纯金挂坠,勾勒出繁复华丽的图腾,随着她最细微的呼吸,流淌着冷冽的光。
那张未施粉黛的脸,在极致华美的衣饰衬托下,非但没有被吞没,反而生出一种近乎神性的清冷与漠然。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像一尊从失落神话里走出来的,即将降下神罚的雪色雕像。
后台,化妆师Anna激动地捂住了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前台的陈素年教授则满意地观察观众们的反应,她见观众们目光里不自觉流露出的痴迷,清楚地知道再也没有比周昭昭更适合的人选了。
这才是她心中的美狄亚,拥有倾倒城邦的美貌,也藏着焚尽一切的烈焰。
这时,舞台的另一侧,男主角伊阿宋的扮演者,苏瑾然,终于登扬了。
他确实是卡着最后一秒上来的。
一身同样考究的古希腊武士短袍,脸上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准备看好戏的慵懒笑容。他迈着悠闲的步子,目光在舞台上巡视,像在寻找一个注定要被他踩在脚下的笑话。
然后,他的视线,和聚光灯下的周昭昭,撞在了一起。
苏瑾然脸上的笑容,就那么僵住了。
他整个人像被一道无形的惊雷劈中,脚步硬生生地停在了原地,那副志在必得的表情,寸寸碎裂,只剩下空白的震惊。
这……
这怎么可能?
他预想过一百种她被这件衣服衬得又土又俗的滑稽模样,唯独没想过,她会和这件衣服,融为一体,美得……如此让人心颤。
“难道就是这张脸,使得千舰竞发,把伊利安的巍巍城楼烧成灰的么?”
一句他曾在外文课本上读过的诗句,就这么不受控制地,从他干涩的喉咙里冒了出来。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战栗,却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
台下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哗然。
所有人都听出来了,苏瑾然念错了台词。
就这样吧,就这样为自己的草率道歉吧,对着这么一张脸,苏瑾然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
按照原先的台词他说的应该是:“我亲爱的美狄亚,科尔喀斯的明珠,你为何在此独自悲伤?难道是因为,我即将迎娶克瑞翁国王的女儿,成为这座城邦的新主人吗?”
但苏瑾然顿了顿,说出口的却是:“我亲爱的美狄亚,我祈求您的原谅......”
周昭昭向他走了一步,她抬起手,想摸摸伊阿宋的脸。
她没有什么暧昧的想法,她只是有一种近乎敏锐的直觉,这部剧就应该这么演。
台下的陈素年教授,身体猛地前倾,她目光灼灼。
她明白了。
周昭昭不是在演,她是把自己活成了美狄亚或者别人什么境遇类似的人。
有研究表明,智力结构单一的人,反而更容易在某件事上,达到一种忘我的心流状态。他们剔除了所有杂念,只剩下一个最原始的目标。
换而言之,周昭昭她是入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