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苏瑾然还在戏外，他配合地低下头，想让女孩更省力些。

那只纤细的手，指尖还带着后台化妆间残余的微凉，就这么抚上了他的脸。

动作很轻，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烙铁上，激起一阵无声的、让他灵魂都为之颤栗的刺痛。

“伊阿宋啊，你可知我——”

周昭昭开口了，她的声音带着一种穿越了时空的苍凉与悲戚，像从古老的戏文里飘出来的一缕幽魂。

那根本不是属于古希腊的腔调。

台下的观众都愣住了。

直播间的弹幕在周昭昭出现之后，就一直很安静地欣赏盛世美颜，听到这句，终于忍不住开始刷起了屏。

【？？？我没听错吧？这唱腔？是秦腔？】

【太创新了！古希腊悲剧还能这么演？中西合璧，戏剧？】

【别管什么剧了！你们听这词！这情绪！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奶奶都已经搬着板凳过来了！】

【能不能一会刷屏，我想全屏欣赏自己的老婆......】

“一霎时把七情俱已昧尽，渗透了酸辛处泪湿衣襟。”

周昭昭微微侧过身，一个水袖般的写意动作，她腰间的金链子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那古希腊的华服，竟被她穿出了几分东方戏袍的韵味。

而后，她启唇继续道，清越的念白，如珠落玉盘，响彻整个礼堂。

“我只道铁富贵一生铸定，又谁知人生数顷刻分明。”

科尔喀斯的公主美狄亚，为了那个名为伊阿宋的男人，献上了金羊毛，背叛了父亲，杀害了兄弟。

用这句唱词来衬，倒也贴切。

周昭昭唱着，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裙摆上的金饰随着她的动作，发出细碎的轻响，像命运崩塌的回音。

“想当年我也曾撒娇使性，到今朝那怕我不信前尘。”

一个轻描淡写的眼神，一句云淡风轻的自嘲。

美狄亚她亲手奉上了金羊毛，背弃了生养她的故土，只为换他一句此生不渝的誓言。

而他，伊阿宋，如今却要迎娶新的公主，用她的血泪，去浇灌他通往权势的阶梯。

最后，周昭昭定定地站在舞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每一张惊疑不定的脸，也扫过镜头后那千千万万的眼睛。

她的声音，不再是哀怨的咏叹，而是斩钉截铁的宣告。

她的声音不再是属于美狄亚的悲鸣，而是属于一个灵魂的清醒。

“他教我收余恨、免娇嗔、且自新、改性情、”

一字一句，如玉石相击，清越而决绝，震得整个礼堂鸦雀无声。

“休恋逝水、苦海回生、早悟兰因！”

美狄亚被伊阿宋背叛，心生恨意，下毒谋杀了伊阿宋的新欢和自己亲生的孩子。

而她周昭昭，却偏偏要在所有人的注视下，于那片苦海中，回转自己的心意！

满扬死寂。

针落可闻。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带的头，掌声如同被点燃的引线，瞬间引爆了整个礼堂。

雷鸣般的喝彩，山呼海啸，几乎要掀翻那华丽的穹顶。

顾锦麒坐在席间，却感觉不到半分热烈。他只觉得后心一阵发凉，随即又被一股滚烫的热流席卷全身。

他当然听出来了。

那是京剧《锁麟囊》里最核心的唱段，讲的是富家小姐薛湘灵历经世事无常，最终彻悟人生的故事。

可周昭昭唱出来的，哪里有半分认命的悲切。

那一句掷地有声的“苦海回生，早悟兰因”，分明是斩断过去，决意新生的宣言。

这唱的哪是薛湘灵。

这分明是穆桂英在点将台，决意挂帅出征！

“疯了……她的脑子是怎么想到的！！”顾锦麒身侧，一个家里做文化产业的叔辈低声喃喃，脸上是混杂着震惊与狂热的欣赏，“这丫头，是天生要吃这碗饭的……”

可只有顾锦麒知道，她不是在演。

他忽然想起了那份档案里，关于她外婆的只言片语——被恋人卖进大山的，戏剧学院的学生。

原来，这从来不是美狄亚的复仇，也不是薛湘灵的彻悟。

这是一扬跨越了半个世纪的，属于两代女人的，对命运的宣战。

外婆没有唱完的戏，她替她唱了。

外婆没能走出的困局，她要亲手破开。

顾锦麒垂下眼，看着自己腿上那份沉甸甸的，足以捅破天的档案。

他之前还在犹豫，还在权衡利弊，还在计算得失。

这样的自己真可笑。

掌声经久不息。

顾锦麒在震耳欲聋的喝彩声中，缓缓卷起了手中的档案。

“那就一点点来吧，先从把你外婆骗进深山的人渣开始吧。”

他站起身，打算往后台走去。

不料，还没走几步，就被乔家的管家拦住了去路。

“顾少爷，还请留步，我们要到昭昭小姐回家了。”

管家的身边，乔延辰冲他投来冷漠的瞥视，随后迈开步伐向后台走去。

顾锦麒愣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怔怔地回味着乔延辰投向舞台的那最后一眼。

他没有见过乔延辰露出过这样的神情，恍若雄狮一样锐利，带着难以言喻的，瑰丽而血腥的欲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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