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连绵的山影取代了高楼的轮廓,像一头头蛰伏的巨兽,沉默地横亘在天际线上时,周昭昭那颗被药物搅成一团浆糊的脑子,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山。
山的里面有什么?
那里有腐烂的落叶,有永远晒不干的潮湿,有能将人的骨头都浸透的阴冷。
山的外面是什么?
山的外面,还是山。
周昭昭最讨厌山,所以周昭昭也最了解山。
她运气很差,从小到大,摔倒是家常便饭。
她知道哪里的土最松,一脚踩下去就会滑坡;她知道怎么根据一棵树的朝向,判断出山体最脆弱的地方。
她甚至知道,从村长家屋后那道最高的悬崖上哪个位置摔下去,底下层层叠叠的松树枝能接住你。
你会摔断几根骨头,疼得死去活来,但绝对不会死。
这些不是知识,是她用一道道伤疤,一次次濒死的体验,刻进骨子里的生存本能。
所以,当叶灼燃那辆昂贵的越野车,碾过一块凸起的石头,车身猛地颠簸了一下时,周昭昭那颗被药物搅成混沌的脑子,竟被这熟悉的震动,撞出了一丝缝隙。
她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漆黑的山影。
那条山脊的轮廓线,像一把钝了刃的砍刀,横在天际。
她虽然从来没见过,但是她看懂了山。
这个弯道太急,外侧没有护栏,底下就是一道深沟。
前面那片林子颜色不对,太深了,说明地底下是空的,八成有过滥采的矿洞。
驾驶座上的叶灼燃显然心情很好,他甚至还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他以为自己是掳走了公主的恶龙,要把她藏进谁也找不到的巢穴。
“很快就到了。”他侧过头,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得意,“我给你准备了一个惊喜,一个全新的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
周昭昭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黑暗,那些陌生又熟悉的轮廓,在她脑海里飞速拼接,形成了一张无比精准的地图。
“怎么不说话?”
叶灼燃侧过头,昏暗的光线里,女孩的侧脸安静得像一幅昂贵的油画。
他以为她是被吓傻了,心底那点因被遗忘而生的郁气,顿时消散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一切的满足感。
他空出一只手想去碰碰她的脸,指尖快要触及时,又觉得不妥,转而搭在了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
“怕了?”叶灼燃的声音里带着笑,像个终于抢到心爱玩具的熊孩子。
“没关系,以后有我,你什么都不用怕。”
“那个姓苏的,假惺惺地送你裙子,想看你出丑。”
“还有那个姓顾的,满肚子坏水,想把你藏起来当他的金丝雀。”
“最不是东西的是那个姓乔的老男人,一把年纪了还装什么绅士。”
叶灼燃嗤笑一声,语气里是少年人毫不掩饰的轻蔑。
“外面的世界很危险,觊觎你的人太多了。”
“他们都想把你关起来。”
“只有我不一样。”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仿佛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我是在保护你。”
“还有五公里,会有一个连续的S形急转弯。”
周昭昭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很虚弱,但却带着一股莫名的意味。
“最后一个弯道的外侧,路基是空的,只填了些碎石,大车经过都得贴着内侧山壁走。”
叶灼燃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转过头,死死地盯着她。
他想问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想问她怎么会知道这条只有他自己勘察过的路。
但是,来不及了。
他看见了周昭昭的眼睛。
那双被药物蒙上水雾的漂亮眼睛里,正燃烧着一股他从未见过的,玉石俱焚的烈焰。
她不知何时已经解开了安全带。
下一秒,一道冰冷的金属物,死死地缠上了他的脖子,猛然收紧!
窒息感瞬间扼住了他的喉咙,空气被野蛮地挤压出肺部,叶灼燃的眼前阵阵发黑。
“是那条链子!乔延辰解下来的那条!”
屏幕前的颜昭昭猛地捂住了嘴,倒吸一口凉气。
是的,是那条链子,甚至乔延辰还参照那条链子的尺寸,给周昭昭定了一副黄金脚镣。
没人知道周昭昭是什么时候把链子藏进掌心的,就连一直盯着屏幕的颜昭昭也没看清。
“我还知道,等你不省人事后,哪怕车子失去控制从这里侧翻下去,也会有很多的松树接住我们。”
“听话一点,我还没想要你死。”
叶灼燃充血的大脑嗡嗡作响,但他却清晰地听见了周昭昭在他耳边吐出的这句话。
原来,她真的可以讨厌我到这个份上。
宁可冒着同归于尽的风险,也不愿跟他走。
叶灼燃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狠狠捏碎。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生出了放手,就这么坠入深渊的念头。
但那也只是一瞬间。
他猛地转动方向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