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炮了!”还在和志愿者纠缠,浑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总导演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连滚带爬地往掩体后面躲,“真他爹的打炮了!”
是的,是打炮了。
这一声炮响,横跨了数个世纪的时空,是从那艘名为“阿芙乐尔”的巡洋舰上传来的。
它在冬宫外撕裂了沙皇俄国的夜空,也惊醒了一个沉睡的红色幽灵。
旧世界分崩离析的丧钟,是新世界浴火重生的号角。
与此同时,远方的天际线,竟真的有火光炸开。
轰隆——
沉闷的爆炸声滚滚而来,大地都在微微颤动。
压抑的尖叫和孩子的哭声接二连三的响起。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缩起肩膀,脸上是战争阴影下最本能的恐惧。
可没有一个人逃跑。
人群中,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颤颤巍巍地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她干裂的嘴唇翕动,用本地的语言吟诵出古老的祷词。
“主啊,我们行走在死荫的幽谷,脚下是迦南的焦土……”
很快,第二个声音,第三个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
“……仇敌的箭矢如雨,恶者的咆哮在耳,但我们不害怕遭害,因为你与我们同在……”
祈祷的声音汇成了一股细微却坚韧的洪流,在废墟上空盘旋。
他们不再看天空,也不再听远处传来的炮火。
他们只是握紧了身边人的手,闭上眼睛,用这种最古老的方式,对抗着世界的崩塌。
“怎么回事,疯了吗?不要命了吗?”
“走!快走!”
总导演顾不得那个还在抽泣的志愿者小姑娘,他连声大叫,四处寻找周昭昭的身影。
他穿过一排排立定不动的人,再一次成为了人群中逆行者。
然后,他看见了,他看见周昭昭就站在那架生锈的钢琴旁边。
她身后,是不断升腾的烟柱和飞扬的尘土,可她站得笔直,一动也没动。
破旧的钢琴之上,那滞涩的、完全算不上优美的旋律,像一条挣扎着要破开冻土的溪流,顽强地从乔明泽的指尖流淌出来。
总导演愣住了,好半晌,他仿佛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快!镜头!移过去!给他们特写!!!”
尖锐的防空警报,在这一刻,也远远地响了起来,像是为她专门谱写的前奏。
周昭昭丢下手中的玫瑰,她闭上眼,仔细聆听。
此刻,炮火以及祷告就是她的和声。
“听吧,战斗的号角发出警报,”
“穿好军装拿起武器,共青团员们集合起来踏上征途,”
这是她第一次唱得如此响亮,在麦克风的传递下,就像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冲撞一个行将崩塌的世界。
“万众一心保卫祖国!”
前线阵地,一个年轻的士兵正靠在沙袋后,用他那屏幕碎裂的手机观看油管上的直播。
急促的哨声响起。
他猛地站起身,将手机随手往旁边一丢,抓起钢枪就冲出了战壕。
手机没有被关掉,屏幕朝上,还在尽职尽责地播放着那个东方女孩的歌声。
“我们自幼所心爱的一切,宁死也不能让给敌人!”
无数个像他一样的身影,从战壕里,从废墟后,从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里涌出。他们迎着炮火,向着死亡,发起了冲锋。
此时此刻,恰如1940、1942、1945,恰如Y国、E国以及华国的每一个彼时彼刻。
“再见了,亲爱的故乡,胜利的星会照耀我们!” “再见吧,妈妈,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歌声在广扬上空回荡。
广扬上,那片由祈祷汇成的洪流,不知何时已经断绝了。
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废墟,越过断壁,聚焦在那个唱歌的女孩身上。
他们听不懂。
那陌生的语言,每一个音节都像是来自另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从那激昂的旋律中,听出了足以撼动灵魂的力量。
人群中,一个穿着旧军装、断了一条腿的老兵,挣扎着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用那只仅存的手,在自己胸前,行了一个郑重而标准的军礼。
他身旁的人,也跟着站了起来。
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
到最后,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他们站在瓦砾之上,站在城市的尸骸之中,像一片沉默的森林。
泪水无声地划过他们沾满烟尘的脸颊。
那不是悲伤的泪,而是一种被遗忘了太久的滚烫共鸣。
没有人明白,这声音为何会这么美,它飞翔在炮火和警报的上方,竟比上帝之语还要来得高远。
但所有人都看到了,在歌声响起的那一瞬间,在那座被炸断的钟楼里,渡鸦惊飞。
它们扑棱着翅膀,冲向了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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