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昭昭按了一下耳垂上的珍珠耳钉。
那张平平无奇的全息投影脸重新覆盖了她真实的容貌。
她没有立即离开。
在凌锐倒下的那一刻,她那句嚣张的胜利宣言就是专门说给对方听的。
一个得手后猖狂离去的小偷,绝不会想到回头。
所以她回头了。
在急促的脚步声和叫喊声从走廊另一头传来时,秦昭昭的身影如同一道青烟,不退反进,悄无声息地滑回了那个被洗劫一空的金库。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这句老话,是垃圾星生存法则的第一条。
她蜷缩在冰冷坚硬的金属缝隙里,将自己的呼吸调整到最微弱的状态。
后背撞上墙壁的地方传来阵阵钝痛。
但秦昭昭很有耐心,她像一只蛰伏的蜥蜴,与冰冷的阴影融为一体。
这种感觉她并不陌生。
在实验室的时候,她和家人们最常玩的游戏,就是躲起来,让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找。
谁藏得最好,谁就能赢得巧克力味的营养膏,那是所有营养膏中味道最好的一种。
秦昭昭总是赢家。
她总能找到最刁钻的角落,把自己塞进去,变成墙壁上的一道影子。
但也会有很难躲藏的时候。
每当那时候,哥哥卡尔就会用身体将她完全护在身下,用那双比她大不了多少的手,紧紧捂住她的眼睛和耳朵。
他会忍着痛,用颤抖的声音在她耳边说:“昭昭,难熬的时候就背圣经,上帝终将给予我们救赎。”
然后穿着白大褂的人就来了。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金属房间里回荡。
“实验体02号,请立刻停止抵抗。”
那只戴着白色塑胶手套的手,抓住了卡尔的头发,将他整个人向后拖拽。
卡尔死死地用双腿撑住地面,像一头被激怒的幼狼,用自己单薄的身体,在秦昭昭面前筑起一道摇摇欲坠的墙。
他不动,只是开始低声念诵。
那声音带着少年人未脱的稚气,在巨大的恐惧下,抖得不成样子。
“耶和华是我的牧者,我必不致缺乏……”
“砰!”
他的后脑勺被狠狠地撞在金属墙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卡尔疼得闷哼一声,眼前发黑,但他护着秦昭昭的姿势没有半分松动。
他死死咬着牙,继续念着,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使我躺卧在青草地上,领我在可安歇的水边……”
秦昭昭死死地抱着哥哥的腰。
可她太小了,力气也太小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哥哥被一点点拖走,看着那根闪着寒光的针管扎进他的脖子。
哥哥的声音戛然而止,变成一声压抑的闷哼。
那一刻,秦昭昭只觉得愤怒。
仁慈的主啊,若您真有眼睛的话,为何对这人世间的苦难坐视不管!
您若真的仁慈的话,那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我们被关在笼子里!?
又为何在那些人拿着针管扎进我们皮肤的时候,迟迟没有降下神罚!?
秦昭昭用自己身上那数千道现已愈合如初的伤疤,彻底证明了主的不可信。
能把自己救起来的,只有自己。
后来秦昭昭花了很久的时间,终于把那本厚厚的圣经从头到尾背了下来。
不是因为她信了,而是因为她发现,在那些白人白大褂面前念上两句,他们就会露出赞许又怜悯的表情。
老爹和卡尔都吃这一套,这很好用。
但是,在那些真正难熬的、一个人的时候,秦昭昭背的从来不是圣经。
是五线谱,是乐谱。
她喜欢音乐,喜欢那些音符在脑海里跳跃,构筑起一个宏伟又自由的世界。
在那里,她的灵魂可以脱离这具沉重的躯壳,在海面上流淌。
可惜的是,大学预科的音乐课程是她那一堆S的成绩单里拿到的唯一A。
满头白发的考场老师满脸可惜:“技巧无可挑剔。我执教三十年,没见过比你更精准的演奏。”
“但是你的音乐没有灵魂,你只是在炫技。”
“孩子,你长得太好看了,或许你的人生总是因此而显得异常顺遂,你没有经历过真正的痛苦,所以你的音乐里,没有那种能撕裂人心的力量。”
“艺术的根源是苦难。”老头子沉浸在自己的说教里,摇头晃脑,“只有被生活碾碎过,才能弹出真正的杰作。”
他甚至还颇为自得地补充了一句:“你的成绩单,我会给你A,但不是S。这是为你好,孩子,你要记住,傲慢,是艺术最大的敌人。”
而痛苦,才是艺术的灵魂。
痛苦?
秦昭昭从不觉得痛苦。
她能清晰地听到门外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保安们惊慌失措的叫喊,还有抬着担架跑过去的匆忙。
那声音是如此之近,几乎就在耳边。
害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