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奢侈的温情(1 / 2)

阿莎的记忆是从灰尘开始的。

不是那种漂浮在阳光里的金色尘埃,而是矿洞里呛人的、黑色的、能钻进你每一个毛孔的碳粉。

“脸转过来。”

爸爸的声音带着常年劳作的疲惫。

他粗糙的手指沾满灰黑的粉末,抹在阿莎的脸上,直到把她那张还算干净的小脸涂得像个刚从煤堆里爬出来的小鬼。

“爸爸,为什么?”阿莎问过很多次。

她不喜欢脸上黏糊糊的感觉,更不喜欢其他孩子看她时那种混杂着嘲笑和同情的眼神。

爸爸的手顿了一下,他叹了口气,郑重道:

“听着,阿莎,我知道你不喜欢这样。”

“但是如果你想要在这里活下去,就要先学会忍受。”

后来,阿莎知道了答案。

因为矿区的管理者,那个肚子大得像怀了三个月的胖男人,每次巡视时,总会用一种让她浑身起鸡皮疙瘩的眼神看她。

他会对爸爸说:“吉米,你这女儿养得不错,水灵。再过几年,送来我房间,我保你下半辈子不用再下矿。”

每当这时,爸爸就会把她拉到身后,用自己瘦削却坚实的后背挡住那道目光,然后把她的脸抹得更黑。

阿莎不明白。

做错事的明明是那个胖男人,为什么需要改变、需要被弄脏的,却是自己?

阿莎没上过一天学。

在这里,劳工的孩子永远是劳工。

这是刻在他们基因里无法更改的命运。

她的人生,从出生那一刻起,就被写好了结局——

长大,被某个管理者看上,或者嫁给另一个劳工,生下更多的劳工,然后在这片不见天日的地下世界里,日复一日地重复着绝望,直到变成一堆冰冷的矿渣。

为什么我生来就在这里呢?

为什么我不能有别的选择呢?

阿莎好痛苦。

她渴望改变,渴望看到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

她多想,多想有那么一个人,能站出来,把这该死的一切都砸个粉碎。

今天晚上,这个人真的出现了。

……

骚乱发生的时候,阿莎正和爸爸推着一辆沉重的矿车,走向三号焚烧炉。

队伍停滞了。

几个全副武装的保安正在盘查,他们手里拿着一张画,粗暴地抬起每一个人的下巴。

阿莎把头埋得更低了。

然后,她听到了那声几乎被机器轰鸣掩盖的“嗤”响。

世界安静了。

那个最高大的保安,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脖子里喷出的血,在昏暗的灯光下,是黑红色的。

阿莎下意识地抬起头。

她看到了那个“清洁工”。

一个瘦弱的、穿着灰色工装的姐姐。

她的脸也抹着灰,看起来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丢进人群里,一秒钟就会被淹没。

可她又是那么耀眼。

她站得笔直。

阿莎下意识看了一眼自己的爸爸,他的背是弯的,常年推着沉重的矿车,早就把他的脊梁压弯了。

不光是爸爸,这里所有人的背,都是弯的。

那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姿势——低下头,弯下腰,就能少挨一顿打,就能活得久一点。

久而久之,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可那个姐姐不一样。

她的脊梁,从脖颈到腰际,是一条笔直的、充满力量的线。

那种姿态,根本不是靠意志力就能挺出来的,那是一种从未向任何人低过头的证明。

还有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阿莎只看了一眼,就再也移不开了。

那双眼睛又烫又迷幻,像最深的海,又像最烈的酒。

阿莎想,这个人,不该在这里。

她应该站在阳光下,应该穿着漂亮的裙子,应该被全世界捧在手心。

可她偏偏就站在这里,站在这片腐烂发臭的地下囚笼里,手里握着一把杀人的刀。

那个姐姐开口了。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用撕裂一切的力量,喊出了那句石破天惊的话。

最后那几个字,她几乎是用生命在嘶吼。

“解放——劳工!!!”

“轰——!”

阿莎觉得自己的脑子炸开了。

她旁边的王伯,一个在这里挖了四十年矿、脊背已经完全驼下去的老人,浑浊的眼睛里突然迸发出惊人的光亮。

他喃喃自语:“……十月革命的第一声炮声……我爷爷的爷爷说过,在古地球,也有过这么一天……”

什么炮声?阿莎听不懂。

她只看到,自己的爸爸,那个总是教她“忍耐”,教她“认命”的男人,在这一刻,双眼赤红。

他丢掉了推车,捡起地上一根撬棍,发出一声压抑了半辈子的、野兽般的怒吼,冲了上去。

“啊啊啊啊啊——!”

上千名劳工,上千头被逼到绝路的困兽,在此刻,亮出了獠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