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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姝色 照青梧 18456 字 4个月前

第31章

青天白日,姝云不愿去燕拂居,与萧邺在主道上僵持着。

“你跟云儿在说什么?”

安陆侯低沉醇厚的声音传来,姝云眼皮一跳,心惊胆颤,脑子里空白,闻声望去,阿爹不知何时停下脚步,正盯着他们二人。

安陆侯朝这边走来,甲胄铮铮,气场强大,目光凌厉,是武将金戈铁马的杀伐,宛如一只信步山林的大虎。

“妹妹身子不舒服。”萧邺挪了挪步子,站在姝云身前,挡住安陆侯对她的打量。

姝云在萧邺身后,心虚点头,紧张的手心出了冷汗。

安陆侯一双敏锐的眼睛看向萧邺,沉声质问道:“你挡住你妹妹作甚?”

萧邺没走开,倒是姝云扯了扯萧邺的袖子,从他身后探出头,站出来,道:“方才阳光有些刺眼,我央着大哥哥帮我遮阳。”

姝云心虚浅笑,露出小小的梨涡,“爹爹怎么突然折身,是忘落了什么东西吗?”

安陆侯对姝云素来宠爱,腹疑渐消,“没事。”

他转身欲走,脑中忽闪过一丝疑惑,问姝云道:“你跟你哥哥走作甚,回曲荷堂去。”

姝云抿唇,鼻尖有些发酸,回道:“曲荷堂还给了三姑娘,云儿现在住在蘅芜苑。”

她想藏住情绪,但安陆侯还是从她面上看出了委屈失落,他皱眉,面露愠色,抬手叉腰。

怎搬去了萧邺那边?

他传信回府,姝云还是侯府姑娘,他的女儿,吃穿用度一如从前,事情怎会变得如此?

是王慧兰?

带着一股气,安陆侯转身离开。

安陆侯至寿安堂谒见母亲时,小女儿萧姝仪正随侍在侧。与两年前相比,她模样已长开了不少,眉眼渐显明媚,姿态亦愈发端庄,竟如初绽之莲,清丽婉约。

崔老夫人两年没见儿子,慈祥的脸上笑意连连,“回来了便好,回来了便好。”

母子二人相见,总是有说不完的话,也是在此,安陆侯得知姝云已被移除萧氏族谱,搬去蘅芜苑住,前段时间还跟水部郎中定了亲,婚期就在九月十七。

安陆侯脸色发沉,宛如黑云过境。崔老夫人道:“萧家的血脉不能乱,云丫头虽在族谱除名,但仍是我们侯府的姑娘。至于这婚事……”

崔老夫人叹气道:“我也知你给云丫头选的夫婿是邵玖,但出了这档子事后,郑家已与魏家姑娘结亲。这水部郎中梁蒙,我见过,面容清隽,温文儒雅,最重要的呀,是云丫头喜欢,我便做主应了这门亲事。”

崔老夫人说道:“郑家娶媳娶他们的,咱侯府嫁女也嫁咱们的,婚事要定在郑家前面。”

安陆侯心中不悦,他女儿的婚事岂能如此草率?郑家不娶,有的是别家。

但侯府已收了梁家的聘书和礼书,姝云嫁人的消息已经传了出去。

从寿安堂出来,安陆侯回去将甲胄换下。

王慧兰伺候丈夫穿衣,在他身后整理衣袍,道:“咱们的女儿长这么大,还没见过侯爷,昨傍晚听说侯爷提前回来了,紧张得睡不着。”

安陆侯淡声道:“方才见过了,婉丽有礼,看不出是乡野出身。”

听见女儿被夸,王慧兰心中欢喜,弯腰系着蹀躞带,道:“珍儿就在外面,我让嬷嬷唤她进来。”

“不必,我先去趟蘅芜苑。”

王慧兰嘴角的笑僵凝,安陆侯理了理衣袖,迈步离开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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蘅芜苑。

美人榻上,姝云脱了绣鞋,侧身倚着引枕,腰间的不适得到缓解,舒服许多。

团团在地上伸长脖子望她,一截白毛猫爪搭着榻边,它忽然跳上榻,往她怀里钻。

毛茸茸一团,在她怀里盘着,姝云摸着小猫,手感毛茸软绵。

团团在她怀里只安静了一会儿,便开始闹腾了,去抓姝云腰间的流苏。

姝云让琼枝将逗猫棒拿来,团团听见铃铛响声,迅速望过来。小棒上垂着银铃,缠着的两根彩色丝带,随着她手臂挥舞,在团团眼前飘来飘去。

琥珀似的猫眼目不转睛盯着那飘扬的丝带,团团看准时机后去捉头顶的丝带,可每次都要捉住了,姝云略微抬肘,它扑了个空。

姝云在美人榻上逗团团玩,穿了白绫袜的一双脚在裙下若隐若现,身姿窈窕,玉软花柔,已出落得水灵娇俏。

姝云正玩得高兴,余光突然看见门口站了人,阿爹已换了常服,在门口她看。

姝云忙不迭起身,趿鞋下榻,一双小脚藏回绣鞋里。

“阿爹。”姝云俯身行礼。

安陆侯进屋,扫了眼屋中陈设,倒也还行,见姝云足边着一只三花猫,道:“养了只新猫。”

“叫团团,团团圆圆的团。”姝云抱起小猫,眉眼含笑。

安陆侯看着她的笑脸,目光停留许久。

姝云莫名感觉有些奇怪,避开阿爹的眼神,弯腰将猫放下。

安陆侯转身在椅子上坐下,“这段日子阿爹不在,府中可有人因调换一事难为你?”

姝云高兴,阿爹没有因为那事厌恶她,眼下一家和洽,是最好的局面,她想安稳地度过出嫁前的这两个月。

“没有,阿爹是不是听了挑拨的闲话?”姝云摇头,笑吟吟道:“阿爹可千万别信那些,女儿在府里没受委屈,姊妹间相处融洽。”

姝云去净手,给安陆侯斟了一杯茶,“爹爹请用。”

安陆侯接过茶,轻呷一口,静眸细看女儿,微微凝神。

安陆侯又问了一些琐事,姝云逐一回答。

在屋中坐了会儿,安陆侯离开,姝云起身相送。

望着那道威武的背影,姝云抿唇,不知是否因为两年没见,她感觉阿爹今日有些奇怪。

宫中举办晚宴,庆贺大军凯旋,黄昏时分,安陆侯和萧邺去了宫中赴宴。

战事告捷,武成帝在宫宴上,收回了安陆侯的兵权。

宴会上觥筹交错,萧邺记得当年凯旋时,也是如此,连武成帝都赞,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远胜于安陆侯。

可偏偏,那年他征战时遭人暗算,身负重伤,险些丢了一条命。

他没了上战场的机会。

萧邺幽幽看向受尽追捧的安陆侯,一声极轻的冷笑从齿缝间挤出,他低眸斟酒,眼底滑过恨意狠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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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渐渐深了,屋子里灯火昏黄,案上燃着安神的熏香,青烟袅升起。

姝云沐浴后在小榻上擦完香膏,从浴室出来,烛光映着倩丽窈窕的身影,她去了梳妆台前坐下,拿着巾帛擦拭打湿的发尾。

她梳了梳头发,起身欲回床上歇下,安静的屋子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下一瞬,寝屋门被推开,萧邺出现在门口。

烛光昏黄,映着男人深邃的五官,他的身影孤寂惆怅,萧邺朝她大步走来,带过一阵风,衣袂飘飘。

他不是第一次闯入闺房,姝云惶恐,不由往后退,男人长臂一伸,挽住细腰,带着她的腰扯过来,姝云撞入他紧实的胸膛。

馨香绕了满怀,萧邺紧紧抱住她,像是寻到了唯一的慰藉。

刚劲有力的手臂宛如铜墙铁壁,姝云挣脱不开,惶惶不安,他喝了酒,力道似乎比平时大。

“别动,让哥哥好好抱一抱。”

萧邺低沉着嗓音,手掌贴放在她的后脑,抱紧她在怀里。

姝云蜷了蜷手指,抬起的手臂缓缓放下,没再推搡了。

他今日进宫赴宴,是高兴的事情,可姝云却感觉他并不开心,甚至有几分落寞伤感。

一圈圈昏黄的烛火映着相拥的身影,娇小的身躯在男人宽阔的臂弯下,小鸟依人。

屋子里静谧,呼吸浅浅。

彼此的心跳声清晰可闻。

姝云轻扯他的衣袖,在他怀里小声道:“哥哥,我不喜欢酒味。”

声音软软的,在胸腔间回荡,萧邺慢慢睁开眼,垂眸看向怀中的少女,淡淡嗯声。

萧邺:“下次来见妹妹时,不饮酒了。”

屋子里再次恢复宁静。

萧邺多饮了几杯,并没有醉意,积压在心里的情绪并不好受,离开宫宴的那刻,就想见她。

只见她一人,便足矣。

萧邺的手臂住逐渐收拢,像就这样与她不分离。

姝云被他抱着站了良久,轻唤了一声,“哥哥?”

萧邺没有反应,姝云抿唇,敛了敛眉,慢慢从他怀里抬头,男人闭着眼,剑眉微微蹙起,似乎是……醉酒睡着了?

“哥哥?”

“邺哥哥?”

姝云叫了他两声,男人还是没有反应,身子的重量几乎朝她倾斜,有站不稳的趋势。

姝云下意识抬手抱住,稳住他的身子。

姝云有些发愁,他好像真的睡着了。

看了眼宽阔的软榻,姝云犹豫很久,很久,最后带着他往榻边去,将他安置在榻上。

他半个身子躺在榻上,像是知道一样,两脚一蹬,脱了黑色锦靴,抬腿放在榻上睡下。

姝云站在榻边皱眉,心里泛起嘀咕,真睡着了么?

她的榻有些小,男人身量高,只能将腿屈起来一些,才能躺下。

萧邺面向她,侧卧着,微微蜷着腿。

倒是初次见他这般乖顺。

姝云没辙了,去浴室打来一盆热水,拿来帕子坐在榻边给他擦脸。

烛火幽幽,男人五官俊朗,浓浓的眉毛,高挺的鼻子,嘴巴……

姝云不喜欢,总是亲咬着不放。

手指捏着打湿的帕子,姝云仔细擦着他的脸,手腕忽然被握住,一股大力扯着她,姝云被带了下来,贴着男人的胸膛。

她吓了一跳,一时不知那咚咚响的心跳声是她自己的,还是耳畔贴着的。

男人没有醒,大掌还握住她的手腕,姝云在榻边伏在他身上,余光看到墙上勾勒出的身影,心中微凝。

不管如何,她都不能再与他纠缠下去了。

可眼下姝云还不能跟他撕破脸,只要从侯府嫁出去,一切都会好起来。

姝云没有动作,由着他捉握住手掌,坐在榻边,俯身贴靠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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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连几日,府中都有朝中官员递来拜贴,恭贺安陆侯凯旋。

安陆侯不喜这些应酬,去了军营,倒是王慧兰很是像是这追捧的奉承,一日下来见了不少高门贵妇,将侯爷夫人的排场摆足了。

除了已有婚约的姝云,府中剩下两位没有定亲的姑娘,说亲的媒人都快将侯府的门槛踩烂了。

王慧兰精挑细选,势必要为女儿萧姝珍觅个家世好相貌好的夫婿,比郑家还要好的夫家。

假山亭子里,萧邺站在栏杆旁,细长的眸子微微眯起,望向热闹的西边院落。

碧罗在他身后禀告道:“这两日向夫人递来拜帖的夫人们不少,静芳苑比过年还热闹。”

萧邺紧绷的脸上勾出一抹冷笑,沉声道:“爬得越高,摔下来才越痛快。”

“蘅芜苑那边,近况如何?”萧邺追问道。

碧罗知晓说出来的话肯定会惹公子生气,她顿了顿,道:“云姑娘在屋中准备出嫁的东西,偶尔做做通草花。”

萧邺脸上阴云密布,风雨欲来之。

她倒是迫不及待要嫁了-

这日,宫里的内侍来了侯府,圣上赏赐了金银珠宝、绫罗绸缎。

安陆侯向来对这些东西不在意,让管家清点入库,留出一些让王慧兰照例份分给府中姑娘们。

武成帝赏赐了三匹云锦,云锦轻薄柔软,色泽光丽,美如天上云霞,素有“寸锦寸金”之说。

这三匹云锦自然是王慧兰一匹,崔老夫人一匹,至于这剩下的,王慧兰打算留给萧姝珍。

安陆侯本已离开,回头看了眼抱去库房的三匹色彩艳丽的云锦。

安陆侯吩咐道:“两匹送去蘅芜苑,给云儿。剩下的送去寿安堂,给老夫人”

王慧兰不悦,“怎给云儿两匹云锦?”

“云儿要出嫁了,权当是添的嫁妆了。”

安陆侯看她一眼,是不容决绝的冷锐目光。

他拂袖离开,吩咐管家一会儿将清单送去书房。

王慧兰愤愤不平,眼睁睁看着仆人将云锦拿走,往蘅芜苑的方向去。

她深深吸气,将眼底的韫色压下去。

半下午时,王慧兰端着一盅莲子百合汤出现在书房外。

她扣了扣门,得了安陆侯的允许,才踏入书房。

安陆侯站在博古架旁,将手中的画像卷起,放回架子上。王慧兰认得那画轴,画上是名妇人。

那妇人跟姝云有几分相似,是有夫之妇。

他觊觎朋友的妻子已久,龌龊!

当年,王慧兰的姐姐生产,她去侯府看望小侄儿,姐姐想与她说说话,王慧兰便在侯府小住几日。

姐夫无微不至地照顾姐姐,姐夫一表人才,八面威风,王慧兰看着两人恩爱,竟对姐夫生出情愫。

王慧兰按下这不齿的情愫,可那夜无意间撞见姐姐和姐夫亲热,她竟幻想与姐夫如此,与姐夫缠绵床榻,哪怕一次也好。

后来藏在心里的不齿心思越发压不住,王慧兰频频出现在姐夫面前,但无论她如何蓄意勾|引,姐夫都不为所动,甚至还暗暗敲打过她,将她送回了王家。

王慧兰不甘心,直到那日发现了姐夫的辛密。

姐夫觊觎跟姐姐交好的妇人,那妇人和丈夫恩爱甜蜜,孩子都和萧邺差不多的岁数。

王慧兰太想姐夫在一起了,学了那妇人的举止,从此改变了妆容,和那妇人看上去有几分肖似。

她活成了别人的样子,是姐夫喜欢的。

后来,王慧兰如愿,和姐夫暗通曲款。她怀了姐夫的孩子,东窗事发,但接下来的事情并不如她所愿,父亲气她败坏门风,不认她,萧家也不认她。

王慧兰被养在外面,生下的女儿还被调换了,姝云那张相似的脸,无时无刻不再提醒她这段不堪的过往。

王慧兰清楚她这个侯爷夫人的位置是怎么来的,是手上沾了血才换来的继室。

“怎么来了书房?”安陆侯坐在书案旁,看了还站在博古架旁的人,沉声问道。

王慧兰敛了思绪,笑着将托盘端过去,将汤碗放在桌上,柔声道:“入秋燥热,给侯爷熬了一盅莲子百合汤,润肺去燥。”

安陆侯端起,舀了一口,示意吃过了,她可以离开了。

王慧兰不走,站在书案旁,道:“妾身有一事相求。”

安陆侯放下汤碗,示意她讲。

王慧兰道:“云儿即将出嫁,作为人媳,免不了侍奉公婆,云儿素来被侯爷捧在掌心疼爱,但到了梁家,境况不同,妾身想亲自教导云儿规矩。”

担心被安陆侯驳回,王慧兰道:“女人家的事情,侯爷一男子不懂,复杂着。”

安陆侯思索一番,他是瞧不上那梁蒙的,但架不住女儿喜欢。

有他在,梁家就算吃了豹子胆,也不敢苛待磋磨姝云。

但规矩,还是要学的。

安陆侯松口道:“随便学学即可。”

王慧兰笑道:“是,妾身还舍不得云儿受苦呢。”

“妾身不打扰侯爷了。”王慧兰将托盘收起离开书房,脸上虚伪的笑顷刻间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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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安陆侯上朝不在府中,萧邺当值,早膳的时候王慧兰派吴嬷嬷去蘅芜苑传姝云过来。

“教规矩?”姝云意外,阿娘已经许久没有找她了。

吴嬷嬷道:“姑娘出嫁后,就是梁家的媳妇了,一些规矩是要学的,夫人按侯爷吩咐,亲自教导姑娘规矩。”

姝云放下粥碗,随吴嬷嬷去了静芳苑。

姝云看向上首的人,请安道:“母亲。”

王慧兰颔首,言简意赅道:“既然来了,便开始吧。”

丫鬟婆子将早饭摆在桌上,王慧兰坐了过去,“作为儿媳,婆母用饭时,要在身旁布菜,等婆母用罢,你才能吃饭。”

姝云在寿安堂时见过阿娘伺候老夫人用膳,芳姨娘静芳苑请安时,也会给阿娘布菜。

姝云走到桌边,给王慧兰布菜。

一片卤牛肉刚放到碗中,王慧兰道:“今晨我不吃这个,重夹。”

姝云将牛肉夹出来,夹了颗虾仁。

王慧兰这次倒没让她夹走,低头吃菜,使唤她盛粥。

盛完粥,王慧兰又嫌粥烫。

折腾来折腾去,一顿早膳吃了大半个时辰,王慧兰吃得差不多了。

姝云匆匆跟着吴嬷嬷过来,晨间只用半碗粥,眼下闻着饭香,肚子饿了。

她坐下去盛粥,王慧兰将她叫起,

“到我身边来。这有时在婆母身边候着,往往一站就是一整天。”

吴嬷嬷领了吩咐,将饭菜撤走。

姝云看着丫鬟们端走饭菜,她饿着去了王慧兰身旁站着,晌午又在一旁布菜,等王慧兰用过后,这才吃着饭。

姝云站了一整日,傍晚时才回的蘅芜苑。

她坐在榻上揉着酸痛的腿,肚子也隐隐有些不舒服,算算日子,月事快来了。

“不行,腰酸肩痛,你帮我揉揉。”姝云拿来引枕垫着,趴在榻上,让琼枝给她揉腰。

琼枝心疼,夫人这哪是在教姑娘规矩,分明就是在折磨姑娘。

琼枝在榻边揉腰,“咱要不跟侯爷提提?”

姝云摇头,道:“我不想生事。我瞧阿娘也是这样侍奉祖母的,只不过祖母不愿见阿娘,因此阿娘不常去寿安堂。”

她无数次劝自己,要在侯府安稳地度过这两个月。

姝云的手搭上肩膀,道:“肩膀酸痛,捏捏肩膀。”

琼枝的手换了地方,拿捏着力道捏肩捶肩。

沉稳的脚步声忽然响起,姝云抬头望过去,萧邺旁若无人地进了屋子。

萧邺看向琼枝,吩咐道:“出去。”

他已朝榻边走来,姝云心神不安,急急从榻上坐起,对琼枝道:“出去吧。”

琼枝不放心地看她一眼,低头离开屋子,守在外面。

姝云起身,萧邺拉她坐回她榻上,手搭在她腰间,指腹轻柔,问道:“还酸不酸?”

姝云愣了愣,有些意外,他怎知道的?

萧邺道:“明日随我出府,不去静芳苑。”

他甫一回来,便听碧罗说了今日的事情,王慧兰借着教规矩,发泄心中的气。

“不行,我要去。”

姝云摇头,比起去静芳苑,她更怕和萧邺待在一起。

萧邺薄唇紧抿,一言不发揉着她的腰。

夜里下了一场大雨,翌日气温骤降,大团乌云悬在上空,天阴沉着,不知何时还要下一场大雨。

姝云去了静芳苑,席间在王慧兰身侧布菜。

吃罢早膳,王慧兰教她敬茶。

姝云跪在地上,吴嬷嬷端来托盘,她双手伸去端茶,没想到那盏茶太烫,她猝不及防,手指刚触碰到茶盏便被烫得下意识缩回。

茶盏被打翻,滚烫的茶水流了一整个推盘。

王慧兰皱眉,“给公婆敬茶时,不管这茶杯再烫,敬茶时也要受着,不能松手。”

王慧兰道:“今日先不学其他的规矩了,去外面跪着。”

吴嬷嬷扶姝云起来,“姑娘,请吧。”

姝云跪在屋外,院子里没有干活的丫鬟婆子们,四下安静,风声呼呼。

远方的乌云近了,天地间暗了几分。

姝云肚子隐隐坠痛,跪在地上难受极了,不时挪动发疼的膝盖。

天空飘起了小雨,冷风嗖嗖,姝云打了冷颤,肚子突然传来剧烈的撕拉感,疼得她打颤,脸色如纸惨白。

她慢慢坐在地上,捂着肚子蜷缩,额头渗出密实的冷汗,难受地闭了眼睛,意识逐渐薄弱,脑子里混混沌沌。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搭在她腰间,轻轻将她抱起,姝云虚弱地睁开眼,男人阴沉冷峻的侧脸映入眼帘。

他温声道:“跟哥哥回去。”

低醇的声线擦过耳廓,姝云被揽到温暖的胸怀,莫名安心。

王慧兰从屋子里出来,萧邺横抱虚弱的少女,凌厉阴鸷的目光看向过去,宛如利刀,剜了她千百次。

第32章

姝云感觉是葵水来了,只有葵水来时,肚子才如此难受,头日是肚子疼,双腿乏软,第二日是头痛,到第三日第四日身子才逐渐舒服。

萧邺就这么将她抱出了静芳苑,姝云难受,在男人的臂弯下蜷缩着,冷风凉飕飕,他怀间温暖,便不由贴近了。

一路回到蘅芜苑,萧邺将她抱进闺房,朝床榻走去,怀里的少女脆弱,琼枝吓一跳,快步上前将罗帐撩开,“姑娘这是这么了?”

萧邺将她轻轻放到床上,吩咐琼枝道:“传大夫!”

姝云拉住他的衣袖,小声道:“不用,应该是……是来葵水了。”

她的声音虚弱无力,巴掌大的小脸一阵青白,失了血色,鼻尖渗出细汗,脆弱得好似一碰就碎。

姝云唇色苍白,“哥哥出去吧,留琼枝。”

萧邺不放心地离开,将闺房的门关上。

他站在廊檐下,如墨般的眼里里没有什么温度,眉宇间凝结了冰霜。

姝云感觉糟糕透了。亵裤弄脏了,襦裙内层也沾了零星的红,肚子疼得直不起腰,折腾了许久才将衣裙换好。

“奴婢去准备暖手炉。”琼枝掖好被角,将换下的脏衣裙拿走,离开床榻。

姝云闭着眼睛,蜷缩在床榻,一动也不想动。

房间门打开,但却没有关上,几道脚步声响起,离床榻越来越近,床沿边忽然凹陷,有人坐下,熟悉的清冽气息传来,姝云微凝。

男人弯腰,在她耳畔温声道:“让大夫诊诊脉,开几副止疼的药。”

姝云听着,倒像是带着几分商量的语气,在询问她的意见。

她愣了愣,一截雪白的手从被子里伸出,等着号脉。

女大夫将枕垫放在姝云手腕下,仔细号了号脉,眉心渐渐蹙起。

女大夫开了补气活血的药方,看了眼床榻上苍白虚弱的女子,又瞧了瞧床沿坐着的男人,道:“借一步说话。”

萧邺将被角掖好,离开屋子。

细密的秋雨飘入檐下,萧邺问道:“她怎么了?”

“身子太弱,寒气入侵,需要好生调理。她前阵子是不是生过病,那会儿就该好好调养的,如今落了病根。”

“还有就是……”女大夫欲言又止,道:“行房不可贪多,葵水期间是不能的。”

萧邺颔首,让丫鬟送大夫离府。

若说前阵子生病,恐怕就是三月间的落水。

萧姝珍拉云落水,反污蔑是被姝云推入水中,王慧兰气急败坏将姝云关进偏僻小屋,姝云的风寒一拖再拖,高热反复。

眼下,王慧兰借着立规矩,一再折腾。

秋雨凄凄,这侯府的天要变了。

一阵冷戾的气息拂过,萧邺离开蘅芜苑,吩咐扶风道:“速速去庄子里把白姨娘接回来。”

扶风意外,大公子将时间提前了?

他领了吩咐,不敢有耽搁,冒着小雨离开侯府。

灰蒙蒙的天,雨丝纷纷,下得不痛不痒,不知几时才停。

芳姨娘在屋中绣花,阁楼里突然来了人,萧邺发丝沾了雨珠,颀长的身影出现在阁楼门口,他脸色阴沉,是她从没见过的冷戾,周围的气息也因为他的到来,寒意四起。

“都出去。”萧邺冷声遣走阁楼的丫鬟。

凉飕飕的风从窗户吹入,芳姨娘放下手里的绣活,心里有股不详的预感,“邺哥儿这是要作甚?”

萧邺冷眸一扫,沉声道:“十四年前,我娘为何病故,你比我更清楚。”

他投来的深寒目光像是一把利剑,架在了她脖子上,芳姨娘恐慌,面色煞白,是被发现的心虚。

萧邺掸去衣袍沾的雨丝,不请自坐,长指搭在椅子扶手,抬眸看她,声音似淬了冰的寒凉,“要我帮你回忆吗?”

“你觉得,她以后会放过你瘸腿的儿子吗?”

芳姨娘软了腿,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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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阙巍峨,肃穆庄严,雨落大了,淅淅沥沥。

紫宸殿内,龙涎香冷冽,御案上奏折堆叠,武成帝执朱笔勾画,随手将批阅的奏折放到一旁。

忽然传来阵阵鼓声。

武成帝一凝,这是……

登闻鼓。

武成帝

放在朱笔,沉声问道:“何人击鼓?”

御前太监端着拂尘,躬身退出紫宸殿,须臾后,进殿禀告道:“回陛下,羽林中郎将萧将军在宫外敲响登闻鼓。”

鼓声不止,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传来。

太监领着萧邺来到紫宸殿。

萧邺撩了撩打湿的朝服,笔直地跪在御前,发丝还淌着雨水,侧脸棱角分明。

龙椅上,武成帝正襟危坐,道:“你可知这登闻鼓一响,意味着什么?”

萧邺叩拜道:“臣知晓,臣恳请陛下为亡母做主。”

“臣要状告继母小王氏毒杀嫡姐。”

武成帝静眸如海,看着御前跪地的青年,脸上辨不出情绪。

紫宸殿内突然沉寂,气氛肃穆,落针可闻。

半晌,武成帝开口,道:“证据何在?”

萧邺道:“两名人证皆在殿外,静候陛下传话。”

武成帝大手一挥,“传。”

御前太监快步退出紫宸殿,急急将两名妇人带入殿中。

安陆侯迎娶正妻过门后,先后又纳了两名妾室,白姨娘和芳姨娘,后来正妻病故,两年后续弦,继室正是如今的侯爷夫人王慧兰。

白姨娘跪下道:“陛下,十四年前,夫人产女时血崩,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在修养期间,我无意间撞见芳姨娘在夫人的补药中做手脚,夫人就是喝了动了手脚的药,身子每况日下。夫人不是病故,是被毒死的!”

白姨娘是守夜的丫鬟,一次安陆侯酒后要了她,她有孕后才被抬成的姨娘,除了酒后乱情那夜,安陆侯很少碰她,倒是夫人让她安心养胎。

白姨娘在侯府存在感极低,又因夫人和安陆侯有了嫌隙后,在府里的处境变得艰难,当时芳姨娘正得宠,况且她发现药被动手脚时,已经晚了,夫人已经在咳血了,她便不敢声张。

夫人病故后,白姨娘常被梦魇所困,每每都是夫人咳血的样子,质问她当时为何不说,让其殒命。

事情已经过去,白姨娘空口无凭,后悔也无济于事,她人微言轻,谁会信她的话?

后来,王慧兰入了侯府,成了新的侯府夫人,白姨娘发现芳姨娘很听王慧兰的话,便觉事情不对劲。

王慧兰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白姨娘活得越发艰难,开始装疯卖傻,被王慧兰当成疯子,送去了庄子。

芳姨娘道:“是王慧兰逼我的,她逼我给夫人下毒,因为等夫人病故,她就能嫁进来了。”

事到如今,芳姨娘什么都招了,“陛下,不仅如此,王慧兰还想害死妾的儿子,万幸二公子福大命大,虽摔断了腿,但好在捡回一条命。”

芳姨娘是夫人房里的二等丫鬟,但经不住富贵的诱惑,被王慧兰策反,爬了安陆侯的床。

她一面享受富贵生活,一面帮王慧兰固宠。

她以为低眉顺眼就能在侯府平安无事,万万没想到,王慧兰担心她的儿子以后出风头,竟派心腹将他引去假山玩耍,制造了一出贪玩、从高出摔下的假象。

萧邺再叩首,道:“请陛下,为亡母做主,严惩毒妇,臣愿用五年前立下的军功,为亡母讨一个公道。”

武成帝高居龙椅之上,墨眸清寒。安陆侯功高,他何尝不忌惮,等了多年,机会慢慢来了。

武成帝厉声道:“此案交由大理寺主审,并刑部复核、御史台监督。安陆侯连这家务事都处理不好,这几日别上朝了,好生整肃门风。”

萧邺:“臣叩谢陛下!”

他从紫宸殿出来,雨势减小,他撩了撩前袍,缓缓走下长阶-

王慧兰已命静芳苑的丫鬟婆子管好嘴巴,不准声张晨间姝云跪地的事情。

不能让这件事传到安陆侯的耳中,至于萧邺。

王慧兰瞧出几分不对劲,哪位哥哥像他这般对妹妹,倒像是护着心爱之人,那瞪过来的眼神活脱脱想将她砍了,给姝云泄恨。

对一起长大的妹妹生出情来,真是龌龊。

王慧兰一手叉着腰起窃喜,转身坐到榻上。

她发现了萧邺的辛密,等着告诉安陆侯、告诉老夫人,如此一来,两人都别想过好日子。

吴嬷嬷气喘吁吁从外面进来,惊慌无措道:“夫人,不……不……”

王慧兰微微皱眉,道:“不什么不,话都说不利索。”

“不好了!”

吴嬷嬷好不容易将气喘匀,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一群羽林郎闯入静芳苑,直奔屋子里来。

羽林郎道:“我等奉陛下口谕拿人,侯爷夫人请随我们大理寺走一趟。”

不等王慧兰说话,两名羽林郎已经过来押解她。

王慧兰被羽林郎带出侯府,押往大理寺,府中人心惶惶,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大理寺内,王慧兰起先是拒不认罪,但面对白姨娘和芳姨娘的轮番指控,一下慌了神,偏生那狡猾的大理寺卿诈她,将她指派芳姨娘下毒的事情诈了出来。

王慧兰后知后觉,承认了。

王慧兰和芳姨娘一起,双双被押入大牢,等候问斩,她不甘心,要见安陆侯。

安陆侯没想到枕边人有如此歹毒的心思,休书一封,将她赶出侯府,从此两不相见。

前些日子还宾客如云的侯府,眨眼间门可罗雀。

崔老夫人向来对王慧兰的意见大,从不认可她这个儿媳,忽然得知是王慧兰害死了邺哥儿的母亲,她气得一口气险些没背过去,病倒了。

府中晚辈去寿安堂探望,崔老夫人除了萧邺和萧姝仪,谁也不见,尤其是安陆侯,她看见便想起被害死的儿媳。

萧邺和萧姝仪宽慰许久,崔老夫人才慢慢敛了泪,将所有的疼爱,都给了他们兄妹二人-

夜幕降临,祠堂幽静肃穆。

安陆侯点了三支香,插入炉中,他望着亡妻的牌位,久久失神。

昏黄的烛光下,宽阔威武的背影格外凄凉。

萧邺进了祠堂,在烛边点香,拜了三拜,将香插入炉中。

萧邺拿锦帕擦拭生母的牌位,“我娘等了十四年,才等来一个公道。”

安陆侯叹道:“是我对不起你娘。”

话锋一转,他厉眼看向萧邺,“但你不该闹到圣上面前,家丑不可外扬。”

萧邺轻轻将牌位放回原位,恭恭敬敬拜了生母的牌位,他转头看向安陆侯,丝毫不惧。

萧邺眼里滑过一丝恨意,沉声道:“爹对不起的,何止我娘一人。”

“还有沈家,不是么?”

安陆侯到底是在朝堂上和战场中打拼多年,知道他这儿子不似表面这般,他怕是知道了沈家的变故,也是故意把王慧兰的事情闹到御前,弄得人尽皆知。

安陆侯紧紧盯着儿子,才慢慢发现,这两年不见,竟越来越看不透他了。

“儿子去照顾祖母了,便不打扰爹跟娘叙旧了。”

萧邺行了礼,转身离开祠堂。

不止是沈家,他对不起的人,还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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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南王府。

李策腰间别把折扇,拿着个长长的草根,逗着罐子里的蛐蛐,“咬它,咬它!狠狠咬啊。”

萧邺被小厮领进屋子里,李策瞧了眼,招手道:“来看我新抓的蛐蛐,我给取名黑旋风,可威武了。”

“世子真是好雅兴。”萧邺冷声说道,在李策面前停下脚步,垂眸看向整日玩世不恭的男子。

李策拿草根戳了戳一只蟋蟀,催促道:“往前冲,快快往前冲。”

萧邺:“世子,解蛊的苗疆人,是我亲自去搜,还是你自己交出来。”

李策顿了顿,一副疑惑的表情,抬头望向站他跟前的人。

他眨了眨眼,满脸疑问,“什么苗疆人?什么蛊?什么东西?”

萧邺的脸冷峻,“世子想给我种下情蛊,却误让云妹妹中了蛊,不是么?”

李策不言。

萧邺道:“那夜有女子来敲我的门,勾引我,也是世子安排的吧。”

“这件事若闹到陛下面前,世子觉得很好糊弄过去吗?”

李策的眼神在顷刻间转变,丢了手里的草根。

“世子五岁被淮南王从封地送到京城,锋芒太盛,不是好事,眼下世子纨绔的形象便是极好。”

萧邺眼锋凌厉,道:“我可以不知世子给我下情蛊是何意,但今日,我一定要带走解蛊的苗疆人。”

李策眉目淡然,垂眸轻笑一声。

他坐在椅子上,唤随扈将苗疆女子叫来。

萧邺得了人没有久留的意思,李策忽然叫住他,道:“我不想林云熙知道。”

萧邺颔首,带着苗疆少女离开淮南王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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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是姝云月事的第

五日,也是情蛊发作的日子。

琼枝送苗疆少女,姝云望着院子里逐渐远去的背影,心情有些复杂。

情蛊解了,她不用再受蛊毒的折磨,可是是萧邺帮她寻来的苗疆少女。

男人坐在对面,幽幽看着她,姝云的目光跟他相撞,她蓦地低头,闪躲着避开他的视线。

萧邺薄唇轻启,问出声来,“妹妹要如何感谢呢?”

姝云不知道,但他既然提出来,心中应该已经有了想法。

姝云试探性问道:“哥哥觉得呢?”

萧邺看着她,目光缓缓扫过,望向她身后梨木架子上的红嫁衣。

婚期在即,嫁衣是昨日送到的,绣娘让姝云试试,若有不合身的地方,她再改一改。

这段日子发生了太多事情,白姨娘从庄子接回侯府,王慧兰和芳姨娘被押入大牢等候问斩,崔老夫人气病了,安陆侯被圣上暂缓参朝。

姝云还没来得及试嫁衣。

…………

屏风后面,传来衣裙的窸窣声,很久之后,姝云走了出来。

她未戴凤冠,梳的还是待字闺中的少女发髻,杏眼桃腮,下巴小巧玲珑,朱唇皓齿,面若芙蓉,一袭红绸嫁衣宛如天边流霞,腰线流畅,更显纤细的腰肢。

姝云一步步朝榻边的男人走去,裙摆摇曳,步步生莲。

萧邺静静看着她走近,道:“转一圈,哥哥帮妹妹看看是否合身。”

姝云双手交叉至于腹前,缓缓转身,一抹艳丽的红色映在萧邺眼眸,少女螓首蛾眉,身姿窈窕,低眸间娇俏,整个京城的繁花都失了颜色。

她今日为他穿嫁衣,往后也一样。

萧邺喉咙发紧,满眼柔意地看向她,一把将穿了嫁衣的她揽过。

姝云被他抱坐在膝间,腰间搭着他的手臂,她看着萧邺近在咫尺的脸庞,眼睫轻颤,呼吸凝窒几分。

少女红唇娇艳,惊惶不安地看着他,她小声说着话,萧邺却有些听不清,眸子里只有那翕动的唇。

很软,很好看。

他忽然低头,含住姝云翕动的唇,托着她的后颈,轻轻吻她,尝到她口脂的一抹甜。

第33章

姝云双手抵着萧邺的胸口,覆在唇间的吻逐渐由浅及深,席卷她的唇腔,她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他的唇离开,姝云才得了新鲜空气,男人抵着她的额头,大掌托着她的后颈,初初松开的唇,又压了下来。

萧邺捧着她的脸,像是得到珍宝一般,一品芳泽。姝云被他吻得晕头转向,脑子里混混沌沌,失了力气一样,软了腰肢,任由他揽着贴近胸膛,依靠着他。

嫁衣有些凌乱,姝云在他臂弯下喘息,男人的指腹伸来,轻轻拭去她唇间的水泽。

姝云抿唇,莫大的羞耻感席卷而来,她穿着和梁蒙成婚的嫁衣,与萧邺亲热。此前是因为她中了情蛊,才不得不跟萧邺有了肌肤之前,现在情蛊已解,她不能再继续这段荒唐的关系。

萧邺低头,带着她气息的湿热唇瓣贴近耳廓,哑声道:“在想什么?”

姝云冷不丁回神,温软的手掌被他握住,萧邺轻咬她的耳,嗓音缱绻暧昧,“嗯?回答哥哥。”

姝云呼吸急促几分,眼下还不能与他起争执,软软依附着他,道:“哥哥每次都让我喘不过去气。”

语气中带着娇嗔,她说着攥拳捶打他的胸膛,力道不及男人的十分之一,打在身上不痛不痒,倒想一尾羽毛,划过他的心房,萧邺浅笑着握住她的掌。

萧邺:“都多少次了,妹妹还没学会换气。”

“再来一次。”萧邺低头吻她,这一次并不着急,也比方才更加温柔,将她攥拳的手指慢慢掰开,与她五指交扣。

只想抱住她,抱紧些。

“嬷嬷,您怎么来了?!”琼枝的声音突然从外面传来,姝云大惊失色,忙推开萧邺,慌慌张张从他身上下来,远远离开他,低头整理凌乱的嫁衣。

嬷嬷从外面踏入屋中,不料大公子也在。

只见姝云已经换上了嫁衣,大公子在榻上坐着,看着穿了嫁衣的少女,眉梢微扬,脸上是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屋子的气氛有些奇怪,嬷嬷一时间又说不出哪里奇怪。

姝云故作冷静,像是方才兄妹俩就是在试嫁衣,问道:“哥哥,这嫁衣合身么?”

萧邺的目光一寸寸挪下,停留在纤纤细腰,道:“腰身宽了,让绣娘再收一收。”

姝云心想快点将这一茬糊弄过去,便应了下来。

她看向突来的嬷嬷,疑惑问道:“嬷嬷怎么到我这边来了?”

嬷嬷道:“是这样的,眼下老夫人病倒了,府中一时没了管家的人,侯爷将后宅事务分给姑娘和四姑娘,让两位姑娘学着打理,老奴奉命来协助姑娘。”

说的是协助,其实就是教姝云如何管家。

嬷嬷心中看得清楚,四姑娘是正经的嫡出,这云姑娘不过是当年调换的假千金,可偏偏侯爷非但没有将人赶出侯府,反倒对她越发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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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牢。

甬道内昏暗潮湿,墙上挂的油灯发出微弱的火光,灯芯炸出火星子,在掉落的瞬间消失不见。

墙角边突然蹿出老鼠,萧姝珍吓了跳,好在之前在田家见多了,便也不觉怕了。

萧姝珍给了狱卒很多的钱,才换来这次进大牢的机会。

自从王慧兰被带走,侯府乱成了一团,那劳什子白姨娘回来,她听奴仆们私下谈及,老夫人病了,大公子没娶妻前,侯府后宅的事务恐怕要由白姨娘打理。

若今后由白姨娘说了算,那还了得!没了王慧兰的庇护,萧姝珍在侯府受尽白眼,她抱着还有一丝转机的侥幸来牢中探望王慧兰。

王慧兰穿着囚服,蓬头垢面,曾经的光鲜亮丽不复存在,她没等到安陆侯来,却见女儿寻到了牢中,颇为意外。

她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不想让女儿看到她狼狈的一面,“珍儿,你、怎来了?”

萧姝珍不愿相信,在铁牢外问道:“阿娘,事情怎么会成这样?阿娘是被他们冤枉的,是不是?女儿要怎样,才能帮娘洗清冤屈?”

“没有被冤枉,都是我干的。”

王慧兰知道这事皇上也过问了,她已经没了翻身的机会。

萧姝珍心中犹如雷击,王慧兰死了,她在侯府该怎么办?

王慧兰伸手摸了摸女儿的头,告诫她道:“珍儿,阿娘不在,你一定要争口气。权贵才是最重要的,你一定要嫁得很好,不要像娘一样,辛苦筹谋,最后落了个不得善终的下场。你弟弟萧启是四皇子的伴读,将来必成大器,你要看紧弟弟,不能让他被旁人迷惑,跟你再生嫌隙。”

王慧兰想起一件大事,让萧姝珍附耳过去,小声道:“萧邺跟姝云的关系不正常,你看准时机,揭发他们。”

萧姝珍惊讶,难怪萧邺总是向着姝云,处处维护姝云。

原来如此。

可姝云不是已经定亲了么?

九月十七就要嫁去梁家,她一边勾引着梁蒙,一边又和兄长纠缠不清。

“探监时候到了,快走快走。”

狱卒来催,萧姝珍被带走了,王慧兰最后叮嘱道:“珍儿记住,权贵才是最重要的。”

“权贵!”

王慧兰声嘶力喊着,萧姝珍记在心里,她过了十六年的苦日子,一朝尝到富贵的甜头,便不想再回去,她要牢牢抓住这富贵生活。

萧姝珍离开大理寺,并不着急回府。马车游走在京城的坊市间,先后经过了昌邑府,吏部尚书林府,工部尚书岳府,怀远将军府,淮南王府。

淮南王是武成帝的弟弟,武成帝登基后,他去了封地,无召不得回京,只留了长子在京中。

淮南王世子李策走鸡斗狗,不务正业,是京城出了名的纨绔。

萧姝珍唇角勾出一抹笑,已经有了攀附的人选。

萧姝珍将窗帘放下,吩咐车夫道:“改道吧,回侯府。”

萧姝珍回了侯府,几日后才听说安陆侯将后宅的事务交由姝云和萧姝仪打理。

可这些明明是她阿娘的啊,是从她阿娘手里夺去的。

没了王慧兰的庇护,安陆侯又她不冷不热,萧姝珍在侯府不敢张扬,收敛了性子,她等着时机将姝云拉下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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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启将自己关在房间,不吃不喝,也不愿见人,姝云担心,去了他的院子。

丫鬟小厮远远站着,房门紧闭。

姝云来到屋子外,轻扣两下房门,里头传来呵斥声,“走开,走远点!”

姝云道:“是我。启哥儿连我也不见吗?”

“我让厨房做了启哥儿喜欢的菜肴,咱许久没一起吃饭了,启哥儿陪姐姐吃顿饭,好不好呀?”

里头没有动静传来,许久之后,门开了。

萧启满脸疲惫,双眼红彤彤,像是刚哭过一样,他看了姝云一眼,转身回了屋子,一声不吭地在桌边坐下。

屋子里扑面而来一股味道,姝云命人将屋中紧闭的窗户都打开,将屋子里的气散一散。

丫鬟们端着热气腾腾的饭菜进屋,摆放在桌子上。

姝云过去,在萧启身边坐下,盛了碗热乎乎的莲藕排骨汤,“先喝点热汤暖暖胃。”

萧启看着面前冒着热气的汤,半晌没有动作。

姝云道:“总归是要吃一点的,往后的日子还很长。”

萧启背过身去,偷摸把眼里打转的泪擦掉。他回正身子,看着姝云,这个跟他毫无血缘关系的姐姐,她是第一个主动来找他的。

姝云柔柔一笑,“选了时令的七孔藕,是启哥喜欢吃的。”

萧启顿了顿,拿了勺子,低头喝汤。

姝云给他夹菜,发生这样的事情,他免不了伤心受挫,姝云仿佛看到了几个月前的自己,特别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

萧启吃着菜,心里堵着的气越发烦闷,他放了筷子,气道:“她不是我阿娘!”

姝云吓了一跳,夹的菜险些掉到桌上。

萧启气道:“太傅时常教导我们,人要懂礼义廉耻,礼可以丢,但绝不能不知廉耻!连我都知晓的到道理,阿娘活了大半辈子,竟如此糊涂!不知廉耻!”

勾引姐夫,毒杀嫡姐,每一件事情都让萧启难以接受,他感觉自己就不该生下来,他的身体里流着肮脏的血。

萧启的胸膛起伏不定,恨生母的同时,也恨自己。

姝云放了筷子,道:“可启哥儿不是呀,启哥儿明事理,母亲犯错,错不在你。启哥儿这样一蹶不振,岂不是辜负了太傅的苦心教导?”

萧启沉默一阵,道:“阿姐,我不会的。”

他要堂堂正正做人。

萧启闭眼消化掉情绪,重新拿起筷子,夹菜吃饭。

姝云见他碗里的汤快见底,拿过他的碗,盛了莲藕排骨汤。

萧启道:“谢谢阿姐。”

“我要振作起来,将来和大哥哥一样,让爹和祖母引以为傲。人不能没有廉耻心,我不会走阿娘的错路。”萧启说着,告诫自己道。

恍然间提到那人,姝云脸色一白。

人不能没有廉耻心。

她跟萧邺已经有了肌肤之亲,却还应了梁蒙的提亲。

“阿姐?”萧启见她走神,唤她道。

姝云恍惚看他,萧启问道:“阿姐在想什么?”

姝云浅笑,遮掩住情绪,道:“没什么,吃饭吧。”

姝云握紧筷子,一顿饭吃得索然无味。

她心中煎熬,觉得这样对梁蒙不公平,但是亲事是她应下来的,她当初太想逃离萧邺了,梁家的提亲刚好给了她机会。

姝云本以为她应下婚约,萧邺便能死心,从此放过她,可没想到他竟然不以为意,甚至一怒之下变本加厉。

回到蘅芜苑,嬷嬷已经在等着了,桌上放了一沓账本。

嬷嬷道:“既然姑娘从三公子处回来,那我们便开始吧,这些是上月的账目,请姑娘核对。”

姝云这段时间在学看账,府中大大小小的开支都记录在账本里,看得眼花缭乱,一些琐事也要来向她请示。

她忙起来,已经有阵子没做通草花了。

好在嬷嬷只是看着严厉,姝云有不懂之处,嬷嬷都会耐心教她。

姝云在屋子里核对账目,安陆侯突然来了。

姝云意外,放了手里的活,起身行礼,“爹。”

安陆侯颔首,示意她坐下。

他坐在对面,随手拿了桌面上的一本账本翻看,不禁露出满意的笑。

嬷嬷道:“姑娘聪明好学,奴婢才教了一遍,姑娘便会了。”

安陆侯欣慰,挥手让嬷嬷出去。

姝云起身给安陆侯倒茶,安陆侯将茶盏放桌上,道:“你忙你的,爹坐回就离开。”

姝云坐了回去,低头看账目,纤纤玉指拨弄算盘滚珠。她以前瞧着霜娘核对账目,算盘拨弄得哗哗作响,眨眼间就对好了账,眼下到了她这里,速度慢了下来。

安陆侯目光落在姝云身上,那低垂的眉眼间,虽说不能跟画像里的妇人一模一样,但有几分相似,有她的影子,便已经是足够了。

算算时间,那件事发生十六年了,姝云今年恰好十六,阴差阳错养在他的身边十六年。

这怎么不算,她以另一种方式出现到他身边。

安陆侯庆幸,只是他的云儿要嫁人了,留在他身边的日子一天天减少。

有时他在想,不如将这桩没有他点头的婚事作罢,不娶不嫁。

他忍了又忍。

不知不觉已是黄昏,安陆侯起身离开,姝云送他离开蘅芜苑。

姝云望着消失在视线的背影,泛起了嘀咕,“阿爹有些奇怪,以前还从没在我这儿一坐就是半下午。”

琼枝道:“侯爷这两年驻守北疆,大抵是很久没见姑娘了,念着姑娘。”

“应该吧。”姝云没往心里去,回了屋中。

夜里,屋子里烛火通明,宛如白昼。

姝云打算将最后剩的一点账做完,明日腾出半日时间去找梁蒙,与他说清楚。

萧邺却来了,在她旁边坐下,虽然没打扰她,但总盯着她看,姝云一颗心紧着,害怕他看着看着突然亲过来。

良久相安无事,萧邺忽然伸手,指了指账本的一处,道:“这里错了。”

姝云将目光挪上去,纤指拨了拨算盘,珠子声清脆。

她重新算了算,还真是错了。

这些数据复杂,他仅看了看,就发现了问题所在,他心算这般厉害么。

姝云执笔,将原来的数据划掉,重新写下。

萧邺看着她执笔的纤细手指,道:“改明儿我送个小巧的珠玉算盘来。”

“夜深了,仔细眼睛,明日再看。”

往后这偌大的侯府,还需她来管理,学习看账不急一时。

“不行。”

姝云按住他的手,护住账本,道:“就剩一点了,我想一鼓作气。”

“邺哥哥,就让我再看一会儿吧。”姝云央求他道,带着撒娇的语气,他素来是吃这一套的。

萧邺眉目微动,眼神柔和几分,退让道:“便再看一小会儿。”

姝云甜甜一笑,一头扎进账目里。男人大掌挽着她的腰,下颌枕在她肩上,跟她一起看账本。

他的手逐渐不安分,摩挲腰间软肉,姝云害怕,忙按住他的手,一双惶惶的眼眸撞入他的眼里,萧邺心旌荡漾。

姝云忙合了账本,再看下去要出事。

姝云小声道:“哥哥,夜已深,你该回去了。”

萧邺目光流转,落在嫣红的唇上,指腹在她腰窝缓缓打圈。

姝云无奈,白腻小手攀上男人的肩膀,仰头紧张地将唇送了过去,还没碰到他,她忽然停住。

姝云将右手手指覆唇,染了唇脂的指腹碰到他的唇。

蜻蜓点水般,初初碰到,她的手指便收了回去,萧邺一怔,面色如常,可嘴角扬起抹微不可察的笑容。

萧邺低吻她的发间,在夜色中离开蘅芜苑。

他鬼使神差地摸了摸她碰过的唇,唇间似是已经染上了她的口脂,她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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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梁蒙休沐,姝云腾出半日时间,约他在茶楼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