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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小巷 时玖远 24076 字 4个月前

她指尖收紧,几乎屏住呼吸:“我想问你借笔钱。”

“多少?”

“三十万。”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她心脏重重一跳,像骤然跌入虚空。

电话那端只有一瞬的沉默,再开口时,声音依旧听不出波澜:“我给你的那张卡还在吗?”

“在。”

“我打到那张卡里。”

没有质疑,没有奚落,甚至没有多问一句。南久握紧手机,喉间哽住,眼眶渐渐温热。

他听见了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声,问她:“还在外面?”

“嗯。”

“吃过了没?”

这句话瞬间击溃了她所有防备,眼前的街景逐渐模糊。

“小久?”他再一次唤她。

“吃过了。”她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回应。

电话两端再次陷入冗长的沉默。听筒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和彼此压抑的呼吸。

“这两天有雪,早点回去。”他嘱咐她。

“你也早点休息。”

南久挂断电话,拦了辆车回到出租屋。门打开的时候,夏嫣然正在客厅敷着面膜。南久行色匆匆进了房间,片刻过后又再次往外走。

夏嫣然跟南久认识这么久,没见过她神色如此凝重。她拿掉面膜,问道:“你去哪?”

南久重新换上鞋,回她:“我去趟银行,一会回来。”

ATM机前,南久紧紧攥着那张卡片插入机器里。余额显示钱已经到账了。拔出卡片之前,南久查询了一下交易明细,十分钟前,一笔二十万的转账刚刚汇入。也就是这张几乎被遗忘的卡里,原本就有十万。

那是她大二那年离开帽儿巷时,宋霆塞进她包里的。这些年,她从未查询,也从未动用,卡片跟着她从大学宿舍辗转至出租屋。此刻看着屏幕上显示的数字,一种迟来的酸楚席卷了她。她取出卡片,攥在掌心,透过冰冷的卡片触碰到他的温度。

她回过身,打开玻璃门走下台阶,给宋霆发去一条信息:收到了,我会尽快还给你的。

她收起手机抬起头,灯光所及之处,一片、两片的雪花游游荡荡从高空坠落。风从街角转出来,刮在脸上,割得生疼。

初雪纷扬而至,她立于寒风中,握紧了拳。雪花在她周围织就一片寂静,却盖不住她心底奔涌的浪潮。

她发誓,要拼尽全力去赢得一个未来——一个不必向任何人低声借钱、由自己主宰人生的未来。

第37章 Chapter 37 人生旅途

南久在酆市从此有了家, 星耀就是她的家。她把全部的时间都投入到新店的建设与运营中。

林颂耀的决定引起了一部分员工的质疑。另外一个合伙人丁骏是管理层,他们质疑的对象自然是南久。

林颂耀经常夜里参加完饭局,路过新店下车进去查看进度。无论多晚, 他几乎总能见到南久的身影。她要么蹲在电缆和碎屑里, 灰尘被穿堂的夜风扬起, 覆在她肩头;要么一边打着电话沟通送货进度,一边跟工人交涉开孔位置;要么窝在如山堆积的板材深处,被那些未成形的柜体和门板淹没。

关于合伙人的选择,林颂耀深思熟虑。丁骏作为主管, 不仅深谙行业运作,更在内部拥有举足轻重的影响力。然而, 除了战略与资历,他还需要一个能真正俯身实干、将蓝图落地的人。

南久以全力以赴的姿态,给了他最有力的回应——他当初排除众议所做的决定,没有错。

几个月下来, 南久从一个不懂装修的小白,成了个头头是道的包工头。工人干一天拿一天钱, 不是自己的活,大多数工人懒得伸下手。南久不仅要盯着装修进度,还要整日跟这些工人、设计团队、供应商、物流公司斗智斗勇。指望项目经理, 工期只会一拖再拖,她一天都不想拖。身边只要是个人,碰见了都得被她抓来干活,林颂耀和丁骏也不例外。

有时候林颂耀不过打算看一眼就走, 却被南久强行拉住。

头一次,南久往他手里塞把钳子,让他去把才到货的木条封箱拆了。

林颂耀哪里干过这种活, 在他看来,能用钱解决的事情,何必自己动手。

南久却义正严辞地说他:“工人到点下班都走了,明天油漆工进场,你让他帮你拆木箱,他又得念叨这是木工的活。真把木工喊来了,他会说这是我们自己买的椅子,跟他木工有什么关系。我难道因为几个木头钉子让厂家预约工人上门拆箱?把东西堆在这碍事,再等个几天?

“快干吧,顺手的事儿,好像这不是你公司似的。”

林颂耀拿着那把钳子,竟一时间无言以对,只得卷起袖子。钉子撬了几个,他的手被木屑刺破。

南久无语地将目光扫向他,那架势若不是林颂耀是老板,她都要开骂了。她一通忙活找来创口贴,席地而坐,粗暴地拉过林颂耀的手,替他贴上。

林颂耀瞧着她这股蛮劲儿,禁不住发笑。南久贴好创口贴,睖起双眼:“别笑了,少爷,去干活。你快点,我饿死了。”

林颂耀慢悠悠地直起身:“你都喊我少爷了,还要我干活?”

“难不成让我个弱女子上?”她催促道,“行了,赶紧的,我还要把纸箱腾出去。”

林颂耀拿起钳子:“得了吧,你还弱女子?”

锁上店门,夜已深。林颂耀提议:“一起去吃个夜宵?”

南久瞧了眼林颂耀跑车上不知道换到第几任的陌生美女,将大包往肩上一甩,挥挥手,背影逐渐走远。

那条她会尽快还钱的信息,宋霆没有回复。但不代表这笔欠款可以无限延期,南久比林颂耀和丁骏对盈利的渴望都要强上百倍。

旗舰店开业,所有招待用茶,她汇总成订单,发给宋霆。逢年过节,公司之间总有些高端茶叶礼盒的置办需求。无论是星耀还是她接触的一些合作商。但凡有需求,她都会转化为一笔笔订单。

她知道宋霆不会问她要利息,她便用自己的方式还他那夜雪中送炭的恩情。

大学毕业后的头一个春节,南久拒绝了爸妈的邀请,独自在星耀度过。她终于用十年的时间想明白一个道理——在一个从未为她预留位置的家庭里,无论是迎合还是反抗,最终都会将每一次尝试变成一种自我损耗的酷刑。唯一的出路是带着完整的自己,彻底远离。

春节期间,林颂耀来过一趟,本想拿个东西就走,却看见南久蹲在角落拆泡沫纸箱。纸箱里是她年前买的一套茶具,直到放假闲下来,她才得空将这套茶具拆了。

南久掀开眼皮看了眼林颂耀,淡淡地打了声招呼:“新年好,林总。”

“我看你新年过得不怎么好,没回家?”

“好得很,公司是我家,奉献为大家。”

林颂耀哂笑道:“我们公司没这种企业文化。”

南久低下头,又继续忙自己的事。

林颂耀拿完东西临走时,再次看了南久一眼。他调转步子,走到南久跟前,提了下裤子蹲下身。

南久停住手上的动作,抬起头与他平视。黑色修身毛衣贴在她的身上,将她包裹得愈发纤瘦。

林颂耀一瞬不瞬地盯着南久,他的轮廓有种精致的矛盾感,骨相清晰,面部线条却柔和,自带苏感的眼睛看狗都深情。

“我有时候挺心疼你的。”他没来由地说了句。

南久嗤笑:“我干什么了要你心疼?你心疼也没说多来两天帮我干活。让开点,别挡着我光。”

林颂耀嘴角的笑意逐渐散开,缓缓站起身:“新年好,南总。”

南久神情顿了下,拿起一只公道杯,握在掌心。

大门重新关上,林颂耀没再停留。他比任何人都看得清楚,南久不需要人心疼,她的内心足以强大到挨过这个凛冬。

南久将茶具拿起放到桌子上,办公室的落地玻璃正好可以瞧见外面的大马路。门口停的不是林颂耀的跑车,而是一辆沉稳的黑色宾利。

车窗落下,坐在后座的中年男人看向南久,对她微微颔首。南久迎上男人的目光,心里闪过一丝惊讶。她见过这个男人,大学写论文查资料时,在经济论坛的新闻稿里见过这张面孔。短暂的停顿过后,她同男人点了点头。

林颂耀绕到另一边,上了车。车子缓缓驶离星耀,林盛康收回视线:“她就是你的合伙人?”

“叫南久,是不是瞧着挺年轻的?”

“我在华东街上把店开起来的时候,差不多像她这么大。那年过年为了省张车票,没回老家,被你爷爷骂了一年不孝子。”

车内父子聊起往事,气氛变得和谐而安逸。这是一年到头难得父慈子孝的时刻。

开春以后,宋霆给南久寄了几盒新茶。她给林颂耀和丁骏都送了些,剩下的自己留着喝。

人的喜好,总会随着年岁更迭。十几岁时,南久不爱喝茶,情愿喝凉白开。大学时期她习惯喝咖啡,对茶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再后来,她手边的咖啡被茶所替代。

沸水冲开细叶,甘醇在味蕾蔓延,滑入喉中,总能抚平她心头的焦虑。

关于公司里传南久和林颂耀的谣言,最先站出来维护南久的是丁骏。他和林颂耀一样,一步步看着南久为项目熬夜,对细节精益求精,从磕磕绊绊到独当一面。

人都是有慕强心理,有能力的人自然会吸引志同道合的伙伴,无关年龄和阅历。

脱去时髦的衣裙,她能在尘土飞扬的工地上踏实忙碌;换上利落的套装,她亦能从容步入谈判场,在一轮轮交锋中据理力争。

日复一日,那些曾经喧嚣不休的质疑与流言,逐渐在她的脚步声中销声匿迹。

林颂耀有人脉有背景,丁骏深谙行业规则和管理门道。而南久,点子多,脑子活,致力于搞钱。经过几个月的磨合,他们仨渐渐组成了铁三角的关系。星耀的发展节奏也在飞驰的日子里不断推进。

南久不再代课,一头扎进各个创收项目中。她几乎全年无休,将核心业务和衍生业务两手抓,一套组合拳下来,新店迅速进入战斗状态。

她着手组建俱乐部模式,相继开发了各种课程、集训营、季节性产品。除此之外,星耀正式走上主办赛事和大型活动这条路,先后与多家电视台、机构合作。在直播平台迅速崛起的风口,南久提出数字化线上课程,她势要赶上自媒体这趟列车。

她的提议大胆、革新,且背后有一套详尽的落地方案。亦如她大三那年莽莽撞撞将企划书放到林颂耀面前。不同的是,如今的她,有了上谈判桌的资格。

她的生活终于变得有奔头,每天睁开眼,无数大事小事塞满她的日常。

原本预计的回本周期,在如此不要命的厮杀下,硬生生缩短了7个月。

南久的那张未来蓝图里不再空白,终于有了实质的画面。她与星耀的血肉在这么多年里不知不觉生长在一起,成了不可或缺的共同体。

南久收到第一笔分红的那天,林颂耀建议她换个手机。她手上那部手机已经更新了好几代。

南久一笑了之:“用习惯了,懒得换。”

林颂耀见她要走,问道:“今天不加班了?”

“明天一早赶高铁啊大哥,我不得回去收拾行李?”

“这次带队出去几天?”

“连头带尾一个礼拜,我得跟着摄制组跑,有广告的。”

林颂耀挑了挑眉:“怪不得这么积极。我顺路送你,省得你还跑去挤地铁。”

南久没跟他客气。林颂耀的车一辆比一辆惹眼,车子穿梭在高架上,南久的发型被敞篷车外的风吹乱几回。在她第N次烦躁地将头发从脸上拨开后,转过头对他说:“能不能把你这破车的顶关起来?”

林颂耀笑着关上车顶:“你怎么不买辆车?我看你住的地方离地铁站还有段距离。”

“以后再说吧,现在没钱。”

“你不是才拿的钱?”

“我有用。”

林颂耀瞥了她一眼:“什么用?”

南久手肘撑着窗户,没说话。

“丁骏说你这趟回来后,要请几天假?”

“我爷爷过寿,得回趟老家。”

车外的光影掠过林颂耀的侧脸,在他脸上明灭交替。车子拐下高架,他出声问道:“你老家那个男朋友还谈着?”

“少打探我私事。”

林颂耀若有若无地笑道:“关心一下朋友不行啊?”

“谢谢,不需要。”南久的脸上挂着惯有的表情,不是不悦,而是一种节省情绪的淡漠,却足以让整张脸冷艳中带着难以探究的距离感。

林颂耀将车子停在她的出租屋楼下。南久拉开门准备出去,林颂耀叫住了她:“我有件事想找你谈一下。”

南久重新关上车门:“什么事?”

林颂耀没说话,转过身瞧着她。他的眉眼生得舒展,散发男性魅力对他而言,是与生俱来的本事,总有女人被他迷得神魂颠倒。

只不过,南久是个例外。她轻嗤一声:“你最好是跟我谈工作上的事。”

“如果不是工作上的事呢?”

南久抬起手:“你打住,别用这种眼神看我,瘆得慌。”

林颂耀大笑出声:“真有笔合作跟你谈。”

南久放松姿态:“说吧。”

“我跟你一样,读大学的时候玩过几年街舞,回国投资了几家舞房,后来做了整合,有了星耀。

“星耀只能算是年轻时的一个爱好,不是我真正想做的事。所以这些年,我没有花太多精力在这上面。星耀也就一直维持这个样子,直到你入伙,想让它上个台阶。

“当时我提出旗舰店项目,是想让我爸看到我在做事,增加跟他谈判的筹码。这方面,你出了不少力。

“三月份的时候,我接手了众豪天地综合体项目和华康置业。不过,这都是开胃菜,我真正想要的”

林颂耀语气停顿,转过头看向南久:“是我爸手上的综合零售产业。”

南久微微偏头:“所以呢?”

“我哥这辈子大概是不会结婚了。上一代人都想打拼了一辈子的基业能传承下去。过去我爸器重我哥,不少生意都交给他打理,这两年重心才往我这偏一些。或许是我从前玩心重,他对我仍然有顾虑。在他们的观念里,结了婚心就定下来了。我需要一个契机,让他对我放下戒心。”

南久转过头,看着车前。路灯亮了,梧桐叶片被风吹到车玻璃上,摇摇晃晃。

“你的候选名单里应该不少人吧?何必找我。”

林颂耀的眼里浮起几许欣赏的意味。他喜欢跟南久打交道,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她聪明、清醒、一点就透。

“其他人玩可以,结婚不行,她们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没法量化,你可以。”

南久的眉梢几不可见地动了下:“我怎么就可以了?”

林颂耀侧过身,目光罕见的认真:“你想要星耀。”

南久的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波动,神情一点点凝了起来。

“我可以将星耀的经营权给你,说实话,你比我更适合在这行深耕。

“我观察你几年了,本质上,我们是同种人,都想赢局大的。你拿到你需要的,我得到我想要的,双赢。”

南久的嘴角勾起嘲弄的弧度:“你为什么认为我会接受这种婚姻模式?”

林颂耀半靠在椅背上,车窗降下一条缝,傍晚微凉的风丝丝缕缕钻进来。他笑意浅淡,恰到好处地融进松弛的语调里:“你不是个恋爱脑,对于我们这种想做事情的人来说,感情这种东西可以是调味品,但不是必需品。你对婚姻没有那么多不切实际的预期。”

他指的不切实际,除了爱情,还有利益。爱情会滋生占有欲,会让人的欲望变得像窟窿,深不见底。林颂耀不需要一个女人以爱之名跟他捆绑。同样,他也不需要一个门当户对的利益联姻,终日跟枕边人虚与委蛇,活在提防与算计中。

他需要一个合得来、并且双方都能够在彼此的生活中进退得当的婚姻。南久对爱情没有那么多粉红色的幻想,自然就可以维持一个相对宽松的相处模式。在利益方面,尽管她野心勃勃,却不是个贪得无厌的人。对林颂耀来说,南久是最合适的人选。

更为重要的是,南久大一进入星耀,在星耀六年,从青涩到成熟,从代课老师到合伙人。这一路,她与星耀血脉相连、共同成长,早已有了密不可分的羁绊。如果一定要将星耀交给另一个人全权打理,这个人不仅要有承接的实力、发展的眼光,更要值得他毫无保留的信任。

南久从某种意义上来讲,是他亲手栽培出来的。刻意也好、无意也罢,他给她提供了施展的平台,她也从没辜负他的期望。

尽管林颂耀看重南久,但只有达成法律意义上的结盟,他才有可能将星耀交给她,这是信任的前提。

“你不急着回绝我,我给你时间慢慢考虑。”

南久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拉开门离去。

第38章 Chapter 38 人生旅途

南久出差的地方, 隔壁市就是出了名的木雕之乡。晚上和合作方吃饭的时候,其中一个人老家恰好在那,听说南久打算过去, 给她介绍了一个当地有名的木雕师傅。

有了此人的引荐, 南久没有绕太大的弯子就找到了那位从业三十余年的手艺人。这位木雕师傅是出了名的慢工出细活, 如若不是那位合作伙伴与此人有些远房沾亲带故的关系,即便南久找到他,他也不会轻易接活。

南老爷子的大寿,南久打算做一把拐杖送给老爷子贺寿。

有了这层联系, 那位师傅安排徒弟带南久去选木材,回来后确定款式。南久算了下制作周期, 时间太紧,她来不及过来取了,只有让他们做好后直接将拐杖寄回帽儿巷。她留了地址,付了钱后, 赶回了酆市。

这次南老爷子过寿,整个家族几代人都会回去。算是南家近十年来, 聚得最齐的一次。

过寿的日子安排在周日。周五中午,南乔宇就开着他新买的奔驰来接南久一道回去。南久接到南乔宇电话的时候,还奇怪他这人什么时候对她这么热情了。

直到坐上车, 瞧着南乔宇那一脸骚包的样子,南久才了然。捎她回去只是顺带,主要是想显摆他的新车。

一路上,南乔宇没少拐弯抹角说自己现在有多混得开, 在电竞圈子是能叫得上名的人物,又跟哪个职业选手称兄道弟。

还一副热心肠地对南久说:“你在那边干得怎么样?要是不行回头到我这边。”

南久手肘撑着车窗,静静地看着他装逼, 笑而不语。她要没猜错,后天还有一场大型装逼现场。她都能想象廖虹和婶婶把自家耀祖夸成神童在世的模样。

南久打断他喋喋不休的说叨,问起:“这次爷爷过寿,你打算送什么?”

“还记得从前被我们打碎的那个陶瓷摆件吗?我找人做了个差不多的,在后备箱。”

南久眉毛上挑,看向南乔宇。

“你送了什么?”他问。

南久嘴角的笑意逐渐漾开:“拐杖。”

南乔宇愣了下,随后跟着笑了起来。

车子停在巷子口。下车后,南乔宇跟要进行什么特殊仪式似的,绕着车子走了两圈,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南久站在路边,等得不耐烦:“走不走?不走我先走了。”

“着什么急?我看看停这边会不会被剐蹭。”

南久掉头不再等他。南乔宇几步追了上来:“等你以后买车你就知道心疼了,不过你打工攒钱也不容易。”

南久的脚步不知不觉加快,将南乔宇甩在身后。

茶馆的门敞着,南久的脚步跨过门槛,目光与正往外走的宋霆撞上。同样短暂的惊愕,那一秒的时间被拉得冗长。

南久变化太大,几乎是脱胎换骨,比以往每一次回来都要彻底。一袭简约的大衣,脚踩黑色马丁靴,摒弃了一切冗余的装饰,身姿愈发清飒。过去那头长发剪至肩头,曾经的热烈与斑斓都沉淀成如今本真的黑发色,就连她的气质和神韵都跟着变得陌生。

南乔宇落后两步赶了上来,见着宋霆倍感亲切地叫了声:“宋叔。”他张开双臂就给宋霆来了个热情的拥抱。

宋霆抬起手毫不客气地拍他一下:“行了。”

南乔宇松开宋霆,回过身说南久:“你也不知道喊人,就光站着。”

南久向前一步,同样张开双臂:“宋叔。”

“好久不见。”她的拥抱短暂、得体,手臂环过他的身躯,一触即分。在她即将退开的刹那,他抬起手,在她腰背上停留了一秒。

她微微顿了下,他松开了她,她退回该有的距离。

南乔宇在旁嚷道:“我抱你,你就嫌弃我。她抱你,你怎么不说她了?”

“我比你香。”南久撞开南乔宇走进茶馆。

她放下包,洗了个手,自顾自找了个茶杯,走去茶柜前,埋头一样样茶品细瞧慢闻。挑了款没喝过的绿茶,自个儿泡了起来。

南老爷子如今听力不行了,半晌才察觉到外头来人。他从房间走出来,最先瞧见南乔宇,对着他说道:“你爸妈刚走,去你姑姥姥家了,叫你到了后,晚上过去吃饭。”

“我又不知道她家在哪。”南乔宇不情不愿地嘀咕了一句。

南老爷子拄着拐杖凑近:“说什么?声音大点。”

“我说,”南乔宇对着他耳朵喊道,“我不知道她家在哪。”

南老爷子直起身板:“你车子不是能导航吗?我听你爸说了,你非要跟他们拼,买奔驰,他们给你出个首付,你一个月六千工资要还六千五,我看你抱着车子过算了。”

南久一口茶刚喝上嘴,差点没喷出来。

南乔宇脸涨得发红,他哪晓得吹了一路的牛会被南老爷子戳破,尴尬得低头翻包,假装很忙碌的样子。

南老爷子这才注意到端着茶杯的南久,他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颇为意外:“小久?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南久放下茶杯,扬起个笑:“跟小宇哥气派的奔驰车一道回来的。”

一声小宇哥叫得南乔宇一阵发寒,他抬起眼瞪视她。南久下巴微昂,眼里的笑不加掩饰。

南老爷子打量她一番:“到底是进了社会,模样都变了。”

“那是变好看了?”

她话说出来问的是南老爷子,眼神却透过老爷子扫向宋霆。宋霆侧过视线,目光穿过茶堂与她猝然相触,无声无息。

“比你从前那些花里胡哨的打扮顺眼多了。”南老爷子回她。

“宋叔倒是没怎么变。”南久的目光径直停留在宋霆身上。

他站在那儿,夹克拉链停留在锁骨下方,肩形恰到好处地撑起身体的轮廓。或许还是有了些变化,比起她初次见他时,眉眼间的锐气沉淀为一种更加深邃的力量。

南乔宇扒住宋霆的肩膀:“那是,我宋叔不老男神一枚。我回头给你介绍个年轻漂亮的姑娘,我告诉你,我那个工作能接触到不少网红”

南久含笑端起茶,送到嘴边。

这次回来,大家都统一讲好了去住酒店。人多,茶馆待不下,也不给老爷子添麻烦。

他们到了没一会儿,堂姐他们也来了。南乔宇去他姑姥姥家了,南久则跟堂姐他们回了酒店。

其余人都是第二天抵达南城。茶馆前所未有的热闹,不仅孙子辈都来了,还有重孙子也承欢膝下。

南老爷子搂着刚会走路的小娃娃,听着孙子孙女们的嬉笑谈天,笑容没从脸上散过。

宋霆陆续跟南家人打过招呼,就出门了。南老爷子跟儿女有体己话要说,他在场终归不大合适。

晚上,大家聚在一起闲来无事,堂姐召集同辈打麻将。为了凑数,南久也被拉上桌。她不太精通麻将,前两圈面前的钱输得精光。南乔宇是大赢家,嚷着继续。

南老爷子瞧着他这副财迷样,将他喊走,让南乔宇跟他去一趟老秦家。南老爷子这次过寿,除了家里人,也喊了些巷子里处了几十年关系的老友。不收份子,就是找个由头,大家在一起聚一聚。毕竟这个年龄,聚一天少一天了。

虽说之前都打了招呼,但没说具体办酒的地方。现在发短信、打电话都方便,但老年人办事情讲究礼数,请人吃酒总归要亲自跑一趟,当面告知。

南乔宇不情不愿地从牌桌上抽身,问了句:“秦爷爷居然还活着?”

南老爷子拿起拐杖把手敲了下他的头:“讲得什么话?”

小孩子闹觉,堂姐他们没待一会儿,就带孩子回酒店睡觉了。大人们多聊了会儿,也陆续起身回到酒店。

南久跟随大部队穿过悠长的帽儿巷,到了巷口,南久的脚步渐渐放缓

歪脖子树向一旁斜伸出去,像个伸着脖子张望的人,长久地伫立在巷口。

暮色浓得化不开,宋霆将车子停好,锁好车门转身的刹那,南久的身影出现在他眼前。她就站在那颗歪脖子树下,低着头看手机,颈项弯出一道优雅的弧线,被高领温柔地包裹着,像棵生了根的小树,与那老歪脖子树构成一幅静止的画面。

他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下,随后向她走去。

南久听见脚步声,抬起视线,黑发下的双眼清亮而有力地注视着他:“回来了?”

“嗯。”他停在离她一步的地方,“他们呢?”

“都回酒店了,霏霏要睡觉。”她说的是堂姐家的女儿。

南久扬了扬下巴,看向马路对面:“那家卖桂花糕的店不开了?”

宋霆回头瞧了眼:“关了一年多了。”

“啊,”她眼里带着些许失落,“以后吃不到了。”

“你站这是想买桂花糕?”

“是等你。”她离他一步之遥,眼里少了从前跳跃的锋芒,多了几分参不透的沉静。

他出声问道:“怎么不打电话?”

“反正我也没什么事。”黑色靴子踩在石砖上,发出轻响,她垂下目光,“你又不是没等过我。”

他的鼻梁被光勾出一道笔直的阴影,视线停留在她的脸上。随后提步往回走:“头发怎么剪了?”

她跟随他的脚步,走进巷子:“吹头发太麻烦。”

曾经一味追求美的姑娘,也会有一天为了奔赴更大的战场,剪去长发。

深秋的巷子,墙头的藤蔓已然枯黄,夜风中带着几许萧瑟。如今的帽儿巷,年轻人早就搬了出去,留下一些老人守着根。这个点,基本上也都没人出来了。

“我那年问你借钱,你也不问我干吗用,不怕我是讹你?”

“你从小到大没跟我开过口,能找我,也是没办法了吧。”

再回首那段窘迫的日子,南久仍然能感受到寒风刮在脸上的生疼和那一片片雪花的凉意。

“现在呢,上轨道了?”

“嗯,今年还可以。”

南久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这两天没见到小九吗?”她语气顿了下,又道,“那只三花。”

“跑了。”宋霆的声音如脚步一样低沉。

“跑了?什么时候跑的?”

“去年春天发情后就没回来过。”

“你当初应该带它绝个育。”

宋霆略微侧眸,目光从她脸上轻轻掠过:“它该经历的都经历过了,物理层面能断,心理层面呢?”

“这个心理层面还存在戒断反应?”

宋霆没再说话,双手收入上衣口袋中。

南久的余光落在他冷然的侧脸上:“你说的是猫吧?”

“难道是人?”

南久付之一笑,垂下头盯着两人越来越远的影子。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茶馆门口,南久停下脚步:“我就不进去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银行卡,递给宋霆:“来还你钱的。”

宋霆眼帘低垂,目光落于那张卡上。双手依然插在兜里,纹丝不动。

南久弯下腰,将银行卡轻轻放在门口的竹椅上:“就是过来跟你当面道声谢。”她没有再去看宋霆的眼睛,声音轻得吹散在风中,“那我就回去了。”

她退后一步,转过身。两排旧房之间的巷子像一条通往外界的隧道,一次次将她带往更远的地方。

她的去意刚落在脚尖,手肘便被身后的人握住。这股力道截断她的去势,将她重新拉回原点。

她的身影在他眼中愈发清晰,他松开她的手肘,环过她的腰背,将她嵌入怀中,压下视线问她:“钱和人情都还清了,后面呢?打算开始你的新生活了?”

他灼热的气息烫得她心脏发紧,她扬起视线,眼里凝着深不见底的雾,表面平静,底下却沉着一颗颗扎人的碎石。

“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我总要回去的。”

“以后呢?”他嗓音沉得被夜色吞没。

南久抬起眼,眸中似有薄雾浮动:“你想要什么我都可以给你,但是”

但是她放不下那条用血与泪一步步挣出来的路。

宋霆看穿了她的未尽之言。当年借她那笔钱,他没想过要她还,更不曾想过用这笔债将她束缚。可当她真把卡还到他面前时,他仍然感觉心里有什么骤然断裂。她羽翼已丰,他连最后一丝牵住她的线也失去了。

“你给得起吗?”他声音几近喑哑。

她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你需要的时候我可以回来。直到你有了确定的人。”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脸。眼中怒火灼灼:“你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我感激你,一直都很感激,”她眼圈逐渐泛红,“这两年我省吃俭用、拼命攒钱,就是想着早一天还你钱,你就能早一天放下我这个负担。这条路能走到哪,我自己都不知道”

他眼中一贯的从容与掌控倏然崩裂,扎进南久的心脏,带来钻心的痛。

她的呼吸乱成麻线:“我穷怕了,这辈子再也不想看人脸色、低声下气地活着。”

他的声音里压着翻涌的情绪:“你可以不吃这些苦,不用看任何人脸色。”

“这几年茶馆都是你在养着吧,我爷爷也是,我也靠你养吗?”她摇摇头,眼底浮起泪光,“大一开学,交完学费,我全身上下只剩384,要吃饭、要买生活用品、还要分摊网费我不得不去找我爸,廖虹把钱扔在我面前,看我的眼神像施舍要饭的。”

她吸了口气,继续道:“每次去我妈家,我小妹的奶奶会在我去之前把零食藏起来,把我当贼,怕我多吃一口。

“走投无路的时候,”她的声音终于哽咽,“我差点跑去跟人开房”

宋霆眼里卷起失温的灰烬,他从未听她讲述过这些,每一句,都像刀子缓慢地割在心脏上。

她停顿片刻,当年窒息的痛苦仍然挥之不去。

“我想站稳脚跟,想赚更多的钱,想闯出点名堂。”她声音发颤,一字一句从心底最深处挣扎出来,“我知道,人不能既要又要”

她拼尽全力,只为挣脱过往所有的卑微和委屈,她从未动摇过信念。然而此时此刻,望着眼前的男人,她眼里的光摇摇欲坠。

有那么一刻,她动过放弃一切的念头。放弃熬过无数深夜才站稳脚跟的位置;放弃用六年青春争来的事业;放弃那座承载了她二十余年光阴的城市。每一个放弃的念头,都像是亲手拆解掉属于身体里的一部分血肉。

终究还是不甘心。不甘心这些年所有的坚持付诸东流;不甘心亲手熄灭自己点燃的灯。

大城市容不下灵魂,小地方容不下肉.体。

人,不能既要又要。她终于还是尝到了当年冲动而为的苦果。

他读懂了她眼里的挣扎与悔恨,挣扎在理智与感性之间,悔恨当初来招惹他。

他们的结局或许从一开始就注定止于唇齿掩于岁月。

他的隐忍终于在她决绝的目光中焚毁成灰。捏住她下巴的手指一寸寸收紧,要将她的骨骼碾进掌心最深处。她被迫仰起头,以倔强的姿态承受这份带着恨意的亲密。空气中弥漫着撕裂般的纠葛,失控与疯狂在指尖下震颤。

他低头咬上她的唇,刺痛清晰地从唇瓣传进心底,腥甜的气息在唇齿间蔓延。她没有挣扎,也没有逃避,默默承受着他的恨与痛。深刻的苦楚席卷全身,她眼角氤氲着水汽,无声滑落。

茶馆大门突然打开,一道昏黄而刺眼的光骤然照亮门口两道纠缠的身影。

第39章 Chapter 39 人生旅途

南老爷子从老秦家出来前, 老秦的女儿装了一盒大闸蟹,非要让南老爷子提回去。说是这两天南家人多,孩子们都爱吃这个。南老爷子还没推辞两句, 南乔宇非常自觉地接过蟹盒。

回来茶馆后, 南老爷子嘱咐南乔宇将螃蟹从盒子里拿出来, 别捂死可惜了。南乔宇吃螃蟹不在话下,但要他抓没捆绳的活螃蟹,跟要了他命似的,躲在厨房半天, 一个人吵吵嚷嚷的,也不知道在鬼叫什么。

南老爷子看不过眼, 拄着拐杖走进厨房。爷孙俩人一通忙活,将螃蟹暂时移到深盆里。

南乔宇忙得满头大汗,南老爷子也被他折腾得呼哧带喘。老爷子走去茶堂喝口茶水歇歇,南乔宇洗完手, 出来对南老爷子说:“我先回酒店了。”

南老爷子点点头:“去吧。”

南乔宇将擦手的纸巾抛进垃圾桶,径直走向门口, 一把拉开茶馆大门,表情当场石化。

南老爷子抬起目光,松弛的眼皮陡然撑开, 端着茶的手腕剧烈颤抖着

房间里,南老爷子坐在他那把红木椅上,脸色如同蜡黄的面皮。

南乔宇溜到房门口,从门缝里将南老爷子刚才喝的茶杯递给南久, 对她使了个眼色。

南久接过茶,关上门。她端着茶小心翼翼走到老爷子跟前,弯下腰将茶递给爷爷:“喝口茶。”

南老爷子的视线钉在南久身上, 浑浊的眼珠汇聚成两道精光,抬起手一把打掉茶杯。

“咚”的一声,茶杯碎片四分五裂,茶水溅在南久的衣裙上。

屋内的气氛压抑到了极致,南久站在老爷子面前纹丝不动,低垂着视线:“不关他的事,是我主动”

“你还好意思说出口?”南老爷子脸上堆起深厚的沟壑,眼里蓄满怒意,“我当你这趟回来成熟了,没想到你能干出这种荒唐的事,你还知不知道礼仪廉耻怎么写?”

南久手指渐渐蜷缩,攥紧,目光盯着斑驳的地面,一言不发。

“我在这巷子住了一辈子,家里没出过这种丑事,我南家的脸都让你丢尽了。你从小我就告诉过你,他是你叔,跟你亲叔叔一个样,你这叫什么行径?当我死了?”

南老爷子气得浑身发抖,看着孙女年轻的脸,声音嘶哑却带着骇人的力量:“你跟你宋叔你跟他到底怎么回事?”

南久抿了下唇,嘴唇上的铁锈味苦涩地弥漫开,她脸色苍白地摇了摇头。

南老爷子一拍桌子,鼻翼剧烈张合着:“摇头是什么意思?你是跟他认真的,还是给我犯浑?”

南久的视线垂得更低,她的反应刺痛了南老爷子的眼。他的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滔天的怒意:“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你给我走,现在就回去收拾东西,我不想看着你碍眼。”

屋门打开,南久穿过茶堂,目光与宋霆短暂交汇。那一眼,定格了所有始与终。她带着沉默的句点,步入黑夜。

宋霆刚转过身,南老爷子的呵斥声便传了来:“不许去,进来。”

他的身形钉在原地,门外的夜色像一张巨大的网,吞噬她远去的背影。他几乎能感觉到那身影消失时带起的微弱气流,一同带走的,是最后一丝抓不住的念想。

身后的目光沉重如山,死死压在他的脊梁上,化作有形的枷锁,将他牢牢锁在这门槛之内。

他转过身,看向南乔宇:“你去看着她。”

南乔宇点点头往外跑,临到门口不忘嘱咐:“厨房有螃蟹啊,你晚上记得捆一下,别给跑了。”

茶馆内凝重而紧绷的气氛被更深的死寂压了下去。

宋霆走进屋内,扫了眼狼藉的地面。找来扫帚将碎片清理出去,又重新沏了杯茶放在南老爷子手边。

“怪我,她毕竟比我小,是我没把握好分寸。”

南老爷子瞪着眼看他:“你们倒是会为对方开脱。”他的声音里混杂着失望与怒意,“我自己的孙女什么样我比你清楚。”

宋霆直起身,腥甜的苦涩卡在喉咙里,无声地灼烧着。

“小久那孩子什么脾性,我以为你看得比谁都明白。她小时候跟你闹,玩心眼子,说话做事不知轻重。她犯浑,你能由着她犯浑?”

宋霆的牙关绷得像冷硬的石头,眉峰聚拢成深邃的阴影。

“你过来。”

宋霆走到南老爷子跟前。南老爷子拿起手边的拐杖,那手因极致的愤怒和心痛抖得厉害。

宋霆瞥了眼拐杖,低下头,单膝蹲在老爷子跟前。拐杖破开空气,发出沉闷而骇人的呼啸,坚硬的材质结结实实砸在宋霆的背脊上。

他没有躲闪,甚至没有一丝卸力的意图,硬生生承下这一记狠抽。

“你从小遭了不少罪,自打你来茶馆,我连一指头都没碰过你。我为什么留你在身边?因为你懂规矩、心里明白。小久打小就心思活络,你能看不出来?你跟她搅和在一起,是嫌自己路太顺了?这些老邻居光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说到底,是我把你留在身边的。你对我孙女动这种念头,让她那些叔叔姑姑知道了,他们得怎么看我?”

“啪!” 又是一杖,更重,更狠。

坚实的肩背肌肉在衣料下骤然绷紧,又因那巨大的力道而震颤。宋霆一声未哼,下颌死死咬着,将所有苦痛全都锁紧在喉咙深处。

“你记着今天受的疼,从今往后,给我把这不该有的心思断干净。”

南乔宇追了一路都没赶上南久的身影,直到他跑回酒店,才看见拎着行李退房的南久。

他气喘吁吁地凑上前,问她:“你不会这么晚还要回酆市吧?”

南久将房卡递给前台,提起行李往外走。南乔宇跟到路边:“明天爷爷过寿,你好歹也留下来吃个饭再走吧?”

南久停住脚步,回过身来看他:“留下来给他添堵吗?还是自找难堪?”她眼里闪过一丝悲凉,“算了吧,我不在,你们还能吃个安生饭。”

南久看向对面的小店:“去买两罐啤酒。”

“哦。”南乔宇走到小店门口,买了两罐啤酒拿回来。

南久开了一罐,仰头灌下,夜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任由它们在耳际飘飞,再融于黑暗。

南乔宇喝了口啤酒压压惊:“你说我早不走、晚不走,恰好那时候走。我要是知道你们在那啥,我怎么也不会开门的。”

南久的目光钉在虚无的半空中,没有聚焦,只是沉默地喝着酒。

南乔宇察觉到她周身的低气压,试探地问了句:“你不会怪我吧?”

“反正从小到大,我在爷爷眼里都不是个好小孩。起码不是在上学的时候给他发现,不然他更恼火。”

南乔宇惊道:“哈?你毕业前就跟宋叔搞到一起了?我说南久,我是真小瞧你了,你连宋叔都敢泡,你这是吃了几个熊的胆子?”

南久面无表情地捏着手中的罐子,眼里附着死灰一般的空洞。

“宋叔那块硬疙瘩是怎么被你勾引到手的?我真是好奇死了。”南乔宇还在旁喋喋不休,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卧槽,不会是那年你们去山上我就说你们回来后就不对劲,我怎么没往这方面想,我真是”他拍着脑袋,感觉自己错过了世纪大八卦。

南久侧过头,打断他的唠叨:“拜托你件事。”

“什么事?”

“我给爷爷定做了一副拐杖,明天下午才能寄到。你到时候签收一下,帮我放进爷爷的房间。”她扬起头,看着帽儿巷上空沉重的夜空,“不用跟他说是我送的,免得他看着心烦。”

“行吧,你把单号发给我。”

“我和宋霆的事”南久声音停住。

南乔宇瘪瘪嘴:“我不考虑你们,也得为爷爷考虑。他老人家过寿,我不会自讨没趣到处乱说,你放心吧。”

南久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捏扁罐子投进垃圾桶,转身走向街边。

南乔宇怔愣地盯着她的背影:“你真走了?要不要我送你去车站?”

南久摆摆手,头也没回。网约车停在街口,她拉开车门上了车

第二天的寿宴上,南振东说南久公司临时出了状况,回去了。亲戚们虽有微词,但现在年轻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也不好说什么。至于宋霆,露了个面,就离开了。

南老爷子本想利用这次寿宴好好维系一下儿女们的关系,经过昨晚,出了那档子事,他也无心再张罗。整个席间,他也仅仅维持着面上的祥和。

就连一向爱吃席的南乔宇,这顿饭都吃得心不在焉。

南老爷子过寿,几个儿女讲好共同为老爷子摆酒,费用均摊。南振东代表大家去结账的时候,才从酒店那得知,宋霆早把酒席钱付掉了

周一,林颂耀路过南久办公室,见她裹件羽绒服坐在办公桌前奋笔疾书。他差点以为看错了,他停在办公室门前,敲了敲门。

南久抬起头见是他,神情如常,说了声:“早。”

“不早,中午了。这什么天?用得着穿这么多?”

“前两天受凉了,有点感冒。”

林颂耀拉开椅子,坐她对面:“感冒不在家歇着?你不是请假了吗?”

“请过了。”

林颂耀解开深色衬衫纽扣,松了松领子:“请了半天也叫请假?我还以为你会多陪你爷爷待几天。”

南久垂下目光,没接他话,重新下笔。

林颂耀凑近看去:“写什么?”

“大乔他们统计的时间出来了,我排下录播课。之前是考虑到没法到场和外地的学员,最近有想复习的学员反应想看课后回放。到时候我们评估下数据,做成两种方案,付费视频课程和套餐附加福利。”

她的目光锁定在纸上,边说边勾划。

林颂耀盯着她的唇,问道:“嘴怎么破了?”

南久笔尖停顿,抬起眼睫。他清润幽亮的眼睛近在咫尺,带着丝探究。

“你盯着我嘴看干吗?周五的会议你参加吗?”南久再次低下头,下意识抿了下唇。

林颂耀坐直身子,眉梢向上吊起:“不会是被男人咬的吧?”

南久将笔拍在纸上,往椅背上一靠,眼神平静:“有什么问题?影响工作了?”

林颂耀唇角微弯,旋即收敛起表情,说道:“你上次跟我提到的studio的搭建,我或许可以给你找个参观学习的机会。”

南久直起身,眸光亮了起来:“去哪联系?”

“去我家。”

“”南久眸光暗了几分,靠了回去。

“这周六下午,我爸有一个小时的时间。他集团下面有个运营部门,一整套成熟的内容开发流程,课程制作中心,还有你说的什么技术工具栈。星耀要做的东西不会比他们复杂,我爸要是肯引荐一下,你会少走很多弯路。”

“是我们少走弯路。”南久强调道,“你是大股东,有这种机会你不应该去争取下吗?”

“这方面是你在负责开发,我也不是很清楚你的具体需求是什么。”林颂耀的目光一点点在南久的脸上移动,忽而轻笑了下,“应该说你见的不是我爸,是金主爸爸。还去吗?”

南久的手指敲打在纸张上,凝眸几秒过后,她收回视线:“把地址发给我。”

林颂耀站起身:“我到时候来接你。”

周六下午,林颂耀的司机将车子停在南久住的小区门口。他难得没开两座跑车,而是换了辆稳重的轿车。

南久穿着深色正肩外套,内搭黑色长裙,显得个子很高。

林颂耀盯着她瞧了几眼,南久侧过头:“看什么?”

“我发觉你挺耐看的。”

南久收回视线:“没你外面的小模特耐看。”

与林盛康的正式见面,比南久想象中要自然很多。林盛康没什么集团董事长的架子,见到南久亲切得像个认识许久的长辈。

他将南久带进茶室,从木架上拿出一罐茶叶:“这个是颂耀上次拿给我的,说是你家的茶叶,我喝着挺不错,会泡吗?”

她看向林盛康,眼神不闪不躲,沉静如水:“会点皮毛。”

“来吧,边喝边聊。”

泡茶的每个步骤刻画在南久脑海里,这么多年,她反复照着样子冲泡,倒也像模像样。哪怕跟林盛康谈起项目进展中令人棘手的问题时,她的动作仍然舒缓,不见丝毫急迫。小时候南老爷子总跟南久说,喝茶能修身养性,等她什么时候能静下心来泡杯茶,她才真正长成大人。

那时候的她觉得茶叶太苦,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长成大人。真当这一天来临的时候,过去的匆匆岁月好像眨眼之间。

南久用两泡茶的时间,得到了带领团队为期一周参观学习的机会。离开时,她见到了林颂耀的母亲,那个美貌而得体的女人。

林颂耀让南久等一下,他待会跟她一起走。于是南久先上了车。

林颂耀折返回茶室的时候,林盛康刚点燃一根烟。林颂耀坐在林盛康对面,拿起未凉的茶杯,问道:“怎么样?”

“那姑娘心里有谱,是个能成事的人。你这脾气,就得有个人能‘降住你’,看着大后方。”

林颂耀眉眼舒展,拇指摩挲过手中的茶杯。

第40章 Chapter 40 人生旅途

林颂耀上车后, 南久闭着眼歪在后座。林颂耀问她:“你是回家还是去公司?”

南久没反应,林颂耀碰了碰她:“睡着了?”

她手肘间发烫的温度传到他手背,林颂耀察觉出不对劲, 探过身子碰了下南久的额头。南久蹙起眉, 动了动脖子。

“你发烧了。”林颂耀扭头对司机说, “老周,去医院。”

南久坐直身子:“不用去医院,送我回家就行。”

林颂耀没依着她:“你发烧不会提前打个电话给我?下次再见我爸就是了,又不是什么火烧眉毛的事情。我真是服了你了, 还坐那跟我爸扯半天,你自己不难受?”

“又不是什么大毛病, 你能不能别大惊小怪的。”

“你不好彻底,回去烧出个肺炎来,起码住院十天半个月。你就想想你不在半个月,多少事情得搁置?”

林颂耀掐住南久的软肋, 她不再坚持。

南久的身体素质一直不错,这次也不知道为什么免疫系统突然罢工。那晚不过就跟南乔宇在街头吹了会儿夜风, 回来就感冒了,持续一周感冒没好,反倒发起了烧。

林颂耀去等血项报告, 南久按着棉花坐在走廊上。

发烧带来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她脑中的思绪却比高热更灼人,混乱地搅在一起。回来一周了,悬着的心始终停在半空。

昏沉与清醒之间, 她拿出手机拨通了爷爷电话。听筒里传来漫长的等待音,在即将挂断时,南老爷子浑厚又略带沙哑的声音传了过来:“喂。”

“爷爷, 是我。”她的声音虚弱得像一缕游丝,“你还好吗?”

“还活着,没被你气死。”南老爷子的语气硬得硌人。

听筒陷入无尽的沉默。她难受得蜷缩起来:“你说他了?”

“你把自己的日子过好,这边的事不需要你操心。小久”一声无奈的叹息过后,南老爷子语重心长道,“你以后没事就不要回来了。”

听筒里只剩下一串冰冷的忙音,悬着的心轰然坠地。嘴唇上那道伤痕已经愈合,只留下浅白的印记。她无意识地抿唇,那痛意再次苏醒,一遍又一遍。南久握着手机,目光空洞而涣散,心里面的根好像就这么断了。

林颂耀从楼下上来的时候,南久蜷坐在冰凉的金属等候椅上。瘦削的身躯仰靠在那片白墙上,时不时颤动的睫毛脆弱地投出一圈光晕。

他走到南久身前,停住脚步。阴影覆盖而下,南久缓缓睁开眼,清晰而狼狈的红晕布满眼眶。她眼里没有泪,只有隐忍的悲痛从眼底渗出来。只一眼,他的呼吸便凝在喉间。

他见过南久在会议上寸土不让的锋芒,也见过她处理危机时清晰而决断的身影。她总是冷静、淡然、很少泄露情绪。然而此刻她缩在医院走廊的灯光下,突如其来的脆弱感,令人揪心。

林颂耀脱掉大衣,罩在她的肩膀上,蹲下身看着她,声音带着浸人的暖意:“我妈熬了粥,待会让老周回去拿过来。”

南久眼底的红晕渐渐褪去,她眨了下眼,嘴角扯起苍白的弧度

南久没再回过帽儿巷,她的日子变得更加忙碌。她和父母彻底变成了陌路人。

加班至夜深人静时,她偶尔会端一杯热茶,站在落地窗前醒醒脑子。茶香氤氲间,那个男人的身影便悄然浮现。就像这座城里的大多数人一样,总有些年少无畏的故事,偶尔想起,陷入过去的情绪之中,然后轻轻收起往事,继续奔走在钢筋水泥筑造的城市里。

她身边从前那些酒肉朋友渐渐不再联系,只有几个知心的朋友偶尔聚一聚。走得最近的就是林颂耀和丁骏了。步调一致的人,关系总会更加牢靠。

年前,丁骏的老婆生了个大胖小子,他将一部分时间分给了家庭。只剩下南久和林颂耀经常待在一起,还在这条路上没日没夜地狂奔。

南久还是买了辆车,总归是觉得不方便,想买辆车代步。林颂耀将他认识的豪车经理推给南久,让她去选。

南久没联系那位经理,自己试驾了一辆兼顾公路和越野性能的SUV,排量大,开起来也过瘾,她享受这种疾驰的感觉。

同样在路上疾驰的,是星耀不断升级的产业格局。南久的工作地点从旗舰店搬到了写字楼,正式入驻星耀总部,全面接管星耀的业务与发展。

星耀以舞蹈培训连锁机构为起点,向综合性演艺集团转型。组建专业性舞团,实现项目制收费。完成线上线下的内容体系搭建。以酆市为核心城市,将成功验证的直营模式,整合为标准化加盟方案,加速在全省范围内复制推广。

随着时间的推移,星耀逐步向教育、演艺、赛事、零售、线上内容于一体的综合性舞蹈生态平台转型。

林颂耀的重心开始往家族生意上偏移,星耀的大方向上都是南久在掌舵。丁骏需要兼顾家庭,退居后位打辅助。

林颂耀偶尔也会来星耀,跟南久一同商讨各个节点遇到的问题。他们在经年累月的相处中倒也培养出超出常人的默契。出去谈事情,双方一个眼神,基本就知道策略往哪走。战略布局上,尽管也时常发生争执,但总能找到合适的平衡点。他们有共同持有的公司股权,有一起合作投资的项目和重叠的客户资源,久而久之,织就了一张利益交织的网。

星耀的战略规划与定位在稳步实现。南久的蓝图更加密集,每一寸都标记着她的里程碑。她的生活彻底和过去告别,为自己,塑造了一座理想的雕像

帽儿巷的日子慢得像一位踱步的老者。自打南老爷子大寿后,茶馆里从此没人再提及小久的名字。

她就像一个不被触碰的禁忌,在日复一日中被强行抹去。

宋霆依然在忙碌中重复着每一天。他着手新茶园的建设,在茶山一待数十天。要去全国各地到处谈经销事宜,还要顾着南老爷子。他回归到原本的生活轨迹——平静,安稳,如潭死水。

南老爷子接到南久电话的那天下午,帽儿巷上空是个阴天。近来南城的天气总是潮湿难耐,大半个月没出过太阳,衣服也总是干不了。宋霆索性买了台烘干机回来,放在二楼的过道尽头。

茶馆门口,货车刚倒进来,宋霆正在指引司机停靠。货车上拖了一车的桌椅板凳。茶馆的茶桌太老了,磨损的磨损,晃动的晃动,修了又修,直到再也不像样子,南老爷子才总算同意更换。

老年人对用惯的老物件总是有感情,几十年风风雨雨陪他过来,真到更换的这一天,南老爷子总归是不舍的。新旧更替,本就是这世间的法则,谁也逃不脱。

直到一声声电话铃声将南老爷子从这份感慨中拽了回来。他蹒跚着走到柜台前,神情凝了许久,才沉着声说道:“你还记得有我这个爷爷?”

宋霆转过视线,瞥了眼老爷子。

“什么时候?”

“你找个时间,带回来给我看看。”

挂了电话,南老爷子浑浊的目光缓缓抬起,落在宋霆沉默的背影上。

隔着几步的距离,南老爷子脸上深刻的横纹拧成一团:“小久来的电话,”漫长的凝视过后,南老爷子出声道,“她要结婚了。”

工人跳下车,从车上搬下一张张包裹完整的桌椅。茶堂空空荡荡,又很快被工人忙碌的身影填满。

宋霆站在门前,身影像掉入一个深不见底的窟窿里,与这忙碌的景象割裂开。

“我让她把人带回来给我瞧瞧,你要是不想见,到时候就回避一下。”

宋霆转过身,布料在背肌上擦出细微的褶皱。空气在他停顿的刹那,凝滞了片刻。

“我也想看看她到底找个什么样的。”

丁骏敲了敲南久办公室的门,她仍然在加班。南久抬头瞅了他一眼:“还没走?”

“你不是也没走吗?”丁骏拉开椅子,大咧咧坐下,“准新娘不忙着张罗婚礼的事,还泡在公司?”

南久滑动着鼠标,目光落在页面上:“不是有婚庆公司嘛,钱都花了干吗还自己操心。”

“我发现你现在跟耀子越来越像了,能花钱解决的事坚决不自己动手。””我跟他还是有区别的。”南久点了下鼠标,关闭页面,身体陷进椅背里:“我是时间花在刀刃上,不值得花时间的事情才用钱解决。”

丁骏笑了起来:“你是说跟耀子的婚礼不值得花时间?你这话别给耀子听见,他准黑脸。”

“我听见了。”林颂耀从办公室外走进来,拍了拍丁骏的肩,“你们俩偷摸在背后说我,好歹关个门,声音都传走廊上了。”

丁骏站起身,将位置让给林颂耀:“林总坐,林总现在是大忙人,难得莅临咱们这,茶水还是咖啡?”

“少跟我来这套,现在晚上都见不到你人。”

丁骏耸耸肩:“老婆想追二胎,管得严,你结婚后看你老婆还管你。”

“她啊”林颂耀睨着南久。

南久似笑非笑地回视着他们。

“我回家了,不打扰你们二人世界。”

丁骏出去时顺手带上了办公室的门。

南久的目光重新落在电脑上,点开页面:“我晚上要加班,没时间陪你吃饭,你找别人。”

林颂耀哂笑道:“我找谁去?”

“我管你找谁。对了,我爷爷想见你一面。”

“你爷爷家是在南城吧?”

“嗯。”

林颂耀拿起南久的手机,点开屏幕,锁屏背景是默认的页面。他划拉了两下,问道:“你手机密码多少?”

南久瞥了他一眼:“干吗?查我手机?”

林颂耀毫不避讳地点下头:“看看你在外面到底有没有男人。”

南久嘴角略斜,夺过手机解锁后扔给林颂耀。

林颂耀翻了翻南久的聊天记录,锁了手机扔还给她:“无趣。”

南久伸出手:“你的呢?”

林颂耀下巴略昂:“你确定要看我手机?”

南久眼梢勾着抹讽意:“你都看过我的了,我不能看你的?”

林颂耀没说话,沉着眼神看着她。

南久收回手,语气微凉:“自己做不到的事,别来要求我。”

林颂耀垂下眼帘,轻笑一声。

“你爷爷中意什么样的小辈?”

“反正不是我这样的。”

林颂耀起身:“懂了。”说完,他拉开门,“你爷爷家里还有什么人?”

南久眉头收紧,侧过视线:“你问这个干吗?”

“准备点东西,我难道空着手上门?”

南久停顿了几秒,声音卡在喉咙里:“还有个叔叔。”

林颂耀本打算安排老周开车跑一趟,南久叫他不要弄那些虚头巴脑排场,坚持自己开车回去。

去往南城的一路,南久驾着墨镜驱车。黑色皮衣与中性工装背心在她身上达成了精妙的平衡,每一次转动方向盘,她身上那股极具侵略性的飒爽便忍不住让林颂耀为之侧目。

林颂耀将椅背放下,双手枕在脑后,悠哉地躺着,跟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茶馆的旧事。大多时候说的都是南久儿时的事,话题每次进展到她成年后,南久就不再深入聊下去。

车子停在巷子口,南久走下车,高腰微喇裤将腰线拉到极致,一头大波浪甩在身后。

正在路边检查底盘的李崇光目光被她吸引了去,辨认数秒后,直起身子惊讶道:“你是南久?”

南久转过头,见是李崇光,拿掉墨镜,随即笑道:“不认识了?”

“差点没认出来,我当哪来的美女。”

李崇光的眼神移向从副驾驶走下来的林颂耀,无声地打量了一番。

“我先回茶馆了,有空聊。”

林颂耀的目光从李崇光身上掠过。

走入帽儿巷,林颂耀的眼神朝南久斜来:“他就是你那个老相好?”

南久剜他一眼:“你眼睛里镶放大镜了?看谁都像情史?”

吴婶今天烧了一桌子菜,也没急着回去,就想着留下来看一眼。毕竟是看着南久长大的,她终身大事定下来,在吴婶眼里,是喜事一桩。

南久和林颂耀先后迈入茶馆。坐在柜台里的南老爷子早已等在那,见着人回来了,拿过手边的拐杖,缓缓站起身。

林颂耀穿得比平时周整,拿掉了昂贵的腕表和奢侈的大牌,穿了件低调且质地精良的衬衫,看上去矜贵、不失稳重。

南老爷子换上一副慈祥的面孔,绕过柜台走向林颂耀。短短几步,已是将这个年轻人从头到脚打量一番。

林颂耀初次登门,带了不少名贵烟酒,高档补品。南老爷子扫一眼,瞧出这小伙子家境殷实。

吴婶在旁乐开了花,一个劲地盯着林颂耀打量。南老爷子与林颂耀寒暄几句,老爷子听不清楚,林颂耀就弯下腰同南老爷子说话。

在林颂耀的精心包装下,他那股与生俱来的浮华与玩世不恭被巧妙地收敛起来,呈现出一派教养良好、端庄持重的模样。

南久瞧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地移开目光,瞅向茶馆大门的电子锁:“现在都用上高科技了,什么时候换的?”

吴婶告诉她:“去年换的,你爷爷总忘带钥匙,把自己锁在外面好几回了。宋霆干脆换了个电子锁,这下出门就不用带钥匙了。”

当这个名字猝不及防地被提及时,南久和南老爷子都短暂地沉默了下。茶堂内,除爷孙俩,没人察觉到这微妙的氛围存在过。南久很快又将话题岔开:“这个锁带指纹吧?”

“带是带,你爷爷那个指纹总是录不好,他都是点密码。”

“密码能记得住吗?”

“怎么记不住,他生日他能不记得?”

南久笑了:“他过寿请了半个巷子的人,还把生日当密码,也不怕遭贼?”

“那不能,现在都不用现金了,贼进来偷什么?总不能偷茶碗吧。再说,有宋霆在,哪个敢半夜过来偷东西?”

南久不再接话,也没开口问宋霆去了哪。这次回来的日期,她提前就告知了老爷子。虽然没明说,但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多少都会避嫌。这个时间,他应该不会待在茶馆。

南久正这么想着,楼梯上出现了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