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回过神来后,关弥整个人僵在原地,脸颊发烫。
她局促地低下头,没有继续看下去。
沈晏风沉默着,眼睛仍看着关弥。
她身上的是再普通不过的白衬衫和及膝黑色西装裙,此刻被头顶倾泻下来的月光给勾勒得轮廓分明。
她分明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什么也没做,却让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心底蓦地涌起一股想把这层规矩的包裹彻底撕碎,占为己有的暴戾冲动。
他抬手狠灌完杯中的液
体,试图用冰冷的刺激压下喉间的燥热和脑中不堪的念头。
然而液体入喉时,他才想起这不过是无酒精的威士忌,温吞无力,毫无用处。
Becky在沈晏风肩膀周围走来走去,偶尔朝着空气”喵喵喵”了几声,似乎是在给关弥提醒什么。
听见猫叫,关弥终于想起自己是来干嘛的了,她抬起端着猫饭的手,”沈总,李阿姨让我过来给Becky喂晚饭,我以为您不在家,所以就……”
“喂吧,”沈晏风淡淡打断,“它饿了。”
可Becky压根不肯过来,就在沈晏风旁边转悠。
关弥简直怀疑他是不是往自己身上洒猫薄荷了。
没办法,只能是她过去。还好那边有张椅子,她就蹲在旁边,把猫饭碗放在猫面前。
……猫不吃,就蹲在那里,眨巴着自己的宝石眼,给关弥传递一种”你不喂我就不吃”的信息。
沈晏风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情况,“最近惯着它了,要抱着喂才肯吃。”
他放下酒杯,看了眼几乎被椅子挡住了人:“坐着喂,蹲着也不嫌累?”
说完,他沉入水里,带起一阵水波,朝泳池另一头游去。
Becky被抱着喂猫饭,它吃得慢吞吞的,时不时就被泳池的声音吸引,总要停上几秒才继续吃。
它停顿的间隙里,关弥也在思考着事情。
今晚就是个绝佳的机会,她必须开口,不能再眼睁睁看着闻励在煎熬中越陷越深。
在沈晏风游回来停在刚刚的位置上时,关弥把猫咪和猫碗一同放下,拿起旁边叠好的毛巾,蹲下身,双手递了过去。
沈晏风没接。
他抬手把额前的湿发向后捋去,露出清晰利落的额角和眉眼。
“有话说?”直接点破了她。
“有,有的。”关弥心跳如擂鼓,不自觉地把头微微低着,双手还保持着开始的姿势,大拇指有些用力地摁着毛巾的一角。
她的声音比平时轻软许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
沈晏风一把从她手中抓过毛巾,随意擦了把脸,下颌朝旁边的椅子抬了抬下巴:“坐着说。”
他实在看不惯她这副低眉顺眼、小心翼翼且卑微到极致的模样。
关弥却没立刻去坐,反而伸手拿起了旁边冰桶里的酒和玻璃杯,默不作声地为他倒了小半杯酒。
又是双手端到他面前。
这举动让沈晏风嗤一声笑了出来。
有时觉得她可恶至极,有时她却莫名可爱,总能在他意料之外的地方戳中他的笑点。
他很期待接下来。
关弥坐得很端正,两条笔直的腿并拢着,手规规矩矩搭在大腿上。
她深吸一口气,好像下定了某种决心,目光先是游移地望了望远处,最终落回到沈晏风身上。
她抿了下唇,轻声开口:“沈总,您能帮我一个忙吗?”
说完后,她看见沈晏风一点也不意外地点头,就好像知道她今天一定会有事求他。
但现在她脑子很乱,细想不了大多。
“白天不是说了吗,我最看重关秘书。”沈晏风啜了口酒,双臂慵懒地舒展在池岸边,结实的臂肌绷出了清晰的轮廓。
停顿了会儿后,撩起眼皮看她,“你提的任何请求,我都会替你解决。”
关弥满眼的真诚:“谢谢沈总,我……”
Becky突然跳上她的膝头,安然地坐下后,悠闲地开始餐后梳洗自己的毛发。
被这么打断一下,关弥心里的紧张反倒是消失了不少,她重新组织好语言:“我男朋友……”
沈晏风:“原来他没名字啊。”
“……闻励的家人前段时间出事了。”关弥说,“他父亲被市纪委带走,现在还在留置点。有人举报他贪/污受/贿,他母亲也受到牵连被要求配合调查。已经快半个月了,两个人一点消息都没有。所以我想请您帮帮忙,听说如果是有人能帮忙过问一下,调查进度可能会快一些。而且我相信闻叔叔是被人诬陷的,他不是会做出这种事的人。
“如果您愿意找人私下里查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一定会更感谢您的。”
沈晏风仰头看着她,眉梢微抬:“我就一从商的,哪能干涉官场上的事?你也太高看我了吧,我有这么大的能耐吗?”
关弥心一横,“可您刚才还说……会替我解决任何问题。”
她知道这句话一旦说了出来,很多事都要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偏移了。
沈晏风突然低笑了声。
“也是。”
关弥屏住呼吸,等待他的下文。
偌大的露台一片寂静,只有Becky轻轻舔毛的细微声响。
“喵呜~”可能是安静得太诡异了,它冷不丁地叫了声。
关弥抬手抚摸着它的脑袋,悄悄瞟了沈晏风一眼,他视线落在水里,看着像是在思考什么。
可她莫名就感觉更像是在等她开口。
她低着眼睛,Becky被摸得舒服了,转身在她柔软的大腿上踩奶,偶尔还伸长脖子去蹭她的胸口。
“我明白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她低声说,“只要您肯帮忙,我会答应您一个条件。”
沈晏风语调微扬:“比如?”
“如果您不希望我离开风博,那么我会继续留下来。”
“关弥,我不会勉强你。”他拿着酒杯,没喝,慢悠悠地摇晃着杯里的液体,”闻家的事情我会管。辞不辞职,是你的自由。”
关弥懵了,他怎么会这么无私,这么好心?
“那我该怎么报答……”
“不需要。”沈晏风嗓音温和,”我自愿。”
“滋——”
关弥的手机忽地震动了起来。
是闻励打来的电话。
她下意识地拿到手中,闻励这段时间基本没有主动打来过,她怕是又出什么事了,想要抱开Becky去一旁接。
她所有的紧张与担忧,悉数落进了沈晏风眼里。
他脸色发沉,猛地从泳池中起身,带起一片水声哗啦。
水从他精悍的上身滚落,宽肩窄腰比例极佳,肌肉紧实却不夸张。
他走到关弥面前,伸手抽走了她的手机。
关弥下意识抬手想去抢,结果他手臂往后一伸,松松地捏着她的手机,随时都有掉进泳池的可能。
她瞬间就老实了。
“过分了啊关弥,”沈晏风俯下身,双手撑在椅子把手上,看着她神色骤变的脸,黑压压的眉眼带着些慵懒的笑:“自觉点行不行,又想要我帮忙,又要我看着你和他调情么?”
Becky早就溜之大吉了。
“不是的……”关弥被逼得后背紧贴着椅背,风吹乱她的发丝,一张嘴就吃了几根进去,她也顾不得去拿开,“我是怕他有什么事而已。”
沈晏风动作轻缓地撩开含在她嘴里的头发,湿润指腹摩挲过她的脸颊,“你接了这个电话,就不怕我有什么事么?”
关弥脸往旁边躲,马上道:“抱歉,我不接了。”
手机的震动很快就停了下来,并没有继续响第二次。
沈晏风看着她慌忙躲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晦暗难明的神色。
他侧身捡起地上的毛巾,随意地披在肩膀,嗓音冷淡:“回去吧,我让人送你。”
结束得太突然。
关弥人坐在椅子上,还没完全从刚才缓过来,她心跳飞快,当然了,不是心动,是害怕,她怕这个电话会惹沈晏风不痛快,会对她做什么,或者是不帮她的忙了。
幸好,幸好。
她没敢问他什么时候可以去处理这件事,拿着衣服,拎着高跟鞋就迫不及待出了他家的门。
回到租房关弥才给闻励打电话,他没接,可能是睡着了,她忧心忡忡到半夜,睡了三个多小时就醒来去上班。
一整天了,闻励早上发了微信说今天还要被叫去谈话,就没有消息了。
而沈晏风也没有来公司,真希望他是去解决这件事了。
晚上下班后,易子庭告诉关弥闻母出来了。
这算是这些天里唯一的好消息了。
她马上就给闻励打电话。
通了,接了。
范莹接的。
“关弥姐,闻励哥两个小时前就睡着了,”她叹了口气,“今天阿姨回来,他终于能松一口气,终于能好好睡个觉了,所以我才没忍心叫醒他,你千万别生气啊。”
“没什么好生气的,让他睡吧,明天我再和他联系。”关弥问:“阿姨还好吗?”
范莹说:“还好还好,不用担心,她回来吃了个饭就去医院看闻爷爷了,我相信闻叔叔很快也能出来了,要是有什么消息,我叫闻励哥第一时间告诉你。”
“谢谢。”
挂了电话后,关弥握着手机发呆。
今天才周三,她真想飞到闻励身边陪着他。
闻父在第二天就出来了。
闻励收到消息后一大早就开车过去了,看着整个人瘦了一圈,神色憔悴的父亲,他鼻尖一酸,猛地扭过头,迅速抹了把眼角。
“傻孩子,我这不是好好的,哭什么,”闻父拍了拍他的肩膀,“男子汉大丈夫,别动不动掉眼泪。”
“为了你这事,闻励吃不好睡不好,到处去求人帮忙,他在外面熬得比你还辛苦。”闻母眼里含着泪,仔细替丈夫理了理凌乱的头发,“以后做事谨慎点,别又像这次一样让人算计了,我们家可经不起再折腾一次了。”
事情在这两天很迅速地调查清楚了。
大约是在半年前,闻父曾驳回了一个不合格的建筑项目申报,对方负责人张镯怀恨在心,精心设局报复。
他们先是伪造财务记录,将一笔所谓的“行贿款”打到闻家一个远房亲戚的账户,又利用这个亲戚早年因私事求助闻家未果的旧怨,让他在调查中一口咬定是受闻父指使,用以打点关系、换取项目便利,还暗中让人去散布闻家生活奢侈的谣言。
闻励揽着父母往车那边走,他们上车后,他正要绕去驾驶座,余光却瞥见一群人正从机关大院里走出来。
被簇拥在中间的是个身着西装,气质不凡的陌生男人。
他觉得那人有些眼熟,一时却想不起在哪见过。
直到他拉开车门,看见不远处那辆黑车旁伫立的高大身影,才猛地反应过来是谁。
是沈晏风的哥哥,沈存亦。
这兄弟俩为什么会同时出现在这里?
见闻励站着不动,闻父催促道:“闻励,不上车干嘛呢?我还得去医院看你爷爷。”
闻励关上车门,系安全带时,问:“爸,那位不是北京的沈存亦么?他怎么会在这里?”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闻父望着窗外,深深地叹了口气,语气里掩不住对一些人的失望,“但要不是他来,我恐怕还要在里面待一两个月。”
闻母握紧丈夫的手,“都过去了,以后我们就安安稳稳的。”
闻励神色复杂地启动车子。
其实这件事他在昨天已经找到了突破口。
最近他一直在想方设法排查父亲以前卡住未通过的项目,其中一位姓张的负责人十分可疑。
他本打算今天就去深入调查这个人,却没想到,一早就收到了父亲被证实清白、即将出来的消息。
另一边,沈存亦一坐进车里,脸上的温和瞬间褪去,只剩一片冷肃。
“你设的局?”他问。
“我?”驾驶座的男人低笑了声,“怎么都觉得我有这个能耐。”
有没有,身为亲哥的沈存亦再清楚不过。
一个电话就把在江城隔壁市出差的他给骗了过来,到了才知道是来给人平事的。
说到底,他也只是出面推动了调查进度,而那位闻处长这事能真相大白,全靠沈晏风不知从哪挖出来的关键证据。
事已至此,他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只是再一次庆幸自己这个弟弟当年没有选择走他现在这条路。
否则,以沈晏风的手段和心性,还不知要“滥用职权”多少回。
关弥接到闻励的电话,听见他声音哽咽,她也忍不住鼻酸,替他高兴。
她让他好好休息,其他事等以后再说,毕竟闻老爷子人还没醒过来。
打完电话,她正要点开沈晏风的微信,就看见他发了条消息过来。
[我明晚从江城回去,买张票。]
他真的去江城了。
关弥:[好的,我马上买。]
[听说事情已经解决了。沈总,真的非常感谢您。]
沈晏风:[心情好点了吗?]
关弥看见这条,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回。
他说自愿的,不求回报,可她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
宋姐下班后回家吃了个饭又回公司拿东西,来到看见关弥还没走,便问道:“关秘书,这都快九点了,你怎么还不下班啊?”
关弥翻着合同,“还有些工作要处理。”
宋姐走过来,“你这几份合同也不急啊,不是下周二前审好就行了,干嘛不等上班再弄。”
关弥敲击键盘的手停顿了下。
她无法心安理得地接受沈晏风“自愿”这个说法。
既然沈晏风不提,那她就用自己的方式来偿还。
比如,加倍努力地工作,比如,留下。
而且她主动偿还人情的话,至少比他来提出的要“安全”很多不是?
正想着,上次面试的公司竟在这个时间点打来电话,以为是来催她的,结果对方却只是很委婉地说因为急用人,没办法等她到下个月入职。
关弥听着,心情异常平静。
她甚至暗暗松了一口气,仿佛这个意外帮她做出了最终抉择。
“关小姐,真的很抱歉,祝您接下来能找到更好的工作。”
“没关系,谢谢您通知我。”她挂了电话,继续审着合同。
那份辞职信,她不会再交了。
无论如何,她现在欠着沈晏风一个天大的人情,她不能、也做不出那种转身就走的白眼狼行为。
江城医院这边。
闻母出来倒水时看见闻励独自坐在长椅上一言不发,她走过去坐下。
“在想什么?”
跟着她出来的范莹笑眯眯地插话:“一定是在想关弥姐,迫不及待要告诉她这个好消息了吧?”
闻励勉强扯了扯嘴角,没有接话。
闻母转头温和道:“小莹,能帮阿姨去打壶热水吗?我想和闻励说点事。”
“好勒!”范莹爽快地接过水壶,快步离开了走廊。
看着她的背影走远,闻母才轻声开口:“听你奶奶说,这段时间一直是小莹在身边,陪着她一起照顾你爷爷。这孩子从小就特别贴心懂事,对我们就像对她自己爸妈一样亲。”
说到这儿,她想起了些往事,“那时候你爷爷和她爷爷还说笑,要给你们定个娃娃亲。我当时就没同意,觉着都什么时代了,怎么能靠着老一辈的一句玩笑,就把两个可能根本不会相爱的人绑在一起呢?”
闻励后颈靠着椅背,微微侧过头:“妈,您想说什么?”
“我下午发你的照片,看了没有?”
他没有作声。
闻母语气沉了沉:“我去查过了,现在那个牌子的包,最便宜的也要几万块。以关弥家的情况,她连租个好点的房子都不舍得,怎么会舍得买奢侈品?如果不是她自己买的,那只能是别人送的。”
闻励转过头,平静地看向她:“您去北京找她的事,为什么没有告诉我?”
“我以为她会跟你说。”闻母拉了拉他的胳膊,“这都不是重点,你难道真不想知道她那包是怎么来的?”
闻励:“我相信她。”
一句话将闻母堵得无言以对。
她叹了口气,“你爷爷这一关,想要过去,那可是很难很难。当年你爸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难道你要学易子庭那样,让关弥没名没分地跟着你?如果
我是她家人,我绝不会同意你们继续在一起。”
“这些话,您是不是也对她说过?”闻励突然地笑了一下,笑意里没什么温度,“恐怕说得更难听吧。”
关弥什么也没和他说,一个人咽下了所有委屈。
而他这段日子只顾着自己消沉,连她上次回来,都没能好好抱一抱她。
周六晚上,沈晏风返回北京。
关弥下班之后,开车去高铁站接他。
沈晏风走出出站口,关上后排车门,上了副驾驶,“去卢楷那儿。”
关弥:“好的。”
说是卢楷今早让人空运了一批新西兰的海鲜,叫了几个朋友去他家里尝尝鲜。
去的路上,关弥比以往更加专注地握着方向盘,身旁的沈晏风也一直在低眸处理着手机信息。
车内一片安静。
卢楷自己的家可谓是豪中豪。
他是出了名的享乐派,很舍得给为自己投资,两千多平的庄园别墅,光车库里就有十几台的豪车,二楼有一片宽阔的无边泳池,比沈晏风家的大好几倍,就连客厅里一盏看似普通的玄关灯,实则也价值数十万。
刚停好车,关弥就感觉自己闻到了空气里漂浮的金钱的气息。
沈晏风让她去后备箱拿酒,她打开一看,那天他送到自助餐厅的罗曼尼康帝居然在里面放着。
她心头禁不住咯噔了下。
此时别墅大门缓缓打开,沈晏风已准备进去,她迅速敛起情绪,取出酒,关好车门跟上他的脚步。
卢楷一见到关弥,便热情地招呼她一定要留下来吃点。
客厅里已有几位男男女女,都对关弥态度友善。
明眼人都看得出沈晏风对这位秘书的重视,自然也没人敢找她不痛快,劝酒就更不用说了。
几人吃完便聚在客厅玩牌,喧哗笑闹不绝于耳。
关弥独自留在餐厅,慢慢吃着佣人仔细剥好的蟹肉与贝肉,反正太快吃完她也会很无聊。
过没多久后,佣人过来和关弥聊天,说其他人已经去了二楼,还提到沈晏风玩牌输了,被要求在限定时间内游完八百米。
管家推着餐车走来,上面摆满了各色水果和饮料,“关小姐,我洗了些水果,您看看想吃哪些,我帮您拿。”
“不用麻烦,您送到楼上给他们就好。”
这时,另一位佣人匆匆从客厅走来,“关小姐,这是沈先生的手机吗?刚才有人打电话来。”
“是的,我给他拿上去吧。”关弥擦了擦手,接过手机,和管家一同乘电梯上楼。
楼上音乐声震耳欲聋,一群人玩得正嗨,举着酒杯站在泳池边忘情地晃动身体。
不见沈晏风的身影。
关弥走到兴奋得快要失控的卢楷面前,还没开口,就见他醉醺醺地指向泳池:“那儿呢那儿呢!也不知道憋死了没……”
她避开那些东倒西歪的身体,慢慢走向泳池边。
池面一片平静,她俯身仔细望进水中。
走到尽头灯光微暗处时,水面突然哗啦一声破开。
沈晏风蓦地从水中跃起,他湿发凌乱,抬起了头,朝她扬起一个带着水汽的、野性而明亮的笑容。
“找我?”
他能游泳,就代表没喝酒,笑这么灿烂,可能是心情好吧。
关弥弯下腰,递出手机,“沈总,刚才沈处打了电话过来。”
“不用管。”
“好的,”她指了指热闹处,“那我把手机放那边。”
“去拿支酒过来。”沈晏风弯了下唇角,“被你退回的那支。”
关弥眼睫一颤,乖乖去拿过来后,熟练地开瓶、倒酒,递给他,“管家让我帮她准备些东西,我先下楼了。”
她溜得很快,管家在吩咐佣人搞卫生,压根就没找她。
她走向庭院,晚风清凉,夜空很黑,她坐在花架下的秋千上,半边身子轻倚吊绳,轻轻晃动着,思绪也渐渐飘远。
二楼,沈晏风站在围栏边的阴暗处,看着楼下在秋千上的人。
人事部告诉他,关弥主动撤回了离职报告。
太自觉了。
能继续这样下去么。
这时,一个还算清醒的朋友发现了他,好奇地凑过来:“晏风,一个人躲这儿看什么呢?不过来喝两杯。”
沈晏风转过身,端起旁边的酒杯抿了一口,唇角牵起一抹浅淡的弧度,“看月亮。”
“月亮?哪儿有月亮?”朋友眯着眼看向漆黑的夜空,“乌漆嘛黑的,什么也没有啊。”
“没看见就好。”沈晏风低声说,视线再次投向楼下。
没人能看见,才是最好。
这局快到十点半才散。
关弥没喝酒,本可以开车,但沈晏风还是叫司机开了另一台车过来,说先送她回去。
她观察着他,见他眼尾泛着薄红,知道他还是喝了不少。
一上车,她便轻声问:“需要醒酒药吗?”
后座的男人半阖着眼,声音低沉:“不至于。”
车子直接开进了小区里。
在关弥推开车门下去前,沈晏风开口说:“后备箱有你的东西。”
“我的?”关弥疑惑,怎么会有她的东西呢,这车她可从没有开过。
司机已经下车打开了后备箱。
关弥走过去,看见里面很空,只孤零零地放着一个明黄色、还很眼熟的袋子。
沈晏风也下来了,站在她身旁,不疾不徐地开口:“乔阿姨让我带给你。”
关弥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先是一懵,而后马上就认出这是她家附近那家超市的购物袋,乔秋英总习惯把这些袋子收好,用来二次装东西。
她大脑空白了瞬,无数个问题猛地冲进脑海,却被震惊到几乎无法思考,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强烈的后怕。
他怎么会见到她妈妈?他什么时候去的?他为什么要去?
“里面是两盒绿豆糕。”沈晏风仿佛没看见她眼中的惊惶,径自说道,“既然我人都到江城了,顺路拜访一下得力下属的家人,有什么不妥么?”
“没,没有不妥……”关弥很勉强地说,“只是很惊讶,您怎么连我家在哪都清楚。”
“我能把闻家从水火里拉出来,”沈晏风忽然俯身靠近,声音压得低缓,气息几乎拂过她耳畔,“还愁找不到你家在哪?”
他话音刚落,一股蛮力猛地将他一推。
“离她远点。”
关弥惊愕地抬头,看见了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闻励。
他的脸色冰冷,刚才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推了沈晏风后,他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用身体将她完全挡在身后,以一种全然保护的姿态。
第22章
沈晏风被推得向后退了半步,脸上却不见一点恼怒,他只是微微抬起眼,用一种审视的、轻蔑的目光将闻励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什么不入流的物件。
同样的,闻励也毫不退缩地回敬过去,眼中满是压抑的怒火与鄙夷。
在他眼里,此刻的沈晏风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人渣。
两人没说一句话,空气却像被冻住了,剑拔弩张的气氛在沉默中迅速地蔓延开。
这明明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可对对方的憎恨,好似积累了许多年了,浓得能呛得人喘不过气。
总之,是各有各的理直气壮在厌恶着对方。
关弥暗自捏了把汗,只想赶紧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场面。
她空着的手轻轻拉了下闻励的衣角,可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感受到一束冷冽的目光如冰锥般钉在了她的手上。
“沈先生……”司机这时终于察觉到车后的动静,急忙跑了过来。
沈
晏风没有说话,视线仍直勾勾地落在关弥身上。
明晃晃的占有欲出现在他的眼睛里。
闻励把火往下压了压,沉声道:“弥弥,我们走。”
谁知才刚迈出一步,沈晏风就侧身挡住了去路。
“沈总这是什么意思?”闻励的声音已经带了咬牙的意味,身体把关弥挡得更严实了。
沈晏风语气出奇的平静:“没什么意思,就想和你确认一件事。”
关弥紧拧眉头,心里莫名发慌。
她太清楚沈晏风如今的性子了,越是平静,就越有可能藏着让人不安的心思。
闻励倒是想知道一个人能厚颜无耻到哪个地步。
“洗耳恭听。”
沈晏风先看了关弥一眼,再慢悠悠地开口:“你能和我保证,今晚不让关弥在你这里受一点委屈么?能保证,我马上让位。”
这话一出,关弥都愣了。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就好像他才是该护着她的人,而身边的闻励,倒是成了外人了。
闻励后槽牙咬得发疼,他不想让关弥看见自己的情绪失控的样子,极力忍耐了下来,“我为什么要跟你保证?沈总,你真的不清楚自己在这里有什么身份吗?”
沈晏风笑了,那笑声里带着说不出的散漫与笃定:“身份这个东西,想要还不简单?”
他意有所指地补了句:“就看人愿不愿意给了。”
关弥再也无法忍受下去了,就算她欠这个男人人情,她也要说一句他的脸真的比城墙还厚!
“沈总,请你不需要再说了!”
她反手拽住闻励转身就走,脚步急促,也没去管车上那两盒乔秋英给的绿豆糕。
单元楼的门“咔哒”一声自动锁上。
沈晏风站在原地,看着楼梯间的灯一盏一盏亮了又暗,看见那两道匆匆的身影出现又消失,直至灯不再亮,人也不见。
直接带着闻励进了房间,关弥没先说话,从包里摸出手机给两个室友发了消息。
他暂时在这里,不会留下来过夜。
发完消息,她垂下手,手机还攥在掌心,就这样和闻励无声对视着,空气里满是说不出的滞涩。
过了好一会儿,她胸口闷得发慌,转身走到窗边推开了窗。
冰凉的夜风刚吹进来,背后就覆上一具温热的身躯,闻励从身后紧紧抱住了她,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难过:“我只想听你解释。”
关弥低头,手心轻轻贴着他环着自己的手臂,“我和沈总什么事也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闻励又会信多少。
“如果今晚我没来呢?”
关弥侧过头看他,“你没来也不会改变什么。”
闻励笑容发苦,“可你觉得,他也是这样想吗?”
关弥一时语塞。
她的沉默像根刺,一下又一下地扎在闻励心上。
闻励抱她的力度更大了些,克制着快把自己逼窒息的痛楚,身音低哑:“弥弥,你说话。”
关弥艰难地转过身,抬眼望向他,目光里满是坦诚:“从始至终,我的心里都只有你。沈晏风的心思是他的事,我拦不住,也管不着。”
闻励神色依旧紧绷,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问出了藏在内心深处的话:“那你告诉我,为什么要收他送的东西?”
在闻母发来照片的时候,闻励就能猜出是这包是谁的手笔。
这两天他一直刻意逃避去想,一看见那张图,就会想起自己给关弥送过最贵重的礼物,不过是她生日时那条五千多的项链,而沈晏风随手送的包,他就算花光现有的存款,也买不起。
关弥眉头一蹙:“我收了他东西?”
闻励说:“包。”
听到这个答案,她恍然大悟,道:“我没收,东西已经还回给他了。”
她了然地问:“是你妈告诉你的?”
是那天了,闻母一定看见了她在柜子里放着的橙盒子。
闻励彻底愣住,眼里那点质问瞬间散了,只剩下满满的愧疚和谦意。
他低声说:“我不知道原来你没收……对不起,我没问清楚就……”
关弥看着他消瘦的脸庞,心软了下来,声音也柔和了许多:“不怪你,这种事本来就很容易就造成误会,说出来就好了。”
闻励低下头,用力抱住她,良久后才说:“等离职了,我们就远离这个人吧。”
关弥心口猛地一跳,环在闻励腰上的手不自觉地僵了僵。
辞职的事已经变卦了,可这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怎么了?”闻励察觉到她的不对劲,低头看向她,眼里满是疑惑。
关弥抿了抿唇,终于轻声说:“我……不打算辞职了。”
话出口的瞬间,她明显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闻励的手骤然一松,“为什么?”
关弥沉默。
她挣扎得厉害。
到底要不要告诉闻励,是沈晏风帮了他家这个忙,可她怕闻励知道后,会介意她和沈晏风有牵扯,更怕他的自尊过不去。
空气静了几秒,闻励的嗓音又沉了些:“是沈晏风不让你走?”
“不是。”关弥抬头,直接说了出来,“你家的事,我找了他帮忙。”
她看着闻励,“如果不是他,闻叔叔没有这么容易就能出来。”
闻励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去大半。
他张了张嘴,却半天发不出声音,只有喉结在颈间艰难地滚动着,眼里的难以置信几乎都要溢出来。
他那天只怀疑过这事会不会是沈晏风搞得鬼,却没有想到父亲能这么快顺利出来,背后竟是他出的力。
好一会儿,他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是……为什么,你为什么要找他?”
关弥后背贴着窗户的防盗网,她很冷静地说:“我身边的人里,他是唯一能解决这件事的人。”
“你该提前和我商量一声的不是么?”闻励满脸痛苦,嘴唇隐隐发着抖,“弥弥,你真的不必去找他,我当时已经快找到证据了,只是慢了些而已,你为什么比我还要着急?”
“因为我见不得你继续消沉下去!我不想你天天顶着巨大的压力,吃不好,睡不好,我每天给你打电话,你只说你很好,可你也没告诉我你查事情的进展。”关弥别开脸,视线被泪水模糊了一片,“我本来没打算和你说,因为我知道说出来后你会是这个反应……对不起,就当是我自作多情了吧。”
闻励看着她的泪水一滴滴地滚落,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擦,可很快又逼着自己缩了回来。
“那天晚上,你没接我电话,是和他在一起吗?”
关弥抬手用力抹掉眼泪,“对,当时我在找他帮忙。”
“沈晏风对你什么心思你最清楚,你找他帮忙,”闻励停顿了下,指尖攥得发疼,“没有想过要付出什么代价吗?他是个商人,精于算计是刻在骨子里的,哪会平白无故帮人。”
“我想过。”她抱住被冷风吹着的胳膊,“但只要能解决这件事,我会接受这个所谓的代价。可他并没有要我做什么,辞职报告是我自己主动撤销的,因为我不想一辈子都背着他这个人情。”
闻励瞬间说不出话来。
短暂的沉默后,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臂越过关弥耳边,关上了窗户,随后拿起纸巾递给她,声音平稳了许多:“对不起,我刚才说话太冲动了。无论如何,这件事还是多亏你了……谢谢。”
关弥不接他的纸,从他身边走过,拿起床头柜上的水瓶。
就在这时候,闻励的手机响了起来,他看了眼来电人,迅速接起:“妈?好,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关弥喝水的动作顿了下。
闻励把手机塞进口袋,走到关弥面前,“弥弥,爷爷醒了,我现在得赶回江城。”
“噢,醒来就好。”她放下水,镇定地拿起钥匙,“我送你下去。”
两个人无言地走下楼。
门开后,关弥目送着闻励走出去,看着他的后脑勺,缓声说:“路上注意安全。”
闻励回头,深深地看了她很久,“好。”
不一会儿,铁门落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关弥转身往回走,一步不停地上了楼。
回到房间后,她用手背擦去脸上的泪,拿起床上响个不停的手机。
她以为是闻励,屏幕上显示的却是沈
晏风。
她失落地盯着屏幕,迟迟没有接听。
电话自动挂断后,他的微信消息立刻就跳了出来。
沈晏风:[他这么霸道?人走了还不许你接电话吗?]
刚把这一行字看完,他又打了进来。
关弥闭了闭酸胀的眼睛,接通:“喂。”
那边没声音,片刻后才听他开口:“闻励又让你哭了。”
她的鼻音很重,根本掩饰不住。
她没有回应,只任由身子沿着床沿慢慢滑落,最后屈膝坐在冰凉的地板上,后背抵着床腿,整个人蜷缩成一团。
“关弥,我等不了了。”
“什么?”
“我反悔了。”他一字一顿,没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
关弥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和闻励分手。”沈晏风说,“这是我帮你做事的唯一条件。”
没等她开口,他继续说:“我不逼你,给你一晚上时间考虑。”
“当然了,你可以过河拆桥,”听筒那头传来打火机响声,随即是他深吸一口烟后低沉的轻笑,“但你必须要清楚一件事,我能把闻家捞出来,就能有办法让他们重新陷入没有翻身机会的绝境。”
关弥将脸埋在膝盖里,闻言也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苦涩与嘲讽:“你还前脚说不逼我,接着就来威胁我。”
她不再继续这通电话,选择挂断后关机。
周日早上下了一场秋雨,气温骤然下降了好几度。
关弥的手机一上午都没有开机,微信在电脑上登录着,只有沈晏风烦人的发了两条和工作无关的消息。
下午,她和两个室友一起去逛了颐和园。
她独自坐在长椅上看着夕阳,室友们在不远处互相拍照。
等到十一月底左右,湖面就会结满厚厚的冰,会有好多人来滑冰了。
和闻励还没谈恋爱前来玩过一次,那时玩得很尽兴,还说好下一个冬天要再来。可一个又一个冬天过去了,为什么还没来啊?
其实从第一次去闻励家开始,关弥心里多少也清楚,他们之间可能真的很难走下去了。
他是被全家寄予厚望的独子,她是早早就要承担起家庭责任的长女,两人肩上都背负着太多的期望与责任。
这些年来,全靠着彼此的爱意支撑着走下去。
从前总以为只有爱消失了,才会走不下去,却从没有想过,原来光是相爱,并不足以抵挡现实的重重难关。
可她舍不得啊,真的舍不得,四年多的感情说放就放,太难了。
她从包里摸出手机,摁着开机键,等待了十几秒后,屏幕上跳出来好几个未接电话。
有乔秋英的,关棠的,闻励的,还有沈晏风的。
关弥先给她妈和关棠回了电话,幸好都没什么要紧事,只是闲来想找她说说话。
闻励的……
剩下的那个,她只看一眼就不想回复。可沈晏风仿佛在她手机里装了监控似的,电话立刻又打了过来。
他说只给她一晚上的考虑时间,现在已经过去了好几个小时,她却一点消息都没给他。
电话刚一接通,就听见他冰冷的声音传来:
“关秘书,不如直接扔了这台手机。”
“抱歉,我刚充上电。”她回道。
沈晏风懒得戳破她拙劣的谎言,“所以,闻励已经是前男友了吧?”
“他还是我男朋友。”关弥垂下眼睛,“四年的感情,不是用一个晚上就能决定好结果的,您没谈过恋爱,不会懂。”
“你真不怕我对闻家人动手?”
“我怕。”
“既然怕,那为什么不听话?”
“去和闻励说分手,对我来说是一件很难的事……”
“张一张嘴的事儿,被你说得这么费劲?”
关弥攥紧手机,轻声反驳:“如果你有这种经历,你会明白的。”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再传来的声音里,多了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这张嘴,讥我倒是很厉害。”
“我的耐心有多少,你应该很清楚。”
说完,他就挂了电话。
“关弥,看这边!”庄水茉举着新买的相机,对着她连按了好几张快门,“对,就这样,不用刻意做表情。啧啧,你拍出来真的好有秋天的氛围。”
“什么叫秋天的氛围?”于彤彤笑问。
“就是……她刚才整个人透出一种安静的忧郁感,眼睛里好像装满了说不出口的痛。”庄水茉看着取景框,语气里不自觉带着赞叹和些许怜惜。嗐,美女就是美女,随便一个表情都是我见犹怜的,她男朋友还是太有福气了。
于彤彤在关弥低下头之前匆匆瞥了一眼。
什么忧郁,什么心事,那双眼分明还红肿着。
她是真的难过,真的哭过了吧,难怪今天会和她们一起出门。
关弥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了围巾里,她想起沈晏风最后那句话,想起他的威胁,也想起闻励温暖的怀抱。
如今这个局面,其实在她决定去找沈晏风帮忙的时候就应该预料到的。
只是她天真地以为,他真的会别无所图。
晚上她们三个去大吃大喝了一顿,什么愁什么痛都和食物一起吞下了肚子里。
从地铁出来时,又在街边的卤煮店消费了近一百块,这才心满意足回家。
楼下停着的那台车被于彤彤给认了出来,她压低声音对另外两人惊叹:“哪个好人家把六百多万的宾利停这地方啊?”
关弥听着心里莫名就一咯噔,抬眸往前面望过去,还真的是她熟悉的车牌。
她下意识停下脚步,在庄水茉回头喊她走的时候,立即就嘘了声,示意说很晚了小点声。
然后三个人同时放轻了脚步,很沉默地从车边经过,顺利进了楼里。
直到走进楼道,关弥才长舒一口气。
就刚才那一瞬间,她的后背几乎要渗出冷汗来。
爬到四楼时,关弥伸长脖子往楼下瞥了一眼,却正好撞见沈晏风倚在车边,双臂环抱,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她的张望。
她吓了一跳,慌忙缩回身子,很无语地叹了口气。
就在下一秒,手机响了一声。
不用看都知道是谁。
沈晏风:[下来。]
[还是你想让整个小区今晚都别睡了?]
关弥头皮一阵发麻。
以现在他的行事作风,绝对做得出来。
她回到房间,坐在桌前,失神地望着镜中的自己。
她怎么也想不通,自己究竟做了什么,会让沈晏风像突然被下降头了一样,对她的感情纠缠不休。
难道棒打鸳鸯成了他新添的癖好?还是他偏偏对有男朋友的女人感兴趣?又或者,是因为他自己迫于家族压力不得不接受联姻,就见不得别人相爱?
“哔——”
一声并不算尖锐的汽车鸣笛声突然传入耳里,虽然比起那晚马路上收敛了许多,却还是惊得关弥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她不敢再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钥匙,快步冲了出去。
“你这是要出去啊?”刚从厕所里出来的庄水茉看关弥往门口走,就好奇问了句。
关弥说:“我临时有点事。”
沈晏风抬着头,看着楼道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知道那与灯光一同缓缓往下的身影正是为他而来,便忍不住弯起了唇角。
现在只差最后一步了。
原本在他的计划里,是要让关弥心甘情愿地走过来。
可他低估了她对闻励的感情。
那天她为闻家的事来找他时,他心底是恼火的。闻励就值得她这样付出?她是不是以为帮了闻家,那家人就会真正接纳她?
他眼中聪慧冷静的关秘书,原来一遇上爱情,也会脑子不清醒。
他见不得她这样,更见不得她被别的男人弄哭。
车门在被关弥想要用力摔上和最终没敢摔之间的犹豫中,带着几分憋屈地关上了。
她没去副驾驶,坐在后面,看着沈晏风,淡声问:“什么事?”
然而回应她的是车门落锁的声音。
她心下一惊,几乎是本能地伸手去拉车门把手,可门已经锁死了。
沈晏风从后视镜里看着她折腾完,才慢条斯理道:“带你去个地方。”
关弥皱眉:“去哪里?我手机没有带出来。”
“睡一觉就到了。”他扔过来一支手机,“可以用我的,密码12252010。”
可能是早就料到她不会去副驾驶,后排的位置准备了毯子,还有一些水果点心。
关弥哪有心情去吃,更不会去碰他的手机,就是越来越冷,她抱着胳膊忍耐了好一会儿,还是去拿了毯子裹着自己。
车子已经上了高速,她已经猜到要去哪里、去干嘛了。
她侧头靠在椅背上,目光失焦地望着窗外。
不知何时竟睡了过去,再醒来时天已经亮了。
关弥整个人躺在车座上,身上不止是毯子,还有一件黑色外套。
车内只有她一人,她猛地坐起,第一反应是去推车门。
还是锁着的。
她盯着窗外,这里是她熟悉的城市,马路对面就是江城医院。
第23章
没多久后,沈晏风回来了,带着早餐。
他坐进了后排,把早餐放在关弥面前,捡起脚垫上自己的外套后,拧开一瓶水给她。
关弥动也不动,还裹着毯子。
“吃点东西,”他声音的听不出情绪,“不然一会儿没力气哭。”
她被说得心口郁结,一把端起桌上的面碗,完全没形象地吃了起来。
安静的车厢里,只剩她故意发出的吸溜面条的声音。
然而旁边的男人并没有她预想的那样露出不耐或是嫌弃的表情。
他只是侧头看着她,眼里含着笑意,随后便低下头,若无其事地看起了手机。
关弥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她自己打开一瓶没开过的水喝,仰头时,蓦地看见一道熟悉的身影从车边上走过。
她心口一滞,喝水的动作瞬间僵住,视线不由自主地跟随着那道身影,看着他穿过马路,最终消失在对面医院的大门里。
沈晏风沉默地盯着她看,人都已经看不见了,她还在看看看。
没完没了了。
他沉下声:“看够没有?”
关弥回过神,“我想下车。”
“现在?”沈晏风神色淡淡,“他一时半会儿可下不来,闻家老爷子虽然醒了,但身体因为中风导致下半身偏瘫了,情况并不轻松。”
关弥倏地睁大瞪了眼。
之前医生只是高度怀疑闻老中风,没想到竟真的这么严重。
“你要上去也行。”沈晏风抬腕看了眼手表,“一个小时?还是两个?确定好时间,不然我会亲自上去找你。”
“一天。”她索性说道,反正今天也回不去上班了。
“不好。”
关弥低下眼睛,抿唇不语。
沈晏风看了她一会儿,把手机塞给进她手里,“拿着。”
“你不怕我扔了?”
“我缺这一个手机?”他轻笑一声,解了车门锁,“尽快下来。”
随即又轻飘飘地补了句:“或者,我可以利用你去见他的这个时间,去学校拜访你父亲。”
关弥忍不住在心里臭骂了他一句,然后毫不犹豫就推开了车门下去。
她步伐匆匆来到住院部,一边走一边想着给闻励先打个电话,从口袋里拿出的却是沈晏风的手机,她又迅速给塞了回去。
她还记得病房号,可走到门口时却突然停住脚步。
怎么能空着手来探病呢?
不一会儿,关弥又快速下了楼。
幸好医院对面就有水果店,她折返回到车边,轻轻敲了敲车窗。
车窗缓缓降下。
“就解决……”
“能不能借我点钱,我想买个果篮上去。”
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先收声且脸色先变差的是沈晏风。但他也没说什么,只是从外套里取出钱包给她,“买好点的。”
关弥有些惊讶他会说这句话。
“谢谢。”
拎着果篮来到病房前,关弥发现门虚掩着,她没有立刻敲门,而是下意识地从门缝向里望去。
病房里站着好几个人,她一眼就看到了闻励。
他站在病床前,背脊微微弯曲,抓着床栏的手看起来非常的用力。
紧接着,她听到一道沙哑而含糊的声音从病床上传出来。
“你如果想气死我……就去和关小姐结婚!从闻家的户口里迁出去,自立门户……往后,我们家就当没你这个人!”
“爷爷,为什么到了现在还要这样逼我?”闻励的声音压抑着巨大的痛苦,“你们根本不知道她对我意味着什么。从高中起,爸妈眼里只有工作,而您……只盯着我的成绩,每次考试只要不是第一,您就让我跪在客厅写题。您的眼里只有分数,那时我几乎被压到喘不过气,甚至想过从家里阳台跳下去……”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继续说道:“后来去了大学,是关弥告诉我,人可以不用活得那么沉重,是她的陪伴,我才能从不拿第一就不是好孩子的阴影里走出来,是她让我第一次觉得,我可以喘口气,可以为自己活着……可毕业后我还是顺从你们回到江城,我当时在想,既然工作遂了您的愿,那婚姻我就要自己做主……”
“闻励,你爷爷已经很难受了,别说了好不好?”
“妈,我只想要关弥,我只要关弥……”
关弥在门口泣不成声,听见里面闻母焦急地大喊医生时,她慌忙放下果篮在门侧边,迅速往旁边的楼梯间里走。
这种时候再进去就是添乱了。
她躲在消防门后,听着几道纷乱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跑来跑去的,还有医生护士急促的指令,最后又慢慢归于平静。
她擦了擦眼睛,坐在台阶上,脸深深埋入膝盖,泪水又忍不住滑落,一滴接着一滴,很快脚边的水泥地就晕开一大片深色水渍。
不知过了多久,一件带着熟悉气息的衣服罩在了她的头上,隔绝了冰冷的光线。
沈晏风什么也没问,只在关弥旁边站着。
空气中只剩下她压抑的抽泣和他沉稳呼吸声。
他没有催促,更没有安慰,就这样在昏暗的楼梯间沉默地陪了她许久。
直到她的哭声渐渐停止,他才低声开口:“走吧,闻老刚才没多大事。”
回到车上,关弥的情绪依然很低落,整个人一动不动地坐着,像一尊失去生气的雕塑,一言不发。
她的回忆如同走马灯,在脑海里走了一遍,每一个和闻励共同拥有过的画面都清晰映在了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