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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小病秧子,这么廉价的东西,和你看起来倒是很配。”

这句带着冰冷嘲弄的话语,在关弥推开门的一刹那,清晰地落入她的耳中。

她一眼就看见了那只被踩在黑衣女生脚下、此刻沾满灰尘的毛毡小猫,还有坐在阳台那一点微弱阳光下的关棠。

血液“嗡”地一下冲上头顶,关弥感到一阵眩晕,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她们在做什么,一目了然。

“姐……”关棠看见她,像是受惊的小兽,手里的戳针和羊毛团猝然掉在地上,慌乱地站起了身。

坐在关棠的床上女生叫沈曦,她妆容精致的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慌乱,“这谁啊?”

黑衣女许红婷满不在乎地说:“谁知道。”

微胖的短发女生是赵霞,她胆子比较小,忙拉了下许红婷,“你们没听到她喊“姐”吗?”

许红婷嗤笑了声,目光轻佻地扫过关弥,“我以为她喊我呢。”

关弥就在这一声声混杂着恶意、心虚与嚣张的嘈杂声中,一步步走进宿舍。

她毫不客气地撞开想挡路黑衣女,快步冲到关棠面前,颤抖的手一把握住她的手腕,轻轻地把她从阳光下拉走。

她的目光急切地在关棠脸上巡视,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恐慌:“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头晕吗?喘不喘得上气?”

“姐,我……我没事……”关棠憋了太久的委屈与恐惧瞬间土崩瓦解,随着泪水决堤而出,她浑身发软,任由关弥牵着她,像是个迷路被找到的孩子,被姐姐护着,大胆的站在那三个人面前。

关弥拼命压抑着胸腔里翻腾的巨大的怒意,冰冷的视线扫过面前三人,最后直直钉在黑衣女脸上,“你们在欺负我妹妹?”

许红婷个子本就不高,在关弥面前,更是显得矮了一截。

但她气势没输,双手抱臂,后背懒洋洋地靠在爬梯上,甚至还歪着头,不慌不忙地扯出一个假笑:“这位姐姐,请问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你妹妹了?

她顿了下,看了眼躲在关弥后面的关棠,嘴角充满恶意的笑意更深了:“我是打她了,还是骂她?”

关弥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细微的痛感让她保持着理智。

她没有说话,而是直接掏出手机,镜头对准了许红婷还踩在毛毡小猫上的那只脚,按下了录制键。

许红婷眸子微眯,低头瞥了一眼,这才仿佛刚意识到自己脚下还踩着东西。

她非但没挪开,反而用脚尖又碾了一下,脸上扯出一个不冷不热的笑:“拍什么拍啊?扔在地上没人捡不就是垃圾吗?我踩个垃圾怎么了?宿舍卫生条例可没说不准踩垃圾。”

关棠鼓起勇气站到关弥身边,哽咽道:“这是你……你从我手里抢过去扔在地上的!”

“你可别污蔑我,有证据吗?”许红婷看向旁边的两个同伴,“谁看见了?赵霞,沈曦,你们看见我抢她东西了?”

赵霞不敢吭声,她就一起哄的,关弥一进来,她就被她的气势给吓到了。

沈曦撩了撩眼皮,冷漠道:“我们进来的时候就在地上了。”

关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她向前迈了一步,垂眸看着许红婷,“拿开你的脚。”

许红婷脸上笑容僵了一瞬。

面前女人的眼神太冷了,近距离感受到后,让她心里莫名发毛。

她娇生惯养久了,在家在外大家都把她当公主宠着,哪有个人敢这样对她说话。她下意识就顶回去,下巴扬得更高:“不拿又怎样?”

关弥举起手机,“这是我妹妹还要的东西,从现在起,你多踩一秒都是在故意损害他人财物。”

赵霞一听,心里咯噔了下,这是遇上个硬茬了。她连忙上前拉住许红婷的胳膊,小声劝道:“婷婷,算了算了,还给她嘛,一个小玩意儿而已。”

许红婷被赵霞拉着,又对上关弥那冷得瘆人的目光,她撇了嘴,极其不情愿地把脚挪开,嘴里还不甘心地嘟囔了句:“嘁,一个破东西,谁稀罕踩。”

赵霞生怕这事会闹大,很有眼力见地把东西捡了起来,拍了拍灰后递给关弥,“姐,姐姐,我们就是和关棠闹着玩的——”

“闹着玩?”关弥愤怒地笑了声,“让她去晒太阳是闹着玩?我告诉你们,我一会儿会带关棠去医院做检查,如果她有任何一点问题,你们三个都是杀人犯!”

赵霞的脸刷一下就白了,手足无措地看向许红婷。

许红婷一点也不慌,语气轻慢:“你去呗,推荐你去市医院。”

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院长姓许,是她伯公。

“您去检查吧。”沈曦站了起来,“关棠要是有什么事,你们想去北京上海或者国外治疗都行,费用我们全出了。”

她的语气平静中带着种高傲的施舍感,仿佛这只是一场可以用钱轻易摆平的游戏。

关弥看着这一张张有恃无恐的脸,嗓音愈发冷硬:“今天的事,我会一字不落告诉你们辅导员和校领导。”

“您请便。”许红婷说完这句,拎着包,若无其事地走了出去。

沈曦紧随其后,赵霞没立即走,对着关弥笑道:“姐,我们真没对关棠做什么,你看她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嘛。”

她家可不像那两大小姐有权有势的,她是真怕这位姐会追究到底。

“出去。”

关弥看也不看她,转身握住关棠微微发颤的手,“没事了,姐带你回家。”

关棠含泪点了点头。

关弥帮她收拾好东西,给她仔细戴上宽檐帽,在她脸上多涂抹了一遍防晒霜才走。

她带着关棠打车回,在小区附近就下车,进了一家甜品店里,买了块芝士蛋糕。

关弥没着急去问,打算让关棠吃点甜的,把情绪稳定下来先。

姐妹俩在附近公园的长椅上坐下。

关棠只吃了三分一,她不能吃太多甜,就把剩下的给关弥吃了。

关弥自然地接过剩下的蛋糕,默默吃完。

这时,乔秋英的电话来了,问她们到了哪里,说要准备吃午饭了。

挂断电话,关弥没有立刻起身,侧过头,“小棠,你想回家吗?”

关棠长长的睫毛垂着,轻轻地点了下头。

饭桌上,关弥适时提起买药和卖房的事,乔秋英和关达的注意力都集中在这两件事上,没人发现关棠的异常。

关棠小口吃着碗里乔秋英特意为她准备的清淡菜,心情却沉得像压着一块巨石。

她最害怕的就是被关弥知道这件事。姐姐已经为她付出了太多太多,她真的不愿再成为姐姐额外的负担。

今天早上,她换好衣服等着关弥来学校时,那三个人就突然闯进了宿舍,堵住了门,根本不许她碰到手机。

她无力反抗,只能眼睁睁看着关弥推开门,目睹自己最狼狈的模样。

那一刻,厌世的念头达到了顶峰。

她只想消失。

可当关弥坚定地走向她时,关棠忽然意识到,这世上还有能给她无尽勇气的人。

她怎么能辜负这个人。

饭后,姐妹俩回到一起睡了十几年的房间,关弥坐在书桌前,关棠坐在床上。

“小棠,你先和姐姐说你想说的,两个小时后我们再去医院。”关弥先打破沉默。

关棠抱着压在膝盖上的枕头,手指用力揪着枕套。

关弥见她这样,起身坐到床边,主动问:“是不是从开学她们就开始了?”

关棠缓慢地点头。

“因为你不用军训?”

她点头,又摇头。

事情的起因确实是因为她们发现关棠不用参加军训,私下查了后,才知道她原来是生病了,这时候她们只是会对她冷嘲几句。

真正的转折点出现在计算机系的秦深学长身上。

这位斯文清俊的学长曾在操场夜跑时注意到独自坐在看台上的关棠。她望向操场上军训的人群时眼中纯粹的向往,让他感到十分好奇。

别人都是巴不得不军训,怎么她就这么想去。

令他意外的是,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孩不仅对他毫不设防,还会轻声细语地回应他的问题。

之后每晚跑步结束,他都会自然地坐到她身边,两人也渐渐熟络起来。

这一切都被许红婷看在眼里。

她之前对秦深示好却被很干脆的拒绝,如今却看着他对那个病弱的关棠温柔以待,她心里恨的不行。

霸凌的开始是让人去造谣关棠的病会传染,系里一些是非不分的人开始孤立她。

许红婷还会让人每天还会去关棠宿舍打扰她休息,要她在睡觉的时间里戳羊毛毡,不满意的成品会被她们扔地上踩。

最恶毒的,就是让她去晒太阳。关棠每天早上都会给自己涂厚厚一层防晒,就是怕自己随时会被她们逼去太阳底下。

关棠并不是没有反抗过,她察觉到自己在被霸凌时就去告诉了辅导员,可没用,只会和稀泥,觉得只是普通的宿舍矛盾,道个歉就行了。

她不甘心,又鼓起勇气去找了班主任。

班主任的态度倒是更关切些,耐心听完了她的诉说,却在她提到许红婷的名字时,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最终,班主任也只是叹了口气,让她再忍一忍,说会和辅导员一起想办法把她们调去其他宿舍楼。

这个承诺如同石沉大海,至今没有任何回音。

同样被欺负了的室友告诉她,许红婷家里很有背景,就算闹到校领导那里去,学校也只会选择息事宁人。

关弥听完后,整个人都气到发抖,她咬紧牙关,克制着自己。

与此同时,一股强烈的自责狠狠攫住了她,明明好几次都察觉了关棠的异常,为什么没有再多问一句,多关心一点?

她把关棠的话全录在了手机里,然后打电话咨询她在北京认识的律师。

等关棠情绪稳定下来,关弥带着她去医院做了全面检查,检查报告要明天才能拿全,可她已经能看出,关棠心理上的创伤远比身体更为严重。

把关棠送回家安顿在乔秋英身边后,关弥独自返回了学校。

她也不管现在是不是周末,天还马上要黑了,她立刻要见到校方负责人。

这件事,今天就必须开始解决。

关弥知道这个辅导员不作为,便直接去了学院办公楼,在值班表上找到值班领导的电话后直接就打了过去。

电话一接通,她开门见山说明了来意。

这位领导一听,马上就让她上楼了。

也在这时候,关棠发了一段录音给她,是她自己在昨天偷偷录的,当时许红婷她们让她去太阳下戳羊毛毡。

关弥停下来听了半分钟就听不下去了,这些应该给该听的人去听。

她把眼泪憋回去,快步走进校领导办公室。

值班的是学院党委的刘书记。他见关弥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后站起身,微笑着正要开口,面前的年轻女人却直接把手机屏幕怼到了他面前。

关弥点击播放。

很快,许红婷的嘲讽声、赵霞的起哄声和关棠压抑的啜泣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响了起来。

刘书记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手僵在半空,越听,眉头就皱得越紧。

听完后,关弥收起手机,“刘书记,这份录音是我妹妹昨天录的,但许红婷、沈曦、赵霞她们三个对我妹妹的霸凌从开学持续至今,向辅导员和班主任反映均无果。”

刘书记一听见“许红婷”这个名字,脸上的肌肉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关弥把他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态度更为强硬,步步紧逼:“我现在不需要任何道歉和空头保证。我要求校方今晚立刻启动正式调查程序。据我所知,被她们霸凌的,并不止我妹妹一个。”

她停顿了下,继续道:“如果我今晚看不到任何实质性的行动,明天一早,这段录音和我的实名举报信会同步出现在市教育局和江城所有主流媒体的邮箱里。我想校方都知道关棠是患有SLE的,她们让她去晒太阳,和谋杀有什么区别?你们如果不作为,就是在助纣为虐!”

刘书记额角渗出细汗,立即抓起电话下达指令,最后一个电话他走到了门外去打,打了快半个小时。

关弥在里面听见他喊对方“表妹”。

她眉头皱了下,原来学校里也有许红婷的保护伞?

在他打电话的期间,她手机震动了,是沈晏风的微信消息,他白天也发了几条,电话也打了,但她那时候根本无暇顾及。

[为什么不接电话?]

[你在哪儿?]

[接电话]

[行,关弥你真行。]

[你不回北京了?]

[我来江城了,去你家找你?]

[几楼?

]

[我准备敲门了]

她看见最后一条,心头一紧,开始迅速打字:[我在外面办事情,忙了一整天了,刚才才拿手机来看。]

沈晏风:[你和谁在一起?]

关弥:[我自己。真的。]

沈晏风:[定位]

她叹了口气:[你能去酒店等我吗?我忙完就过去找你。]

沈晏风:[定位]

很快,学工处负责人和系辅导员都赶到了。

他们一进门就向关弥诚恳道歉,承诺一定会严肃处理此事。

关弥目光冷然扫向辅导员:“关棠最早向你求助过。如果你无力处理,为什么不立即上报!就放任她们继续霸凌?”

辅导员面色通红,羞愧地低下头,不敢接话。

学工处负责人连忙打圆场:“关小姐,您先别激动,校方一定会高度重视。眼下最重要的是安抚好关棠同学的情绪,带她做好身体检查。”

关弥不会对他们任何一个人有好脸色好态度,她也不想废话了,直接点开所有录音和视频让他们自己去听去看。

半小时后,一位衣着精致,气质冷傲的女人走进办公室里。

是许红婷的母亲。

她听完录音后脸上不见波澜,只冷冷瞥了关弥一眼,“事情闹大对谁都没好处,开个价吧,你想要我们怎么赔偿。”

关弥刚想说话,余光瞥见了门口突然出现的黑色身影。

屋内几人同时看了过去。

沈晏风本就憋着气,关弥发来学校的定位后只说在办公楼,他一路沉着脸问了不下五六个人,才终于找到这间办公室。

结果一看,三个男人和一中年女性坐在一侧,而关弥独自坐在另一边,姿态紧绷,像一只被围困却仍挺直脊背的孤雁。

他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此刻在他眼里,这俨然就是一场不对等的围攻。

他径直走了进来,站在关弥身边,居高临下冷睨着对面四个人,“怎么回事?”

“额……”刘书记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和对方身上那股强烈的上位者气息慑得一愣,下意识地站起身,谨慎问道:“请问你是?”

关弥头有点痛,“这不重要——”

沈晏风:“关棠姐夫。”

关弥会出现在这里,无非就是关棠的事了。

刘书记看了关弥一眼,没想到她还找人过来了,而且这个男人看着就不简单啊。

他伸出手,“你好,我是学院党委书记,姓刘。”

沈晏风无视他的手,坐下看着关弥,“谈得怎么样了?”

刘书记尴尬收回手。

关弥看他一眼,看出他是在不明白装明白了。

她顺势配合道:“不太好……”

许母冷声打断:“怎么就不太……”

沈晏风打断许母:“急什么,能让她说完么?”

刘书记迅速接话:“是这样的,许红婷的母亲愿意道歉,并且承担关棠同学的所有检查费,还有精神损失费。”

关弥:“然后呢?霸凌者怎么处理?”

闻言,沈晏风眉心狠狠一跳。

“这个……”刘书记瞥了一眼面色冰寒的许母,斟酌着措辞,“周一学院会成立调查组,核实情况后,一定要求许红婷等同学进行深刻的书面检讨,并在全班向关棠同学公开道歉。”

关弥看向许母,“对了,关于这件事,我会正式报警。她们明知我妹妹的病情还故意让她去晒太阳,这已经是涉嫌故意伤害。刑事责任,我们一定会追究到底。”

“你别太得寸进尺了!”许母猛地站起身,保养得宜的手几乎要戳到关弥面前,声音尖利,“你妹妹上午还好端端地回了家,哪来的什么伤害?我看你就是想讹钱!如果你不想你父母的工作受到影响,就报警试试看!”

沈晏风霍然起身,高大的身影散发着极强的压迫感,“这就是贵校的处理态度?纵容家属当着学校领导的面,威胁受害者家属?”

说完,他把视线转向许母,眼里没有丝毫温度:“手放下。”

许母脸色一阵青白,强撑着冷笑:“你算什么东西?”

沈晏风并没有被激怒,直接拿出手机拨通电话,按下免提。

听筒里很快传来一道恭敬的男声:“沈总?”

关弥听出了电话里的人正是她今天咨询的肖律师。

沈晏风语气冷静:“肖律师,准备两份律师函。一份给江城大学党委,举报处理霸凌事件不力;另一份给许红婷监护人,告知其女涉嫌故意伤害,如果再威胁受害人及家属,立即追究法律责任。”

肖律师愣了下,这事怎么这么熟悉?他随即利落回应:“明白。”

办公室顿时就安静了下来。

许母脸色微变,眉头紧锁看着沈晏风。

刘书记一后背的冷汗。

他就说这个人不简单!

从办公楼走出来,夜风微凉,关弥沉重的心情稍稍松懈。

她抱紧手臂,思绪还缠绕在刑事责任和明天的伤情鉴定上。

这时,一件带着体温的黑色外套罩在她肩上。

她扭头,看着只穿着白衬衫的沈晏风,轻声说:“刚才谢谢你了。”

沈晏风单手虚揣在裤兜里,“也没做什么。”

他伸手,把她轻轻揽到身边,“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关弥看了眼肩膀上的手,才道:“这事我自己应该能解决好,就没想麻烦你。”

“是根本没打算麻烦我吧?”他侧头看她,“妹妹怎么样了?”

“状态还算平稳,具体要等明天结果。”关弥顿了顿,“明早的会诊她会准时参加。”

说完这句,她沉默了下来。

她怕自己处理完这一切回北京后,关棠独自面对这片阴影,会再次缩回壳里。

沈晏风说:“剩下的交给我吧,你陪着关棠,这事彻底解决了再回去上班。”

关弥扭头,正要张嘴,就被他给拉进了怀里。

沈晏风下颌抵着她的头顶,“一天没见,还怪想的。”

夜色中的校园小道很安静,只有风穿过树叶的细微声响。

关弥睫毛扇动了下,抬起垂在身侧的手,环抱着沈晏风的腰。

第32章

关弥陪着关棠说了一夜的话,一遍遍地告诉她,她并不懦弱,她勇敢过,也反抗过,也很聪明。

真正懦弱的,是那些只会欺辱弱者的霸凌者,和那些选择漠视和纵容的大人。

关弥觉得这个世界有时真的太差劲了,受害者不仅要承受欺凌者肆无忌惮的伤害,还要独自消化那些看不见的创痛,甚至被迫一遍遍向旁人证明自己真的被伤害了。

关棠安静地听着,泪水无声地浸湿了枕头。

她心想,自己前世大概是积攒了毕生的运气,今生才换了这样一个姐姐。

她好想为关弥做些什么,用尽所有去回报这份守护。

可翻遍全身,她只找到一个被病痛拖累的身体和连出门都艰难的现实。她还能为姐姐做什么?她似乎什么也给不了。

这个念头让她心口酸胀得发疼。她忍不住翻过身,用力地、紧紧地抱住了关弥,仿佛这是她沉溺前唯一能抓住的、最可靠的浮木。

关弥立刻收住了还没说完的话,所有劝慰都化成了一个无声的回抱。

她将怀里那小小的一团人搂紧,掌心轻轻拍着她瘦削的脊背。

夜很深,窗外寂静无声,只有此刻的温暖真实可触。

第二天天还没亮,姐妹俩便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一起出了门。

她们在清冷的晨雾里沿着公园走了几圈,直到天际微微泛白,才买了热腾腾的早餐回家。

关达和乔秋英也已经醒来了,正坐在客厅里看晨间新闻,等待着七点的视频会诊。

看见姐妹俩一同进门,乔秋英脸上顿时绽开笑容。这画面就好像回到了关弥高中时的每个清晨,她总喜欢去外面背单词,而小小的关棠不管天冷天热,也一定要趿拉着拖鞋跟出去,从初秋到来年盛夏,安静地陪完了姐姐整个高中时光。

七点整,关弥的电脑准时接入了加密会诊室。

屏幕上已有三格视频窗口亮着,其中一位年长者便是NoahB

e博士,还有一位是北京那家私人医院的谢院长,剩下一位是博士实验室里的另外一名专家。

互相介绍并简短问候后,又一个视频窗口悄然弹出,里面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沈晏风的精神看起来不错,但眼下透着淡淡的倦意,难道他昨晚没睡好?

他穿着一件剪裁考究的黑色衬衫,领口随意松开一颗纽扣,头发像是精心打理过。

关达也注意到了这位突然加入的年轻男人,听他先用流利的英语和医生们问候,又转向镜头用中文温和地道了声“早上好”。

关达与乔秋英对视一眼,低声问关弥:“这位是?”

原本还在低头默默紧张的关棠闻声抬头,视线瞬间定格住屏幕那张英俊的脸上,脱口而出:“这不是新姐……”

话没说完就被关弥轻轻捂住了嘴。

“爸妈,”关弥稳住神色,自然地接过话,“这就是那位帮我们找到门路的朋友。”

乔秋英顿时恍然大悟,脸上盈满感激之情,连忙对着屏幕那端的沈晏风点头致意。

沈晏风朝着他们谦和地微笑颔首。

关弥疑惑了瞬,之前沈晏风不是说来见过乔秋英的吗?怎么乔秋英的反应像并不认识他似的?

会诊进行得十分顺利。

关弥全程用英语和他们交流,沈晏风偶尔插一两句话,大多数时间都保持着沉默的聆听姿态。

一个小时后,三方明确了治疗方案,关家父母虽然不能完全听懂,但看着关弥从容的模样,心里就踏实很多。

接下来就是卖房子的事情了。

关弥收电脑时,听见乔秋英说道:

“你爸那朋友刚回了消息,说半个月前就看好了我们对面小区。那边能看江景,听说过两年还要整体翻新,他选择买那边也是人之常情”

关棠垂下眼睫,声音低低的,“那我们家……能不能不卖了?”

乔秋英接过关达递来的水,笑着摇头:“傻孩子,不卖房哪来的钱给你治病?”

关弥若有所思地看了关棠一眼。

“你们不用担心,我已经联系好中介了,晚上叫那小伙子来家里吃饭,详细聊聊。”关达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小弥,那位沈先生在江城吗?要不请他也过来,晚上我多做几个菜。”

关弥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忙说:“他应该没空。”

乔秋英说:“那就以后吧,总之我们一家人都要好好感谢人家。”

关弥把电脑给关棠,“小棠,你回房睡会儿吧,我出去趟。”

关棠乖乖点头。

“去哪儿啊?”乔秋英问。

关棠立即抬眸看关弥,关弥平静道:“我想起高中有个同学也是做房屋中介的,我去约她见一面。”

“午饭回来吃吗?”

“不回了。”

来到医院拿完检查报告后,关弥去找了这几年一直给关棠看病的徐主任。

徐主任仔细看完所有报告,欣慰地笑笑:“关棠这次的指标很稳定,没有出现异常。至于贝利尤单抗,既然你们有渠道能拿到,我当然会支持,这药对她长期控制病情有很大的好处。”

临走前,关弥向徐主任要了关棠这些年来的全部医疗记录,这些全都要交到伤情鉴定那边去。

关弥提着一袋子厚重的病历走出诊室,刚到大堂,不经意间就和推着空轮椅的闻励妈妈对上了视线。

她脚步下意识一顿,目光飞快地扫过闻母周围,没有那个人的身影。

“关弥?”闻母已经自然地走了过来,“带你妹妹来复查?”

“来拿报告。”关弥简短地回答。

“情况怎么样?”

“挺好的。”

闻母细细打量她,“你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不少,脸色也差。”

关弥唇角扯出一个勉强的弧度,“最近工作忙。”

“你……”闻母似乎还想说什么,表情欲言又止。

“闻阿姨,我还有急事,就先走了。”关弥迅速打断了她未尽的话,语气礼貌疏离,“再见。”

她没再停留,提着沉甸甸的袋子,迈着稳健的步伐快步走出医院大门。

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关弥眯起了眼,光影模糊的视线里,她一眼看见了那个站在车边等待的熟悉身影。

沈晏风几步迎上前,弯腰接过她手里那袋病历,视线掠过她略显苍白的脸。

“医生怎么说?”他问。

“暂时没事,”关弥轻轻吁出一口气,肩颈紧绷的线条稍稍松弛,“指标都正常。”

沈晏风看着她明显有心事的脸,不动声色地往她身后的医院瞥了眼,“警方已经联系好了司法鉴定中心。吃完午饭去接上关棠,我们一起过去。”

关弥抬眼看他,“好。走吧。”

沈晏风眉梢一挑,唇角弯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么急?怕人看见?”

“……没有,只是太阳晒着有点热。”她避开他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道清润的女声从旁边传了过来。

“关弥?”

关弥扭头,看见了身形单薄的倪芸——易子庭的女朋友。

她一个人站在那儿,穿着米色薄风衣,头发剪成了齐耳短发,脸色微微发白,手里拿着一叠纸张。

从倪芸的角度看去,那男人与关弥姿态亲昵。他身形倾向她,关弥的额发几乎要蹭到他的胸膛。

男人通身透着一种散漫却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让她不由多看了眼。

她压下好奇走过去,“挺长一段时间没见到你了。”

关弥浅笑:“我不常回来。”

倪芸目光转向沈晏风,“这位是?”

沈晏风垂眸看着关弥,似乎也在等她的回答。

“朋友。”关弥快速接过话头,“你怎么来医院了?身体不舒服吗?”

“我怀孕了,”倪芸手轻轻抚上平坦的小腹,脸上漾开一抹幸福的笑,“今天来做产检,子庭陪我一起来的,他去停车了。”

关弥惊讶了瞬,随即真诚笑道:“那恭喜你了。”

“生之前,我和他应该要领证了。”倪芸说完又看了看沈晏风。她本还想和关弥提一下闻励的,但她能看出关弥和这男人之间的氛围不像是朋友这么简单。

她估计关弥也不想和易子庭遇上,便主动道别:“那我先进去了,以后你要是有空,就回来吃宝宝的满月酒。”

关弥点头,温声说:“倪芸,珍重身体。”

倪芸笑笑离开。

关弥看着她走进医院,才转身上车。

系安全带时,旁边的男人开口问:“那是你朋友?”

“嗯……也不太算是,”关弥想了想,坦诚道:“闻励朋友的女朋友。”

闻言,沈晏风脸上情绪并没有多大变化,“想吃什么?”

“你定吧。”关弥说,“我请客。”

沈晏风启动车子,视线落在前方:“你以前在这儿的时候常吃什么?”

“牛杂粉。”关弥不假思索地回答。

她高三那会儿,每天存两块钱,就为了周六晚上上完课后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牛杂粉。

那家店就开在高中学校附近,老板人很好,牛杂的分量很足,还能给高三生免费续一次粉。

说完,她看着沈晏风,犹豫道:“你应该不吃这些东西吧,我再想想有没有好吃的餐厅……”

“就这家。”沈晏风打断她,方向盘一转便驶入了车流。

去餐厅?谁知道她会不会想起和别人的约会。他宁可陪她吃路边摊,也不愿她脑子里装着别人。

牛杂店还开着,生意也都是附近上学的学生,店里人不多。

沈晏风只要了碗清汤面。

他觉得这里的牛杂不干净。

关弥没管他,自顾自点了一碗牛杂粉,还另加了一份萝卜牛杂。

面上一桌,关弥就先夹了块炖得软烂的萝

卜送进嘴里,吃下去后满足地朝对面看着她的男人竖起大拇指。

接下来她便专心吃面,直到一碗快见底才停下来,推了推那碗牛杂:“真的不尝一口?”

沈晏风:“你夹给我。”

关弥转身要去拿新的筷子。

他又道:“用你的筷子。”

好吧。她夹了块牛肠给他,“这个最好吃。”

沈晏风勉强张口吃了。之后便成了她夹一块,他吃一块。

对关弥来说这是心情很轻松的一顿午饭。

吃完见时间还早,关弥看他眼下的倦意,便问:“要不要休息一下?你看起来像一夜没睡。”

沈晏风“嗯”了声:“去车上吧。”

回到车上,关弥刚脱下外套叠在腿上,拿出手机要给关棠发微信,沈晏风突然抽走她的外套,侧身枕上她的大腿,脸贴着她柔软的腹部。

车厢空间有限,他修长的双腿只能委屈地蜷着。

她低头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这样好睡吗?”

“嗯。”沈晏风闭着眼,鼻尖轻蹭着她的衣料,手掌自然地探进她衣摆,嗓音低哑:“你好香。”

关弥被他弄得有点痒,忽然就想起了那条消失的内裤,索性问了:“那天我的内裤,是不是落你车上了?”

沈晏风睁眼,面不改色地回答:“扔了。”

“噢。”关弥半信半疑。

毕竟这人有过前科,他偷拿过她的避孕套。

关棠撑着伞在阴影处等关弥,一台黑色的轿车向她驶来时,她还疑惑着,就见关弥从副驾驶走了下来。

“姐?”

关弥迅速对她说:“车上的是我老板,不可以乱说话。”

老板?那不就是沈先生咯……那不就是自称她“姐夫”的那个帅男人咯。

关棠眼里闪烁着八卦的光芒,笑着点点头,“放心放心。”

姐妹俩一起坐上后排。

关棠一上去就打招呼:“您好,沈先生。”

沈晏风回头,温和一笑:“你好。”

半小时后,车子平稳地驶入司法鉴定中心停车场。

过程比关弥想象的要顺利许多。

沈晏风提前打点好了一切,有专人接待引导,省去看一些繁琐的环节。他们直接见到了负责鉴定的法医。

关弥把关棠的所有病历资料、最新的检查报告,以及那份记录了霸凌过程的音频一并提交。

法医是一位四十岁左右、表情严谨的女性。她仔细翻阅了材料,并重点询问了关棠被强迫晒太阳的次数、时间段、时长以及事后的身体感受。

关棠的身体微微发颤,每一个问题都像揭开一层未愈的伤疤,这对她来说是极其痛苦的,所以本能地想要回避。可一抬起头,就撞上了关弥鼓励的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终究还是把那些不堪的细节,一字一句,艰难却完整地说了出来。

整个的问询和登记过程大约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最后,法医告知他们正式的《司法鉴定意见书》需要在明天上午才能出具。

这比关弥想象得要快很多。

关棠出去喝水后,关弥看了眼沈晏风,沈晏风点了点头。

她问法医:“请问这会构成刑事案件吗?”

法医合上记录本,“单从身体损伤的鉴定标准来看,并没有造成轻伤以上的后果,但你妹妹情绪高度紧张,回避反应强烈,刚才叙述时有明显躯体化症状。这份心理状态的评估,我们会如实写在报告里。虽然不能让对方坐牢,但打官司要求赔偿和道歉足够用了。”

关弥不甘心地咬了下唇,“好的,谢谢您。”

沈晏风握住她冰凉的手,“走吧,先送关棠回家。”

回去的路上,关棠始终沉默着,头轻轻靠在关弥肩上,空洞的眼神落在前方椅背,整个人都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关弥陪关棠在家里睡了一觉,天黑了她才醒过来。

她拿起在充电的手机,点开一看,沈晏风发了好几条微信过来。

[睡醒了吗?]

[晚上出来见我么?]

[我在你们小区,醒来就下来。]

叩叩—

“小弥,小棠,你们醒了没有?要吃晚饭了。”是乔秋英的声音。

“醒了,就出来。”关弥应了声,随即叫醒关棠。

关棠揉着惺忪的睡眼坐起身,看见关弥已经穿好外套,正站在镜前迅速地扎着头发,“姐,你要出去吗?”

“嗯,还有点事要处理。”关弥转身整理着衣领,“晚上可能回来很晚,你先睡,不用等我。”

关棠眨了眨眼,睡意褪去几分,轻声猜测:“是去见沈先生?”

“嗯。”

关棠掀开被子,来到关弥面前,仰起脸认真问:“他真的不是新姐夫吗?”

关弥垂下眼眸:“不是。”

她补了句:“也不可能是。”

乔秋英一听关弥要出去,忙问是什么事。

关弥说出早就准备好的理由:“有几个高中同学临时组了个局,很久没见了,去坐坐。”

乔秋英难得见关弥出去玩,笑道:“去吧去吧,是该多和朋友聚聚,玩得尽兴点,别急着回来。”

沈晏风的车就停在楼下,关弥上了副驾驶,一边系安全带一边问:“去哪?”

“吃晚饭。”他言简意赅。

她低头在车载导航里输入了一个地址,“去这里吧,听说这家的上海菜不错。”

料到今晚会见面,她已经安排好包厢了。

沈晏风侧目看她,“你去过?”

“没有去过,下午睡觉前问别人的。”

“问了谁?”他握着方向盘,状似随意地问。

关弥转过头,对上他的视线,淡笑说:“我高中同学,女的。”

吃完饭也才八点多。

车窗外霓虹流转而过,关弥点开手机习惯性地去看沈晏风的行程表,后天北京有个峰会,沈晏风必须要出席,他明天得回去了。

“开车回吗?”她用着上班时的语气说话,“或者我现在买高铁票?机票也行。”

“开车。”

“好的。”她关了手机屏幕,沉默地看着外面的车流。

沈晏风看了她一眼:“明天我会陪你一起去学校。”

“好。”

过了会儿,他又开口:“在担心她们不会受到惩罚?”

关弥扯出一个有些无力的笑:“道歉,赔偿,通报批评……大概也就这样了。”

这些轻飘飘的处置,根本就难以消散她心中的郁结。她不是没想过,如果能让许红婷她们也亲身尝一遍关棠所受的屈辱和绝望,该有多解恨。

沈晏风眼中的狠戾一闪而过,他会让这些倚仗家世霸凌弱者的人,真正体会从云端跌落、一无所有的滋味。

“她们会有报应的。”

关弥看着他,没说话。

这一连串的事情下来,沈晏风的存在确实让她觉得心安又踏实。

车在红绿灯前缓缓停下。

沈晏风忽然伸手,温热的手掌覆上她微凉的手背,指腹若有似无地摩挲着那片肌肤。

“接下来去哪儿?”他低声问。

关弥对上他的目光,静默片刻后,轻声开口:“我今晚不回家了。”

沈晏风喉结滚动了一下,更用力地握紧她的手,眼底暗涌浮动。

“好。”他方向盘一转,驶向了另一个方向。

离着酒店还有一公里路时,关弥看见前方有家便利店,便让沈晏风把车停下。

沈晏风靠边停车,“怎么了?”

“你在这里等我一会儿吧,”关弥解开安全带,推门下去后,才转身说:“我去买避孕套。”

她走得很快,像是怕慢了一点,自己就会改变主意。

她满脑子都是不久后可能会发生的事,完全没有注意到这家便利店就在闻励家附近。

沈晏风下车

倚在车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低头咬出一支烟点燃。

昏黄的路灯勾勒出他利落的下颌线,烟雾模糊了他英挺的眉眼。他凝视着关弥急匆匆的背影,嘴角微弯起。

关弥走进便利店,径直来到收银台旁的货架前。

她微弯着腰,下意识地伸向常买的款式,却在触碰的瞬间顿住了,某些过于清晰的记忆突然涌现。

在收银员的注视下,她耳根微热,迅速收回手,转而看向旁边最大尺寸的盒子。

“妈,嗯,我在店里了,买什么?”

一道冷淡的嗓音随着门推开的瞬间灌入关弥的耳朵。她的手猛然僵在半空,余光瞥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门口走向最后面的那排货架。

声音还在继续,隔着几排货架,仍然很清晰。

“我不上楼了,要赶回那边,等下你自己下楼拿吧。”

闻励拿了两瓶家里要用的醋,正要转身去收银台那边时,看见一道纤细的身影从余光里快速闪过

紧接着,门被推开又关上。

他脑袋还有些昏沉的,并没察觉到什么不对。

“拿三包烟。”他对收银员说。

“好,好的。”收银员收回疑惑的目光。

闻励对这个收银员还算熟悉,随口问了句:“怎么了?”

收银员笑说:“刚才那位顾客在挑——”他指了下避孕套。“你一进来,她忽然就不要了,慌慌张张跑了,可能是害羞了。”

闻励不以为意,付钱后拎着东西出去。

直到他在门口的地上,看见了一个略显眼熟的发卡。

他弯腰捡起来,低头看了眼后,猛地抬头看着正前方。

那里空无一人,只有一辆黑色轿车刚刚驶离。

车里。

关弥双手插在兜里,一动不动地盯着车前玻璃。

“安全带。”沈晏风没看她,声音冷得像冰。

她回过神,迅速拉过安全带系上。

“明天学校的事结束后,你带着关棠,跟我回北京。”

关弥眉心微蹙:“为什么?”

“你觉得是为什么?”沈晏风冷笑一声,终于侧头看她,眼底结着寒霜,“难道你还想继续留在这里,下次再遇见闻励,又像刚才那样慌得连自己要做什么都忘了?”

关弥努力让自己镇定:“刚才是因为我还没有做好要和他碰面的准备。”

“不就是怕被他看见你在买避孕套?”

“沈晏风!”

沈晏风眉眼阴鸷,“如果你不愿意,明天我会亲自登门拜访你的父母。”

第33章

车厢瞬间变得死寂。

关弥手紧紧揪着安全带,扭头盯着沈晏风冷峻的侧脸,眼神里带着无声的控诉和倔强。

良久后,她别开脸望向车窗外,玻璃上清晰地映出她微微发红的眼圈和紧抿的唇角。

就在车子缓缓驶近酒店大堂时,她突然出声:“我现在要回家。”

沈晏风却像没听见似的,单手控着方向盘把车开到酒店大堂门口。

车稳稳停下后,他解开安全带下车,将钥匙抛给迎上来的泊车员,随即面无表情地绕到副驾旁,一把拉开车门。

他俯身探入车内,按下安全带的锁扣,看着关弥白皙的脸,“要我抱你下来?”

关弥深吸了一口气,转身低头,无视他伸过来的手,自己走下了去。

脚刚沾地,手腕便被他一把攥住。酒店门口人来人往,她不愿成为别人注目的焦点,只能是压下挣扎的念头,任由沈晏风将她带进了电梯。

镜子里映着两人冰冷的面容,咋一看,还以为是不相识的陌生人。

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关弥几次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更用力地握紧,那点微弱的反抗在他绝对的力道面前,根本就是白费力气。

“叮”的一声,电梯抵达。

沈晏风拽着关弥的动作忽然一变,成了十指紧扣的亲密缠绕。

关弥气不过,用修剪得极短的指甲去戳他的虎口,他却和没事人一样,眉头皱都不皱一下,步伐迅速地牵着她走向房门。

刷卡,开门,关门。

室内陷入完全的黑暗,厚重的窗帘严密地遮挡了所有光线。

关弥还没适应这突如其来的漆黑,便被沈晏风牵着走进套房卧室。

天旋地转间,她被他压进柔软的床褥里,他的膝盖强硬地分开她的双腿,把她牢牢困在身下,动弹不得。

他低下头,温热的呼吸迫近她的唇。她猛地偏过头,那个吻便带着灼人的温度,印在了她敏感的颈侧。

细密的战栗瞬间蹿遍全身。

沈晏风的唇并没有离开,反而更深地埋首于她的颈间,在那片细腻的皮肤上留下痕迹。

她逼着自己不做出任何反应,浑身紧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直到他往下,衔住了那颗在深夜里悄然熟透的果实——

“沈晏风……”她终于无法抑制地发出一声呜咽,声音里含着明显的哭腔。

身前的人骤然停顿住。

可在下一秒,她的下巴被他的手捏住,强迫她在黑暗中对上他的视线。

即使看不清彼此的表情,那目光也像是带着实质的温度,烫得她心头发慌,无所遁形。

沈晏风的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间挤出来:“关弥,你告诉我,”他停顿了下,气息喷在她的脸颊上,“到底是不是怕被他看见你在买什么,才慌张成这样?你不想让他知道你已经和我在一起了?”

“我没有和你在一起。”关弥的声音变得异常冷静,像一盆冰水哗啦泼下,“我们之间……从来就不是那种关系。”

她纤长的睫毛微微颤抖,泄露出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心绪波动,她冷着声说:“你帮我,我用你想要的去偿还,各取所需而已,何必说得这么好听。”

沈晏风身体猛地一僵,所有动作瞬间凝固。

过了会儿后,他撑在她上方,呼吸沉重地压下来,“各取所需?”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嗓音里混杂着难以置信的怒意和一丝无法掩饰的受伤,“关弥,我为你做这些,你觉得我只是为了你口中的偿还?”

他喉结用力滚动着,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厉害:“我要是真只想得到什么,有的是办法,何必绕这么大圈子,事事以你为先?”

关弥的眼眶里渐渐浮起了水光。

沈晏风低下头,额头近乎粗暴地抵住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交缠在了一起,每一个字都砸在她的唇边:“好啊,就如你所愿,我取我所需的。”

“我要的就是你这辈子都只能留在我身边,只能看着我一个人。”

话音落下的瞬间,所有的克制彻底崩塌,他狠狠摄住了她的唇,滚烫的舌抵开她的齿关,毫无保留地深入纠缠,仿佛要把她的一切都卷进他的世界里。

关弥在窒息的边缘与稀薄的氧气间挣扎浮沉,意识模糊间,她感觉到沈晏风在毫无章法地触碰着什么。

她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绷了起来,可很快她就在那近乎折磨的刺激下软化。

可是,就在她情不自禁、下意识向他贴近的瞬间,一切都戛然而止。

沈晏风抽回了手,他站在地毯上,居高临下地冷睨着她那张情潮氤氲、不知所措的脸,而后打开了灯,没再看她一眼,独自进了浴室。

关弥听着浴室里持续的水声,眼睛失神地望着天花板上的灯光。

方才发生的一切还残留着触感,她没办法不去想起另外一个人的妥帖呵护。

她在做什么?!她这一个多月究竟在做什么?

她痛苦地蜷缩起来,把脸埋进掌心,眼泪无声地淌湿了手指。

浴室的水声忽然停止时,她猛地裹紧被子,迅速翻身背对浴室,紧紧闭上双眼,在心里默默祈祷着睁眼后就是天明。

然而事与愿违。沈晏风来到床前,用公主抱的姿势强行把她给抱进了浴室。

他把她放在铺着浴巾的洗手台上,伸手去解她的衣扣。她抗拒地向后缩去,双手护在身前。

沈晏风漆黑的眉眼看着她,“自己来,还是我帮你?”

见她仍然防备着不肯回应,他的一只手轻易地攥住她的双腕,举过她的头顶,压着镜面上,另一只开始解着她衣服的纽扣。

关弥抬脚踢他,他便用腿夹住她的脚踝。即便被踢疼了也不恼,只是继续手上的动作。

抱着她放进浴缸后,他并没有离开,而且半蹲在旁边,帮她清洗着身体。

半个小时下来,沈晏风身上又湿了一次。他把关弥从水里捞出来,用浴巾擦干后,抱着赤/裸的她放到卧室床上,盖好被子。

他关了灯,走出卧室,出了酒店。

再回来时,他的手里提着甜品和一袋衣服,他不清楚关弥是不是这样,但他记得沈暇瑜生气的时候就总爱吃点甜的。

关弥没睡,一听门开了,又把自己给藏进被窝里。

沈晏风打开壁灯,昏黄的光线笼罩房间。

他掀开被子,和床上的人对视一眼后把她扶了起来坐好,舀了一颗圆子递到她嘴边。

见她不张口,他便把圆子含入自己口中,作势便要亲她。

“我自己吃。”她别开脸冷声道。

沈晏风也不勉强,把东西给她端着后,转身走到在沙发坐下,修长双腿交叠,姿态闲适,也不做其他,就这么静静注视着她吃。

关弥坐在床边,她未着寸缕,只能用被子紧紧掩在胸前,一手舀着食物。

她垂着眼睛,很快速地一口接着一口,最后一口刚放进嘴里,她便立刻缩回被中。

没多久,她听着脚步声又响了起来,不过是越来越远,直到开关门声传来。

耐心等了快半个小时,也没听到有人再进来,她稍微放松了下心神,就这样不知不觉地睡了过去。

沈晏风在客厅的阳台抽了很久的烟,直到凌晨三点,才掐灭烟蒂走进卫生间洗漱。

水声停歇后,他推开卧室的门。壁灯洒在床上,勾勒出那道蜷缩的身影。

他不可能放任她独自睡在床上,而自己在客厅过夜。即便她不愿意,他今晚也要抱着她入睡。

这是他想了很久的事。

他脱了上衣,掀开被子,靠近关弥,滚烫的胸膛贴着她柔软的身躯。感受到怀里人的瞬间僵硬,他手臂稍稍收紧,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低沉道:“睡吧。”

一夜无梦。

翌日清晨,沈晏风醒来时臂弯间只剩一片空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