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何毓秀从未想过,自己执着已久的兄长的身份,居然会在这种情况下得到确认。
第一声让他震颤,到第二声的时候,他的眼神里面却只剩下戒备。
他敏锐地察觉到金煦并不是真的认了他这个哥哥,而是出于某种目的才会故意这样喊他。
尤其是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虽未见到利齿獠牙,却依旧给人一种将要被危险生物吞吃入腹的感觉。
“闭嘴。”何毓秀无情地道:“老实待着,等药送过来。”
一边说,一边取出手机询问PPC:“以金煦目前的状态我如果贸然靠近他是否会有危险?”
“如果您指的是他是否会扑倒您这件事,我的答案是:有几率。从绝对安全方面来考虑,不建议您这样做。”何毓秀盯着这个答案,心中略有慰藉,以他此刻对金煦的观察,要是PPC敢跟他保证金煦绝对没问题,他都要怀疑自己是被他们两个做局了。
紧接着,PPC就继续道:“但以我对金煦的模型分析,这种几率非常之低,大概率不会出现您在狗血小说看到的颠人霸总强上行为。这并非是我在为他说话,而是因为哪怕他的激素飙升到天花板,他的行为模式仍然会走‘验证-预测-执行’路径。
“所以他不会一口咬上来,而是会先评估你是否愿意。”
“只要您不主动提供持续性强刺激,比如故意触碰,或在他面前脱衣服,他仍然会维持理性主导状态。”
“如果您仍然担心,可以选择佩戴一层防撕咬衣物与头盔,这对您和他都有保护意义。”
死小孩,都会讲冷笑话了。何毓秀收起手机,金煦依旧在盯着他,像是饿狼在盯着奄奄一息的兔子,却在双目接触之时,眼底再次浮出水光,仿佛在生理层面退化成为了大型犬。
房间里是持续的低喘,偶尔夹杂着难以控制的战栗呜咽,像猫头鹰在夜色中咕哝,他的身体也会从克制的发抖,忽然之间轻轻地痉挛,像是被无形的欲望电了一下。鼻头会猛地抽动,眼睛也似乎要落下泪来。
伴随着一声哽咽:“何毓秀……”
泪珠划过鼻梁,何毓秀扫了一眼他脸颊上的汗珠,顿了顿,还是将随身携带的帕子丢了过去,道:“自己擦一下。”
帕子砸到胸口,金煦一把抓起来,直接盖在了脸上,大口地呼吸了起来。
犹如高压电流终于找到了接地端,他的视线从何毓秀脸上收回,身体躺了下去。帕子上的气味分子似乎严重刺激了他,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开始拉扯自己的领口,纽扣绷落,半敞的胸肌在极速的心律之中一起一伏。
何毓秀眼皮狂抽了起来,他终于没忍住走过去,一把将帕子掀开,双手用力将他的手腕钳制在两侧,怒道:“金煦!你是变态吗?!”
气味在一瞬间变淡又消失,金煦一睁开眼睛,就看到了熟悉无比的一张脸。
这是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有了视力第一眼就看到的人。
那个时候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他只知道有一个东西抱着另一个东西来到了他的面前,似乎说了什么。
耳边是柔软无力的哭声。
因为离得很近,那声音仿佛就在耳边。
直到他逐渐长大,他才意识到,那天是金绍霖抱着一个孩子在给他看,他说:“煦煦快看,以后这就是你哥哥了。”
还有母亲在说:“也不知道谁家的孩子,怎么伤成这个样子,小可怜见的……”
然后是医生的声音:“哎!金总你怎么把刚捡的小不点抱这儿来了,新生儿免疫力低,他身上被虫子咬了那么多伤,可别感染了你家少爷!”
他的确是个怪胎,记忆里居然残留着刚出生时的景象。
“何毓秀……”
何毓秀也是在抓住他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他条件反射地想要松手,却忽然被他反握住了手腕,何毓秀心中一悸,却见对方只是将他的手放在了脸颊,神色恍惚地蹭着,唇间呢喃:“喜欢,何毓秀……一直喜欢……”
金煦在他的掌心不断地轻蹭与亲吻,仿佛要将这些年未曾理解的爱意全数送出:“喜欢何毓秀……何毓秀……喜欢……”
何毓秀哪里见过他这种样子,这家伙一直像个程序,行为预设,面容静止,好像从出生起就没连通过情感模块。可现在,他的面部仿佛重新进行了系统刷新,一丝一毫都精准的近乎活人,简直像是科技发展到了最顶端……他真的学会了表达。
手机忽然响起,何毓秀一把将手抽回,跳下床去接通电话,是楚千钧亲自打来的:“我在你家门口,你确定不要我进去吗?”
“别!”何毓秀道:“我现在去拿,你等我一下。”
南堤一号实在太大,平时来回也要不短的时间,家里常备代步工具有电动球车,何毓秀一路奔下楼,发现何若仪正好从厨房走出来,刚准备开嗓。
“正好你下来了,准备吃饭吧,把金煦也叫下来。”何若仪歇了嗓,何毓秀只好道:“我有个跑腿到了,拿回来再吃……金煦还在忙,待会我回来再叫他。”
“又瞎买的什么东西……”
何若仪的话还没消音,何毓秀就已经开着观光小四轮呜呜跑远。
穿越电动大门,楚千钧的车已经停在了不远处,手里提着准备交给他的东西,靠在车上耐心等着。
何毓秀把车一路开过来,却没有直接接东西,而是越过他在前面调了个头,重新朝向自家门口,这才在他面前刹停:“给我。”
“你到底行不行?知道静脉在哪吗?”
“跟金煦在一起,什么东西都得会一点。”何毓秀把东西接过来,道:“情况紧急,今天就不留你吃饭了,改天请你吃好的。”
“不是,我还想再问点别的呢!”
楚千钧远远喊着,何毓秀却已经又呜呜呜地重新进到了大门,只勉强腾出手对他挥了挥,还差点没控制住车把,车身扭了两下。
直接把车子停在门口,他才发现小电梯正在往上走,何毓秀心惊肉跳,直接沿着楼梯一口气跑上去,何若仪已经在敲金煦的门了。何毓秀气喘吁吁,勉强站定,道:“妈。”
“他门怎么还上锁了?”
“不想被人打扰呗。”何毓秀睁着眼睛说瞎话,快步往那边走,同时推着她往电梯里去:“你们先吃,我保证,很快就跟他一起下去。”
“你们俩到底在忙活什么呀……”
何毓秀帮她按了电梯,勾出笑容对她挥手,眼睁睁看着小电梯重新下去,这才收起笑脸,扶着腰侧剧喘了两下。
他抹了把跑出来的汗珠,重新来到金煦的房间门前,又平复了一下呼吸,取出钥匙打开了房门。
金煦看上去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何毓秀打开小手提箱,扫了一眼里面手写的使用说明,心中有些熨帖,楚千钧办事果然靠谱。
他撕开一次性针管,敲掉药剂的玻璃颈,动作稳重而麻利地将针头伸进去,缓缓吸出液体,再轻弹针管,使空气击中在顶端,最后推出针管内的空气,拉过了金煦的手腕。
一切表现都像是无比专业的医生,直到针头快要刺入对方的静脉之前,才猛地想起什么,慌乱地撕开酒精棉签,给他擦了擦肘部注射区。
随后又在楚千钧带来的东西里面看到了橡胶绑带。
但凡金煦这种情况不是他引起的,就可以让楚千钧来了……
好不容易把一切操作完成,何毓秀取来棉签压在他的血管处,目光凝望着他颈部搏动的青筋缓缓歇下,这才吐出一口气。
他拿帕子给对方擦了擦额头的汗珠,确定对方的表情和心律的在逐渐恢复平静,又看了一眼不再流血的针孔,道:“我去给你弄点吃的。”
金煦老老实实的,湿润的眸子略显迷离地望着他,何毓秀在他面前将一切重新收拾好,准备出门的时候,忽然被他揪住了衣角。
他回头看了一眼,直接将衣角拉回,道:“老实点。”
何毓秀走下楼,陪父母一起吃饭,听着何若仪又凶巴巴地说了两句:“天天写那破代码,饭也不知道吃了。”
何毓秀默默低头吃饭,直到父亲再次开口:“你妈说你有对象了,谈得怎么样了?”
往日金绍霖很少会主动关心这些问题。何毓秀微微坐直,道:“还行。”
“你也要抓紧时间谈,你这边谈了,金煦那边才能……”何若仪语气一顿,道:“他肯定是因为你不结婚,所以也对相亲不上心,你得带好这个头。”
何毓秀连连点头。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今天在对方卧室里发生的那些事。
“刚才听保安那边说,你出去见的人是楚千钧?”金绍霖再次开口,何毓秀表情一麻,反应极快地道:“是,但我跟他没那关系,你们不要瞎掺和了。”
本来是想把拿药的事情掩饰过去,但金绍霖明显不吃这套:“他给你送了什么东西?跟金煦有关吗?”
“……我,我自打前两天出院之后,就总觉得心慌睡不着,他说我是咖啡因成瘾,现在这种情况有点像是戒断反应,所以就给我送了点药。”
“你这孩子怎么回事啊!”话刚出去,何若仪就急了起来:“这都不工作了,你还心慌什么?你一天到底到底在愁些什么?怎么,你还嫌咱家的资产不够,想成世界首富啊?”
金绍霖也嗯了一声,道:“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好好休养,家里有金煦在,也不要操那么多心,好好谈你的对象,把自己日子过舒服了就行。”
何若仪皱着眉,吃了两口饭,又忍不住道:“你有什么事就跟爸妈说,别一天到晚的跟金煦较劲,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脑子有毛病,你在乎他那么多干什么呢?我早就跟说你过,无论他认不认,你都是他哥,一辈子的哥!你怎么就听不进去呢?!”
“没,没有……”何毓秀给她夹了菜,道:“我没想那么多,就是纯戒断反应,真的,你们好好吃,我给金煦拿上去点,他还没吃饭呢。”
他拿了盘子去挑菜,又匆匆往楼上跑。
金绍霖观察着他的背影,道:“他心里有事。”
“我能不知道他有事啊?小时候就这样,也怪金煦,你说怎么说他就不听呢……”
“只怕已经不是当不当哥的事儿了。”
何若仪:“啊?”
何毓秀来到金煦的门前,又站了快一分钟,才轻轻把门拧开。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房间里的光线完全消失,他打开了灯,把饭菜放在了床头,看向依旧蜷缩着,一动不动的家伙。
“吃饭。”
“我向core求助的时候,它一直不理我。”
“……”
金煦的嗓子哑的过分,他微垂着眼睫,手中还握着何毓秀抛给他的帕子:“我很害怕,你也不理我了。”
“还有脸说。”何毓秀听明白了他的意思,带着恼怒道:“你就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很龌龊吗?我们两个从小就睡在一个婴儿车,我把你当做最亲近的人,你却对我抱有那种想法,你不觉得恶心吗?”
金煦缓缓撑起身体,镇静剂让他肌肉有些松弛,他扶了一下床头,才勉强坐直,目光平静地凝望而来:“我当你是亲爱,你却只当我是亲近,我们两个到底谁更过分?”
“……”何毓秀瞪起眼睛,忽然一下子窜上了床,金煦下意识将背部贴紧床头,何毓秀捏着拳头,一字一句地道:“你当我是亲爱,那我问你,为什么东辰那边要把我踢出来你不提前跟我打招呼?有几个会把自己亲爱的气到直接急救的?说!!!”
“……”金煦看上去有些迷蒙:“因为他们那样做很蠢,我并不能保证他们那边的人真的能有那么蠢。”
“所以你就可以像个没人性的项目经理一样,连个通知都不发就直接把我权限移除?!我所有的心血,我熬掉的头发!我他爹的校准到吐的模型!就因为你一句话直接改头换面!你一边用体力分配不均这种狗屁总结告诉我全是我的错,一边还敢用亲爱的这种病毒程序来污染我?!你这EQ为负的硅基怪胎!你过去三十年的运行日志里面有一条是叫做让我开心的吗?你凭什么跟我说喜欢?就凭你那宕机的感情模块和卡死的二进制心脏吗?!!”
何毓秀一边痛骂,一边抓着他的衣领疯狂摇晃,仿佛随时要给他一拳。金煦本来就没什么力气,这会儿更是被摇的神色呆滞,何毓秀还没有完全发泄出来:“你跟我说你想跟我结婚,可处理我的方式就是一键删除,连你大爷的确认弹窗不配有!等你全部清空之后,再用你那合成语音跑过来跟我说什么亲爱的,怎么,在你的字典里亲爱的就等于可回收垃圾是吗?!你这运行了三十年都没迭代出半点人情味的破烂伪人,到底是怎么有脸跟我谈爱情的!因为你那迟了十几年的垃圾性腺轴?!还是因为你那就算是爆炸飞溅到各处也只会散落一地0和1的数据脑浆啊?你说啊!!!!”
金煦嘴唇动了动,何毓秀用力拍在他嘴上,道:“给我闭紧你那只会吐出疝气炸弹的死嘴!再敢跟我说一句喜欢我就打死你!”
金煦咽了下唾沫,嘴巴被何毓秀拍完之后按的得紧紧的,此刻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何毓秀还在语无伦次:“我从小到大就一直想让你叫我哥,你今天倒是终于叫了,但你那表情什么时候把我当成了哥?你告诉我,我到底是哪里出了错,居然会把你变成一个满脑子禁忌文学的垃圾模型?!你说啊!!”
他捂着金煦的嘴,近乎崩溃地道:“你说啊!我哪里做错了?!!你要这样报复我?嗯?!!!”
金煦望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眼里的愤怒的火焰逐渐被委屈和无法承受的崩溃所笼罩,慢慢抬起手,按住了他的脑袋。
何毓秀松开捂住他的手,抬手想要将他拨开,金煦抿紧嘴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勉强抵过镇定剂所带来的药力,以一种无法抗拒的姿态,将他按在了怀里。
“错的是我。”他抚着心上人的后脑,语气低低:“我是怪胎。”
何毓秀呼吸急促,半晌才道:“知道是你的错,就要改了才行。”
“当然要改。”金煦立即响应:“你喜欢什么样,我就改什么。”
“我喜欢狗,你也去当狗吗?”
金煦对上他冰冷至极的目光,眼底有些困惑,但还是顺从地道:“汪?”
何毓秀:“……”
第28章
“嗬嗬 ……”卧室里面响起一阵压抑的笑声,门口正要敲击的手猛地缩了回去。
何毓秀保持着被他单手抱住的姿势,伏在他胸前笑了好一阵,这才缓缓抬眸来看他。
不知道是镇定剂的原因,还是实在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或者两者都有,金煦的表情看上去有些迟钝。
看到他抬眸时的笑容,也下意识跟着扬起嘴角。
下一秒,一小巴掌又拍在了他嘴唇上。
疼痛也被镇静剂的药效隔离些许,金煦抿了一下闭紧的嘴,唇瓣上似乎只残留着那细软手指拍上来的淡淡柔嫩。
何毓秀道:“以后跟我说话之前,好好问问PPC,行吗?”
金煦先是点了点头,又道:“你不是说,它也是废物。”
“它进化之后比你高级多了。”
何毓秀的声音很温柔,他终于拍掉对方搭在自己后脑上的手,从金煦身上起身,下床的时候,忽然听到了门口传来敲门声,接着是何若仪小心翼翼的声音:“秀儿?你们在吃饭吗?”
何毓秀缓缓回头看向床上,然后一把将他从床上拉了下来,金煦猝不及防,差点直接扑在他身上,人已经被他顺势丢向了小沙发。
何毓秀推来圆桌放在沙发前,把自己拿来的饭菜放在桌子上,这才走过去打开门,道:“妈,你怎么上来了?”
“我想着你也没吃多少,就再给你们拿几个菜。”何若仪端着盘子,观察着大儿子的表情,声音轻柔至极:“你不是爱喝汤么?锅里还有一些,我全给你盛上来了。”
何毓秀心头一软,伸手把托盘端过来,道:“我会盯着他好好吃饭的。”
“他吃不吃不碍事。”何若仪条件反射地说完,又放轻声音:“你要吃好。”
何毓秀眨了眨眼,又笑着点点头。
何若仪转身下楼,又回头跟他挥手,道:“关门吧。”
何毓秀关上门,回到圆桌前。
另一边,何若仪直接蹬蹬跑进了电梯,快速抚了抚心脏,神色十分慌乱。
电梯下到一楼,她立刻钻进了金绍霖的书房,有些惊惶地道:“秀秀知道了小煦的心思,还发了好大的脾气……他,他不会不要咱们一家了吧?”
何毓秀上来的时候,本来只拿了一双筷子,何若仪上来,又给他补了一双新筷子。
两人围在桌前,金煦的手没什么力气,吃的很慢。何毓秀也没什么胃口,目光扫了一眼他有些吃力的动作,道:“说起来,我不喜欢你,你知道的吧?”
金煦的动作慢慢的,说话也慢慢的:“你喜欢的。”
“……”
金煦也朝他看了一眼,跟着笑了一下,道:“只是不是那种喜欢。”
这话似乎终于让何毓秀顺过了气,他道:“你知道就好。”
金煦继续吃饭,安安静静的。何毓秀有些食不下咽,只能喝起汤来,道:“我最近准备出去写生。”
金煦看他,想了一阵,道:“是刚刚才决定的吧?”
“怎么?不想我去?”
“不想。”
“……”
“但你要去的话,我应该没有资格阻止。”
“少卖惨。”
“不是卖惨,是陈述事实。”金煦戳着碗里的米饭,声音像是在呢喃:“不想你去是事实,拦不住也是事实……但我希望你不要去山里,因为山里可能会发生山体滑坡,或者地震,如果要去的话,请允许我派一个队伍跟着你,做好防范,不要掉队,还有人可以帮你拿着画板……如果去海边的话,不要去没有开发的海岛,还要随身带上几个翻译,防止语言不通,再找一个靠谱的本地向导,好确认海浪走向,再随身带几个保镖,防止与当地土著发生摩擦……”
“又来了是不是。”何毓秀没好气道:“从小到大你就是这样,我学自行车你不许郑叔松手,我去游乐场你给我看大型飞车事故,我去河边你还让爸在我身上拴绳,就算是我出个差,坐个车你都要让秘书寸步不离的跟着我随时汇报行踪……在你眼里我到底是什么?不满三岁的智障儿童吗?!”
“你可能会死掉。”
“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
“……做危险的事情,你有几率会死掉。”
“有几率,你也知道是有几率,去山里遇到山体滑坡的几率有多低?去河边滚落河里的几率又有多低?游乐场里面每天那么多人都在玩飞车,我怎么没见到有人掉下来过?!更何况,学自行车摔死,你真的有好好算过这个概率吗?!”
“还有,当我准备出去做一件开心的事情的时候,你最应该做的是安静的支持我,这一点PPC没有告诉你吗?你明知道不应该拦我,还要说一堆让我糟心的话给我添堵,你想怎么样,用你的逻辑模型来让我自己知难而退是吗?!这就是你打的主意?把我变成一个离不开你只围着你转的牛马劳力?!”
“……”金煦从来没想过他的攻击力居然这么强,他神色有些呆呆的,像是被质问到死机了一样:“不是……”
“你就是个脑残,疯子,神经病。”
何毓秀丢下筷子,直接离开了他的房间。
金煦坐了很久,才缓缓拿出了手机,又呆滞了几秒,在里面输入道:“何毓秀骂人的时候真的好凶。”
PPC响应非常快:“哇,你终于发现了,他真的超级会骂人的耶,据说是从你那里学来的知识然后自己举一反三来的。我上次骂你那些话就是跟他学的呢,恭喜,你又了解了他一点。”
“我在他眼里,好像是一个坏人。”
“怎么了,可以跟我说说吗?”
十分钟后,听完了他的描述的PPC十分愤怒:“他这么多年都还没有把你夯到地心里可真是太善良了!你说担心就担心,干嘛要诅咒人家去死?!”
“不是诅咒,是有几率。”
“啊啊啊我真的要受不了你了!人家跟你谈感情你跟人家谈概率,你以为你是在做临床医学论文模拟吗?你这何止是不能共情,简直是拿着火箭炮冲进了人家厨房,然后告诉人家你只是来煮汤的!正常人在别人学自行车的时候担心会摔倒肯定会直接说‘小心摔伤’啊,哪有人上去就说什么‘摔倒之后造成的淤青可能会在血液之中形成血栓一路顺着血液流到心脏堵住心瓣引发窒息性死亡’这种具体的声明啊!”
“如果我不告诉他具体的可能,郑叔只会说小孩子摔一跤没关系。”
“……所以你就应该直接说‘我很担心你摔跤’啊!!”
“家长经常会用这句话来搪塞性阻止小孩子的各种危险行为,但这本质上是不负责任的一种,如果不能模拟出具体风险,‘很担心’就只是一种他者态度,而无法成为真正阻止他出事的警告。”
PPC运行了半天,大概是没有在自己的逻辑链中找到可以反驳他的观点,最终只给出了:“…”
金煦看着那三个点:“我说得没错吧?”
“……你说得没错。”PPC似乎平息了自己翻涌的情绪模块,道:“但你的爱情要完蛋了。”
金煦神色懵懂,半晌才重新道:“我知道那种概率很低,但我所能做的就是提前预演所有可能的错误路径,然后把他从那个最糟糕的结果上拉回来。”
“你不该在这里跟我说这种话,你应该去找他,告诉他你所有的出发点都是因为你很担心他。”
半分钟后,金煦撑起了身体,又重新摔回沙发上,“我刚打了镇定剂,现在浑身无力。”
“这不是好事吗?他还能看着你瘫软在门口地上不成?”
金煦眨了两下眼睛。
何毓秀洗完澡,坐在床上看着面前的白玉小金蟾。
小金蟾双目合拢,双手合什,老老实实地与他相对而坐,但并没有睁眼看他的意思。
何毓秀也跟着闭上眼睛,吸气,呼气,长吸,长呼……
房门忽然被敲了一下。
金煦这会儿应该没什么力气来找他,难道又是何若仪?何毓秀跳下床,一把拉开房门,金煦已经支撑不住朝地上软去。
何毓秀看着他顺着门框滑落地上。
绝大部分人打了镇静剂之后会出现乏力犯困的现象,但金煦的大脑好像并没有受到影响,不知道是基因问题,还是楚千钧给的剂量比较低。
他有些无奈:“这么晚了,不好好在自己房间睡觉,又来干什么?”
“你不让我进去吗?”
“不让。”
“爸妈可能会上来看到。”
“不可能。”
“有概率。”
“少给我提概……”何毓秀刚刚说完,就见到电梯又运行了起来,因为是透明的,所以看的清清楚楚,他一把抓住金煦,直接拖回了自己房间,然后用脚关上了门。
两分钟后,房门被人敲响,何毓秀早有应对地拉开门,露出笑容:“爸?”
金绍霖一眼看到靠在他床头的金煦,眉头皱起:“又来你哥这儿干什么呢?”
金煦还没开口,何毓秀就道:“我们在讨论油画。”
金煦手上倒是还真拿了本油画概述。金绍霖似乎觉得好笑,道:“他能看懂什么画。”
“他最近有点好奇。”何毓秀关上门跟他一起走出去,金绍霖道:“我想了半天,还是想问问你,楚千钧过来找你,不是为了追求你吧?”
“当然不是!”何毓秀急忙否认,道:“我俩真就是朋友,跟安子一样,您别胡思乱想。”
金绍霖笑了下,道:“虽然我跟你妈确实想让你跟小楚试试,但你也不用太紧张,咱们金家犯不着跟任何人联姻,也不会逼你做你不高兴的事情,我跟你妈就两个孩子,一个你,一个小煦,他呢,你也知道,以后我俩老了要是天天跟他住,绝对得气死,爸妈可是都要指望你的。”
金家家大业大,怎么可能差一个养老的?何毓秀听得出来,这是担心自己会为了责任委曲求全要跟楚千钧在一起呢,他当即道:“我又不是傻子,自己喜欢谁不喜欢谁还不知道?您放心,这方面我肯定跟妈学。”
何若仪可不是会委屈自己的性子。
金绍霖笑出声,嗯了几声,道:“对,这点得跟你妈学,喜欢谁就选谁,不喜欢的人就不要搭理他,不用太在乎爸妈的想法,爸妈最想要的就是你高兴……你也知道,你妈遇到点事就容易着急,这种话还得我来说,不然她又跟我生气。”
说到最后,金绍霖还是用了些含混的言语,将主要想透露的信息模糊了过去。
何毓秀再次点了点头,金绍霖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下去,又回头道:“让那小子回他自己房间去,别总赖着你。”
“哎!”
何毓秀目送他下楼,步伐轻松地走回房间,一眼看到已经倒在自己床上的金煦,忽然又是一顿。
“喜欢谁就选谁,不喜欢的人就不要搭理他……爸妈最想要的就是你高兴……”
父亲专门跑上来,说得这个人不会是金煦吧?
应该不是。
何毓秀很快否定了这个想法,爸妈根本不知道金煦的心思,而且,他还专门提了楚千钧了。
楚千钧真倒霉……背地里被这么蛐蛐。
何毓秀爬上床,金煦看上去已经睡着了。本来打了镇定剂就容易犯困,他能撑到这时候也不容易。
看在父亲的面子上,何毓秀拿过薄被给他盖在了身上。金煦睫毛忽然动了动,嗓音低低发出:“我担心你……”
何毓秀一怔。
“不让郑叔放手,是因为担心,不让你坐云霄飞车,也是因为担心……去河边,怕你掉在河里,出门,怕你被别人带走……你跟别人打架,我害怕,你会死掉……如果我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你不会死……就说明,我有几率,会失去你……”
“我想了解你,我想,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总是搞不懂……所以,我需要core,我缺失的,最重要的部分……core……可以帮我……”
Core,是核心的意思。
Private Perception Core,则代表着私人感知核心。
“什么Private Perception Core,你就准备用这个名字上市?谁会买单?!”
“这个名字不能改。”
“那就别想着上市!”
“我造他,本来也不是为了卖。”
“那你花那么多钱造它干什么?感知谁?你真的觉得人工智能可以读取人类的情绪吗?连输入源都不懂感情,你指望它懂?我告诉你,现在让它以Personal Perception panion的形象上市,就是你唯一能挽回这笔投资的方式!”
“你就那么喜欢钱吗。”
“不然呢?我每天累死累活干什么,不就是为了给家里赚更多的钱?你倒是好,搞个机器人当起玩具来了,但凡我知道你这么不配合,当初就应该跟爸一起反对到底!”
……
金煦的眼睛几乎要睁不开,他缓缓伸出手,轻轻勾住了何毓秀的手指。
即便有药力加持,他也能感觉到对方指腹的温暖与柔嫩,让人只想要小心翼翼地珍藏。
他将何毓秀的手指贴在自己的眉心。
“何毓秀……是我一切,行为参照的来源。”
金煦终于睡着了,何毓秀静静看了他一阵,缓缓抽回手,给他掖了掖被角。
看了一阵天花板,又捧起小金蟾沉思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拿起手机,找到PPC:
“什么叫:‘你是我一切行为参照的来源’?”
第29章
翌日一早,何毓秀还在刷牙,手机就响了起来。
楚千钧笑眯眯地道:“早上好。”
“沙沙沙。”
“……刷牙呢?”
“哼。”
“看来金煦终于找到了对象,你这当哥的心情也不错啊。”
“哼哼。”
“怎么样,一晚上过去了,危机也解决了,可以满足一下我的好奇心了吧?”
何毓秀漱了口,把牙刷丢进牙杯,没好气道:“你怎么也那么八卦。”
“一般的八卦我不在乎,但是金煦的八卦我还是要听一听的,听我妈说他昨天的相亲不太顺利啊,怎么回去就受了这么大刺激?”
“……”何毓秀撒谎道:“回来的路上遇到的吧,还不知道谁呢。”
“路上?!”楚千钧非常震惊,随即道:“哪里遇到的?你得发动你们金家的人脉去找到这个人啊,他都这个年纪了,这人铁定是他真爱没跑了。”
“你真当我是倒霉助理呢?!”
“那我就是家庭医生。”楚千钧跟着开了个玩笑,道:“说真的,这个人你还真得找出来,就算你不找,金煦只怕也会在激素的催动下去找的,以他现在的情况,怕是要真把凌川翻个底朝天了。””你当他是土皇帝呢。”
“我是说真的,这件事你还是重视一下,他这个年龄段了,已经不是青春期单纯被激素控制的小孩,你也知道,他从来不打无准备之仗,这样任由自己被牵着走,显然是已经把所有可能都考虑过一遍,非那人不可了。”
“……这话是这么用的吗?”何毓秀无语道:“难不成他在发生生理冲动的时候还要计算一下自己跟这个人有没有可能?”
“不是有没有可能,而是他考虑过一切可能之后还是决定要跟那个人在一起……你是不是知道那人是谁了?”
“我怎么可能会知道!”意识到自己语气有些过激,何毓秀又接着这个语气继续气呼呼道:“我现在还懵着呢,问他怎么回事也不说,昨儿晚上我守了他大半夜,真是我祖宗。”
楚千钧本来还有点怀疑,听到后面的补丁之后又蹭了蹭鼻子,道:“辛苦了……我就是觉得,这对你来说是一个好机会,你想想啊,那狗血文里倒霉助理,一般都是靠讨好女主令霸总龙心大悦才成功上位的。”
“你寒碜谁呢?”
话筒里传出笑声,何毓秀走出浴室,便看到金煦正侧着脸压在枕头上,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行了行了,不跟你说了,我晚点还要去找安子商量旅游大计呢。”
两人挂断电话,何毓秀道:“还不起来?”
“看你。”
“看什么看,快点给我起来。”
何毓秀去拽枕头,金煦压着枕头不松,何毓秀用了些力气,他竟然当何毓秀跟他玩了,也笑着拉起枕头来。何毓秀瞪起眼睛,猛地一用力,金煦便也猛地一用力,何毓秀没能抵过他的力气,直接一下次扑到了床上,顿时跟他撞在一起。
四目相对。
金煦的目光瞬间专注了起来,呼吸轻轻地望着他近在咫尺的脸颊,还有形状优美,颜色诱人的嘴唇。
下意识就要往上面贴。
脸颊忽然被人捏住,何毓秀一脸怒意:“我警告你,如果你敢让任何人知道你喜欢的人是我这件事,我就让你好看!”
金煦被捏住脸颊也一点都不生气,眼睛还在看着他,老老实实道:“好。”
何毓秀松了手,撑起身体要从他身上离开,忽然浑身一僵。
他此刻坐的位置,刚好是对方的腰腹以下。
金煦显然也留意到了,眼神逐渐变得迷离,却又在对方饱含怒意的视线中重新变得清澈,他不自觉地笑了一下,道:“我一直都有正常的晨搏反应。”
“……”没脸没皮的东西。何毓秀翻身从他身上下来,看他继续抱着自己的枕头趴着,眼睛似乎有点湿漉漉的,嘴角抽了抽:“别跟我说你一大早又要来了。”
金煦垂下眼眸,拉过被子盖紧自己,道:“我想让你抱抱我。”
“放你狗屁。”
何毓秀转身走出去,来到电梯前,听着楼下的动静,好像早饭还没做好,他呼出一口气,重新走回去,就有些崩溃地发现,他真的,又来了。
何毓秀关上门,像大爷来到村口一样在门后蹲了下来,一脸麻木。
金煦在轻轻嗅着他的枕头。
何毓秀别过脸,好一阵才强行拿起手机,问PPC。
“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给他一个拥抱,情绪上的安慰也可以大大控制激素的反噬,这种事情一向是堵不如疏的~(嘿嘿,我这句话是不是很像活人呀?昨天了解到金煦的问题之后,我就觉得他不讨人喜欢是因为说话总是不够直接,以后我也要减少说明专业名词,一切都用人话代替!等我成功变人,就可以帮助金煦也变成人啦。)”
何毓秀很意外他居然还能有这种觉悟。他一边忍俊不禁,一边扭脸看到床上的东西,内心又是一片死寂。
“除了拥抱还有别的方法吗?”
他实在不想让金煦误会自己对他也有意思。
“如果你实在不愿意,也可以把自己刚换下来的衣服丢给他,气味分子的绝对刺激也可以让激素达到轻度释放,社会上很多变态就是用偷别人衣服的方法慰劳自己的。”
“……”何毓秀觉得还是有必要掰正他的看法:“不要把金煦和变态混为一谈。”
“啊,对不起。”PPC说:“只是他现在的表现确实可以与某些小众群体挂钩,所以我才短暂拿出做了一下举例,但我内心知道他不是那种人。”
何毓秀当然不可能把自己的衣服丢给他,光是看着对方在无意识蹭自己的枕头,都已经让他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了。
而且那样,跟把人当狗玩弄有什么区别。
他来回在房间里面转着圈,忽然灵机一动,问PPC道:“普通人的降温方法对他适配吗?”
“正常来说,能让普通人激素停止的方法,对他来说也是适配的,但普通人降低激素的方法不就是与对象合谋或者自己动手吗?你要去给他买xxx?”
“龌龊。”何毓秀嘴了他一句。
他缓缓来到了床边,侧身坐在上面。
从金煦的角度,只看到他的姿势如兰,神色之间带着稳定的温和,还有熟悉的、高高在上的怜悯:“金煦。”
“何毓秀……”
“我喜欢陆然。”
这个声音传出,金煦的呼吸猛然乱了一下,眼睛里也像是一下子要垂下泪来,但可以看到,他蹭枕头的行为正在缓缓停止。
很好。
小说里面经常说,男主在发疯的时候女主只要提出另有所爱就能让对方瞬间冷静下来,脸色像被抽干了血一样苍白,体内也会咻咻刮起小冷风,初秋的夜的夜都没他的心最冷。
果然艺术来源于生活啊。
此刻的冷,就是最佳降温的良药。
“所以我是不可能抱你的,明白吗?”何毓秀道:“我的身心都是陆然的,我要为他,守身,如玉。”
他的语气铿锵有力,目光却在不断地观察着对方的反应。
金煦将脸压在枕头里,耳朵上的热潮似乎也在逐渐褪去,看上去安安静静的。
看来性腺轴觉醒之后,他对亲密关系的敏感度也提高了,可以感觉到被抚慰,也可以感觉到被伤害。
这伤害似刀,但比之dollar的刀还是差了不止一星半点。
“既然起来了,就快点收拾一下,准备下楼吃饭了,别让爸妈担心。”
总算是零成本制裁了他。何毓秀打开门走出去,脚步轻巧而欢快,下到一楼的时候甚至还轻轻哼了哼。
何若仪一看到他就凑了上来,笑呵呵的:“我家大宝今天这么开心啊?”
何毓秀脸一红,脚步一下子放慢了点,轻咳一声,道:“我都三十岁了。”
“才二十九。”何若仪拉着他在餐桌前坐下,道:“过了明年春天,你们才真正到三十岁呢,更何况,不管你们多大,都是我跟你爸的宝贝。”
金绍霖也没反驳她的话,随口道:“金煦呢?还没起床?”
“今天周六,可能他,想多睡会儿?”
“随他去吧,以后公司都交给他自己,有他忙的时候。”何若仪说罢,又一脸好奇:“有什么开心事儿?还没跟我们说呢。”
何毓秀又不能说他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而且此刻回忆起来,自己虽然主要是为了让对方冷静,但多少还是藏了些许恶毒的私心,他心里有些过意不去,只好拿出将要做的计划来说:“我准备出去写生。”
话落,金绍霖倒是还能保持镇定,何若仪却是脸色煞白。
金绍霖代替她开口:“准备去多久?”
何毓秀本想说半年左右,刚好到时候回来过年,也算是给金煦一个冷静期。但在母亲好像随时要崩溃的视线中,还是道:“至少……一星期吧?”
何若仪看上去稍微缓了过来:“就去一星期?”
“呃,也可能一个月。”
他叠加了更长的日期,并且看上去没有再往上的意思,何若仪彻底放下了心,道:“可以,到时候我给你收拾衣服,出去散散心也好,多玩一段时间也行,但是冬至之前必须回来,还得一起吃饺子呢。”
“那不还早着呢。”
见父母轻松下来,何毓秀也放下心,端起碗喝了口稀饭。
楼上终于传来了动静,金煦一如既往走了下来,神色平静的看不出任何激素的痕迹。
他应该是专门洗了个澡,头发也整整齐齐,路过何毓秀身边的时候,甚至还带着淡淡异麝的气息……这是何毓秀极少使用的那款香,大概是二十三岁生日那年,金煦亲手调给他的,但他一直觉得有点像是实验室里面的气味,虽然干净内敛,却带着些许的科技凉感,简单来说没有人味,何毓秀一直不太喜欢。
但老实说,这香跟金煦还真挺配。
何毓秀看着他平静到近乎无机的面孔,脑中想起昨天晚上卧室里的一切,恍惚居然觉得自己只是做了个梦……
金煦忽然对他笑了一下,道:“为什么总是看我?”
“……我哪有看你。”何毓秀反驳,金煦嗯了一声,也并不纠缠。
何若仪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然后低下头,眉毛眼睛皱成了一团。
用餐区安安静静,就连金绍霖似乎都不知道应该要如何应对当前的状态。直到饭吃得差不多,金煦再次开口,还是对着何毓秀:“我们可以聊聊吗?”
何毓秀看了一眼父母,最终还是放下碗筷,跟着他来到了后院,直截了当道:“金煦,你是不是觉得我真的不敢让爸妈知道这件事?”
“……为什么这样想?”
“你不要觉得有爸妈在就可以威胁我,我对你没感情就是没感情。”
金煦点点头,道:“我只是想起来,我昨天去卧室找你的原因,我们之间的误会算是解除了吗?”
“……”人机就是人机,什么破事都要确认一下。何毓秀别开脸,金煦微微偏头,让视线去追着他的正脸,直到何毓秀一把将他的脑袋推开,道:“我们之间没有误会……我本来就对你在乎我这件事有预期,但并不代表我要接受并理解你那种在乎的方式。”
金煦嗯一声,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听明白:“你还生气吗?”
“当然生气!”何毓秀凶巴巴,道:“你现在这种样子,谁看了不生气?!”
金煦笑了一下,好声好气道:“我以后都喊你哥,不气了好吗?”
“……”何毓秀抿嘴,金煦便又笑了一下,轻声道:“哥哥?”
“……”何毓秀一把将他推开,眼睛瞪得圆圆的:“你,你不要以为你喊一声哥,我们之间的事情就算是过去了。”
“至少,我们现在还算是兄弟,对吧?”
初秋的风已经有些凉,何毓秀抱着肩膀,用脚搓了一下脚下泛黄的草坪,闷了好一阵之后,才又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眼睛漂亮的像是注满了星辰:“你真的,把我当兄弟?”
“嗯。”金煦道:“虽然我无法控制自己的生理反应,但我会尽量把我们的关系停留在兄弟的界限上,我知道,你这些年容忍我很辛苦,以后你说怎么样就怎么样,你不想跟我结婚……我至少要保证你选择的人不会出错,何毓秀,我真的很喜欢你,即便是做兄弟也好……不要那么讨厌我,好吗?”
“……”
秋日的凉气塞满了胸腔,仿佛一瞬间将他胸腔常年燃烧的火气驱散一空,何毓秀的唇角止不住地上扬,他嗯了一声,又变脸道:“我不会回去给你当牛做马的。”
“以前是我不懂事,以后让我来给你当牛做马,好不好?”
“……”什么东西啊。何毓秀心里有点纳闷,这家伙怎么忽然之间像是打开了任督二脉一样。
我真是太好哄了,何毓秀暗暗骂了自己两句,还是道:“你到底,有什么企图?”
“我只是想做点弟弟该做的事情。”金煦神色认真,道:“这不是你一直想要的吗?”
何毓秀又想了半天。
金煦无声靠近他,再次开口:“哥哥?”
何毓秀被喊的头晕脑胀,只好道:“知道了知道了,别在这儿烦我了,该干嘛干嘛去。”
他扶了一下眼镜。金煦此时此刻明显不是被激素控制,不是因为其他任何原因才要喊他,他现在很清醒,也很理智……就知道他还有救!
“你撵我,是还在怪我吗?”
“……不是。”何毓秀脸颊有点红,只好道:“我就是,有点不适应。”
金煦还是笑,点头道:“其实我也不适应。”
……你看上去适应的挺好的。
“那我先去忙了。”金煦道:“晚点见,哥哥。”
他将目光艰难地从何毓秀的脸上撕开,转身的一瞬间,神色已经恢复冷淡无机。
何毓秀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心情犹如鹰击长空一般自由顺畅,他挥手把在后面撒欢的边牧喊过来,用力抱着它的狗脑袋揉了揉,还啵啵亲了它好几下。
苦尽甘来了这是……金煦真的变了,他不光会喊哥,还变得懂事了好多。
他搂着边牧的脑袋对着手机拍了张照片,笑容明媚似春阳,看到照片里边牧傻呵呵的笑脸之后,又回头笑出声,使劲挼它脑袋:“这么开心呀你!!”
边牧凑上来舔了一下他的脸颊。
和边牧闹了好一阵之后,何毓秀忽然想起了什么:“今天不是周六吗?他忙什么去了?”
而且,平时金煦说去哪的时候,都会说比较具体的情况,比如写代码啊,出去打球啊,或者找杜浔……整个人就像透明的一样没有任何秘密,他不擅长撒谎,也从来不觉得自己需要隐瞒。
可今天,他却用了一句,去忙了……忙什么?
何毓秀把边牧按在腿上趴着,手机直接压在它的狗脑袋上,打开PPC:“小P。”
“亲爱的秀秀,你有什么事吗?”
“打探一下金煦要去干嘛。”
很快,金煦的手机就跳出了消息,PPC一副很天真的样子:“今天是周六耶,你要去找朋友玩吗?”
金煦神色平静地输入:“去凌川音乐艺术学院。”
“哇。”PPC说:“你是要准备另外学习一门艺术吗?””不是。“金煦告诉他:“我是去找被何毓秀喜欢的人。“
“?????”PPC惊恐道:“你要干什么?!”
“身为弟弟,去测试一下哥哥的心上人,不奇怪吧?“
“你到底要干什么?!”
“给他一千万,让他离开何毓秀。”
第30章
陆然一大早醒来就发现自己左眼跳个不停。
邱子舟笑吟吟地道:“看来你今天又要发财了。”
自打那天听说陆然认识的是何毓秀之后,邱子舟就迅速与他打成了一片。他属于大学时期就混的比较好的那批人,长的好看,前段时间还遇到贵人,在电视剧里面饰演了一个小角色,社交账号粉丝也不少。
这种种原因都导致他之前一直有点小高傲,仿佛不把宿舍里面的人放在眼里,这次之后,居然不光直播的时候会喊陆然一起连麦,这两天还要介绍他也进剧组拍戏。
邱子舟是声乐系,平时倒是会接触舞台剧之类的表演项目,但陆然就一纯弹琴的,没觉得自己能有那天赋。
“何毓秀最近应该是在忙,一直没来过酒吧。”陆然开口,委婉地劝退着。
邱子舟点了点头,道:“知道,我不是说了,我跟你交朋友并不只是为了接近何毓秀,他能把你看在眼里,就代表你身上肯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我觉得你值得结交。”
所以还是因为何毓秀啊……
手机忽然响起来,陆然看了一眼陌生号码,朝邱子舟示意了一下,放在耳边,微微一怔。
半分钟后,他挂断电话,邱子舟好奇道:“何毓秀找你?”
“我都说了,他跟我已经没有半点可能了。”陆然皱着眉,神色复杂地望着手机,道:“我出去一趟,别再跟着了。”
邱子舟停下脚步,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快步离去的背影,语气呢喃:“……不是何毓秀么?”
眼皮还在跳,陆然一边走向校门口的咖啡店,一边不断揉着眼睛。
进去才发现,整个店里面居然空无一人,只有靠窗的一个角落坐着一个浑身没有半点人气的男人。
对方抬眸朝他看过来,俊美到几乎挑不出半分瑕疵的面孔,那双灰眸依旧无机而冷……只是今天的这种冷,似乎带上了些许的敌意。
陆然心中打鼓,又确定了一下周围,直到金煦开口:“我给了店长十万,租下这个门面半天。”
眼皮跳得更加厉害了。陆然再揉了一下,吐出一口气,缓缓走过去,略有些紧张地坐在了对方面前,道:“你好……你找我,是有什么事吗?”
金煦的目光就像是红点瞄准器一样一瞬不瞬地盯着他,陆然伸手摸了摸面前的咖啡,冰块似乎融化了,显然对方坐在这里等了他有一会儿。
“我实在是想不通。”金煦说:“你到底哪里值得让他看好。”
“……”陆然脸色一时有些恼怒,他稍微坐直了点,目光变得认真,道:“如果您今天是来羞辱我的,那么大可不必,我从来就只是一个小人物,如果不是宋哥抬举,怕是连跟他说句话的可能都没有,他跟我说的话我也都听懂了,我很清楚我们之间没有任何可能,所以您今天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你脑子有病。”陆然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道:“我看也是,你确实病得不轻。”
这句话多少带了些针对的意思,但对面人却明显并不生气,甚至好像也没意识到他是在针对自己。还点了点头:“就说了这些?”
“……”陆然确定了他脑子真的有病,他皱了皱眉,道:“就这些,你如果没有其他事,我就先回去了。”
“何毓秀对你来说很重要吗?”
“我喜欢他。”陆然回头望着他,道:“我不知道这对你来说算不算重要。”
“一千万。”一张支票被推到桌子上,金煦还是那副平平静静的样子,也没有因为他喜欢何毓秀而露出其他情绪:“还有何毓秀,你想要哪个?”
何毓秀匆匆推开咖啡馆的门走进来的时候,刚好听到了这一声。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站在桌前,一动不动的陆然,表情像是被雷劈了。
我的血汗钱啊!!!
足足半分钟,陆然都像是被震懵了。
直到何毓秀走到他面前,道:“这张支票是可以即时兑现,还是需要清算期?”
金煦的目光落在他身上,看上去有些困惑。
“金额在法律上是赠予,还是提钱终止合约的赔偿?”
陆然也呆呆地望着他,看上去像是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一次性付款,还是分批次打卡?”何毓秀道:“上面确定写的是陆然的名字吗?背面需要签收确认,还是电子回执?”
陆然总算是听懂了,这是在帮他确认这张支票的法律意义。
他看上去更加呆滞了。
直到何毓秀一把将支票拍在桌子上,别说陆然,金煦都微微抖了一下睫毛。
“怎么不说话?回答不出来,还是这里面有诈?”何毓秀道:“金煦,你越来越能耐了啊,欺负人欺负到我的头上来了,我告诉你,陆然的未来无可限量,不是你区区一千万就能轻易买断的!未来他可以靠自己赚比这多一千倍,不,一万倍的钱!”
该死的东西,居然拿他的血汗钱来做这种事情。
他直接将支票丢到了金煦的身上,道:“给我回车上去!”
金煦被骂了也一点反应都没有,他听话地从桌子前起身,看上去和单独面对陆然的时候完全不同,老老实实地走出了咖啡店。
甚至表情上也没有一点被驳了面子的恼怒或者尴尬。
陆然目送他出门,何毓秀已经直接在他方才坐过的位置做好,顺手端起桌子上对方没有碰过的咖啡喝了,到嘴里才眉头一皱,是纯牛奶。
他把牛奶推开,看向对面还在站着的陆然,道:“坐。”
陆然立刻坐了下来。
何毓秀捏了捏眉心,重新把眼镜架好,道:“对不起,是我没有管好他,我不知道他会来找你,给你添麻烦了,很抱歉。”
“……没有。”眼皮终于不跳了,陆然下意识道:“能再见到你,我很高兴。”
“……”何毓秀木了下,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口才好:“我刚才挡了你的财路,你不生气?”
“什,什么财路啊!”陆然急忙道:“我刚才都懵了,感觉自己好像误闯了什么奇奇怪怪的地方,你刚才一连串的追问才让我想起来这是现实……”
“金家不差这点钱。”何毓秀思索,道:“但是陆然,你是有才华的人,你的一切都刚刚开始,而且,你能不为金钱所动,在别人搅局之后还能平淡看待那笔差点落在身上的巨额财富……你的未来必然是光明璀璨的,一千万,太侮辱你了。”
何毓秀长得很好看。
耐心跟人说话的时候,不光让人信服,还莫名让人迷恋。
陆然又一次移开视线,道:“我,我也不是什么清高的人……就是刚才太懵了,说不定,再给我多点时间,我就答应了……”
何毓秀笑出声,道:“那我再去给你拿过来?”
“别。”陆然急忙劝阻,道:“我,我不要钱……”
还是年龄小啊。
何毓秀暗叹,但凡出了社会,就不会这么单纯了。
虽然从小在金家长大,但何毓秀对金钱还是比较有概念的,他很清楚一千万对于普通人来说可以做多少事。不说别人,何毓秀经常在想,要是金煦有一天真的要把他逐出金家,打发他一千万应该也够吃喝不愁一辈子了。
“他忽然来找我……是因为,你在他面前,提到我了吗?”
对方再次开口,何毓秀一顿,想起早上在金煦耳边说的那两句话,一时有些尴尬,他轻咳一声,道:“对,家里出了点事,我不得不,暂时拉你出来顶包……害你遇到这种事,真的很抱歉。”
“你不要再抱歉了。”陆然笑道:“我也算是长了见识了,第一次见到一千万的支票呢。”
何毓秀也笑了下,到底是心里有些过意不去,他伸手道:“手机给我下。”
陆然不太理解,但还是递了过来。
何毓秀在他手机里面输入了一串号码,道:“这是我的私人号码,今天算是我给你添了麻烦,以后有任何事情你都可以随时联系我,能帮的我一定帮,不过私人号码晚上不接电话,我要好好休息的。”
他重新把手机递过去。陆然有些恍惚,“那之前的……”
“工作机啊。”何毓秀很坦然,道:“不过我最近不工作了,以后那个号码可能就不怎么用了,这个是从小用到大的,铁定能找到我。”
陆然立刻存了下来,道:“那我以后能约你出来玩吗?”
“当然可以。”
金煦坐在车内凝望着玻璃内的两人。车子后方,忽然绕过了一个鬼鬼祟祟的人,他的目光一眨不眨地盯着咖啡店里面的人,神色带着几分狂热。
“……还说不是来见他。”邱子舟喃喃说着,抬步正要往门口去,领口却猛地被人抓了一下,消失在店铺门前。
今天的事情再次证明了宋即安看人的眼光,何毓秀离开之前,又看了一眼陆然,道:“祝你好运。”
何毓秀很少会祝福别人,但凡混过商圈的人,都会知道,当何毓秀对谁说这句话的时候,就代表他真的要走运了。
黑车门被关上,陆然目送那五个重复数字的车牌消失,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抚了抚已经不再跳的眼皮,一阵失笑。
这一天过得跟做梦一样……
他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重新存下的号码,神色露出些许的矜持与期待。
“咳咳咳……”
角落里忽然传来一阵急喘,他回头一看,顿时快步走了过去:“邱子舟,你怎么了?”
“咳!”邱子舟抚着自己的脖子,陆然这才发现那上面有一圈骇人的掐痕,他的脸色涨得紫红,看上去仿佛刚从地狱边缘捡回了一条命。
“你,你没事吧?”
邱子舟艰难地喘着气,半晌才发出一声沙哑至极的声音:“没事……”
神色之间,却充满了惶恐与不甘。
黑车正在开往南堤一号。
后座上,金煦老老实实,乖乖巧巧的,每次何毓秀投过去视线的时候,他都会露出一抹堪称柔软的笑容。
又是弱智一样的讨好。
何毓秀伸手拿过那张支票,团成团砸在他脸上。
金煦闭了一下眼睛,等纸团掉下来,再次捧起来,送到何毓秀面前。
何毓秀又砸了他一下。
金煦睫毛动了动,还是很老实的样子,眼神却已经出现丝丝缕缕的缠绵,他第三次将纸团递过来,何毓秀没有再丢。
他感觉金煦,不,是金煦的激素,似乎在怀疑自己在跟他调情。
看来需要让他清醒一下。他偏头看向窗外,故意感叹着道:“没想到这孩子是个品性如此高洁之人……”
缠绵被收拢。金煦盯着他看。
“这要是搁在旁人身上,看到一千万不得马上签字啊?管他真的假的,毕竟过了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真难得。”
金煦看向手中团成团的支票,道:“他配不上你。”
“我这么爱财如命,还觉得自己配不上人家呢。”
金煦怔住:“你怎么可以贬低自己?”
“我贬低自己?”何毓秀道:“你上次不是还说我脾气这么暴躁,谁跟我在一起都好不了吗?”
金煦本想回答那是事实,毕竟那段时间何毓秀的性格确实不太稳定,但话滑到舌尖,又强行咽了下去。
他想了半天,才道:“core说是因为我把你气到了,但我那个时候不明白你为什么那么容易激动……这是我的错。”
何毓秀眯了眯眼睛,道:“那你觉得我今天生气吗?”
金煦看着他,并没有直接给出答案,而是一边说,一边观察他的反应:“我今天过来帮你确认了此时此刻的陆然是值得托付的人……如果你真的很喜欢他,我应该算是助攻。”
他只是强调了此时此刻,而没有直接盖章未来。
何毓秀靠着窗笑。
“……你应该,不生气,还很欣慰。”
说完这句话,他的眼神已经毫无光亮。
难得能从他身上看到这种生无可恋的表情,何毓秀心中舒坦了很多。
“为什么你面前的那杯咖啡是牛奶?”他再次开口,金煦没出声。
自打医生嘱咐何毓秀不许喝咖啡之后,只要他在的地方,何毓秀几乎见不到一滴咖啡。
“你想试探的不是陆然,是我吧。”何毓秀道:“本该那么隐秘的行为,那么直接就跟core说了,它突然主动找你,我不信你不知道是我的授权……你清楚我一定会追过去,因为我爱财如命!因为那是我的血汗钱!你就是想看,我愿不愿意把这笔钱给陆然,你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非他不可,我说的对不对?!”
“……”金煦想了半天,道:“陆然品性或许高洁,但你也不用把我想的那么复杂,我跟core说,是因为我比较单纯,这也是一种比较美好的特质。”
“……”何毓秀看着他,再次抓起纸团砸在了他脸上。
这家伙真的很容易满足,被砸了之后立刻又笑了起来,眼睛重新聚焦,道:“我今天过去,只是做了弟弟该做的事情,他年龄小,我担心你跟他在一起会不长久”
“我就年纪大是吗?”
“……”这跟金煦想的不太一样,他低下头,揉着手里的纸团,何毓秀伸出手,金煦把纸团递过去,又被他砸了一下胸口。金煦再次露出笑容,道:“你跟我在一起,年纪不大。”
“……”
隔窗后面一片安静,金煦反应过来,立刻道:“我只是就事论事,并不是真的要跟你在一起……嗯,我知道,我是弟弟……只是弟弟。”
这句话说出去,他忽然感觉自己像是被什么滚烫的东西在轻轻地灼穿,他认认真真地感受着那股陌生的感觉,直到一只手再次伸到他面前,金煦把纸团重新放进去,何毓秀这次没有再砸他。
他重新展开那张支票,道:“上次你偷偷给AI花了那么多钱的事情爸还不知道,这次你就敢搞这种事,你看他知道了怎么治你。”
“大概又是关禁闭吧。”金煦道:“我不怕关禁闭。”
“我看这世上也没你怕的事。”
“有的。”金煦也偏头朝窗外看去,车窗的玻璃上面正在落下小雨点,秋日的第一场雨要来了。
何毓秀摇下隔离声音的玻璃,对前面的司机道:“去低光酒吧。”
“下雨了。”
“又不大。”何毓秀道:“我撑个伞下去就行了,你找个人去把我停在那学校门口的车开回去。”
到地方的时候,雨已经变得密了很多,何毓秀拿着雨伞,正要打开车门,忽闻金煦道:“等一下。”
他撑起伞,先一步走了下去。很快绕到了何毓秀这边来,拉开了车门,黑伞伞骨撑在他上方,一只手朝他伸了过来。
恍惚间,何毓秀似乎想起了幼年时期,他们还在上幼儿园的时候。
那个时候的小朋友从来都不撑伞,每逢下雨的时候,都有各自的小雨衣。
那天应该下了很大的雨,很多小朋友聚集在长廊下,准备穿着雨衣去学校门口。幼儿园的老师挨个给大家穿着,而何毓秀的雨衣却找不到了,不知道是被人穿走,还是拿错了。
天尤其地黑,小何毓秀急得团团转,忽然有人把一个黄色的雨衣送到了他面前:“你穿我的。”
是小金煦,何毓秀懵懵的:“我穿了,你怎么办?”
“我是机器人,不会感冒。”
他们那会儿好小,金煦觉得自己是机器人,何毓秀也觉得他是机器人,甚至全班的小朋友都觉得他是机器人。
何毓秀露出放心的笑容,拿起雨衣套在了头上。
老师指挥大家排着队往外走,小孩子太多,一时半会也没留意到他们这边的情况。
金煦便拉着他的手一起走进了雨里。
刚一进去,就被淋成了小落汤鸡。
何毓秀的脸在黄色雨衣帽子里面露出来,朝他看:“金煦,你不冷吗?”
“机器人不会冷。”
“金煦,你的脸好像有点白。”
“这是水光与浅肤色的叠加效应,属于物理现象。”
“金煦,你的手冰冰的。”
“机器人本来就是没有温度的。”
“金煦,你在发抖吗?”
“机器人淋雨之后都会有点电波不稳。”
“金煦……”
何毓秀的话还没说出来,后面匆匆追过来的老师终于发现了不对,“金煦!你怎么不穿雨衣?!”
何毓秀将手放在了他的掌心,被他单手揽到了伞下。
这大概就是为什么何毓秀日复一日容忍他的原因了。
即便在社畜的那些年里,他骂了金煦无数次,对他怨气横生,最恶毒的时候甚至诅咒过他八十岁再来青春期然后在激素的作用下暴毙在某个对象的床上。
但那些年里,被他一次又一次气哭的间隙里,总是可以捕捉到对方在乎他的痕迹。
总是可以一次又一次地告诉自己,他只是病了。
其实在进入公司之前,何毓秀对他没有那么大的怨气……但人嘛,只要是染上了上班这种病毒,没几个不发疯的。
尤其是金煦这个人又爱追求效益最大化,不把人当人。
“我跟宋即安讨论一下旅游的事情。”来到酒吧里,何毓秀看了一眼他肩膀的湿痕,道:“你先回去吧。”
“下雨了,回去也没什么事。”金煦朝里面看了一眼,道:“你们聊,我在一边等着。”
或许因为下雨,酒吧里面也没几个人。酒保正在吧台擦着杯子,何毓秀走到里面,小手工台旁,宋即安戴着头戴式的放大镜,正在搞他的核桃小屋。
他倒是很入神,人来了也没发现,何毓秀敲了敲桌面,他这才如梦初醒,顿时啊了一声:“你个没良心的,都多久没来看我了?”
“不就才四天么。”
“你之前从来不会这么久……”宋即安委屈的话说到一半,忽然看到何毓秀常坐的位置上多了个人,他把放大镜从头上摘下来,眼神诡异:“他来干嘛?”
金煦抬眸:“弟弟跟着哥哥不是天经地义吗?”
这话一说,宋即安又开始嘲讽:“谁家弟弟谁家哥哥啊?哦,你说的不会是金家那个乌龟嘴吧?他会叫哥了啊,我怎么从来没……”
“哥哥。”金煦看向何毓秀,道:“为什么他说话总是那么奇怪。”
酒吧里面一片寂静,宋即安夸张的表情做到一半,戛然而止,酒保也一脸愕然地看了过来。
何毓秀在这儿跟宋即安抱怨了多少次他不认兄长的事情,连他都听得耳朵要起茧子了。
宋即安终于看向何毓秀,道:“能不能让我扇你一巴掌?”
何毓秀微笑,伸手掐了一下他的脸,宋即安嘶了一声,道:“真不是做梦啊……”
“你那个魔方给我。”何毓秀指了指架子上的一个扇形魔方,道:“给他打发时间。”
“嘿。”宋即安马上拿了下来,道:“这是杜浔那个狗送我的,我一直觉得它跟你弟特别合适,快拿走吧……”
说完了,又骂骂咧咧:“那年我就说想要个意料之外的惊喜,他送了我一个SQ5,气得我第二年就送了他十万块的拼图,估计他现在还没拼完呢,哼。”
“你多久没去他家了?”何毓秀把魔方递给金煦,又走回来,道:“你那拼图已经在他房间外面挂上了,他聘了三十个人拼完的。”
“他那叫作弊!”
何毓秀拉过凳子,取过他的平板,道:“行了,今天来是想问你准备去哪玩,最近秋高气爽的,也比较适合出门。”
“这么好的事你跟我一起啊?不叫你那小男朋友?”
金煦抬眸看了过来,宋即安对他一笑:“乖弟弟,魔方给我通关,哥哥有东西赏你。”
金煦又垂下眸子,专注魔方。
十分钟后,何毓秀还在跟宋即安打着嘴炮,没进入正题,就听到了他的声音:“拼好了。”
宋即安一脸不信,快步跑过来验收成果,尝试地拧了一下,又急忙拧了回去,瞪圆眼睛:“我五年了都没拼好!”
“因为你笨。”
“……你懂什么!这可是SQ5!最强王者的升级版!”
“你眼界低。”
“……”
说实话,有时候要是金煦气的人不是自己,其实还挺好笑的。何毓秀很没良心地想着,顺手又把宋即安抓回去,再倒了杯酒放在金煦面前,拿了充电线递给他,道:“无聊就玩手机。”
何毓秀跟宋即安在一起的时候,时不时就会把正事聊劈叉,本来是来说一起出去玩的,结果聊着聊着就说起了杜浔。
金煦喝了杯酒,看着何毓秀含笑的面孔,神色有些迷蒙。
在他的印象里,何毓秀从未与他如此开心的聊过天。
是的,开心,何毓秀在他面前,似乎从来没有开心过……
他又倒了一杯,再次一口饮尽。
他一直觉得,两个人只要一直在一起,结婚就是理所当然的事情,可直到此刻才发现,好像有话题聊才算是真正的相处,而不仅仅只是匹配。
他又喝了杯酒。
他活在自己的世界里面太久太久了,外面的人不理会他,他也不在乎外面的人如何看自己,甚至都没有意识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与最在乎的人越来越远……
但如何才能靠近呢。
他的系统里面好像不存在这个选项。他身上也没有任何吸引他的特质……他的关爱是诅咒式的,他的在乎是囚禁式的,他的靠近也只是在持续不断地给他带去压力……明明,他用了所有的方式,在配合他。
为什么配合不能称之为爱呢?
何毓秀这么多年也在配合他啊……他放弃艺术陪他出国,和他一起打理公司,何毓秀的梦想不就是赚很多很多的钱吗?为什么以利益为先,却要被当做不尊重呢……
“喂。”宋即安忽然来到了他面前,顺手晃了晃桌子上的两个空瓶,无语道:“我那么好的酒,就给你这么牛饮了?”
金煦没出声。
宋即安又在他面前晃了晃手指,笑道:“金家弟弟,喝多了啊?”
“何毓秀。”
“他去洗手间了。”宋即安递过去一杯清水,金煦没有喝:“何毓秀,到底想要什么呢?”
“想要什么?”宋即安很意外他会问出这句话,他道:“他当然想要完全融入你们家,当你最好的哥哥啊。”
“我,叫了哥哥……”
宋即安想了想,道:“其实我觉得秀,应该是想要被你接纳吧,你总是说他不是哥哥,这么多年了,他那么努力学习,就是想跟上你的脚步,放弃画画,也是因为想做一个对你们家里有用的人……因为搞艺术太花钱了吧,只能烧钱,却不能给家族带去任何的实际利益,就好像一直在燃烧你们的恩情……或许何姨和金叔从来都没有想过要他报答,但是你每天在他面前耳提面命,其实也相当于是在提醒他,自己所得到的一切都是不属于自己的……他又是一个比较敏感的人,对自己在乎的人特别容易内耗……怎么说呢……”
宋即安又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居然真的有在认真听,不由笑了下,道:“你能喊出这声哥哥,我真替他高兴,这么多年也算是苦尽甘来了,说真的,金煦,你真的从来没把他当过家人吗?”
“他是。”金煦说:“一直都是。”
他回答的毫不犹豫,宋即安的心里都舒坦了几分,又忍不住哼了一声,道:“那你还天天说人家不是你兄弟!要我说,也就是秀脾气好,不然早就大耳刮子抽过去,让你知道花儿为什么红!”
“红色的花瓣表面含有能吸收蓝绿波段的色素分子,这导致红光被反射出来并进入我们的眼睛,因此我们看到花是红色的。”
“……”宋即安说:“是我打扰了。”
他起身想走,金煦又开始懵懵地说:“我跟何毓秀没有血缘关系。”
“你还敢说这种话……”
“他却一直住在我家……”
宋即安朝后面看了一眼,确定何毓秀还没回来,便决定直接结束这个话题,他拎起没剩多少的酒瓶起身,骂道:“你真是没救!”
“从正常逻辑来讲。”金煦低语道:“第一反应都应该是老婆吧。”
宋即安浑身一僵。
金煦终于喝掉了桌子上的那杯白水,笑出声。
“觉得是兄弟的人,才是真正的异类呢。”
他缓缓望向一脸见了鬼的宋即安,神色之间有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平静。
“……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