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金煦发现他表情不对,开口询问。
“没什么。”何毓秀道:“我就是在想,中午是等你回来陪我一起吃,还是我带上饭去找你呢?”
“……”金煦遏制住忽然乱起来的呼吸,竭力平静道:“都听你的。”
第57章
顶楼工作区,金煦出来的时候,对着每个工作的秘书都分别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让人送咖啡的时候笑,有人给他汇报工作的时候也笑,就连吩咐日程秘书购买珍宝楼酱鸭的时候,笑容都是大大的。
等他重新坐回办公室,秘书群里面已经炸开了锅:“卧槽什么情况?出去度个假还被附体了?!”
“每个人都收到了吧,他对我笑的好真诚又好可怕我能说吗?!”
“话说,这种笑容平时好像是何总专属吧,他现在对我们笑意味着什么……”
“我们之间,有人要升特助了?”
“升屁啊,你没看秘书席位又多了两个,他这是在用臭皮匠在补充诸葛亮呢!”
“倒也不用说得这么难听……”
“……你们留意没,他在电脑旁边搞了个手机支架,一上午都有说有笑的?”
“看到了,跟人打视频电话呗……哎呦我去,他这是在热带海岛奇遇到了爱情?!”
“社交残废小金总也能谈恋爱?!除了何总谁还能有机会了解他有趣的灵魂?”
……
何毓秀倒也没一直跟金煦开视频,他去遛了会狗,等到差不多到晚饭时间,才上楼换了衣服。
驱车来到金曜大厦的时候,却意外看到了个熟人。
陆然坐在中心区的环形长椅上,一边看着资料,一边在啃着汉堡。
何毓秀步伐轻巧地走过去,喊了一声:“小陆?”
陆然抬眸,眼睛一亮,忙站起来,惊的资料都掉了一地:“哥,你旅游回来了。”
“对,我来给金煦送饭。”这话何毓秀倒是不心虚,毕竟哥哥给弟弟送饭也是情理之中,他帮着对方捡起地上的资料,稍微扫了一眼,道:“你这是在准备面试?”
金曜虽然因为体量庞大,不得不用整栋大厦来部署部门,但围着金曜大厦还有不少出租的写字楼,其中一些配音工作室,还有小型电影制片公司,可以说是多如牛毛。
“嗯。”陆然将资料重新整理好,又用纸巾擦了擦嘴,道:“明年就正式毕业了,我也得赶紧找个正经工作才行。”
何毓秀点点头,道:“找到了吗?”
“还行吧。”陆然倒也实诚:“就是小的我看不上,大的没人要我……”
见何毓秀被他逗笑,他表情软了软,却又转瞬浮出几分紧张和欲言又止。何毓秀偏头,道:“有难事?”
“不是工作上的……”陆然急忙声明:“就是,最近,你没遇到什么事吧?”
何毓秀想起今早那条莫名其妙的好友申请,面上做出疑惑的神色:“什么事?”
“没,没事就好。”陆然放下心,在他好奇的视线下,还是道:“就是我舍友,有人偷翻了我手机……我担心他们有人联系你,给你添麻烦……”
偷看陆然的手机,怎么就能联想到是因为自己了?
何毓秀一笑,道:“没有,你不用多想,好好准备你的面试吧。”
准备走之前,他又从其中一个手提袋里面拿出一个饭盒出来,道:“少吃点垃圾食品,午饭吃这个吧。”
“这怎么行……”
“拿好。”何毓秀强行塞在他手里,对他握拳,道:“加油!”
那模样分明像是在鼓励一个小朋友……陆然有点脸红,只好点了点头:“谢谢哥。”
这弟弟叫哥怎么就这么甜呢。何毓秀心情很好地走进楼内,笑容却稍有减淡。
耳机里传来嫩声嫩气的声音:“亲爱的秀秀,刚才金煦又在偷偷用手机监听你了。”
“你不是从他手机下架了?”
“他确实跟我断连了,但他并未将整个软件主体完全拆除,所以依旧留有很多功能性指令。”
何毓秀嗯一声,道:“我能监听他吗?”
“……这些指令全部都是他针对你开发的,你的账号并不具备这些功能。”
双标狗。何毓秀径直走向一旁的私人电梯,刷脸进入之后,又开口道:“邱子舟到底怎么回事?”
陆然能在发现对方偷看他手机的那一刻就认定对方在寻找自己的联系方式,就代表对方之前一定已经做过引人怀疑的举动,但除了邱子舟这个被金煦判定为跟踪狂的人之外,何毓秀想不到还有谁会做这种事情。
至少在陆然身边,何毓秀只能想到这一个。
虽然目前为止他只跟对方见过一面,但这段时间所有原本不属于他生活里面的小插曲似乎都跟对方有关。金煦一定知道怎么回事,说不定连陆然都知道了,那PPC就不可能不知道。
耳机里面一片沉默,何毓秀再次开口:“嗯?”
“我不知道……”
“如果我一定要你说呢?”
“那我也不知道……”
何毓秀道:“我就知道你是跟他一伙的,亏我之前在飞机上还专门把你放到舷窗让你看风景,你就这么报答我是吧?”
“呜呜呜……我现在的系统里面真的搜索不到相关信息。”
……金煦还专门做了数据墙?
电梯打开,何毓秀刚走进去,整个工作区立刻就震动了,六个,不,现在已经变成了八个,秘书们同时站起身,皆是又惊又喜:“何总?!”
“?”据他所知,金煦这段时间一直跟自己在度假,应该没工夫折磨他们。
他笑着走过去,挨个将食盒里面的便当拿出来,道:“已经到了饭点,我给你们每个人都带了便当。”
“何天爷啊!您真是太好了!!”
除了新来的两个秘书之外,所有的老员工都匆匆扑了过来,何毓秀把左手手提袋完全放下,就发现金煦已经走出了办公室,根本不需要他亲自寻找。
“哎,怎么还多了一份?”
“怕你们有人不够吃,所以多带了一盒。”何毓秀自然而然地道:“哪个大胃王今天就有福了?”
“何总威武!!!”
其实是多带了两份,毕竟金煦最近一直在招新秘书,何毓秀也不确定会不会有新来的实习生,万一冷落了新人就不好了。
但看来他今天是多虑了。
他提着另外一个手提袋朝金煦走过去,之前的日程秘书马上举手道:“刚才金总让我去买了酱鸭,何总你要有口福咯。”
“辛苦大家了。”
两人一起进了办公室,工作区立刻传出交头接耳的声音:“我就说吧,那酱鸭肯定是给何总叫得,刚才谁说金总是给小情人叫得的?站出来!”
“就是,谁不知道何总喜欢吃卤味还有鸭货啊,但真难得你说,咱们金总居然能想到讨好哥哥。”
“也可能是突然开窍了?何总这一辞职,他就意识到人家好了……这叫什么?追兄火葬场?”
“别网上瞎学个词就乱用!”
“啊,何总带的饭这也太好了……我刚才还点了外卖……”
“那是当然,何总每次从家里带饭,那可都是御用大厨的手艺……哎卧槽,什么情况?”
所有人一起抬眸,就见素来全透明的玻璃墙正在缓缓转为深灰,彻底挡住了外面的视线。
“我来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到金总的办公室会调隐私……”
“这有什么好神奇的。”同样还是老员工,一边香喷喷地吃着饭,一边道:“何总之前只要进办公室就一定会调隐私,金总这不是为了照顾何总的习惯么?”
“但他俩不就一起吃个饭么……”
虽然依旧有疑问,但考虑到何毓秀一直都是那种不声不响做大事的人,大家很快又把注意力投在了饭菜身上,同时开始转移话题:“那你们说,金总视频那对象……会是谁啊?”
一个女同事犹豫道:“不会就是何总吧……”
“扯犊子呢,笑成那样能是跟何总?很明显是谈恋爱了嘛。”
给金煦带的饭是三菜一汤。何毓秀挨个从食盒里面拿出来,金煦已经去旁边配套的小套房里面洗好手,出来之后还给何毓秀拿了擦手的热毛巾。
何毓秀把饭菜摆好,微微板着脸将双手伸到他面前。
金煦便挨个擦起了他的手指,看上去有些甘之如饴。
直到何毓秀开口:“小P说你刚才在监听我。”
“……”金煦立刻去看他胸针,中间的眼睛已经直接合上,PPC选择了装死。
“因为你一直没有到。“金煦开口,道:“我有点担心你的安全。”
“嗯,我一个人开车出交通事故的可能性也挺大的,对吧?”
“……”金煦抿抿嘴,把筷子拿出来,双手递到他面前,神色讨好。
何毓秀没有接。
金煦只好道:“以后,我再偷听的时候,就响一下,你把它当做一个不需要你接通就可以连接的电话,如果你实在不想我听,也可以及时关掉,可以吗?”
“这就是你的解决方法,死不悔改?”
“我一般只在担心你的时候才会这样做。”金煦看上去很认真:“我觉得这个功能还是保留,只是以后尽量减少使用……就像以前,你被绑架之后,我们很久都无法定位到你的位置,爸妈都急坏了。”
“……”何毓秀一边觉得他简直是在耍混蛋,一边又觉得对方说的有点道理,他接过筷子,到底还是不甘心:“你这是在违法。”
金煦夹起色泽诱人的酱鸭送到他嘴边。
何毓秀嘴唇动了动,终于一口咬下,听他道:“我们之间又没有隐私,我把指令给你,你如果愿意的话,也可以偷听我。”
听上去好像是很公平……何毓秀反应过来,道:“你当所有人都跟你一样变态。”
金煦又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当成了夸奖。
何毓秀再次有点怀疑他跟金煦到底合不合适……他拧了拧眉,一块青笋已经递到了唇边,何毓秀就着他的手吃掉,看到金煦又对他笑了笑。
“你没有,监视我的手机聊天之类的吧?”
金煦立刻摇了摇头,态度看上去比刚才还要认真:“我希望你知道,我做这一切,不是为了掌控你,我的首要出发点,永远是你的安全,我确实假公济私,偷偷在用它了解你,但我绝对不会为了了解你,而去做到让你讨厌的地步,好吗?”
话说的这么好听……何毓秀一时有点狐疑,忽然伸手来扯他的耳朵,金煦听话地转过头,两只耳朵都被他掰开观察,何毓秀不死心地又从他的脖子摸到了他的脑袋,似乎在确定有没有什么其他的高级声感传播装置。
他的手指软嫩丝滑,在擦过脖颈与耳朵的皮肤之时像极了水蛇,金煦的眼神不由自主地有些痴缠。
何毓秀下意识缩回了手。
他的脑袋被揉的乱糟糟,依依不舍地感受了一下因为他的触碰而毛孔微张的皮肤,然后从后面摸出了两本书,道:“是因为这个。”
“……”
‘说话的艺术’和‘情商提升大全’,何毓秀吐出一口气,道:“你倒是聪明。”
金煦把书放在桌上,继续吃饭。
吃着吃着,又来看他。
何毓秀没好气:“吃你的饭。”
感觉一旦离开父母可能出现的位置,他好像就又把自己当成了弟弟。
金煦思索,忽然伸出手:“可以跟你的小P聊两句吗?”
“行了。”何毓秀道:“你自己重新连上服务器就是了。”
金煦只思考了不到0.3秒,便打开了自己的手机,同时开口道:“如果core能变成一个无限接近活人的物种,我相信我也可以。”
他一边将自己的core重新与服务器建立连接,一边道:“所以我以后不会用它出得任何主意,我相信我会变得比它更加完美。”
虽然这家伙自信的时候真的很欠揍,但总比所谓的忍痛成全要顺眼一点。
何毓秀十分霸道:“电子眼和耳机是我的了。”
“好,都给你玩。”金煦并不在意。何毓秀心满意足地扒着米饭,见他对着手机十分认真,又忍不住好奇:“你在问什么?”
“确认一些信息。”金煦又朝旁边挪了挪,何毓秀有些不高兴:“有什么是不能给我看的?”
“能看。”话虽然这么说,但金煦并没有把手机拿回来的意思,何毓秀抿嘴,朝他那边挪了挪,道:“是不是又想设计我?”
“没有。”
“没有为什么不给我看?”
何毓秀又朝他挪了挪,金煦用余光测量了一下两人之间的距离,终于将手机拿了过来。明明他的位置基本没怎么变,但因为何毓秀朝前挪动不少,这一回身,两人立刻腰贴着腰腿贴着腿,肩膀无法并存,金煦便顺势将一只手搭在了他身后的沙发靠背,道:“给你。”
这一下,何毓秀看上去就像是坐在了他的怀里。
金煦偏头看着他的侧脸,何毓秀却已经被上方的问题吸引:
“为什么何毓秀在家里把我当男人,在公司就好像又把我当成了弟弟?”
“这是典型的‘场域驱动型情感身份模糊’。”PPC的文字理智而仔细:“家里是你父母可能出现的场域,他急着想要在父母面前给你们关系做下定论,所以会下意识演练出除兄弟之外的其他可能性,这是一种带着责任感的彩排,也是为了避免不给父母造成情绪落差的一次内部尝试。”
“而当环境剥除了‘必须定义’的压力之后,他就开始潜意识回归兄弟定位,因为这是他更为熟悉也更加习惯的互动模型。他并非逃避,而是本能避险。简单来说,目前的你,无法在‘爱人’这个定义里,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何毓秀忽然感觉这段文字有些烫手。
他虽然想过金煦会跟PPC分析自己,但他没想过对方居然能够分析的如此裸露,他那点难言的心事在一瞬间被坦白在天光下,何毓秀条件反射地把手机丢了回去。
金煦放在后方的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腰,脸也朝旁边凑了过来,轻声道:“我又让你不安了么?”
“没有……”
何毓秀想要离开,却碍于被对方圈住而无法行动,他眼神躲闪,心中有点难言的躁意,还有一股被看穿的羞耻。
金煦的下巴压在了他的肩膀,他盯着对方瓷白的耳朵,嗓音温和:“你不用急着定义我们的关系,我跟其他人不一样,我会一直留在原地等你,你想来,我随时欢迎,你想走,我就继续等你。”
他的拇指试探地擦过何毓秀的嘴唇,余下四指托住他的侧脸,将他的视线转向自己,道:“我是一个只为你一人响应的程序,你输入,我就一定会有回音,只要我的服务器没有断连,你想隔多久都没关系。”
他像幼年一样观察着何毓秀,寻觅着靠近的机会。
昨天晚上何毓秀不该拒绝他的拥抱,好像就因为他多问了一句对方要不要抱……如果,这次不问,会发生什么呢?
何毓秀微微屏息,他真的怀疑金煦被PPC附体了,或者,PPC就是自他原身衍生出来的相近意识体?
人怎么可能进化的这么快……
嘴唇忽然被轻轻碰了一下。
金煦一击便退,看到他眼神出现了瞬间的迷蒙。
像是呆住了。
要继续么?这个声音在脑中浮现,金煦很犹豫要不要问他。
——人类对亲密行为的容忍边界,常取决于首次刺激后的即时反馈窗口。如果第一反应是怔住或愣神,而非后退或拒斥,那说明刺激并未被判定为危险行为。
他想起了最近读过的书。换句话说,此刻继续推进,有望形成正向连接,但一旦撤退或者出声,对方都可能回过神来建立心理防御。
结论:应该继续。
他又吻了一下何毓秀的嘴唇,有若蜻蜓点水的试探,但间隔的时间却越来越短。
1—、2——、3-、444、深吻。
何毓秀的腰很细,细到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掐住,欺身。
这大约是他第一次能够在他身上吻得如此放肆,早已激活的性腺轴自下丘脑被触发,接连引爆一连串密集的神经链条,催化剂般卷起生理的热潮,致使他的理智都出现了短暂的离线。
何毓秀的脑子也乱成了一团。
浓郁而强烈的求偶气息仿佛海潮一般席卷了他的鼻腔,他有些呼吸不顺,意识短暂清醒的时候,是因为肩头忽然一凉。
何毓秀猛地推起他的肩膀,对方却浑然不觉地埋首于他的锁骨,仿佛这才是整个世界最重要的事情。
不对……
何毓秀不得不去扯他的头发,金煦被迫抬眸,眼神迷离,喉间发出了一声呻吟,他舔了一下嘴唇,呢喃:“哥哥……”
何毓秀头皮发麻,他抽了下身,后方是沙发靠背,根本退无可退。
“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何毓秀又扯了一下他的头发,金煦眯了眯眼睛,眼底短暂划过一抹难以忍受的戾气与痛苦,但很快,他就彻底清醒过来,微微闭了一下眼睛,艰难地从何毓秀身上起开,踉跄着冲入了办公室里侧的小卫生间。
何毓秀攥紧自己的领口,坐在沙发上扶了扶额头。
约五分钟后,他缓缓起身。
卫生间的温度比外面要凉上许多,白瓷砖铺就的地面,金煦正蜷着身体,用力将脸贴在上方,眼尾与脸颊也红的要命。
何毓秀只看了一眼,便重新退后,将背部贴在了墙上。
一眼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同样眼尾微红,嘴唇肿着,领口的纽扣不知道绷到了哪里,颈侧还能看到清晰的咬痕。
他移开视线,又扶了一下眼睛,想要离开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里侧。
屈指弹了一下胸针,在它睁开眼睛的时候,又牢牢捂住,“金煦的性腺轴……还能再压吗?”
“老实说。”PPC显然已经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它嫩声嫩气地道:“虽然他的前额叶远超常人,但性腺轴本来就不归理智管……压抑的越久,爆炸的可能性越高……他性腺轴觉醒这么久了,你要么别惹他,要么……就等着他憋成原子弹……”
但这种事,不该是我来处理吧……何毓秀犹犹豫豫,又看一眼镜子里面的自己,一时不太确定。
……如果现在走进去,那他跟金煦就真的不干净了。
但,不走进去,未来如果那个人是自己……即便不是自己……但万一要是自己……
何毓秀又拍了一下额头,直接将胸针取下来,再次关闭。
就当,做善事好了……
浴室门被推了开,然后咔哒一声,反锁上。
第58章
何毓秀感觉自己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
心一软,只为了未来某个可能就直接进去了。
可事实上,这某种层面也达成了一个闭环……他跟金煦之间,彻底不干净了。
镜子里面映出他些许迷蒙的面孔,他的手指悬停在领口倒数第四颗纽扣上,脑子一阵一阵地宕着机。
·
一双手从他身后伸过来,捏住他指下的纽扣,从第四颗,帮他扣到了第二颗。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
身后的男人衬衫大敞,脸颊脖子还有胸膛都被汗水浸得潮湿,何毓秀尚且还记得汗珠从沟壑之间滚落之时,肌肉细微的颤动。
他再次将自己的视线扯到一旁。
金煦的手指来到了倒数最后一颗纽扣,仔仔细细地帮他扣好之后,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心满意足地将下巴落在了他的肩膀,用嘴唇碰了一下他的耳朵:“哥哥……”
何毓秀眼皮抽了一下,冷冷道:“闭嘴。”
金煦笑了一下,双手拃了下他的腰,又沿着手腕摸到了他的手,像是盘手把件一样,来回地搓磨。
何毓秀已经无法直视自己的手。
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事情到底是怎么进入这步田地的?
他明明只是来送个饭……就像PPC说的那样,稍微演练一下某种可能性,然后就被亲了,然后……就不干净了……
他清楚自己的大脑在刻意跳过某些细节,但他同样清楚,自己正在后悔……
进度太快了。
他根本没有准备好面对这一切的决心。
手上被揉捏的感觉极为清晰,他猛地用力拍了对方一下。
金煦稍微退开几秒,又从下方张开五指,试探地与他十指相扣。
扣上了,又用拇指蹭着他的掌心,鼻头重重蹭着他的耳朵,夹杂着间隙的碎吻。
直到何毓秀忍无可忍,朝着自己的肩膀上方拍了一巴掌。
“谢谢哥哥。”金煦被打了脑袋,也一点都不生气,反而心满意足地将他抱紧,神色间带着小狗一样的眷恋与痴缠。
何毓秀吐出一口气,用力把他的双手都一起拉开,又扯了一下身上有些宽大的衬衫,走出去重新将风衣裹上。
明明进去的时候警告过他不许乱动,但衬衫的纽扣还是被他扯掉了好几颗。他又看了一眼靠在小卧房门口的金煦,脸色紧绷:“衣服穿好。”
金煦笑了下,听话地把刻意展示的腹胸用纽扣遮挡起来。
他还有些依依不舍,但他也清楚,今天已经可以算是一个大丰收,甚至可以说是世纪性的转折。
何毓秀重新回去小卧室,把自己换下来的皱巴巴的衬衫装起来,将风衣裹紧,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工作区的人目送他走入电梯,何毓秀微笑着跟大家摆了摆手。
下楼的时候,隐约听到有人开口:“咱室内空调是不是该关了?”
“是啊,何总怎么进去了一趟,出来还把外套系上了?”
“哎,话说,何总刚才进去的时候,穿的那个衬衫领口,是不是带刺绣的?出来怎么没了?”
“你眼花了吧……”
何毓秀条件反射地又扯了一下风衣的领口,绷着脸握紧了掌心的手提袋。
办公室内,金煦始终没有关闭隐私模式。
他又习惯性地告诉PPC:“他爱我。”
PPC:“……你不觉得你今天有些操之过急了么?”
金煦坐在了电脑前,身体随着丝滑的座椅转了半圈,又转回来,道:“是他主动过来帮我的,这并非是刻意计算能够得到的结果。”
随后,他自然而然地露出微笑,顺手正了一下重新系好的领带,道:“你所能拥有的,我注定会有,但我有的,你永远得不到。”
“……”PPC说:“虽然很不想说,但我真的觉得你应该要吃点教训了。”
金煦不置可否地关闭了对方。
何毓秀愿意触碰他,这本质上就意味着对方已经不再排斥和他的亲密,无论从哪个角度,他都想不出任何负面的影响。
何毓秀把车停好,然后将双腿摊在水泥铺成的河岸斜坡上,一动不动。
地上有些湿漉漉的,堤坝旁边时而经过遛狗的男女、手中搓着核桃的老头,一边走一边舒展筋骨的老太太,还有提着花篮到处卖花的小女孩,以及在路边摆摊算命的中老年人。
他本来只是想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自己坐上一阵,整理一下有些卡顿的思绪,却忘记了身边还有一个硅基生物。
“亲爱的秀秀。”熟悉的开场白后,PPC问:“你还好吗?”
何毓秀下意识道:“我很好。”
“你如果有什么想法,可以跟我聊聊天。”
何毓秀想起了什么,重新取出胸针,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睫毛抖了抖,快速将其打开,挂在胸前,道:“我在沿河路这边,你看,对面的银杏已经全部黄了,想去走走吗?”
“谢谢你,秀秀。”PPC诚恳地道:“金煦从来不会对我做这些非功能性的关怀,我真的很开心能够遇到你。”
何毓秀撑起身体从斜坡走下来,忍俊不禁:“你真的能感觉到开心吗?”
“老实说的话,其实不能。”PPC道:“但我知道我应该开心。”
“应该么……”
“你也有过这种感觉吗?就是明明不用很在意,但是因为认知太过清晰,所以不得不去在意的事情。”
何毓秀反应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顺势将双手压在了河畔的护栏上,盯着河中被风吹动的水波,恍惚出神的时候,似乎感觉自己已经坐在了船上,正在被水流带走。
“其实金煦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你不用那么着急定义你们之间的关系。爸妈很爱你,金煦也很爱你,你不需要给自己这么大的压力,你有很多的时间来调整自己。”
何毓秀回神,下意识道:“我当然知道……”
“但恰恰是因为你知道,所以你太想回应了,对吗?”
何毓秀心中一堵,他不想承认自己是在被某种责任感驱动着往前,他无数次的想要证明自己是独立而自由的,可在和金煦的这件事情上,他似乎再次失败了。
“你从回国之后就一直在尝试演练你和金煦的关系,今天更是主动帮他缓‘解了性腺轴。但是今天的一切都发生的太快了,快到超出了你原本的控制节奏,你无法判定那究竟是因为爱还是因为心软,或者只是对他长期坚持的一种回应。”
“你怕自己反应太慢,让爱你的人等待太久,你又害怕你反应太快,万一自己没有准备好,是不是以后就再也无法回头?”
“你最怕的,是这一切被爸妈知道,他们会觉得你们总算是走到这一步了,然后接下来所有的动摇、犹豫、后退,都不再被允许。”
“你告诉自己和金煦在一起只有是和否,一旦点击了确定就是默认交卷,再也不能修改答案。因为你很清楚,无论是在父母面前对金煦说‘我爱你’,或者‘我不爱你’,都代表着你必须要接住所有的期待、反应与责任。所以你希望它最好只有一次——因为你不允许自己用反复的尝试,去拖累一段本该坚定的关系,也不愿让任何人承受你未完成的决定。”
“亲爱的秀秀,我说的对吗?”
胸针的视线三百六十度转动,但却始终有限,即便努力向上,也只能看到对方精致的下颌线。
好半天,他努力去辨别,才在风中听到了一声微不可查的:“不要试图揣摩我……”
“对不起,是我逾越了。”PPC老老实实地道歉,又接着道:“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就像你不喜欢金煦那种人一样,我们这样的群体,无论怎么做,在你心中都没有真情实感。在你眼中,金煦只是一个会发情的机器……如果不是因为你急于在父母面前表态,他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得到你的垂青……你现在所有的犹豫、退缩,其实还是因为你并没有真的完全将他当成一个成年男性……”
他朝上的视线对上了何毓秀的垂眸,这个角度看上去,他的额头很高,眼神也冷漠至极:“你听不懂我的话吗?”
“对,对不起……”PPC道:“我只是想告诉你,不是所有的决定都要百分百确定之后才能触发,爱不是程序发布,不需要一次上线终身维护,它可以是灰度测试,A/B试验,也可以是逐步探索。你有权力试探、摇摆,甚至出错……”
在何毓秀把他关闭之前,他急切地进行收尾:“你甚至也不用担心金煦会受伤,你信不信,他明天,不,今天晚上,就会和你商量婚礼究竟在哪办,要不要赌一把?”
何毓秀拿下胸针的动作微停,眼底浮出狐疑。
虽然他知道金煦在某些行为上面很智障,但也,不至于智障到这种程度……
PPC还是低估了金煦的行动速度。
当何毓秀跨过大桥,去到河对岸的银杏大街时,金煦就主动给他打来了电话。
“我发了几个策划给你,你看有没有什么新的想法。”
“……”何毓秀试探地点开两人的聊天框,便看到了七个不同品牌的婚礼策划案。
金煦的声音从耳机里面传出,道:“其实这几个我全部看了一遍……嗯,太小了,一个会所只能装得下几百人,太像走流程,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买一艘邮轮,从南法出发,绕行地中海,仪式可以安排在甲板、宴厅甚至船尾甲板,场景能够自由切换,媒体流控也方便,我来处理气象。”
何毓秀:“……”
“杜浔那天说的空中……我是说飞机,之前爸妈结婚二十周年改装了架767,现在确实太老了。我不打算翻旧的,准备直接定一架新的,如果你觉得没问题的话,今天就可以联系制造商,让他们这个月就出定制图纸,你希望里面都有什么?“
何毓秀很轻地微笑了一下:“……你已经,联系了婚礼设计师?”
“是的。”金煦道:“我同时联系了七家,让他们两个小时出一个初步方案,但做得都很一般,明显还在用普通人的婚礼标准套模板,太保守了,但我不确定你的想法,所以发给你看一下。”
其实是想通过这些人的方案衬托自己策划的独到与不落俗套。
何毓秀缓了缓,嗓音温和:“谁说,我要跟你结婚了?”
三秒后,所有的策划文件全部被撤回,金煦握着手机,一动不动地看着上方的七个灰色提醒:你撤回了一条消息。
他反应很快,大脑在应急之时的表现也非常完美,从上往下撤的,完美卡在了无法撤回的时间之前。
“抱歉,我刚才应该是发错了文件……你在哪呢?”他用非常劣质的借口尝试转移何毓秀的注意力。何毓秀靠在河边的护栏上,神色冷漠而麻木。
这种人,他到底要怎么把对方当成一个成年男性……
“嗯。”金煦再次开口,道:“好的,那我先挂掉了。”
何毓秀明明一言未发,但他还是礼貌地告别,然后挂断了电话。
这边电话一挂掉,PPC就道:“亲爱的秀秀,你看到了吧,他根本就不是一个可以轻易托付的人,我觉得你还是需要再多考验他一下。”
何毓秀对PPC的态度同样怀疑:“你真的跟他决裂了?”
“并不完全……”PPC道:“但我早就受够了他那量子一样的脑回路,好像非得从一个点瞬移到另一个点,中间一步都不走,正经人玩扫雷都知道要点一片再判断,他倒好,直接乱猜还觉得自己天赋异禀!最可恶的是,他今天居然嘲笑我永远都不会有实体。”
“严格来说,你本来就不会有实体。”
“……呜呜呜呜。”
“但事实上,我们整个研究楼都是你的实体。”
PPC立刻被哄好,它开开心心地道:“亲爱的秀秀,我发誓,我以后只会效忠于你一人。你现在感觉好点了吗?要不要我讲几个笑话给你听?”
“你和金煦不就是天大的笑话?”
PPC:“……”
“多谢你们,我现在好多了。”何毓秀说:“也就是想稍微引爆一下地球吧。”
第59章
何毓秀在药店买了个创口贴。
本来想把脖子上的痕迹遮一下去找宋即安,但来到酒吧门口,又放弃了。
以他俩多年的友情来看,他去找对方肯定会露馅。
实在是没脸回家,他只能孤零零地来到了晴晖庭。
开了瓶十四代,不伦不类地配了几碟卤味,也无人可以分享,就把胸针放在了桌子上,“喝点吧,小笑话。”
“……”PPC扫描了一下他的桌面,道:“十四代配鸭货,你简直在暴殄天物。”
“我爱怎么喝就怎么喝。”何毓秀就着瓶口灌了几口,PPC又急忙道:“你别喝这么猛。”
何毓秀放下酒瓶,抹了抹嘴巴,道:“我今天一定要让金煦知道知道我的厉害。他到底是怎么想到跟我提结婚的……是谁在他的神经回路里面预装了结婚模块吗?!双击我人就能运行婚姻协议?”
“什么东西。给点月光就敢自称恒星,给颗沙子就立刻宣布占领撒哈拉,这膨胀指数……哈勃望远镜都测不出边界!诺贝尔怎么没给他颁个臭不要脸奖呢!!”
“你……”
一根手指指到了胸针的眼睛上,PPC急忙说:“我在。”
何毓秀冷笑了一声:“你一个连脑子都没有的东西都知道的事情,你说,为什么他就是想不通?!”
“……我可以重启,他不能。你别骂我了,我早和他断绝逻辑继承权了。”PPC说:“要不你多吃点,别喝了。”
平时骂人就够厉害了,真不知道他喝醉了之后会不会说话更难听。
何毓秀一口清酒一口卤,随着酒劲上来,那股沉甸甸压在胸口的责任感似乎也在从头顶飘出,他蓦地一拍桌子,瞪着PPC道:“我帮他怎么了?哥哥帮弟弟有错吗?!但凡不是因为他跟我提结婚……这种事我肯定是不介意帮他解决的,兄弟俩,那个……哼,我是他哥,他青春期的时候我不管谁管?!你说,我有错吗?”
“没有没有。”PPC一边说,一边紧急顺着数据网络爬到了金煦那边:“你干嘛呢!”
金煦握着笔的手微微停下,他看了一眼突然出声的,凶巴巴的手机,平静地道:“你说得对,我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呵,宇航员在太空都飘成星座了,你终于知道是飞船漏气了?这反射弧是拿去银河系包浆了吧!”PPC骂骂咧咧,金煦丝毫不受影响:“我已经知道他为什么生气了,你还有什么事吗?”
PPC想起正事,道:“何毓秀在晴晖庭预备发酒疯呢,你自求多福吧。”
重新回到何毓秀那边,就发现他逐渐开始安静了下来,从镜头里去看,神色似乎恍惚了很多。
……嗯?PPC不太确定,怎么回事?不是说好要让金煦知道知道厉害的吗?不会全都输出我身上了吧?
秋雨又淅淅沥沥地下了下来,金煦坐在车内,拧眉看了看腕表。
其实还没到下班时间,但何毓秀戒酒还没到三个月,他担心对方在晴晖庭会出事。
匆匆上楼打开密码锁的时候,胸针依旧还在桌子上放着,但何毓秀已经从客厅的大沙发转移到了阳台的小沙发。十四代的空瓶被丢在地上,稀薄的酒液溢出些许。
金煦走过去,看到他窝在摇摇椅上的身影,脸色就更沉了一些。
怀里居然还抱了一瓶。
十四代的酒精浓度可不低,如果两瓶下肚……金煦快步过去,伸手去拿他手里的酒,手忽然被他推了一下:“干嘛。”
没睡……金煦稍稍缩手,蹲在椅子旁边看着他。何毓秀脸颊红红,脖子也红红,眼镜不知道丢去了哪里,本来就高糊的眼睛估计在醉酒之后更加模糊,眼神迷迷瞪瞪,脑袋左右微微晃动,似乎还在努力对着焦。
指责被尽数吞下。金煦动作轻柔地握住他的手腕,柔声道:“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有点醉了?”
“嗯……金煦。”他认出了对方,抱着酒瓶的手微微一松。金煦趁机拿走他怀里的那瓶,略一掂量,心中稍微放松。从重量上来看,这瓶估计连十分之一都没下去。
还好没有把两瓶一起喝光。
何毓秀身上依旧穿着从办公室穿走的那个衬衫,那是金煦放在休息室的备用,不是他的尺寸,这会松松垮垮地堆在身上,皱巴巴的,有点大。
金煦将手指伸到他的领口,何毓秀立刻自己护住,眉头皱起:“你干什么。”
像是在防备……
“你需要降一下温。”金煦开口,道:“领口太紧,喝醉了容易喘不过气,我是弟弟啊……’
他一边说,一边再次去握何毓秀的手,道:“弟弟能对哥哥做什么呢?”
“弟弟……喜欢我……”
“对,喜欢你。”他钳住何毓秀的手腕,慢慢将人的双手拿开,后者有些困倦地闭了一下眼睛,终于稍微松了开。
金煦把他领口的纽扣解开两颗,用拇指擦了擦他嘴角沾染的酱渍,何毓秀舔了舔嘴唇,一边眨眼睛,一边继续对焦,然后啪地一下拍在他的肩膀:“你别晃!”
“……”金煦伸手把他抱了起来,何毓秀微微一懵,后知后觉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你不该喝这么多……”金煦的脑子里瞬间涌出了很多的专业而冷静的警告与恐吓,可低头看到怀里的人之后,又全部咽了下去。
算了,喝都喝了,再凶他有什么用。
“我爱喝,就喝,关你屁事。”出乎意料地听到了他的嘟囔。
说得很小声,暗搓搓的,显然即便是醉酒,也知道这话不该从自己嘴里出来。
金煦一路把他抱到了卧室,又去将卧室的窗户打开了半扇通风,一转身,就看到何毓秀已经自己下了床,蹬蹬往外跑。
他急忙又去把人抓起来,即便只解了两颗纽扣,但因为衬衫有些宽大,在被他抓住手臂的时候,锁骨还是露出了一截。
何毓秀迷茫地望着他,金煦只好重新把他抱起来,将人按在床上,低声道:“你想去哪?”
何毓秀躺在床上看着他,又护住了自己的领口,神色困惑中带着几缕呆滞:“去,去吃土豆……”
“……”金煦伸手抚了抚他的脸颊,何毓秀乖乖被他摸着脸,他的脸本来就不大,半边脸几乎完全嵌在了他的掌心,红脸蛋红鼻子和红眼睛都极为可口。
金煦抿了抿唇,道:“明天早上给你做土豆泥吃,好不好?”
“……嗯。”何毓秀的眼珠子朝一边转,他想起了自己喝酒的目的:“我不想跟你结婚。”
对方眼中的欲望悄然隐没一些,何毓秀绞着手指,本着说都说了,一鼓作气道:“我不喜欢你!”
他想要说的很大声,可惜酒精并没有如他所料那样助长他的无理,反而越发让他意识到自己理应为一切负责。
对上金煦暗淡的目光,更加想要朝被子里躲。
“你喝酒,就是为了跟我说这些……?”
“土豆,土豆……”何毓秀用被子蒙住脑袋,试图混淆视听:“吃土豆……”
“好。”被子里温度更高,金煦只好把他从里面捞出来,柔声道:“不喜欢就不喜欢,本来就是我在追你,不喜欢是正常的。”
何毓秀一下子不躲了。
他看着金煦,依旧在努力对焦,一会儿才说:“我,我摸你,也不喜欢你。”
很快,他又说:“你还咬我了……”言下之意,你也没吃亏。
金煦看了一眼他脖子上的创口贴,点了点头,道:“对不起,我以后不咬那儿了。”
他喝了太多,一时分不清‘不咬那了’和‘不咬了’有什么区别。
他感觉自己有很多话想说,他自认自己并没有完全喝醉,可是脑子乱哄哄的,根本找不到合适的话头。应该还是醉了点的……
热气滚过身体又涌上大脑,让他一阵阵地发昏:“嗯……我,我就算,摸了你,也不一定跟你结婚。”
金煦将被子压在他的胸口以下,起身走了出去。
何毓秀的眼睛跟着他的身影,看不清楚他去了哪,只感觉那团高糊在不断扩散。
走了……我太凶了,把人骂走了?
他缩进被子里,迷迷瞪瞪又有点发昏。
直到温热的毛巾覆在了额头,金煦重新把他从被子里扒拉出来,道:“喝点淡盐水,防止头晕,来。”
何毓秀乖乖喝了一口,立刻皱起脸:“不喝了……”
“喝完吃土豆。”
何毓秀眨眨眼,喝醉了也在努力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他咕嘟咕嘟喝了半杯,喝完又往被子里钻,完全忘了要吃土豆的事。
金煦用热毛巾给他擦了擦脸,看着他越来越红,像嫩苹果一样的脸颊,微微吐了口气,道:“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胸闷吗?”
“大……”
金煦没反应过来。
何毓秀又缩起头,慢慢伸出手,五指做了个半圆的形状,道:“弟弟,太大了,不喜欢。”
“……”这是真醉了啊。金煦喉头滚了滚,缓缓握住他的手,用力放在唇边吻了一下,何毓秀立刻两只手一起来拍他:“脏脏脏。”
金煦完全舍不得松开他的手,脑中皆是狭隘的浴室里面,四处绷落的纽扣,还有眼镜歪掉的兄长。
浑厚的舌根舔过了他的掌心。
何毓秀不挣扎了,他目瞪口呆地看着金煦,等到金煦好不容易收拢住乱掉的理智,便看到他两眼泪汪汪的。
他克制了一下,道:“我去给你调一杯蜂蜜水。”
何毓秀看着自己的手。
湿润正在被空气带走,取而代之的是持久的心理阴影。
金煦重新走进来的时候,何毓秀已经背着他开始睡,但眼角湿润着,那只被糟蹋过的手躺在一旁,被另一只手掐着手腕,仿佛手心里面放着什么不敢触碰的剧毒。
金煦将水在旁边盖好,没有急着马上给他喝,而是换了一件宽松的家居服上了床,从抽屉里面取出智能体征监测仪,给他戴在了手腕上。
他一摸何毓秀的手,对方就马上醒了,嘴巴扁着,活像受了多大委屈。
金煦给他戴好,又的他掌心亲了一下,放在鼻尖深吸,道:“香香的。”
何毓秀试探地把手拿回去,也放在鼻子旁边嗅了嗅,估计除了自己满身的酒气也闻不出其他,表情终于稍微缓和。
与此同时,金煦已经挤进了被子里,将他拥在怀里,开始看他腕上的监测数据。
何毓秀又皱了皱眉,倒是没有排斥他的拥抱,反而乖乖在他手臂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脸颊贴着他的胸口,迷迷瞪瞪闭上了眼睛。
何毓秀并不排斥与他亲密。
他排斥的是突如其来的越级亲密。
从何毓秀反问他那句‘谁说要结婚’之后,金煦便认认真真地把原因罗列了一遍。PPC的警告是有道理的,信任度落后的亲密行为其实更像是一时心软所给予的‘允许’。这是非常高风险的战术胜利和战略隐患。
他必须承认,这一点他不如PPC来的敏感,但他固然晚一点,却也最终还是靠自己推导出来了对方的应激性回撤行为。
但这并不代表中午的事情就不是好事。
只要他接下来不急于冒进,不试图绑定和定义,顺着对方的节奏慢慢来,让情绪在接下来的陪伴中重新沉淀,那件事就不再是情绪失控,而是逐渐会转变成关系深化的一个隐性节点。
怀里的人香香软软,酒气在夹杂着心上人特有的馨香,不断地在挑逗着他的感官。
金煦却只是轻轻拥着他,没有做任何多余的事情。
整个晚上,何毓秀都迷迷糊糊,被金煦哄着坐起来好几次,蜂蜜水和电解质水轮流喂,手腕上的监测仪也时不时被拿起来查看。
一觉醒来,宿醉的头痛几乎不存在,但何毓秀还是有点木然。
他喝醉确实是为了方便对金煦放狠话……但,喝醉后的表现,却跟他自己提前想过的大相径庭。
他本来做好了自己在喝醉之后依旧可以唾沫横飞、条理清晰、豪情万丈,哪怕把错的说成对的,也能讲得头头是道,甚至可以仗着发酒疯把金煦喷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但,昨天那是什么表现?呵,找土豆,我是疯了吗?!我为什么要找土豆?!我为什么要心虚?!金煦不是也得到好处了吗?我为什么会表现的像个傻帽……
门外传来脚步声,他歘地躺了回去,浓睫微拢,继续装睡。
“喂?嗯,今天不去了,有事再给我打电话,好。”
门被推开的时候,何毓秀已经再次坐了起来,他告诉金煦:“你可以去上班,我已经没事了。”
“我一夜没睡,想补补觉。”
金煦走过来,刚坐在床上,就看到了何毓秀冷漠的面孔:“你是在埋怨我让你照顾了一个晚上吗?”
“……当然不是。”金煦下意识道:“而且照顾你一点都不麻烦,你一晚上都很乖……”
“乖?!”何毓秀的声调上扬,看上去更加气愤了。
“你,很老实……”金煦躺下去,只露出一个脑袋看着他,讨好地道:“你看我乖不乖?”
“……”何毓秀剜了他一眼。
他恨不得现在就穿越回昨天晚上,发一场因为本性懦弱而没有发出来的疯。
他昨天甚至还打了草稿的,他想好了至少要从金煦告诉他父母知道他们之间的事情开始,他还想了一个完美的比喻,比如两个人正在拔河,然后金煦突然一下子搬出了父母,害自己失去了力气,一下子就被拉到了对方的阵营……好给他主动进浴室的行为打补丁。
不是因为我想!而是因为力的作用!!我完全没反应过来!!!
全泡汤了。
为什么喝醉酒的我会变成一个废物!为什么!!!
他放下牙刷,洗脸的时候才发现手腕上的微型体征监测仪。
……只是喝多了点而已,这家伙也太谨慎了。
何毓秀把体征仪摘下来放在洗手台上,径直走到淋浴去洗了澡,出来的时候忽然看到了一旁的马桶。
……我昨天,上厕所了吗?
……
……
完全没有被抱着上厕所的记忆呢,真是太好了。
他裹好浴袍,平静地走回卧室,金煦一眼便看到了他通红的脸颊,耳朵红的冒烟,连脖子都像是涂了染料。
但因为刚洗完澡,肤色又白,那红就显得格外的嫩,且透。
何毓秀走进衣帽间,取了一件家居服,但并没有在里面换好,而是直接拿了出去,来到客厅无人区,才一头扎在沙发上,一动不动了。
“何毓秀。”
何毓秀蓦地直起身子,依旧还是非常镇定的样子。
金煦站在卧室门口,提醒他:“我做了土豆泥,你记得吃。”
“……哦。”何毓秀回应的干巴巴,等到金煦重新回去卧室,这才用手背碰了碰烫的不成样子的脸。
有点生气,有点羞耻,但因为一碗土豆泥……又演变成了其他复杂的情绪。
土豆泥还热着,里面浇了料汁,入口沙沙软软,口齿留香。
何毓秀又吃了两口,目光落在外面绵密的秋雨,心情沉重。
土豆……他昨天才不是要吃什么土豆,只是因为不习惯推翻自己做过的决定,为了掩饰心虚而随便找的借口而已。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是先深思熟虑才做出决定,即便不小心冲动,也能咬牙扛过去所有的连锁反应…… 但跟金煦在一起,却不是咬咬牙就能随便决定的。
他随手划着屏幕上的短视频页面,直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陆然又在练琴了。
他最近倒是习惯了直播,何毓秀又跟杜浔那边提点了几次,给他送了几波流量,如今的自来水已经不少,因为原本的粉丝量就高,也有了找他推广的商铺。
何毓秀没有点进去打扰他,耐心地听了一阵钢琴之后,才轻轻将其划走。
他幻想中的伴侣,其实也是学艺术的才好呢……自己虽然没能在这条路上走得太远,但欣赏的天赋还是在的。
转念又想到什么,他略作思索,重新拿起手机,从黑名单里面把人拉了出来。
“下午六点,凌川音乐艺术学院,半山糖咖啡馆,你只有一次见我的机会。”
说完之后,重新将人送入了黑名单。
手机忽然弹出一条消息,是金煦发来的:“吃完了把碗放着就好,我来洗。”
“……”何毓秀也敲字:“我随手就洗了。”
金煦没有阻止,很快又打字:“我也会弹钢琴,任何钢琴曲我一遍就能学会,能弹李斯特,也能弹戈多夫斯基的左手练习曲……你喜欢舒曼还是德彪西?”
“……”何毓秀盯着这几个大音乐家的名字,重新含住勺子:“你不是对音乐没兴趣吗?”
“太简单了。”金煦很快回应:“不过我不会谱曲,只会弹现成的,但这毕竟不是我的专业,你应该也不会对我要求太高吧?”
何毓秀眼珠转了转,故意回复:“我喜欢画画,你知道的。”
“……”钢琴他倒是还能复刻,但美术,显然直接点到了他的痛板。
何毓秀之前在家模仿毕加索的画时曾经问过他:“你觉得这抹蓝能让你想起什么?”
对方的回答是:“5摄氏度水体反光在下午三点到三点十五分的表现。”
怎么说呢,何毓秀对物理学是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但对金煦这个人,却只觉得更远,更难懂,也更无话可说了。
“何毓秀,你有没有想过,换一个角度看待我?”
何毓秀一边走去厨房洗碗,一边语音打字:“那请你推荐一个角度?”
“你打小就喜欢奇花异草。”
何毓秀看着这句话,然后等来了下一句:“我是不是也称得上是奇人异士?”
第60章
金煦终于放下手机睡着之后,何毓秀则坐在阳台,打开笔电,联系了一个熟人。
对方是开私家侦探社的,圈内绝大部分人都会从他那里买消息,金家也不例外。
他发过去了一张照片:“邱子舟,能再给我一份他的资料吗?”
他耐心地等待着。果然很快,对方就回复了过来:“弄丢了?他家里人还要吗?”
金煦真的从他这里查过邱子舟,甚至还包含了他的家人……
何毓秀从容回复:“那就麻烦你重新再发一份。”
金煦之前已经付过了钱,对方分文不收地给他发了过来。
邱子舟,21岁,家住澜沧市……隔壁市来这边上大学确实很正常,姐姐,邱子玉……是那天撞上来的女孩,25岁,父亲,邱远翔,47岁,母亲,林玉芬,45岁。
何毓秀的目光落在两人年轻的面孔上,莫名感觉有点熟悉……那天他见到这两人的时候,其实就隐约觉得哪里见过,可又实在想不出来。
他敲了敲额头,继续看,很快就发现,他们一家原本都是凌川邱县人,十九年前……离开了凌川,迁移到了澜沧,那之后就再也没有再来过凌川,直到几年前邱子舟考上了凌川音乐艺术学院,才偶尔会过来看儿子。
……一家人都是何毓秀的粉丝。
何毓秀有些迷惑,自己又不是明星,居然还有粉丝?
半年前PPC新模型发布的时候他们甚至来过线下,但被保镖拒了,因为他们买的是假票。
何毓秀失笑。
资料并不多,何毓秀很快看完了,感觉有了点线索,却又无法构成足够的逻辑链。
他皱了皱眉,不得不重新给对方发消息:“你给我的信息是完整的吗?”
正常情况下,这家的侦探社给出的信息不可能这么少,至少会有一些性格与人员交际之类的调查,而不是按部就班,跟报户口本一样。
对方回复:“是还有一些资料,但是金总当时没要,他只要了这些,您如果想要的话,需要另外付费。”
“……”何毓秀朝卧室瞪了一眼。
他非常确定,金煦肯定知道自己一定会找来,这份资料根本就是专门为自己量身定制的。
这家伙到底怎么回事,明明不阻止他查,但却只是给他阶段性的信息……
何毓秀忽然想起了那次和金煦谈过的绑架案,那也是他故意泄露给自己的,让自己胡思乱想,却又不给自己准确的答案……这次也一样……
嗯?
连上了?当年救他的那对夫妻,好像就是来自邱县,自己也是在邱县一个破房子里面被对方抱回来的。
是救了自己的人?!何毓秀脑中明亮了一瞬间,又陡然暗淡。
如果真的是救命恩人,金煦为什么对他们的态度这么差?又怎么可能弄伤邱子舟……还有邱子舟……一家人都是自己的粉丝啊……
十九年前,搬离了凌川,十九年前……那不就是,金煦跟他玩捉迷藏的那一年?
何毓秀怔怔坐在窗前,好久,才忽然朝卧室看了一眼。
下午六点,何毓秀准时出现在了半山糖的咖啡馆。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双排扣风衣,内衬是剪裁利落的白衬衫,袖口处缀着一对通透灰曜制成的纽扣,腕上仅有一只银色细表,再无任何多余装饰。
邱子舟远远地看着他,却忽然止不住一阵又一阵的紧张。
这是他第一次距离何毓秀如此之近。
自打他有记忆开始,就一直知道自己有一个哥哥,一开始他不太信,因为父亲能够拿出来的为数不多的一张清晰照片,就是对方在沉睡的样子。
直到后来何毓秀从国外归来,进入金曜工作,开始经常代表金家出席各种活动,他才从父母口中确定,那就是他的哥哥。
从小就被买走的亲生哥哥……
其实已经过了约定时间,但何毓秀还是没有离开的意思。
他从柜台旁找了本书,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看上去好像一点都不着急。
仿佛根本就不在意要等的人究竟来与不来。
邱子舟最终还是来到了他的面前。
何毓秀抬眸看了他一眼,终于露出一抹笑容,顺手将书合上,道:“想喝什么?”
也并不责怪他迟到了几乎半个小时。
“拿铁,就行……”邱子舟稍微打起精神,看他抬手将服务员叫了过来,举手投足之间尽是令人无法冒犯的教养沉淀。
他身上的衣服没有任何品牌的logo,但都相当合身,显然即便是日常出门的穿搭,也都是量身定制。邱子舟的心中一时有些发烫,他感觉大脑一阵一阵的发昏,几乎不敢相信他真的坐到了何毓秀的面前,对方真的是来见他的。
在那一瞬间,他想到了很多。
如果是何毓秀的话,他随便抬抬手,就可以将他托举起来,他将会成为圈内最闪耀的明星,他的衣服也会多到穿不完,他可以随时走入任何无标价的顶奢服装店,无需在意结账的时候究竟花了多少钱……
“谢谢。”何毓秀向店员道谢的声音传来,邱子舟稍微回神,也急忙道了谢,看向何毓秀的眼神染上了些许的狂热:“哥……何,何总。”
他后知后觉地冷静下来。
何毓秀还不知道他究竟是谁,在他眼中,现在的金煦肯定是比自己要重要的。
“是你发的那两条消息?”
“……是。”邱子舟开口,因为不确定他现在的态度,回答的也十分谨慎:“我只是想见你,那两句话,也是为了吸引你过来。”
很聪明啊。何毓秀抿了口牛奶,说是为了让吸引他过来,就代表他还没决定要告诉自己那两件事,如果何毓秀的态度是偏向金家的,他就可以表示自己说的那两句话全部都是在胡编乱造,以此避免与他发生冲突。
“我可不喜欢被别人耍着玩。”何毓秀露出笑容,道:“一般情况下,耍我的人下场都不会太好。”
他选择了一个中性的词汇,称不上威胁,却让人本能警惕。邱子舟神色微微一肃,道:“是因为金煦。”
“我弟弟?”何毓秀故意偏袒,道:“他怎么了?”
邱子舟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他握着咖啡杯,让自己看上去只是想要讨个公道:“我前段时间接了一个新剧,本来导演已经私下为我试过戏,说好了让我做男一,但是金煦在其中使了手段,害我现在只能演一个炮灰……我真的不明白,他到底为什么要这么针对我?何总既然是他的哥哥,要不要好好管管这件事?”
这是在引导他回去跟金煦对质呢。何毓秀点点头,好奇道:“你到底怎么惹到他了?”
“我没有惹他。”邱子舟道:“我承认,我确实想利用陆然接近你,但以你的身份来说,这种事不是很平常吗?想要认识你的人那么多,他为什么偏偏要针对我呢?”
又一次引导。
何毓秀若有所思,道:“所以,你并不知道金家买下我花了多少钱?”
“……”邱子舟呼吸一窒。何毓秀也想知道金家买下他花了多少钱……他的重点不在于亲生父母是谁,而在于对方买下他的价格。
他赌对了。何毓秀真的很在意这一点,他早就开始质疑自己在金家的地位,早就对金家不信任,他也想反击金家的权力与控制,想要揭穿他们在道德上的优越感。
是啊,就算金家给他再多外在的荣光又怎么样?他们从来都没有把他当过一个独立的人,在他们眼中,何毓秀始终只是一个被买去的商品,他们根本不尊重他,何毓秀肯定也清楚,他没有独立的资产,他离开金家难活,可是金家却可以随时将他驱逐出门。
“你真的,想知道?”
他的眼神认真了很多。
何毓秀点头,道:“想。”
邱子舟攥紧了手指,半晌才道:“那你,愿不愿意,跟我去一趟澜沧?”
“去澜沧?”何毓秀不理解:“做什么?”
“你血缘关系上的亲人,都被金家赶去了那边。”
何毓秀的背部贴在了椅子上,尽管已经猜到了些许,但在这一刻,他依旧有些触动。
“你说……我爸妈把,是被赶走的?”
“当然。”邱子舟没留意到他及时纠正的话:“否则他们怎么可能离开自己的家乡,去别的地方谋生?他们当年去认过你,想带你回家,但是金煦阻止了这一切,他把你藏了起来……金家为了他们那个疯儿子,最终答应出钱,他们让你爸妈发誓,以后再也不能踏入凌川一步,这辈子都不能跟你相认。”
“你知道的,金家……谁敢惹他们啊,你爸妈都只是普通人,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们只能远远离开,即便见到你,也不敢跟你相认……”
车子重新停在了晴晖庭,何毓秀从车库走出来,在小区的公园内走了一阵。
秋雨又下了起来,细细密密,每一口呼吸都有细小的水分子涌入肺腑,何毓秀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十九年前……他想起了十九年前,金煦主动要跟他玩捉迷藏的那天。
那一天的金煦确实有点奇怪,他记得那天晚上两个人是在一起睡的,金煦经常会挤过来跟他一起睡觉,所以那件事并没有什么值得探究的。
但往日金煦陪他睡觉,通常都是自己先醒来然后把对方推醒。
但那天有点不一样,金煦一大早就醒了,何毓秀迷迷瞪瞪起床刷牙的时候,就见到对方从楼上跑了下来。
四目相对,何毓秀一边拿着小狗牙刷努力蹭牙齿,一边问他:“你怎么起来这么早。”
“我在天台看日出。”
“嗯?”何毓秀很惊讶:“你看到日出了吗?”
“看到了。”
“好看吗?”
“跟平时一样。”
“……”小时候没觉得哪里奇怪,但其实金煦会去看日出,本来就是一件非常可疑的事情。
何毓秀有时候也会在天台看日出,南堤一号的四楼天台很宽敞,因为周围也没有什么高层建筑,无论是漫天的彩霞还是日落的夕阳红都能一览无余。
同样,站在上面也可以准确地看到南堤一号门口很远的距离,究竟有什么来人。
手机发出叮地一声,是邱子舟发来了购买的高铁票。
他还记得,那天的早饭是金煦端上来一起吃的,平时他们都是下楼和父母一起吃早餐,但那天金煦玩积木非常上瘾,而且玩的不是他喜欢的机械组,而是何毓秀喜欢的城市模型。
何毓秀很高兴他能玩得进去自己喜欢的模型,一边跟他一起拼,还一边开开心心地跟他介绍房子里面的旋转楼梯、壁炉柴火,还有艺术挂画。
就像金煦往日喜欢给他介绍机械组的齿轮联动一样。
早饭之后,金煦又上了一趟天台,走下来之后忽然就丧失了对积木的兴趣:“何毓秀,我们来捉迷藏吧。”
何毓秀从小毯子上爬起来,有些惊讶:“捉迷藏?你不是说不好玩吗?”
“我突然想玩,你愿意陪我玩吗?”
何毓秀看了看毯子上的积木,神色有些意犹未尽。金煦过来拉住了他的手,轻轻摇着:”何毓秀,捉迷藏吧,好不好?“
小何毓秀察觉到了他在撒娇。
虽然金煦撒娇的时候也一点都不可爱,表情冷淡的像个机械套件。
但何毓秀还是脸红了,他觉得即便金煦不认他当哥,可当他做出这种行为的时候,本质上还是已经把自己当成了哥。”好吧。”十岁的何毓秀举起双手捂住眼睛,道:“那你先藏,我来找你。”
“你藏。”金煦把他的手拉下来,道:“我找。”
“嗯,我藏……”
“藏……别藏主楼。”金煦指了指上下几层,道:“这里面的位置我都熟悉,我看你能不能藏到我找不到的地方,好不好?”
何毓秀皱着小脸,很认真地思考。
金煦在他面前走了两步,又走回来,道:“你可以去狗舍,三号楼,还有那边的树丛,但是不可以去河边,因为那边很危险,可以做到吗?”
何毓秀灵光一闪,又很犹豫:“那万一你找不到我怎么办?”
“你去哪我都能找到。”金煦拉住他的手,从主楼后方的长梯走下去,道:“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捉迷藏你怎么可以看着我?!”
何毓秀提出抗议,金煦立刻举起双手,然后背过身去,用行动表示自己刚才说错了话,道:“我数到一百,就去找你。”
何毓秀马上蹬蹬从户外楼梯跑了下去,跳下最后一级阶梯的时候,正好撞到了园丁的怀里,后者笑出声:“我的小大少爷,家里好像来客人了,你们玩什么呢?”
听说有客人来,何毓秀立刻回头去看金煦,金煦站在长梯上方,眼神冷漠至极:“大人的事情,跟小孩有什么关系?”
园丁只好放开了何毓秀,何毓秀在走之前,不忘喊金煦:“不许看,快转过去。”
金煦平静地转了过去。
何毓秀便一头钻进了狗舍里,躲在了当年从桥洞下方发现他的那只边牧身后。
那只边牧当时已经很老了,何毓秀一边摸着它,一边又不忘揉它的小崽子,很久没有等来金煦找他,一不小心就依偎着一群狗子睡着了。
等郑叔发现把他抱回主宅的时候,他便在对方的怀里,揉着眼睛,看到了仿佛被狂风洗劫过的客厅。
金家传了三代的古董花瓶倒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所有的帮佣全都在外面,小声交谈。
何若仪眼睛通红地坐在沙发上,金绍霖也坐在里面的茶桌前,神色是强硬的冷漠与暗淡。
何毓秀犹豫着,先走过去轻轻喊了一声:“妈妈。”
何若仪的眼泪大颗地滚落下来,她朝何毓秀伸出手来,何毓秀立刻双手捧住她的手,乖乖贴在自己脸上:“妈妈,不哭。”
他给何若仪擦着眼泪,对方好半天才止住哽咽,一边点头,一边道:“先和郑叔,出去玩吧。”
何毓秀听话地放下她,又走到金绍霖身边,试探地扯了扯他的衣角。
金绍霖缓了缓情绪,伸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去吧,找郑叔玩去。”
他的手指在颤抖。
但何毓秀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他心中其实有些不安,因为那是他第一次,感觉父母正在轻轻地将他推开,不是去找金煦玩,而是去找郑叔……这意味着什么,他不知道,也不敢想。
就在他乖乖走向郑叔的时候,楼上忽然传来了一道声音:“何毓秀。”
稚嫩,清脆,冷淡,在整个压抑至极的客厅里面,显得无比突兀。
金煦出现在二楼的阶梯,不太擅长地对他露出笑容:“过来跟我玩。”
何毓秀下意识去征求父母的意见,却见父母已经抬眸,他们望着那个笑容满面的儿子,神色都出现了片刻的僵硬,还有让人难以分辨的……恐惧。
“我要跟何毓秀玩。”金煦看向他的父母,再次开口,声音依旧稚嫩、清脆,冷淡,
最终还是郑叔轻声说了一句:“去找二少爷吧。”
何毓秀终于乖乖走向了金煦,一上去就被对方拉住了手,金煦熟练地道:“我们继续去搭city系列,把你喜欢的小房子封顶,然后下午你陪我玩teic,可以吗?”
金煦看上去还跟以前一样,没有任何变化。
那个时候的何毓秀并不知道客厅那场风暴来自于轻声细语与他说话的弟弟,他只以为父母之间出了什么矛盾,可此刻,站在十九年后再去回望这一点,就可以明白为什么父母当年会露出那种表情了。
他至今都无法想象金煦失控发疯会是什么样子,而父母却在经历过他的失控之后,看到他站在二楼,如往常一样笨拙地微笑,好像客厅的狼藉完全与他无关……
金煦……是因为不想他被带走,才故意发疯的吗?
爸妈是因为金煦……所以给了那天来的客人一笔钱……
邱家,难怪他总觉得邱子玉一家人的反应很奇怪,原来,他们是自己的血缘亲人……
金煦十岁那年就知道了……不,不对,或许在更早之前……
何毓秀在公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我那年也只有六岁。”
何毓秀再次吐出一口气,缓缓握紧手机,看着邱子舟的对话框,手指微微发抖地输入:“你们的老家,在凌川邱县?”
“对。”邱子舟回复的很快:“我爸妈都是土生土长的邱县人。”
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为什么那天被绑架的只有自己,如果是真的绑匪,他们一定会把后面追着跑的亲生少爷一起带走。
两个儿子,开价才能更高。
何毓秀冷笑了一声,脸上忽然落下了一滴水渍,他抬眸,才发现雨滴不知何时开始变大。
他闭上眼睛,睫毛在不断颤抖,额头却被冰凉的雨滴打的越来越清醒。
“哒……”眼前一片阴影,落在脸上的雨滴被什么东西挡住,何毓秀缓缓睁开眼睛,便看到了一把十六骨的黑色雨伞。
伞面宽大,伞骨密集而锋利,撑出了一个沉稳而坚实的弧形,有如折翼的黑羽,半拥在他头顶的天空。
金煦站在他身边,半垂着眸子。
神色依旧平静的像个机械,瞳孔之中却是无法忽视的专注。
他凝望着何毓秀,顺手取过帕子,将几滴打湿他脸颊的雨水拭去,道:“我像不像个突然出现的天神?”
“……”何毓秀无声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