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好有个住院患者进来找阮祯聊天，看见办公室这幅场景，感慨道：“这个世界真操蛋，把人逼得想死了，又让你们来劝人别去寻死，没劝成功还得挨一顿骂。”

阮祯暂时停下手头的工作，看向患者的眉心，淡然道：“我们的工作内容就是修补世界给你们造成的伤口。”

有的科室缝补身体的伤口，有的科室缝补精神心理上的伤口。

缝缝补补，就是她们的工作内容，由工作产生的矛盾和摩擦，则是各行各业都会遇到的问题。

面前这个患者自打住院进来就喜欢和她聊天，很喜欢问问题，比如：“难过是什么体验啊？”

阮祯会耐心回答她：“心前区憋不过气的感觉。”

“心前区是哪里？”

“胸口这里。”

“开心又是什么体验啊？”

“胸口这里开出一朵花的感觉。”

今天，她又进来问：“死是什么感觉啊？我看网上说，是很轻松很解脱的感觉，就想走进了一条通向光明的大道。”

说这话的人，一定没有经历过濒死的感觉。

阮祯在心中道。

她停下手头上的工作，看着患者的眉心，认真回答说：“死亡的感受具体要看是什么死法，但几乎没有不痛苦的死法。你最近在想这个问题吗？”

“没有，刚才听你们说患者自杀事情时突然想到的。阮医生，你有想过死的时候吗？”

阮祯点了点头：“有。”

患者饶有兴致问：“什么时候啊？”

阮祯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她：“今天的药有没有乖乖吃？”

“吃了吃了，护士亲眼看我吃下去的，我还张嘴给护士看了。”

“给我看看你今天画了什么。”

她将话题引开，不再谈论更多与死亡有关的事情。

对普通人来说，死亡是飘渺遥远的，可对医院而言，死亡如影随形。

阮祯偶尔会想，新生儿科的医护幸福度会不会高些，面对的都是新生的、鲜活的生命。

但只是偶尔这么一想，回到实际，新生儿科里那些咿咿呀呀的小生命也不好对付。

阮祯想起本科时在新生儿科轮转实习的经历，新生儿的药物剂量按体重计算，她这边刚下完医嘱，转头护士核对完医嘱就来把她骂得狗血淋头。

其实多数经验丰富的护理人员比刚下临床的医生专业许多，底层的卑微实习医生看都得称呼上一句“老师”，不敢顶撞，只有默默挨骂的份。

精神科的护理人员比起其他专科，操心的更碎，也会更危险些，有些患者发病时会突然释放攻击性，挨骂更是家常便饭。

亲自照顾的病人病情缓和出院她们会开心，病人死亡她们同样会难过。

爱找她聊天的患者走后，阮祯看到那个同自己一组的、照顾过童童的护士，盯着桌上的一本归档病历发呆。

住院病人出院后，病历需在72小时内归档到病案室，每个科室都会设置病历质控员负责检查归档科室的病历，这个娃娃脸的小护士则是精神二科的质控员。

得知童童离世的消息后，她也时常在工作间歇发呆。

这个症状会持续一段时间，时间长短因人而异，有些人可能两三天就揭过去了，有些人则需十天半个月，可以确定的是，跨不过去这道坎的人，太多被这个行业淘汰了。

那个护士盯着那本病历看了许久，阮祯也观察了她好一会儿，忍不住问：“有写错的地方吗？”

护士摇摇头，悄声道：“没有，只是……黄医生组下的这个小孩，也有在童童那家机构培训的经历……病历里写她有抑郁症和社交恐惧症，害怕和人接触，特别是害怕和男性接触，我想，这个小孩，是不是遇到了和童童一样的事情？”

阮祯拿过病历，逐字逐句看去，道：“和黄医生说说吧，能够确认的话，立刻报警。”

*

阮祯在医院加班，宋尔佳6点下班，搭乘地铁去接阮祯下班。

宋尔佳走到地铁口时，阮祯正从医院走出来，边走还在手机上和检察官交流案情，宋尔佳看到她，直接冲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阮祯下意识想到被偷拍的经历，想要推开，犹豫了一秒，却没推开，反而伸手也抱了宋尔佳一下。

凭什么要退让？

偏不改变。

只抱了三秒，随即松开。

宋尔佳拉起阮祯的手，晃荡晃荡，晃到地铁站里，乘车回家。

车厢没有座位，两人并肩站着，手牵着手。

阮祯道：“我今天给你的老同学打了电话，他接起就挂了，我打回去，他把我拉到黑名单，看来是不想通过沟通解决。”

宋尔佳道：“他就一孬种，不敢和我正面刚，我今天还把他骂了顿呢，你看。”

她拿起手机屏幕，给阮祯展示聊天记录，另一只手却松开，不再相牵，而是贴在地铁一面墙的边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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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座位上，一个面容疲倦的老人抱着一个小婴儿睡觉，婴儿的小脑袋一点一点，几乎要撞在尖尖的墙沿边。

阮祯抬眼看手机屏幕的聊天记录，看宋尔佳化身“豌豆射手”在线喷人，垂眸一看，看见“豌豆射手”的手挡在墙沿边，婴儿的脑袋便只撞在她的手背上。

阮祯心中一软，看向宋尔佳。

宋尔佳若无其事般，还在叭叭叭小声地骂人。

阮祯听得淡淡一笑，收了宋尔佳的手机，转而牵住她的手。

她的工作是缝补别人的“伤口”，眼前这个人的陪伴，则是缝补她的伤口。

列车驶向回家的方向，两人手牵手，依偎在一起，呢喃细语。

作者有话说：

在我更新不稳定的情况下，你们完结再看喔~~~反正也就这一两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