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if线·早团圆(2 / 2)

新帝身边的狱卒显然还在艰难地理解着这一切,牢房的钥匙还被他可怜地紧握着。

而对面牢笼的那位他过去的同僚显然已经完全失语了。

改朝换代之际,每个人都在费尽心思地和楚怀存攀上哪怕一点关系,但楚怀存虽说对内护短,对外却是一等一的冷淡,最后人们绝望地发现能和新帝谈得上交情的人简直是万分之一,而那一点交情也不知道能抵得上多少作用。

现在看来——

他们不会把最有关系的那个人关进诏狱了吧。

楚怀存一时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感受着掌心传来的那人的心跳。心跳声虽然还稳定,但却有些虚弱,有时候悄然到只剩下一点微弱的颤抖。

但季瑛却还是勉勉强强地笑着,苍白地弯起唇角,仿佛戏谑般轻轻说,极力不让他听出声音里藏着的惶恐:

“我不知道——陛下,我没有想到你对一个待罪之人会这样看重。我以为我们只是敌人。”

“是你杀了老皇帝。”

楚怀存低声陈述,而季瑛仿佛了悟般眨眨眼睛。

“哎呀,”他换上了那副惯常的笑模样,“那我可真是……受宠若惊。那些人绝对不希望你发现的,但那又如何?我这种两面三刀之人,或者本来就对主子积怨已久,择时杀之而后快;又或者正是为了以此时向新帝邀功。现在看来,好像还起到了一点作用。”

季瑛用余光瞥了对面牢房的人一眼。

对方拼命对他眨眼,显然想象不到他在条件如此有利的情况下说出这么一通乱七八糟的话,把自己的功劳摘得干净,还让自己平添了几分贪婪阴毒。他看起来恨不得冲过来代替季瑛向楚怀存谢恩。

季瑛咬了咬舌尖,咽下一点恶心,坦然自若地说完了这一番话。

但楚怀存显然不为所动,他接着说:

“替陛下筹划战事的是你——但在皇宫中送出情报的人,也是你。你对各地起义军的消息了如指掌,说明你一定在陛下身边做事,是他的亲信。为什么要帮我?”

这个问题对于季瑛来说就很难回答了。他没想到楚怀存居然真的能往他身上想。

他默了默:“谁知道呢,或许不过是看楚相面善。我做事随心所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缘由。”

现在对面的那个人开始用有点敬畏的眼神看着季瑛了。

此人在陛下身边,却早早地反了。草蛇灰线,直到现在才露出伏笔,背叛效率之高,实乃他们这帮见风使舵之人的楷模。

楚怀存忽然说:“你的心跳乱了。”

季瑛垂着眼睛,让自己的神色笼罩在一片阴影中。他暴露了太多,楚怀存越说他越觉得心惊。

他最担心的就是楚怀存知道他的身份,虽然这不可能,但若是他猜到了——若是他猜到了,他想象不到自己应该以何种心情面对楚怀存,也无法启齿他身体的真正情况。

那时候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便是货真价实的死亡。

不行,巨大的恐惧令他的指尖都开始颤抖,楚怀存已经等他一次了,不能再陷入没有边界的等待中。

该怎么办,该怎么说,才能让他不往那个名字哪怕转动一个念头。

在过度的惶恐中,楚怀存重复了第二遍,季瑛才听见他这么问:

“你方才是不是说:‘看我面善’?”

“那只不过——”

季瑛跳过思索的那一步直接反驳,连声音都打颤,又立刻被楚怀存打断。

“既然如此,季大人为什么总是匆匆而去,不愿意同我单独见面?除了在朝中,我没有其他能找到你的地方,就算找到了,季大人又为什么从来不看我的眼睛?假如我们曾经见过,或者让季大人想起什么人,你便不该以这般态度对我。”

“又或者,”

楚怀存仿佛已经做好了陷阱,循循地等待着猎物落网。他那双冰雪般的眼睛此时明亮而不容躲避地望向季瑛:“我让季大人想起的,是一个你很讨厌的人?”

“怎么会。”

这句话轻轻从舌头上挣脱,直到在空气中消散,季瑛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他觉得自己的伪装在楚怀存的面前一点点被剥落,又有点难以想象对方原来那么早就对自己有所关注。他绞尽脑汁地想要想出什么用来反驳的话语,却半点不敢触碰自己内心中的少年,说不出糟糕的话。

对面牢房里的人已经开始用敬畏的眼神望向季瑛了。

最开始是他错看。现在想来,季瑛这一手欲擒故纵使得恰到好处,想必新帝此时已经被迷惑得神魂颠倒,绝不会对他下手了——哎,要是自己也有这么高明的手段就好。

季瑛说不出话来,便又见楚怀存弯了弯唇角。

平日里只是遥遥地望一眼也好,或是在朝廷上势同水火也好,他还能克制住自己。

但面前的雪衣客就这样轻轻地对自己笑一笑,仿佛初春时方才解冻的河流,一点春水温和的水波映照在自己面前,季瑛的心跳就这样漏跳了一拍,恍惚间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到底有多久没有……已经许多年只在梦里看到他对自己这样笑了。”

而就在这时,楚怀存微微向前俯身,他们的距离一时间离得很近,近到呼吸都能清晰地让彼此听到。重重叠叠的衣裳也再一次覆盖下来,仿佛一寸薄薄的雪。

他打碎了所有藩篱,直截了当地说:

“渊雅,我知道是你。”

*

这是一个消失在世界上很久的名字。

季瑛的神色肉眼可见地慌张起来,瞬即逼迫自己流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要开口辩解些什么。

而楚怀存就这样维持着一个随时随刻可以拥他入怀的姿势,心里只剩下“谢天谢地来得及”,挡掉了季瑛所有要说的借口:

“我很早就知道了,花了一段时间,但或许比你能想象得还要早。这已经是我认定的事情,现在反驳也无济于事,我想你还是不用再对我说谎了吧。我说过的,我能够认出你,就算你不愿意让我发现,也没有关系。反正你对我来说……”

季瑛张口,仿佛要阻止他说下去,却只低低地叫出了这个名字:“楚怀存。”

“你对我来说比一切都重要。”

楚怀存放开了按在季瑛心脏上的手,轻声唤他“渊雅”,与此同时伸手去擦他的眼泪。

修长的指节有一点冰冷,季瑛必须咬住嘴唇,才克制住自己浑身的颤抖,听见新帝继续说,

“我总能认出你的。”

就在那一刻,一切伪装溃然崩塌。只剩下楚怀存凝望着他的眼眸。

——你说不出口的一切,我都明白。

——你受过的所有沉冤和委曲,我都明白。

——就连你本身,刻意掩藏的那个伤痕累累的你,在我眼中也永远如初。

他终于忍不住痛哭失声,埋进了面前人的肩膀,只觉得眼前一片令人安心的黑暗,身体上的疼痛在如此激烈的情绪下倒是几乎微不可感了,只觉得要克制住自己不哭到脱力是很不容易的,因为太苦了。

他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生还能有这样一个机会,竟因此判断出不是梦。因为他已经不敢梦到这样好的东西了。

楚怀存轻柔地摸着他的头发,一点点用手抚平他起伏的脊背。

但他们毕竟不能在这里再耽搁下去了,季瑛身上仍有蛊毒未消。让他发泄了半响,新帝才温存地按住对方的肩膀,望着对方的眼睛:

“其他的事情我之后再告诉你。渊雅,你现在的情况很糟糕,必须先接受治疗。”

……治疗。

季瑛迟缓地开始考虑这个他刻意逃避的问题,只觉得身体和心神又慢慢地沉重起来,他难以对眼前一无所知的楚怀存启齿,他身上的毒恐怕在这个世界上唯有寥寥数人能解开。

但找到他们要花费时间,而他杀死了蛊主,遭遇反噬,必然是等不到那个时候的。

他颤抖着眼睫,竟有些不敢去面对。

他原本根本没有想到要活下来,但此时却太不甘了,不仅不甘去死,而且害怕留楚怀存一个人活着。

他勉力勾了勾唇角,想小心翼翼地斟酌一个稍微乐观一点的措辞,同楚怀存解释他现在千疮百孔的身体,却在抬头的那一瞬间愣住。

他不敢置信地望向楚怀存身后的那个人。

——一个背着手飘飘然站着,留着一撇山羊胡子,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老人。

“……方先生?”

半天季瑛才找回声音,“您怎么会在这里?”

方先生一副吹胡子瞪眼的不虞模样,听见他问话,只是略有一点恼怒地瞪了瞪他:

“我一般不治不听话的病人,尤其是治到一半自己跑去送死的那种。”

季瑛迟来地觉得自己的行为对自己的医生来说确实十分忘恩负义。若非他的人偶然寻访到方先生,又请动了这尊大佛,以“半面妆”的烈性,他现在早就死了。

方先生为他治疗了几个疗程,想不到他竟就这样跑去把蛊主给杀掉。他没有当场被反噬,都算是多亏身上的蛊毒已经消了小半。

“抱歉,”

他只能垂着眼睛恭恭敬敬地说,然后又迫不及待地暴露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先生,您和怀存……”

“我和他师父是旧识,是楚相请我被你‘偶然’发现的,”

方先生看他态度良好,勉勉强强地接受了他的道歉,接过他的手为他诊脉,

“也是他拜托我留在京城,继续治疗你的病症,并且在纷乱的局势中保护好你。我上了年纪,不是很懂得年轻人的心思,一时疏忽。本想着今天一切便结束了,谁想到季大人非要把自己折腾到诏狱里——”

楚怀存面不改色地打断道:

“渊雅没事就好。”

方先生却没怎么领略新帝的暗示,“哼”了一声转向他,继续说:“抛下那一群人——虽然都不是什么好人——但陛下找人找的莫不是快要疯了,听说是在诏狱,连求证都忽略了,就往诏狱杀过来。我这把老骨头都来不及跟上。季大人,你也说说他。”

这回轮到楚怀存愧疚了,他停顿了一下,干脆什么也不辩解地看向季瑛,任由他履行方先生所谓的谴责他的责任。

季瑛慢慢地眨了眨眼睛,轻声说:

“还好你没事。”

楚怀存带着兵出京的缘由本是平叛。老皇帝治下,各地都有起义军,这一次情况尤为严重。楚怀存就是和这些起义军合作,将他们并入自己的队伍,同时又不知怎样说服了西北军,就这样浩浩汤汤地打到了京城。

这过程说起来简洁,但每一步都令人沉甸甸地心惊。

刀剑无眼。季瑛担心他在战场上出事,这几乎成了他噩梦的新内容。他无比惶恐,甚至差点信了神佛,想要去平安寺为楚怀存求一只符。不过他最终还是意识到他这样的人去了也只会玷污佛门清净,求到的符说不定还有反作用。

太艰难了。

他们走的路都太艰难了。

楚怀存今日登基,无名无份,改朝换代。他面对的质疑和非议如何安抚,朝臣中死谏的和投诚的如何区别,天下众民的悠悠之口究竟如何平息,都是需要慢慢去解决的问题。

但他们现在终于找到了彼此。

这一切便可以共同去面对,既然他们还会有很多时间。

季瑛半倚在牢房冰冷的墙壁上,却感到自己从未觉得世界如此光明。他已经许多年没有涉及到的那个明亮的世界,终于再次对他打开了一角。

“如今蛊主已死,季大人现在的身体极虚弱,只差一点就无法逆转。好在这儿有我。”

方先生并无自夸之意地陈述道:“只是反噬极深,必须要慢慢调养,方能不落下病根。”

医师蹙着眉瞪着他,但还是尽职尽责地摊开了那排被豆绿色包裹包着的长针,而楚怀存这一次将手递给他。

楚怀存自然而然地将手递给他。

季瑛的内心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们都已经不是年少时的自己了,但两人的肢体接触却比什么都自然。方才他失控般伏在楚怀存肩上时,嘴唇轻轻擦过他的脖颈,就像细碎的吻。对方似乎毫无抵触。

他停顿了一下,握住了楚怀存的手,缓慢地十指相扣。

而楚怀存此时也忽然心念一动,看向了季瑛,不知为何,他找了许久终于找到的月亮耳垂微微泛红,却毫无迟疑地一点点与他分享着两只手之间的温度。

这一刻,他们两个人心中都浮光掠影般想到了“爱”这个字眼。

还有许多事可以提起,比如季瑛从牢狱中慢慢走出来,被日光照亮了满眼满怀,又比如是妄图冒名顶替者看见他活生生站在眼前,表情之精彩,难以言喻。亦或是他们并肩定朝纲,平离乱,治天下,望江山。河清海晏,四海无波。

还有此后的某个晚上,季瑛情难自抑,恰好与一身霜雪的新帝吻在一起。

不过,这都是之后的故事了。

——便交给漫长的时光,替他们慢慢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