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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过来取用一种烈性毒药的,另外顺便吓唬一下……啊,不对,是打击一下某些太猖狂的家伙。绿洲固然有水源,但这改变不了其贫瘠的本性。都城那边一直有在立项研究如何利用魔法来给阿劳拉维县以及距离此地较远的,身处法尤姆绿洲的宾莎尼亚县城——提供更多的水源,还没有太好的方案,因而水贩子在这一代很是得意。

为此,法尔法代谢绝了所有跟随和扈从,“你们太显眼了。”他嫌弃道:“特别是你,维拉杜安。”

维拉杜安似乎想辩驳两句,但作为经常在各种场合露面并代替领主办事的人,还是有不少人认识他的,赫尔泽也是如此。

他就这样争取到了自己一个人……算是微服私访的机会吧。头发和耳朵被藏到固定好的风帽里,至于眼睛颜色,用蓝蕨根混合一种特殊的灵芝提取物熬煮,冷却后所制成的眼药水就能让瞳孔染色,方子是鹅怪提供的。

“这东西能给人用吗?”

“喔,不能,人用了多半要瞎上一阵的,这个是以前出售眼球的魔鬼商贩常用的伎俩,人的眼睛嘛,最为珍惜是绿色,最为罕见的紫色,银色次之……唔姆,而多数人的却多半是棕色、黄色和褐色。”

他夸赞道:“像赫尔泽阁下和维拉杜安阁下那样美丽的眼睛就能在魔鬼集市上卖出不错的价格!”

赫尔泽:“……”

维拉杜安:“……”

这种夸奖就不必了,怪瘆人的。

“另外,一些特殊的……比如重瞳也能卖出个好价格……还有白色的眼球也能卖出个好价格,而拥有这些颜色的奴隶不算多,挖出来后要是不即时保存,也会很快浑浊,等他们长回来又需要很长一段时间,所以造假就成了绝大部分魔鬼商人的第一选择!大家都是靠着骗术谋生的,刚才说到了哪来着……”

“所以这是给眼珠标本用的。”法尔法代接过话柄,既然人不能用,他不是人,他就当即仰头滴了一滴,尤其是趁着其他两个人没反应过来——

“殿下!”

“您有没有不舒服……!”

他揉了揉眼睛,很冰凉的触感……不如说是寒意,像又一层冰化开在眼睛里一样,刺痛是有一些的,然后由轻变重,思维在顷刻间四分五裂,眼前所能见的光也在一瞬间暗淡下去了。

高高低低耳语回响着,像早已孵化好的卵壳在濒临那场命中注定的破裂似的,流出恶言、滑稽、不知所谓和浓厚的到发臭的血香。

——法尔法,此地注定是晴朗不起来,卫道之人的谎话连篇,连我们也要敬畏上三分,让那些给你灌输不切实际想法的人就此倒毙吧。

复明来得如此迅捷,他还没想起更多,就模模糊糊地看到了面前的人影,记忆又不合时宜地入睡了。

“……变成什么颜色了?”

他问,他发觉其他人的表情都不太对劲,等等,不会是失败了吧?

“没有,变成……变成绿色了。”

赫尔泽蹲下来,仔仔细细地观察了一道,比他的发色要更绿一些,那是一种生机勃勃的色彩,这让他面无表情时,不再显得阴沉沉的。而在他两眼一黑的时候,在场的几人看到的确是——他眼角开始渗出了红色,乍看还以为是有一滴血液在他眼眶打转,而那红色没有掉出来,只是缓慢地在下眼白处流成一条线,猩红的,一下子就将他们掣回了初见的那一天。

冷淡的,无生气的魔鬼少年,和温暖——和感动,救赎,解脱之类的词汇八竿子打不边,有的只是空洞和邪气,那时他们都是将死之人,而他就像一个将死之梦里才会出现的主人公……

被抛起来的红石榴不断翻滚,最后滚落到地上的是青苹果。

法尔法代不知道他们的心路历程,他对这种能短暂伪装人类瞳色的药水很满意。药水的起效期是四天半,这点时间做什么都够了。头发颜色染不染都行,他就这样仗着没什么人认识,独自走在阿劳拉维县的街道上。

在这里,人们已经不再用外表,而是以举止来判断一个人是否成熟,挎着篮子的少女有可能是某个女人的母亲,而怀抱书籍的孩子没准已经通过了都城学府的入学考试,这好笑的错乱已经成为了日常的一部分。

他走走停停,在主城一路闲逛,纱幔从带阳台的窗口飘出,街摊上琳琅满目地摆着各种手链、皮具、膏药、纱裙等等,红色的花瓶里是烧出来的明黄花朵,有时候,那些从河里打捞上来的装饰品也会被准许售卖,美丽脆弱的假金手镯在某个舞女的手腕间闪闪发光,她一路走一路舞,铃声清脆,偶尔收取看客的报酬;耐旱的植物——多半都是些从沙漠里挖出来的多肉作为观赏植物摆在门口,牧人赶着牛上街时,要注意用吆喝拨道,因为牛是总是透明的。

他很快就逛到了一处府邸,门口镌刻着名牌和徽识,此处便是阿劳拉维的官府了——

作者有话说:出门吃了个席太累了今天先摸到这里(私密马喽)

第107章 取悦的仪式

由于法尔法代坚决要求独自前往且不想通知任何人,在他给门卫递上凭证时,对方也只当他是都城来的某个文官。在宁静的热浪里,连饲养在府邸的口袋薮猫都紧紧贴在门后的阴影处,尾巴有气无力地甩来甩去。据热心的门卫说,一般人是不会在这个点过来办事的,即使没有冉冉升起的太阳,人们也能根据风沙的规律和体感来判断凉爽和炎热的时辰。

“如果您下次没有公务在身,可以冬天再来探访阿帕梅达绿洲。”门卫用和善的语气说:“冬季能看到银鱼的迁徙,那可是非常独特的体验……”

谢过对方后的法尔法代迈入阿劳拉维官府,里面分为一个大中庭和一个小中庭,进门就能闻到明显的、石头被热气蒸熏后发出的味道,让人联想起皲裂的干燥气息,仿佛只为一再将炙热强调着。

在初步和有所办事人员交谈后,让法尔法代感到欣慰的是,这里吏员兢兢业业,没有什么傲慢的态度,在如此燥热的天气里,人的脾气似乎也被劈作了截然不同的两种类型:要么懒洋洋的,不想惹是生非,要么就是脾气火爆,像个一点就着的炮仗。

他喝下了吏员为他倒来的冰水,安静地坐在厅堂处等候。这里没有凳子,反而在墙角铺了很多地毯,不过,许多人宁可把屁股搁在冰冷的瓷砖上,只为了解热,而到了晚上,事情就会反过来了,他们会争夺暖和点地毯。他选择了避开人群,盘腿坐在地毯上,百无聊赖地等待通报。

“啊,您好您好,我是这里的书记管。”

来的人是一位有着清脆嗓音的女性,相当年轻,就是和娴静不搭边,法尔法代颔首:“我奉命来取骷髅之泪。”

天知道为什么这些人尽爱取一些奇怪到不行的名字。和自然科学所以人名、地名甚至现象来命名的习惯不同,炼金魔法所似乎铁了心要在这方面坚持他们的神秘风格,虽然没少因为取的名字太谜语人且没有重点而被领主专门发公文骂上一顿。

“啊,骷髅之泪是吗?布兰斯比医生今天一早就出去了,钥匙在他身上,您不介意的话,可以随我移步后厅等候,这里人多耳杂的……”

“没关系。”

布兰斯比,此地的方伯,也就是地方官。由于出色的治理水平,于两年前调任至阿劳拉维。不过,他对外更愿意保留“医生”的头衔。那是个脾气古怪的家伙,和他能力齐名的是他骂人和打机锋的水平。在听惯了圭多的阴阳怪气后,法尔法代已经对这方面有了一定的免疫,只要他们能出成果,其他无伤大雅的小缺陷他懒得管。

骷髅之泪,听上去不仅仅是典型的毒药名字,还是好似一个能连着毒翻某个人祖宗十八代的诅咒。说起这幅药剂的原料,算是既简易又难得:这是由头骨上生长的苔藓所制成的,而头骨——呵,随便把一个人的头砍下来就行。

关于灵魂姿态被砍头会不会死亡——实际上,不少狂热的研究员对此跃跃欲试,城里可多着一些生前就行烧杀淫掠之事,死后也不作悔改的坏种!但是法尔法代禁止了这个实验,他还干脆告诉圭多——砍头只是分离,缝上后还能使,不碍事。

……甚至可以缝点别的进去也不碍事。法尔法代觑了一下眼睛,习以为常地把后半句话吞下去。

而目前的法律并不支持砍头和凌迟作为惩罚手段……啊,其他惩戒手段倒是多种多样,最后的解决手段是,利用彼得来种这个苔藓,而都城那边人多眼杂,在大界碑建立好之前,所有行动越隐蔽越好,就把彼得送到了绿洲做实验。

真好用啊,彼得。他没什么同情心地想。他亲自跑这一趟,还有个好处是——至少他在的时候,彼得是不敢出言造次的,之前送他过来这边种植的时,好险没出岔子,保险起见,他不介意当一回护送。

而说起头骨苔藓做成的骷髅之泪,既是一种残忍的刑罚——哈,砍下的头颅亦不会立即枯萎,而是有知觉,用硫酸腐蚀掉面部,然后再往上种植苔藓,也一等一恶毒的——毒药,同时还是大界碑的材料。

即使实际上,主界碑原本的仪式素材里并不包含这一项。

“在原有的基础上。”圭多说:“除了仪式的时间、形式有所不同,另外就是需要足够批量的人牲。”

“……啧,难道真的要用——那些家伙?总感觉这里的罪犯……”

“——不太多,是吗?”在场另一个,西采接过话:“这里,并非没有恶徒,不如说,在远离那些痛苦、饥不裹腹和恐惧后……您会认为不多,是对比了地上的数据后得到的结论,在我看来,已经相当多了。”

“不过,我们现在讨论的毕竟不是这件事,”西采温吐地说话,思考:“您想认为地制造一些吗?很多人并非没有恶念,只是不敢。”

“有这个功夫钓鱼执法,我就直接随便抓人来砍了。”法尔法代冷笑道:“有些人在想什么,我可不管,这些人要是能窝囊——装一百年也好,两百年也罢,就让他装去。”

“是的,您的性格是这样……”西采说,“实际上,您不妨转换一下思维。”

“……什么?”

“您和圭多阁下都是很……看重实际的人,您不相信谶言和迷信,圭多阁下只是凭兴趣探究神秘。”

“您知道预言的三种状态吗?一是在行动上做出改变,却依旧通往命中注定的结果;二是在行动上做出破坏,预言被改变了,那么这个预言会被人斥责不准确,三是让尽可能地一切都往预言的方向走……”

法尔法代似懂非懂,和这种神神叨叨的、还在谈话里喜欢带点哲学和神学理念的家伙打交道免不了这样,他绞尽脑汁地想了半天:“……你的意思是,去促成结果?”

这个他熟,这不就是他们实验派和理论派一言不合就开启肉搏模式的理由吗?为了达成某个理论,实验派往往穷极一生去研究和试错,也不一定能得到一个理想的结果。

甚至还会衍生一点造假事件……啊,这里意图学术造假的都被扬了,造假可是要上法庭的。

“没错,即使是神秘领域,也存在不少‘达成预言’而作出的种种行动。在我们斐耶波洛,有这么一个观点,阿那斯勒诸侯会勉强结成一派,而不是各自为王,除了相同的神道,就是为了某个流传已久的预言——在最后一个大帝国覆灭后,人类会迎来末日,在救恩的威能下,善者终将上天堂,恶人坠落到无间地狱里去……”

……合着你们是为了凑这个预言才结成帝国的啊??话说其他两个国家呢?因为是异教徒所以被开除帝国籍和人籍了吗?

法尔法代觉得槽多无口,以至于不由自主地问了句:“预言是真的吗?”

“我们人都在这儿了,您觉得呢?”阿那斯勒出身的圭多幽幽答话。

法尔法代:当我没问。

“话归正题,我们不妨用这个思路……人牲,在您看来,是为了什么呢?”

“充能……提供能耗吧,之前也是用了点取巧的方式,但修建大界碑的人牲不论从数量上,还是那些稀奇古怪的步骤上,似乎都不太能一概而论。”

“我们可以保留能量一说,而其他的——比如一些斩首、绞刑,这些对增加能量有什么好处吗?”

那谁知道。法尔法代想。

西采的扫了一眼摆在桌上的果盘,他这头摆着青田的茶水和一盘炸得酥脆的糕点,法尔法代面前是苦涩的咖啡和一盘没被动过的蝎子。以前他还会装一下这是口嚼昆虫,或者泡进茶里;现在他都懒得装了,出于礼仪,不会在人前食用罢了。

人食用的,魔鬼食用的……窗外闪过一道闪电,这让西采分了一瞬间的神,弯月从云层中探出一角,镰刀一样,又很快被一拥而上的云所埋没。伴随着慢了一步的轰隆雷鸣,他福至心灵,喃喃道:“……是为了取悦。”

“嗯?”取悦什么?我吗?

“我们之所以喜爱美食……除了饱腹,还有取悦之能,也许在其他生灵的眼中,人类这样又是煎、又是烙,还要讲究火候和时机……是很奇怪的行为,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地把食物翻来覆去地折腾来折腾去,而不是一口吃掉?”

“有意思的说法。”圭多说,他自己也顺着这个思路往下走了一段:“那些要在仪式上出现的行为——我们一般管这个叫邪祀,本身流传的说法就是为了让魔鬼高兴,不仅仅是魔鬼,神明也是如此……喔,这样就说得通了。”

他赞同地说:“科学验证是严谨而务实的,但是神秘方面有时候会运用上一些……我们对待人时会用的技巧。不能被冰冷的理性所概括,理性是其中一部分,也需要激情,毋庸置疑的是,这一行为有些像……艺术,既要有技艺,也要有情感。”

“您知道吗?”

西采的声音也从某一刻开始忽明忽暗……也许这不过是事后被回忆奇异化了的印象,回忆向来是感性的,能将尖锐变为柔和,将怒火变为平静,亦把清晰明了的结论转换为暧昧不清的疑窦……

“这算是题外话,不过,我认为您应该知道这个,有关于豪麻酒,我查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传说……”

西采的声音渐行渐远了,取而代之的是露娜,也就是那名少女充满活力的声音:“您在这里等待就可以了。”

等法尔法代回过神,他已经站在了后厅的会客室,四个角落都悬挂了用盘子托起的小灯,栽种着植物,壁龛上放置着一些精巧的摆件。

他在等待布兰斯比时,又散漫地想起之前的事情,刚刚他想到了哪来着?总之在找人商讨过后,他们还是选择了偷换过程。

“如果是取悦的话,冒昧的问一句,假设,您——或者其他魔鬼,会被痛苦所取悦吗?”

这还真不好说。

“……假设,我会,”法尔法代说,他好像在话语间叹了口气:“准确地说……观看不幸本身就是件乐事,你们所谓的喜剧,不也是以不致命的不幸来造成……看点。”

“如果我没推测错的话,我们可以采用过去的痛苦……一柄杀过人的刀造成了痛苦,一封伤过人的信也会造成痛苦,我们也许不需要现场去达成,而是用事先就准备好的、已经伤害过人的道具。”西采说:“这在一些邪典上是有先例的。”

“你确定你看的是邪典,而不是那些闲出屁的文书在工作时写的三流小说?”圭多抬杠……提醒道,看上去和善意不沾边,“然后取一个高深的,看了就叫人没兴趣阅读的标题,然后悄悄地塞进书库。”

法尔法代:“你怎么知道?”

“喔,让您见笑了,我生前的弟子干过这蠢事。”

这事儿闹的。法尔法代想,这听起来像什么预制祭品……

在初步敲定方案后,结果就是这样——收集以恶毒方式,于头骨上种出的苔藓所榨成的毒药,收集在恋情结束后仍然让人心碎的赠物,收集被诽谤、欺骗时流下泪水,收集人们在那场矿乱中自相残杀所用的刀具……

罪证代替着罪人,很快就摆满了一个空出来的房间,在如此之多的——罪恶中,法尔法代忽然觉得,这些东西也许很有价值……是魔鬼会喜欢的,是战利品,他不得不为这不经意间冒出来的,纯粹的邪恶想法感到头痛。

难道他真的要为这些东西拊掌大笑吗?像恶童把蚂蚁和蝴蝶穿在一起那样自豪?

他垂下眼眸,布兰斯比的私人藏书很多,他许诺过,只要有高等学府的学生身份,就能进图书馆——有别于城堡里的藏书馆,那是位于城市中心的新图书馆——去抄写珍惜书籍,有些记忆力好的人也会自愿默写典籍,以填充藏书……他的眼睛扫过那一排排书脊,发现绝大部分他都阅读过。

他这么多年来,还不曾太过懈怠,阅读、骑行、剑术、兵道……

法尔法代本想念一念那些用不同语言书写的标题,却因为脑子里挥之不去的正事,呢喃出了一段关于界碑仪式的咒文:

【罪人跪倒匍匐,愿鲜血如注……养育不安的母亲……享用这痛中之痛吧……

……向狂迷的欲望献上心、肺、一只注视享乐的眼,一只注视疼痛的眼,令人神魂颠倒的苍白双唇,阳性与阴性的星体……

……向斑斓的谎言献上喉舌、大脑,二十三颗裸牙,自相矛盾乃第一尊贵之物,再次将不忠的愉悦滥饮……

……向无际的恐惧献上四肢、头骨,血管的余烬,犬吠乌合,群氓寄生,掷下的羞辱是饱腹的不二选择……】

“砰!”

他警觉地回过头,只见一个男人痛苦地跪倒在地,捂住胸口呻吟着。

糟……!

“喂?没事吧?”

***

布兰斯比医生从昏厥中醒来时,心有余悸。

他躺在会客厅的软椅上,头脑沉甸甸的,他记得书记官通报了都城那边来了人,不太爱和官僚打交道的他一边希望这最好是个合格的传信,最好拿了东西就走,不要有任何借口逗留,一边匆匆往会客的地方走,他刚进门,就让一阵呓语咬上了耳朵,连心跳都在刹那被操纵了!

在他费力地坐起来,睁开眼睛是,发现对面坐着一位少年,戴着帽兜,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见他醒了,才放平了撑着下颌的手:“布兰斯比医生?”

面容惨白的男人点点头,有点歉意但不多的法尔法代阐明来意,还贴心地请他感觉好点了再取物品也不迟。

“殿……”他嘴唇翕动,被少年“嘘”了一声,他偏过头,虚伪的翠绿眼睛里满是无声的警告:“医生,你可以深呼吸,要缓解头晕的话……你要比我清楚,不是吗?”

布兰斯比医生喘了半天的气,看他翻钥匙都颤颤巍巍的样子,法尔法代只好承认,这段魔鬼语祝祷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棘手。

“算了,我先去逛一下,晚上再过来拿,你先休息吧,记得把那样头颅也准备好,我一并拿回去。”

说完,也不等对方有什么反应——没人有权力批准他能不能做什么,法尔法代走到窗户前,直接跳了出去,飞起的斗篷下是镶着紫边的白衣,布兰斯比就是借这个细节认出他的。

过了正午后,街道上的人开始多了起来,芬色的小孩把罐子顶在头上,灵活地从人群——从他身边穿过,他展开从医生那边顺走的地图,开始按部就班地进行下一个待办事项,比如去找一找水贩子和骆驼贩子的麻烦。

“您好啊,”突然有人拽住了他的一角,他转过头,是一个样貌比他小一些的女孩,她好像是鼓足了勇气,才来拽住法尔法代这样一个比她大一些的少年:“您需要一个漂亮的妆容吗?”

“妆?”

哦对,芬色人似乎是喜欢用外物来装饰自己,并且热衷修容,“不了谢谢。”

“那您需、需要臂环吗?耳饰呢?我这儿有很好看的首饰。”

他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稍微收敛了冷漠的口吻:“你想向我贩卖这些东西?化妆这种服务也就算了,出售首饰为什么不去集市?再说……”他看了一眼两手空空的女孩:“你什么都没有带。”

他的话一说出口,小女孩愣了愣。

“还是说你有什么难言之隐?如果首饰是你自家的,而你急需用钱的话……我记得此地也是有典当铺的?”——

作者有话说:hummm其实骷髅之泪这种东西确实存在于历史上并且被人认为是长生不老药之类的

另外文中的方伯实际上对应到国外应该是总督或者最高行政长官,译过来的时候是方伯

第108章 做局

整件事看起来像极了一桩厄运的先兆,含糊其辞的女孩,不明真相的贩售,他沉默了片刻,最终任由女孩拉着他的衣角,往与人流相反的方向走去。

即使其中包含了一定的虚伪——不得不说,这简直是屡试不爽的一招,被拴在钩子上的饵是一名弱不禁风,且满眼哀求的女孩儿,不论你心底揣着的是怜悯、不轨还是好奇,多半都会选择前往,即使自大不是一个好的品质,但敢如他一般神色自若地踏入九曲的角巷之人并不多见。在窄而阴凉的狭路上,表面看不出喜怒的领主已经开始猜测这葫芦里到底在卖些什么药了。

他的治下并没有明确禁止贩酒,只是会对醉酒闹事的人严惩,而那些明令禁止,包括了谋杀,抢劫,诽谤,非法交易诅咒和毒药,还有开设风化场等等。在罪人也有用的今天,他还真不介意让这些明知故犯的家伙尝点苦头。穿过无人窄路的,一前一后二人宛若鬼魅,法尔法代越往前走,就越忍不住质疑一下这里的管理制度——

他怎么记得就算是初来乍到之人,按照政策,也是可以前往一个过渡期的住宅居住,而延续下来的集体宿舍位置可以偏僻,但不能离谱。基本的采光和通风要有,不过,这类集体宿舍的条件通常不会很好,和那些自愿合住、并挂牌“某某之家庭”的集体住宅不同,以免有人霸着不走……喔,当然,就算是耐得住环境,清查个人资产的时候也会勒令不符合条件之人搬出去的。

眼下的过分幽暗,堆满了集装箱和杂物的地方,着实不像什么住宅,说是仓库还差不多。法尔法代在心底叹了口气的片刻,他们已经无限接近于目的地。

女孩儿咬着嘴唇,她停下脚步,犹疑、恐惧,她不自觉捏着纱裤的手暴露了她的后悔。她想——她是不是该转过身,把人推走呢?可是多丽奈怎么办——

突然间,有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的额头,“就在前面?”她抬起头,半张脸都被挡住,且看不清面容的少年波澜不惊地说:“你先出去,随便找一家店铺呆着。”

“我……”

“不会有事的……嗯?”

他很轻地推了下她的肩膀——几乎在瞬间,一个并非是由他之口,而更像是从内心深处升起的指令占据了她的所有:现在就走!

她的四肢不听使唤地动了起来——转身,迈步,脚不自觉地开始奔跑,那些挂在她身上的装饰星片随着她的奔跑,在黑暗的巷子中闪耀起来。

留在原地的少年在下一个瞬间被冒出来的人团团围住,那些面露不善,眉眼间积聚着恶意的家伙逐渐逼近,法尔法代想了想,还是准备先看看这是在演的什么。

“你们想干什么!”他假装叱咤道。

他的反应惊起了一片哄笑,“这位都城来的小哥,还请你不要这么激动。”

其实没有在激动的法尔法代:“你们是什么人?你怎么知道?”

别看其他地痞都大大方方的露着脸,而为首的那人倒是非常聪明地带了防风用的面纱,好似并不想别人知道自己的身份。

可惜法尔法代已经知道了,他在百忙之中抽空瞄了一眼契约,克罗里波……生前就是个体面人,可惜有着钻研那些蝇营狗苟之事的爱好,生前没端上台面的东西,死后还能继续发光发热,有意思。

“我们不想对你做什么,你可以相信我们的诚意和条件,或许,我们能借一步说话?”

喔,他冷漠地想,这不就是不接受条件就吃苦头的意思吗。

虽然法尔法代会听赫尔泽的碎碎念、阿达姆讲垃圾话、听鹅怪讲做菜过程以及他并不是很想听的骑士的唠叨和老头的阴阳怪气,但有一件事是大家心里门清儿的——在他只想听重点的时候,你最好只讲重点。

而这位仁兄在叨叨半天威逼利诱后,法尔法代忍着不耐烦从中提取出了一点有用的信息:这是一伙背后有点势力的地头蛇,他们盘踞在绿洲县,暗地里行些欺压的勾当,他们有人意外撞见他带着文书进了官府,就认定他是都城过来的文官,希望找他谈谈合作。

地头蛇这点,法尔法代不意外,说起来,这其实是早年埋下的一个祸端……咳,很难说这锅到底是谁的,在绿洲县成为一个县之前,不少闹事分子被眼不见心不烦地打发到这边来开荒来着。

这就是为什么阿劳拉维明明是先建设的绿洲,风气上却始终差宾莎尼亚一些,为此,维拉杜安曾经专门请了他的手谕,过来……清剿。报告上的前因后果写得简简单单,法尔法代却觉得他应该还做了点别的……不过,现在来看,成效不错,就是还有些勾勾搭搭的余孽躲了起来。

布兰斯比医生的调任实际上是打击这些人——和他们背后蠢蠢欲动家伙的一环,他脾气古怪,为人却正派,平生不爱结巴谁,这大概可把某些人急坏了……

在克罗里波好不容易用尽口舌阐述完他那不值一提的诱劝后——法尔法代还在思忖着“高价贩水的事情也和这帮人有关吧”,这就造成了片刻的沉默和尴尬,直到法尔法代回神:“你的意思是,希望我加入你们,和你们一样给人当狗,你们背后的主人就会愿意让我擢升……是这个意思吧?”

这话太直白了,而且原话其实不是这个。他那番结论惹得克罗里波恼羞成怒,他衔着不那么明显地不满,继续说:“听你的意思,你还想开什么条件?”

“挺不错的……”他说,他没说完的后半句是:即使一时半会收买不到布兰斯比,或者某位见缝插针过来的文官,也还是能收买别人,何况,真正的收买是靠这样……直接把人堵在巷子里威胁吗?

不,那太蠢了。他藏在帽子下的眼睛黯了一下。很显然,这更像是试探性质的栽赃……哈,在法尔法代看来无比清晰的前因后果,在克罗里波那颠倒黑白的语句里可是两码事。对方的话里明里暗里都在引导他去猜测——他背后的主人和布兰斯比有关系,如果他是个渴望晋升的普通文官,在答应后就等于一个新线人,能不能竭尽所能地按照他们的计划去行动,还得看对方要怎么——制造或者抓住自己的把柄。不然可得不到重用。

他要是个正直的文官,那更好了!挨上一顿打,最好被关起来,然后再上演一出……嗯,比如千辛万苦逃出来,上报冤情的故事?那就能顺利把医生撤职,调换下来的就是自己人了……

那么,我是跟着演一下呢,还是不演呢?

他玩味地,一点点扫过那些注定要在这场好戏里充当炮灰的角色,要是个普通人类君王,大概得捏着鼻子看着他们往下演……谁让幕后主使还未浮现哪!

“我还是比较讨厌麻烦。”

他自言自语、答非所问地说:“卑劣的剧本,其实按照地上的法子,要先结成一个威名赫赫的氏族,要先从小恩小惠开始腐蚀青年才俊,可惜在血缘稀薄——结缔婚姻也非要你有绝对的忠诚和信心不可的这里,在青……哦,这个不太妥当,因为什么年龄段的官员都是有的……他们都多半厌恶你们的这里——不太好使。”

他这完全不把人放在眼里的态度让克罗里波勃然大怒,他做出手势,在众人一哄而上之前——

嘭!

被瞬息弹开的人纷纷砸到了墙上、地上,不幸的人一下磕到了木箱的棱角,一下就被刺穿了……谁叫这儿实在太窄啦,真是不好意思。

“我不会问——”他狡黠地笑着,弯下腰,翠绿的眼里宣判了终局:“你们是谁派来的,放心吧。不是你们饱尝苦楚……”

【不是你们饱尝苦楚,而是苦楚吞噬你们。】

“……”

法尔法代装作没放过话一样,他抖了一下斗篷,如果这些小家伙也能算作品的话,混乱自他身后响起,法尔法代走到光与暗的交界,那温柔如母亲的月光,将他脚边的鲜血照得闪闪发亮。

“对了,还是去找找有没有人质之类的吧……”

半个小时后,躲在一家冷饮铺子的伊比妮达瞪着眼前浇了汤汁的冷米饭,食不下咽。好心的老板娘还以为是这天太热了,又额外给她倒了一杯凉水。

“谢谢您……我不用……”她赶忙推辞,在这里的店铺,水都是要收费的!所以人们更愿意去接不收费的冷泉水……就是那水经常会飘一些粉沙子和灰尘进去,就算是时常清理,这种不洁净还是会让一些人宁可花钱买成杯的水。

“就算是我请你的,这也不费几个钱。”她用围裙擦了擦手,她们都穿有坠有星星装饰的纱衣,这让老板娘觉得,她和这小姑娘很是投缘:“你说等朋友,怎么到现在还没来?”

说到这个,她难受地扒拉了一下眼前的饭……就在不知从何说起,眼泪都要掉进汤中时,有人高喊她的名字:“伊比妮达!”

另一个孩子跑了进来,她见状,激动地把勺子掉进了餐盘里:“多丽奈!呜呜……你没事真的太好了……”

紧随其后的少年看着两个相拥的家伙,那句“以后别再被人骗了”——也就没有机会说了,她们哭起来真是震天响啊。于是他找到老板娘,“给她结一下饭钱。”

“嗯?这位客人,如您所见,我这里并不售卖食物,我看她蹲在店门口,突然觉得这孩子很可怜,就忍不住请她进来坐坐,这份午餐不算什么……”

不,是我让她蹲你店门口的——因为根据契约显示,你是这儿十里八乡的善人,哪怕是地痞最猖狂的时候,也愿意给人帮助。

他点点头,“那就算是我请您再多做一份给她的朋友吧,她们今天刚经历了……不太好的事情,估计饿坏了。”

“哎呀,这么这样?钱就不用……”

他悄悄浮起一枚银币,塞进了对方的钱柜里。

在布兰斯比医生缓过来并派人全城找他之前,还是先回去吧——

作者有话说:法尔法代:主要是告去维拉杜安那边我会很烦

还是法尔法代:真的懒得演一点儿

第109章 一种强权

“非常感谢您愿意体谅我们这些下属的工作……也非常感谢您的贡献……”布兰斯比医生说:“起码我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这两句话要是说给别人的,恐怕其中的讥讽意味会有增无减,但布兰斯比敢对天发誓,至少他没有任何不敬的意思……他早就有所耳闻,这位少年外表的领主有时候会把你撇在原地,独自去做些什么。曾经的医生多少对这种行为颇有微词,这听上去多半有些纨绔和专横,是吧?

而真正遭逢过此事的布兰斯比医生在日后回忆时,却俨然忘记了自己那时的心境,是否真的产生不满与惶恐?或许是有的,然而,从最开始,他邀请这位顶头上司落座时,少年从容的态度,以及那染就的、并不显得过分妖异的眼眸在无形间为他们的相处减轻了负担。

也可以说,刻意褪去那一层冷淡外衣后,法尔法代所呈现出的、不冷不热的文雅谈吐让一切都变得融洽了。

桌上是一盘炸过的接骨木花,这自古以来就被看作有魔力、有医药价值的植物眼下仅作为一碟招待客人的小食,配上近年流行起来的咖啡,不失为一样不错的餐后甜点。在这样一个寂静的傍晚,暖洋洋的氛围逐渐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孤独与阴冷,生起的火拉长了枝桠的影子,布兰斯比双手交叉,安静地倾听着法尔法代的简短叙述——事实上,在领主逛了一圈并发布了一个逮捕指令后,只是无言照做的医生从未指望能得到什么前因后果。

他没想到法尔法代居然愿意解释两句。

“……总之,您看上去得罪了不少人啊,医生。”

“那鄙人就当这是赞美了,为殿下分忧本就是我们的职责。”他边说,边以手贴胸,低下头——而这份低头可不是无条件的,紧接着,这位怪才,居然大胆地问起了——谁都知道,明哲保身的手段之一就是,永远不要对国王提问——

“您似乎从始至终没有展露您的身份,还希望由我来代为处理后续……为什么?”

“啊?”

这是什么问题?

他这一声疑词多少还多少吓了医生一跳,表面镇定的医生很快接了一句解释:“其实这算是件美谈,能带来更多敬仰的传说,现在不提,也是可以日后再提的。”

法尔法代这下听懂了他委婉的暗示。

从头到尾,他都处理得非常平静,不想打草惊蛇?也有吧,至于日后再把这事儿说出去……

“有什么必要吗?”他没有碰那盘油炸接骨木,而是端起咖啡啜了一口。

“这是让众人膺服的功绩。”

“你们人类才重视追求功绩。”他平淡地说:“听上去是很好玩儿,一个微服私访的君主,撞见了被诱拐的孩子,打败了地头蛇,戳破了更大的阴谋,像什么三流爽剧……当然,这种情节还可以换一换,原本我确实是想去吓唬吓唬那些水贩子……”

绿洲县的咖啡和其他地方的煮法不太一样,他们喜欢——并热衷用滚烫的沙子来进行烤煮,在气温骤然跌至寒冷的维度后,掌管后勤的老人提着一炉烧得滚烫的沙子进来,并为他们更换了更保暖的瓷杯。

法尔法代注意到,哪怕是老者,腰间都别着一本书籍,尽管是用作消遣的小说。

“但我突然觉得没什么意思。”他往后一靠,被正襟危坐束缚起来的压迫感一下子溢出来了一些:“……是啊,我是你们所有人的主人,我所行之处必然是……无人不敢不敬,但今天站在那个巷子的人不是我呢,而是被我遣来跑腿的某个书记呢?”

“那我们就都逃不了了。”医生含蓄地说,好像接受了这个结局,又好像依然在观察着什么。

暗访是必然的,收集证据是必然的,而这是一码事……稍微一挤压,这件事就能变形。

几个恶魁在本地为非作歹,和善的居民投诉无门,只能默默忍受——直至他们哪天撞上了更恶、亦或是更大的官僚,以暴制暴地结束了这一切,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故事总在上演,他只是质疑这其中是否还有不妥之处。

制恶的总是另一层恶,制权的还是另一层权,最后人们为之叫好的也再不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而是……

“对更强权力的崇拜,唯有如此,才能达成正义的夙愿。”

医生说,他动手为领主烫了一杯咖啡,沸腾的泡沫马上就要飞溅出来,又反反复复地随着医生的动作落了回去。

“……可能吧。”他在顷刻间厌倦,又在下一秒打起精神,撇嘴道:“无聊。”

“人们都说,您是个与众不同的领主。”医生语气恭敬,心里却挑剔着,评判着,就是他一纸调令把我从都城调到这里……就是这个看起来和我儿子差不多大的少年,还是一只魔鬼……与传说迥然不同。

魔鬼能操控人心,这话听起来倒是有那么几分真了,看不懂人,就无法操控人,真可怕,医生感叹着,嘲笑着,连我都要被这种操控人心的话术吸引了!

“都城那边我会着手查一下的,你们这边……到时候巡查和审判会过来,反正对外别提我一个字,不然我拿你问责。”

“那可否给鄙人一些权限?”医生说,他发觉,这是个难得的机会……既能为领主排忧解难,对自己也有用的机会,错过了,还得不知道再等多久,“我会尽最大可能——如果办不好,您大可随便降我的官职,砍我的头。”

我拿你的头干什么?药都做好了。法尔法代把这句话忍了下去,摆了一下手,算是同意了。

次日,在法尔法代一只手提着彼得,一只手抱着毒药离开后,阿劳拉维不日便开启了一轮清扫。

被上下夹击,锤得哭爹喊娘那些地痞流氓大叫着:“布兰斯比这个狗屎不是说好了只求无错,不求有功吗?狗屎的一定是被收买了!!”

***

接下来需要忙的只有界碑的事情了。

“这真的有用吗?”

在没什么事好干的日子里,那一座神秘莫测,引人遐想的祭坛就曾经一度成为了城里人饭后闲谈的主体,传送界碑年年都在修,不过这么大阵仗的还是头一回,而当季节照常交替后,修好后一直没动静的建筑就这样被其他的流行物给取代了,时下该谈论的东西有这么多:冬季学期又如约开启、关于某某捕风捉影的传闻、新开张的成衣铺子意图“谋朝篡位”,取代它的风头正盛的同行、探险队挖到了一种价值不菲的紫矿、偷偷在城外燃烧牛粪,好专门熏人家饲养的雪蛾偷去卖的缺德鬼终于落网……

在这些琐碎、鸡毛蒜皮和常务里法尔法代问出了上面那句话,越接近那个日子,他心里越是没什么底,且不说这种偷梁换柱式的做法有没有用吧,他一边潜意识地觉得“太早”、一边又不断地嘲笑自己的软弱——你还想拖到什么时候呢?

缩到海枯石烂,非得等到别人来搅动风云,才肯动弹一下吗?

“有用没用一试便知。”圭多说:“失败了也不过是从头再来。”

与小界碑的材料,仪式不同,大界碑——主界碑需要的材料如下:乳香、没药、奠酒、至少二十种动物油脂的混合物,五种致幻物质的植物浆混合蛇蜕、紫金、蓝银、铜块各一份、符合属性的矿物、老鹰的鸟喙、猿猴的手臂、母马的心脏和鬣狗的隆肉,以及刻有黄道十二宫的月桂叶和净化过的护身符。

另外就是他们新添加的,辅助性质的材料了——包括刺伤过人的匕首,包括女子为情所困的断发,骷髅之泪,还有被人争夺过的钱币和砍下的手指等等。真是主打一个乱七八糟。

而仪式内容——“首先建一个圆形的祭坛,并且画出有方位的四角,护身符就挂在四角。”

“……然后呢?说起来为什么都是以圆开头……有什么寓意吗?”

“圆,在神秘学上有着非凡的意义,你可以当它是某种中心的表达,圆也是几何图形中最基础而重要的一个,魔法上的圆被称为‘奥尼阿斯之圆’——传说中这位魔法师站在圆圈中祈雨,而且据说那些能通幽冥界的人——需要有人绕着圈来保护他。”

“好的,不实传说放到一边吧。四角呢?”

“四角代表四个方位……喔,其实我们更多是推崇数字五,因为人有五感,四肢加上头颅也是五,不过这里既然用四……嗯,也不尽然吧,如果您往中间站一站的话,刚好能凑个五!”

圭多一边说一边生伸他的手指,正好五个——呸,废话,他又不是什么畸形人。

“之后烧掉是一张人皮纸写的祷词……但是烧完之后您还得念的,所以您得先背下来。”佩斯弗里埃念叨着上面的步骤:“以及需要有人上去……这里原本是祭祀,咱们改成了表演,也就是表演死亡,到时候再把道具送上去就行,也可以说,这是进行某种幡祭——其中除了各种刑罚,最重要是焚烧的部分……”——

作者有话说:奥尼阿斯之圆出自他祈雨的故事……另外关于圆喝四方的说法参考了一些古代神秘学的描述哈不全是我瞎编,材料是迫真瞎编的

第110章 祭与血

自古以来,火种于之人的重要性算得上不言而喻,处处都用得到火,烹饪食物,烧秸作肥,驱逐黑暗,净化邪恶……到处都离不开火焰。就连那些教廷管辖不到的地方,至今还流传着与篝火相关的邪风恶俗,芬色崇尚火,自然对这类祭祀司空见惯。

“燃烧啊……”圭多说,他擦了擦蒙了一层雾的镜片,突然间提出了一个考题:“您知道夏和冬有什么相似之处吗?”

“什么?”法尔法代被他搞糊涂了,但若要说他完全不知道,那也太小觑他了:“如果你单问夏和冬,那我很难回答你,但如果再加上春秋……季节的最大作用不就是为了——方便锚定农事?”

“嗯,您说得也对。”圭多勉强认可了他的回答,但他很快就摇摇头:“播种与收获,这是大事……那夏至和冬至呢?”

“一年里日照最长和最短的一天。”

“为什么唯独这两个日子特殊?”

“……”

圭多笑而不语地指了指正在搭建的篝火,又指了指天上。

燃烧中的熊熊烈火……比火焰、火兰花、火山口更为永恒的是……太阳。

夏至和冬至的祭祀与日照、太阳有关!

“祭祀月亮是以月相为锚点,而祭祀太阳才是以季节为锚点,建立界碑的日子,我们一直是参考您的意见,我记得我说过,您的选择本身就有意义。即使您不一定知道为什么……”

为什么经常把月亮挂在嘴边,却还是下意识地选择了与太阳相关的日子,哪怕这里没有一丁点儿的阳光可言。

少年站在原地,他低了一下头,又抬头望了望月亮,皎洁的月亮,裹上一层白纱的月亮,永远悲悯的月亮,在隆冬祭祀或许不是个好时机,又或许不那么地差——冥土本身就是死亡与阴冷的归宿,漫长的黑夜更符合其属性。他茫然地,话语在反应过来之前就从他嘴边溢出:“太阳……死去了;太阳……不希望被遗忘。”

不论是圭多,还是从刚才开始就默默退到一旁的佩斯弗里埃都面露惊讶。

该死,他在说什么!

法尔法代捂住额头,他强行阖上眼睛,意图扫走纷乱的杂念:“不,我什么都没说——话归正题吧,表演死亡,表演被焚烧,然后呢?”

“然后——”

佩斯弗里埃在念些什么,已经不重要了。大界碑的仪式被定在了冬至,在对步骤做出调整,内容也有所改变后,整个仪式肃穆,诡谲,又有一丝丝远古的遗风在里头。挑选出来的人于凌晨聚集,牵着形形色色的动物,从城市的各个城门出发,走在杳无人音的大道上,妇女先开始吟唱歌谣,然后是孩子,最后才是成人,挥舞柳条和山梨树枝,走在前边的是“罪人”,坠在人群后边的是堵住耳朵的乐队。

在一路将其押送到祭坛后,那些致人痛苦的藏品被堆在一起,在祭师又是画阵,又是作印,又是念念有词的时候,长长的祭词被燃烧了,饰演罪人的演员被涂上动物的油膏,开始卖力地出演痛苦,那是本地最好的戏剧演员,他们站在舞台上的时候,有时是真的会让自己心碎!火光冲天,火舌呵退了零散的雪花……

在以月亮为主导的围场,这一天不是满月,也不是望月,但他在念诵什么——祈祷什么——恳请什么的霎那,突然有一种月亮在俯身逼近自己的错觉。

选定的祭司上一秒还在好好地执礼,谁也想不到,他下一秒就没有任何预示地发起了疯!开始在众目睽睽之下撕起衣服,双手抽搐、满口呓语!这异变让所有观礼的人都瞠目而视,而法尔法代目不斜视地,继续念那甩都甩不掉的祷告……

养育不安的母亲呵……

他突然有种头痛欲裂的先兆,他像口里含满了沙子,苦涩,干燥。享受这痛中之痛吧!

提前准备好的鲜血在那一片混乱中被撞翻了,血从他的脚边流过,一阵夹杂着飞雪的风袭来,他藏在皮表下的不堪瘟病纷纷冒了出来,又被他极力压了回去,那火越烧越弱了,所有人都在叫喊,乱七八糟,乌烟瘴气,贸然踏入四方的人都像无头苍蝇一样,开始横冲直撞!仪式恐怕是要失败了,在白茫茫的雪里,他想,是哪里出了问题?用魔鬼语念出的祷词会扰乱心智,原来堵住耳朵也不行吗?

还是说,他实在太过自以为是,太过软弱——

“殿下。”

有人轻声问:“殿下啊……您想要什么呢?”

我想要——

他的想法沉寂了下去,他记不清他在那一瞬间许诺了什么,索求了什么,等再睁开眼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一男一女于风雪之中——冲破了重重障碍,冲破了混乱和狂叫,悄无声息地跪在了他的面前,低着头,以宣誓的姿态,血顺着捅穿他们心脏的刀刃往下流淌,滴在原本自成一派的血泊里,滴答,滴答。

“维拉——赫兹——!”

在乱成一锅粥的当下,已经没有人在意界碑的建立进度了。

哦,可能还是有例外吧。

***

“原来如此。”圭多脱下长袍:“这样一来就说得通了……是的,这是我们没想到的一层!我原本以为,残忍的仪式部分是为了取悦。准确地说,我们一开始把仪式拆分为两个部分:神秘意义和娱乐意义。不然,是有些不伦不类不是吗。有些是支撑性质的东西,其他嘛,不论是收集珍惜的材料,还是要求残忍的活祭,都算得上是娱主行为。”

他理了理思绪:“嗯……虽然说中间有祭告八方的意味,而最终的仪式指向还是领主本身,现在看来,那些取悦的实质并不是取悦,取悦只占一部分——残忍的祭祀本质上也仅同一种要求有关……”

“……即忠诚的证明。”他眯着眼睛总结道。

“这里应该……不乏对领主忠诚的人。”西采说。

“对,但要证明出来!而没有什么比鲜血和死亡更能证明忠诚的了……像你们所奉信的神,不也是一天天在典籍里出那么百八十个难题来考验你们忠不忠诚吗?人心易变,考验才让神安心。”

“我想,”西采觉得他还是有必要解释一下,这不是一回事:“那应该称作信仰。”

“我们只讲实质,信仰的范围太大了,这时候你别跟我咬文嚼字,”老头不耐烦道:“能献上大量的、不容易获取的珍惜祭品是一种忠诚,自愿流血也是一种忠诚……形式上得有!看来形式说是成立的,我们之前找错了方向……”

在确认送医后的维拉杜安和赫尔泽安然无恙后,法尔法代才卸得以卸下紧张——而这一天里发生的突变实在是太多了,进而又迫使他戴上了一张缺乏情感的面具,实际上,他既做不到完完全全的不在乎,又无法更深入地去理解那份焦躁,他捂住额头,靠在病室外的某个角落。

余光中,人们来来回回地走动,嗨,在这天受伤的人还不少,好在克拉芙娜迅疾地接管了秩序,不然光踩踏就够人头痛的;有些伤者被送到城里的医所去了,一部分严重的则运到了城堡这边,这里的药剂种类更全。

“殿下。”

他循着声音看去,吉特娜双手交叠,平放在身前,她恭恭敬敬地做出一个请的姿势,他犹豫了一下,他不是不知道,还有那么多事务等待他去处理,那么多人翘首以盼地等待着他的答复,他最终还是妥协了。不过出乎意料的是,吉特娜没有把少年从走廊领出去,而是说,请允许我的失礼。她走过来,把他的头蓬往上一兜,悄悄地领着他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没有人统计过城堡有多少房间,尤其是在得到火山岩后,内部的装潢,风格和房间与房间之间的连通处一变再变,除了他,也就这些长年累月生活在城堡里的人懂得哪里有捷径,哪处是暗门,她面不改色、七拐八拐地把人带到了……厨房。

“……”

从抟面盆里生长,再于炉膛里成熟,那芬芳的食物香气赶走了鲜血的浊气,让他从头昏脑胀中清醒,羊角包被码在托盘里,她们小心翼翼,像传阅幸福那样传阅托盘,万事不理,只管做饭的鹅怪啪嗒啪嗒地送来一杯麦茶,“喔,殿下,您看起来不太好,来一杯蜃兔耳泡的麦茶吧!这样您的心情会好上很多的!”

干燥的兔耳就这样很随便地插在茶杯里,细碎的绒毛浮在表面,尝起来像没来得及化开的霜糖……一个未来得及入睡的就先被察觉到的梦,他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在彻底平静下来后,他想,还是先接受失败吧,一切责任都在于我——

“您在这里啊!”

圭多冷不丁地出现在他面前。

“还有什么事?”他端着茶杯,疲惫地说:“这次的失败我会汲取教训……”

“失败?谁说失败了?”

“……啊?”

“您自己没有感觉吗?不应该啊……嗯,先确认一下吧。”

法尔法代并不想再三强调什么,然而当他再次返回到这个带来骚乱的祭坛时,空荡荡的台面,收拾过的残局已经不复原本的凌乱,链接倏然间才有的,而是一直存在,不过是由于早先的混乱思绪而一直没被觉察。

主界碑确实被他们建起来了!

披着外袍的圭多望了望黑月亮,他自然不知道领主心中的五味杂陈,而是来回踱步,踩得木板嘎吱作响:“现在还有些细节需要确认一下……”

炼金术士的记忆力一向出色,他记得,在一片倾倒的局势里——谁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许是男人先的,也许是女人先的——维拉杜安用的是自己的长剑,而赫尔泽拿的是克拉芙娜赠予她的短刀。

“……是由于您的‘命令’,他们才这么做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