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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魔鬼酸果

显而易见的是——法尔法代所描述的、他期望建立的一个国度,是不太符合——尤其是不太符合维拉杜安这类出身高贵之人的常识,虽说,这一切都算是法尔法代的私产,连他维拉杜安也是,他爱搞成什么样,别人都无从置喙,而其中还有值得深思的部分……

但不论怎么说,当更宏观层面的权力——没有聚集在法尔法代一人手中,不,他的赋权一直客观存在,那么,就是他放弃去打理的那部分,君权之中的,君主对正义的决断权,法尔法代将其交由所谓的法治,这对人而言,是不可思议的事情,而实行此策的家伙一旦被替换为魔鬼,那还可以从别的什么方面理解……比如他真的就是纯粹不想去管。

法尔法代自己嘛,只觉得他不过是定了一个不成熟的框架——嘿呀,和古代民众谈这个,许多人还闹不清什么是什么呢,就这个题目,光理论就够那些学者先吵个一两年,不吵出三个学派没完的那种。理论就让理论家头疼去吧!他负责颁布可行的政策就好。

他侃侃而谈,言语中透出的某种冷漠让维拉杜安很快就察觉到了这样一个国度——与过往之处的不同。

“觉得可怕吗?还是冰冷?”

魔鬼咧开嘴角,暗红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你们人类是互帮互助才能活下去的生物,当然,当然,这是好品质,讲人情,讲礼节,爱邻人——就是也很容易变成裙带关系,少部分人吃肉;而魔鬼给出的答案是一个能者居之的国度,代价是一切只与冷冰冰的利益相关,人的好与坏,能信任与否,你们要自己去试错,一切都是——你不觉得有意思吗?”

他拍了一下手,维拉杜安便不受控制地一下跪在他面前。少年单薄的身形甚至遮不住从窗口涌入的月光。

“你觉得怎么样呢?骑士?你更喜欢哪一种?”

“我……”他艰难地发声:“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连接之处吧?比如……契约,人与人为契……加上您认为重要的法律……”

“哦?”他有点意外,这个回答过于端水,他还以为维拉杜安会更倾向于其中一种——尤其是前者,除非哪个国王欠过他钱……啊呸,欠过他什么功勋导致他郁郁不得志之类的,不然多少人——哈哈,多少人被戳到利益时,就像用锤子敲打他们的膝盖,是会跳起来的——要么就拐弯抹角的跳起来。

“请起吧。”他在须臾间恢复了冷淡,“你到是还没和阿达姆一样混到这点事情都想不清……”

“殿下,我接受您的一切处罚,但唯独不接受这种诽谤。”

在他撤掉威压后,维拉杜安起身,忍不住回复道。

“好了你可以滚了。”

等维拉杜安走后,少年若无其事地盯着办公室里的那块装饰用血石,红色的眼珠子在眼眶里乱滚,以遮掩他不是很平静的心绪——好在也没有什么冷汗给他流,他没有太多能实在表达出来的生理现象。

他暗暗在心里骂了一句:得,歪了半天话题扯了那么多陌生的淡,终于把这人糊弄走了——天知道维拉杜安此人有多难打发,是的,他有时候会贴心的不问,而他的贴心不是时时刻刻都上线——所以才说他就该少和阿达姆混在一起。

这套“出于兴趣”的说辞能糊弄到什么时候呢?法尔法代漫无目的地想,不然随便吧!把所有想法都归结于魔鬼的乐子,对谁都好……恐惧也好,期待也好。

他百无聊赖地捻起一只蜈蚣,嗤笑一声,把罐子里的蜈蚣卷了起来,像小孩串蚂蚁那样,手指一用力,虫子的液体就这样溅了出来,滴到桌子上。

***

“你又在和什么东西较劲呢?”

鹅怪难得没有呆在厨房,不过,他只是没呆在厨房,而是围在露天灶台旁,一个劲地在低声质疑着什么,明明身边就煮了一锅令人馋涎欲滴的肉汤,帮厨们正拿着扫帚,清扫地面。在碰上过来视察的领主后,她们提了提裙摆。这是在为五月的露天表演做准备。

边地每年有十一个节日,包括一些丰收的纪念日、庆祝春耕、仲夏、秋收和冬礼,还有纪念日、比武节、建城日等等,届时会有各式各样的摊子、聚会、习俗展示,有些是宗教节日演变而来,有些是给大家放松用的,在庆祝之前,洁净是必须的,地板要保证干净、烟囱要保证干净,连城里广场的地砖也要扫过一遍。

即使平时也有人定期打扫,但这和全城堡上下一起挥舞掸子、提着水桶的盛况不一样。

这就是为什么法尔法代难得出来闲逛——而安瑟瑞努斯嘛,八成也是出于同样的理由,带着他的全副身家,在空地上支摊研究新菜。

“我在研究魔鬼酸果。”鹅怪回答道,没听过的作物,八成是探险队从哪薅过来的。法尔法代想,有时候探险队也不会总是带着剩下一颗头颅出门,这就导致了他们发现新物种后通常都会现取一个名字便于称呼……多半是什么魔鬼红锯齿叶,魔鬼树,魔鬼铃铛花,或者是摸一下就会手肿花、不能吃的紫色浆果之类的。

这类名字通常只会存在于他们把东西带回来的前一天,之后博物学家和植物学家会斧正名称,添加不在百科全书里的物种……哦,谁让植物是会自然杂交的。

虽然现他们还没弄懂这些植物的杂交规律,何况就现有的案例来看,动植物属的——理论上是可以分别和动物、植物杂交的,法尔法代记得有人写过相关的论文,由于实践不出来,一直在被做实验的组狂喷不靠谱。

他判断这不知道哪来的魔鬼酸果可能连“户口”都没上就被鹅怪抢……分了一点过来。听上去,这是一种吃起来很酸的果子。

“何止是很酸!简直又酸又咯牙!”鹅怪说:“不过,闻上去很香,所以我想尝试一下……您先请坐吧,这里有干净的石凳!”

“不了。”法尔法代婉拒道,因为石凳旁堆满了食材。

“那好吧,您可以自便……您看起来很是发愁。”

迟迟没有进展的鹅怪似乎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心平气和的状态,他看上去好像下一秒就要把勺子撅了放进汤里煮一样。法尔法代稍微看了一眼锅,很不错,一锅开水,上面浮着看不清的小果子……

真是密集恐惧症都要犯了。

“也没什么,”法尔法代说:“在考虑今年的作……咳,文论题。”

他的声音特别轻,好在现在除了他和鹅怪,没有人在附近,也不会有人敢偷听:“简单来说,我还在考虑选择哪个……嗯,年初的时候是定了一个,但现在嘛……”

他想,要不要换一换题?他哪怕想临时加试,底下的人也会在一晚上把章程卷出来。

“您想换题?什么内容?喔您知道我的嘴很严的,我们这类生物,最坚硬的部分就是喙!”

法尔法代沉默半晌,吐出一个词:“……沟通吧。”

“人和人……哼,我也不指望什么,即使是同一个国家、说着同一种语言,隔阂不是说消失就消失……”

他阖了一下眸:“如果一切的运转都只关乎这种狭义——”

“那人类这种生物,很难走到今天。”鹅怪接上了他的话,真奇怪,他其实对大部分人类都没什么感情——会夸他的和做饭好吃的除外,本性冷酷是围场生物的底色,他却真心实意地赞叹着:“人类奇特又矛盾,您知道,不是所有生物都拥有思维,但我们更多会遵从本心,人类则在挣扎中欺骗,又为欺瞒而挣扎,不是特别的好,不是特别的坏……我不敢说我特别了解人类,我想,也许是他们总能走到一起吧。”

“走到一起?”魔鬼轻笑道。他心里却感叹着——在挣扎中欺骗啊。

“您知道的。”鹅怪说:“我们鹅怪没有种群的概念,遇上其他的鹅怪,也没有——那个词叫什么来着?义务,没有义务伸出援手。”

“那现在呢?”魔鬼问:“在你和人类混迹了如此——啊,也对,总不可能比你独自生活在城堡里的时间更长了。”

“您指其他鹅怪吗?我的回答还是那句话,其他鹅怪都死活和我可没有关系!”安瑟瑞努斯斩钉截铁道:“……不过,人类的话,我想,我的容忍度会高一些,他们对于美食的创造力太叫鹅惊叹了。”

因某件事而团结,因某件事而分裂,然而,大概除了狭隘、固执和偏执,阻止两颗灵魂交谈的,不是语言、宗教和习俗……给想谈话的人搭个台子吧!其他人你也管不了那么多,让人类去解决吧,法尔法诺厄斯!

很难说这么想的法尔法代究竟是看开了,还是彻底摆了,有契约在手,乱子是起不来的。

随即,他还是趁没有什么人在,非常孩子气地抱怨道:“没有什么清空那些老顽固想法的魔法吗?”

“您说什么?清空想法的东西没有,清空记忆的东西倒是——啊呀!水涨了!”

鹅怪听到冒泡的动静,急忙去掀锅盖,非常遗憾的是……展现在他们面前的依旧是半生不熟的果子。

法尔法代无心瞄了一眼他捞上来的,眼熟到不行的果子,歪了歪脑袋:“……咖啡豆?”——

作者有话说:众所周不知咖啡因为太苦在以前被称作撒旦の苦涩发明(等)

反正最后都真香了啊哈哈哈哈

第102章 咖啡

法尔法代能想起什么、产生什么念头,全凭那点微不足道的印象,而随着他在这里生活得越久,他能记起来的事物也越来越少,像骤雨拍打到窗户上,模糊、压抑出了一副完全看不清的远景。

咖啡,他将手撑在临时搭建的露天灶台上,他不记得有关这种饮品更多的——诸如哪里产出又如何种植之类的来龙去脉,亦没有这方面的精湛技艺,好在他还记得一些更重要的……

更为重要的是——

“……所以那是什么?”

鹅怪还在琢磨要不要另改一种做法,比如将果子剥出来,或者用糖来综合酸味的时候,他差点没在转头的瞬间被领主下一大跳。少年的声音突然间掺入了一道挥之不去的疲惫,不是出于这无聊的等待,不是碍于手头未竟之事的烦恼,他再次耐心地问了一遍,法尔法代从未觉得头脑如此昏沉。

“清空记忆的方法是什么?”

“您不知道?”鹅怪反问,这倒是稀罕了。学识吧,也就那么回事儿,人有所知,必定就有所不知,而有些事情,人们将其称为秘密,秘密是小范围的、排他的、私人的、被牢牢掌控的。

鲜少理事,连放牧蟒蛇的本职工作的鹅怪,只用监管食品,钻研美食的安瑟瑞努斯在那一刻,就这样洞察到了一个有关领主的秘密,但下一秒,法尔法代指了指那锅被煮得惨不忍睹的豆子:“我用这个的烹饪方法和你换。”

安瑟瑞努斯问言,立马把刚才的疑虑抛到了九霄云外,“真的吗?我就说没有做不好的食物,只有不得当的料理方法,这需要怎么做?我还想试试当做香料!”

是的,他就是如此好收买的一只鹅。

按照领主的指示,首先是处理豆子,考虑到这里没有太阳,最原始、最简单的日晒处理法显然有点困难——至于月晒有没有用,这没人知道,不过好在接近绿雾季,总有那么几个时辰热得叫人想跳河。他们就先分了一部分出来做实验,剩下的用水洗法。

“这个有点麻烦……先放入水中选果,撇去浮在表面的豆子,然后分离果皮和果肉。”

法尔法代依稀记得这里似乎有一个什么机器,这个年代没有先进的机器,于是只能靠人工来分离,好在现在已经不缺人工了。鹅怪扭头就喊了两个年轻人来剥豆子,“接下来呢?”

“……”法尔法代看了一眼那一小盆咖啡豆,行吧,不愧是最费事的水洗法,光剥的步骤就得耗费半天:“之后用水冲泡,发酵一夜……为了更好的去除上面附着的果胶,大概,接下来是……用水洗清,洗到果胶被去除。”他越说越快:“放入缸里搅拌是个不错的选择。”

他又补充了一点关于筛选的部分,还有不同风味的区别,鹅怪记得相当认真,他还能举一反三:“处理方式的不同,风味也会不同?”

“算是吧。”他勉强道,他已经记不太清楚这一部分了,在更多时候只讲究口味的现代,他能额外掏出这些就不错了,要不是家里有人喜欢喝,他哪会……

啊。

他眨了眨眼睛,到底是谁喜欢喝呢?一个人类的家庭组成无非就是母亲啦、父亲啦、兄弟姐妹还有祖父母,他家有多少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爱好,那真是一点儿都记不清了。

剩下的就是先烘焙,再研磨,最后——喔萃取的部分有些麻烦,鹅怪是会为了一份伟大的美食不辞辛劳地去炼金室找一套仪器,就是最近炼金术士们还在熬夜赶项目,没有多余的设备给他搞咖啡。

法尔法代在预演了老头大战大鹅三百回合以及可能产生的后果后,果断把萃取这部分先吞了,并告诉鹅怪可以煮,最好能加入一些肉桂之类的香料。

“加入糖和奶饮也可以。”

材料上是难不倒鹅怪的,法尔法代只呆到他们剥完豆子就离开了,匆匆忙忙的,像要逃离什么似的。

庆典照例在办,但鹅怪却把主厨的位置让给了早已出师的爱瑟尔和艾丹,自己跑去折腾咖啡去了。由于领主的描述太过含糊,中途简直是翻车大赏,只有酸味的咖啡豆、闻起来像臭袜子的咖啡豆、化作一滩泥泞的咖啡豆……所有废掉的咖啡豆统统被铲去地里当肥料去了

聪明的鹅怪会寻找帮手,于是厨房那边一有空,全围在一起研究如何做咖啡和煮咖啡,这等研究精神不亚于那些彻夜苦读的学生。

转眼间就到了七月,赶在法尔法代快把这件事忘记干净之前,一杯热腾腾的、醇厚的棕色饮品代替茶水,摆到了他的案头,他一边念念有词,一边伸手端过杯子:“要求增加负责撰写商业文契的文员……啧,挂在商会还是挂在政府呢?让他们自由竞争比在公家吃白饭好些……这咖啡也太苦了吧,怎么不放糖的?”

他说完才意识到手里拿了杯什么。

“您要糖吗?”女仆问。

“不……现在暂时不了。”

他抿了一口那杯格外苦涩的咖啡,他没想到鹅怪真的把这玩意做出来了。

实际上,领主在大部分时间里都是不太支持人们喝酒的——他并非完全禁止酒类的流通,只是明令禁止酒后闹事,不知怎的,灵魂似乎要比肉.体更加易醉,也有很多不受影响的,比如维拉杜安和克拉芙娜,他们好像喝多少都能保持清醒。

据不完全统计,从木刻匠、画家、冒险家再到御前侍卫、宫廷大臣和公主……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之中,能饮而不醉的人不足千分之一,生前能喝的人,死后倒失去了痛饮而不醉的才能,在睁只眼闭只眼的日子里,法尔法代发觉,这也许和人的精神韧性……有关,他没做过统计,连这个猜测都没和别人讲过。

起码有了咖啡,人们的对酒的嗜好会被逐渐转移。法尔法代想,但规模化种植还需要一定的年头,另外就是……那个脱壳的机器到底怎么搞的来着?

捧着咖啡的领主陷入深深的沉思,最后决定不管了,描述一个设想然后甩手给下面的人然后等着重赏之下的勇夫上钩就好,他是领主他说了算。

咖啡种植的选址和规划都会由农业部门考察后再起草方案,刚开始的规模不会很大,因为比起种咖啡,研究棉花显然才是今年的重头戏——是的,探险队又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里摸出了一种名为七日棉的作物。

七日棉,顾名思义,七日成熟,七日死亡。活着的棉花是轻盈的,像云朵那样,缝成被褥盖在身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凋零中的棉花是厚重且有包裹感的。七日棉最佳的采摘时间是第七天,因为这时候的棉花松软适中。

“头三天的棉絮可以做夏被,死亡后的劣质棉也能低价出售,价格比羊毛要来得便宜,能让更多人负担得起。”

“这样也能减少未能及时采摘棉花种植户的损失——虽然本来咱们也是政府会收购一部分。”

“先推广这个吧。”

“说起来格鲁塞剧院的筹备差不多了,有什么值得观看的剧目吗?”

“咳,我认为,那位特洛雅尔的剧本写得不错,他和他的女赞助人准备联手夺下第一届的诗剧桂冠……”

“我不看好他们,还是马库斯的剧本更好,特洛雅尔的剑斗故事有什么好看的?要看就看马库斯写隐讽剧!您看啊,这是这么回事……”

“……”

看着大臣们聊得热火朝天,法尔法代忍不住瞄了一眼时间,时间刚过凌晨三点,要不是看这群人高谈阔论,一个个不知疲倦,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押着他们不让走呢。

等他们谈论得差不多后,快被忘在一旁的法尔法代忽然来了一句:

“所以除了那么几件事之外,其他废话有必要在这个时候讨论到这个点?”

众大臣:“……”

糟,忘了现在在开会了,现在跪下求饶还来得及吗?

“这个,”图曼出来打圆场:“最近不是流行一种饮品……大家喝完后精神亢奋,不知不觉就……耽误您休息了,还望殿下恕罪……”

散会后,其实并没有去休息的法尔法代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合着副作用的坑在这里等着他呢,围场咖啡的亢奋效果可比地上的要好上不知多少倍。

“这种副作用下次早说。”他头疼道,让赫尔泽去撤了供应给城堡试喝的咖啡,让厨房先稀释个十倍再端出来,并让鹅怪上来解释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鹅怪对此感到委屈。

“第一锅我们都只喝了一点点!没有呕吐、没有晕厥,没有疹子!这就证明是安全的,然后第一杯就献给您了……”

不睡觉的法尔法代:……怪我咯?

“下次注意。”他不咸不淡地把这件事揭过,他把人喊上来当然不是纯粹兴师问罪的。

他隐隐有一些预感,只是还需要证实,当他说出:“我的承诺已经兑现,你该讲讲你答应给我的事情了”这句话时,鹅怪沉吟片刻,说道:“首先,还请您宽恕……”——

作者有话说:好想喝咖啡……(这个点喝了会死……

第103章 戏剧

在安瑟瑞努斯说出“宽恕”这个词前,法尔法代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这只守护了城堡不知多少年的特殊鹅怪纵然在一些方面给人以“性情跳脱”之类的印象,但他姑且算得上求真的,也就是在大事上不含糊。

唯一可能含糊的就是——他把此事项归类为“不重要”并堂而皇之地忽略过去了,而事实也法尔法代所猜的相差无几。鹅怪说,在围场,确实有那么一样叫人忘却前尘往事之物,那就是一碗特殊的水,味道咸到发苦,这具体是什么水,从何舀来,源头何处,是直接饮用、还是需要额外添加什么……以上这些,他一概不知。

“咸水?海水?”

“海水是咸的?哦……好像是听谁讲过,大海是咸的。”鹅怪思索片刻,得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结论:“不一定是大海!因为我在古老的菜谱上见到过,大海可以酿造一种特殊的啤酒!哎呀,我还没试过呢,就是不知大海在什么位置,应该离这里很远……”

在鹅怪开始畅享他的大海啤酒之前——他好歹还记得这场是一场交易性质的谈话,鹅怪甩了甩头,开脱似的补充了两句:“总之,有些事情,不是我能知道的,我也是偶然间听到的,您知道,我们没有资格窥、窥探魔鬼的秘密。

法尔法代沉默了一会儿,他似乎想去思考什么,又碍于鹅怪的语焉不详而无法做出一个较为合理的判断,他用笔尖敲了敲桌角:“这算秘密吗?”

“当然算,殿下。”

“叫人忘却前尘往事,那对魔鬼有作用吗?”

“您在说什么呢,既然是对人——那对魔鬼当然不会起效啦。”鹅怪说,不过,他又在下一句话对此做出了推翻:“不过……这件事,就像有人对您说,蛇不会被自己的毒液所伤……”

“蛇当然会被自己的毒所伤害,”法尔法代蹙了蹙眉,他记得这好像是哪一年学校出的实践题,在学生们动手实践后,得到了如下结果:尽管毒蛇在咬中自己后能自行分泌解毒剂,但一旦毒液过量,还是不能逃脱被自己给毒死的悲惨命运。此项实验颠覆了一条谚语,并从此为人们拉开了实践出真知的序幕……以及实验组和理论组日常吵架的开端

“你想说什么?”

“您既然知道这个,想必也明白,凡事不绝对,也就是说,魔鬼不会被那碗咸水所伤害,这本身是一个未被证实过的命题……哪个魔鬼会闲着没事,大费周章地让自己忘记一……”

在领主沉沉的、晦涩到近乎看不见情绪的注视下,鹅怪好像又想起了……对,秘密,他一直告诫自己别去探查的秘密,对月亮发誓,他就是个厨子呀!

“有什么办法可以……解除吗?”他的声音也如传说中那碗水……在最炙热,最恼人时,不得不饮下的苦涩咸水,水中有一轮月光,水中是他垂眸时掉进去的红色,他尽可能的让平静来主导谈话,就像从前他多次所做的那样。

微妙的、试探的、未知的氛围像阴云一样笼罩在这间办公室上空,这儿的装潢经常有所变动,绿色,黑色,红色,只要不动领主锁在抽屉里的私人物品(再说,拉开他抽屉的第一眼只能看到满是魔鬼语的手稿,光看看就能让人原地晕厥),建筑师们很爱乐此不彼地——甚至带着攀比意味——给他装修新的办公室。

长久以来,经历了这么多改动后,鹅怪还是第一次感受到了陌生这一粗粝的情感,他以非人的镇静承接下了这种氛围,“这很难,殿下。对魔鬼造成伤害的,要么是高深的魔法,要么有其他魔鬼施加影响……”

“很难,”法尔法代捏着眉心:“而不是做不到,是不是?”

“也许……等您更强大一些?”鹅怪尝试性地给了个建议,他的观念很简单,菜不够好吃?一定是没找对方子或者厨子厨艺不好!不能破除某个困境?那肯定是还不够强!

魔物的价值观就是如此朴实无华,真是听君一席话如听一席话。

法尔法代挥挥手:“没你什么事了,你可以回去了。”

“呃,殿下,还有一事相求……”

“什么?”

“您觉得咱们能派人去找大海吗?我想……”

“不,你不想。”

被赶出办公室后,鹅怪满脑子还是大海啤酒的事情呢!听说,那是最为醉人的酒,而如何用海水酿酒,本身也极具挑战性,他很久没有那么跃跃欲试了……至于领主那点小烦恼?这倒是其次。

“不管什么伤害,没死就总能好。”鹅怪自信地想:“哪怕是记忆受损——喔,也许这件事还需要点他们炼金术师说的什么劳什子唯心……他要是一直不准备想起来的话,肯定是想不起来的,如不然,哪怕去睡个觉,做个梦没准都能梦见呢。”

他只分了那么一丁点儿注意力给领主,随后哼着小调,开始着手去办真正该他做的“大事”了,要把咖啡推广出去,首先得……

***

要说法尔法代自己有没有觉察到什么——哈,他很久之前就差不多有点预感了。左手边是下个季度的财政报表,右手边是一沓亟需他签字确认的待办事项,他本人在决策优先级的空隙里,抽空想了想刚才和鹅怪讨论的问题。

世界上没有什么凭空而来的金手指,失忆也不会把学过的常识也一块丢了,所以才能顺畅地辨识物种……也没有任何——排斥,他摊开手,这具躯体一直是自己的,除他之外,没有任何原主。但他没有任何失去的实感,唯独觉得哪里空荡荡的——那么,在睁开眼睛,出现在荒野之前的——那两百年里,发生了什么呢?

……两百年,他又怎么确定是两百年呢?

越想头越痛的领主索性先不去想了。但工作还是要做的,今天工作不会因为不做就消失。

***

“我倒是觉得,今天的工作做完了也没有什么作用。”阿达姆演得痛心疾首:“明天的工作照样会来!人死了还要工作,有比这更可怕的地狱吗!”

“……这不是最新上演的那一出叫什么……《芬色人》这部剧里的台词吗?”赫尔泽在路过他的时候,用嫌弃的语气问——当然,她没嫌弃《芬色人》,她嫌弃阿达姆。

“你也去看了?我还以为你这么忙,肯定没空上剧院。”

“首先,我带的学徒请我去看的。”她语气温柔地说:“其次,别篡改人家台词!原话是‘明天的战争照样会来,人死了还要打仗’!”

赫尔泽已经很久没有干过太多需要她动手的活儿了,不然她早就一盆水泼阿达姆头上去了。

在剧院落成后,上剧院看戏剧很快成为了人们一大消遣。剧作家们也在奖金的激励下,创作出了各种各样的剧本,有爱情喜剧,有政治隐讽剧,亦有悲剧和宫廷剧。更有敏锐者顺应形式——不管是发自内心地憎恨战争,还是出于政治上的投机取巧,创作出了一些反战的剧目。

由于题材敏感,也许搞不好会让观众在剧院展开搏斗,其中十部毙了八部,剧本留存,也许会在多年后得到演出许可。而浪淘沙留下的,既有观赏价值,又有人文关怀的,比如那本《芬色人》,上映后很快风靡整个边地。

“选择这部剧目的原因也很简单,剧情足够曲折,也客观给人展现了战争的走向……呵,说到底,本来引狼入室这种行径就够惹人耻笑的。而且平民到哪都是输家……啊,绝大部分观众是不会意识到这一点的,他们只会觉得他们从演员身上看到了自己。”法尔法代说:“另外还要有一些恶人自食其果、受到惩罚的结局,其他的……那些恶人受到惩罚太轻甚至没有,不符合大众口味。”

“另外这本又是怎么回事?怎么还有斐耶波洛王子和芬色公主私奔的?以爱情主题来表达反抗封……咳,反抗父辈发起的战争,这不是个坏题材,但写得也太差了,格局不够,换个时代背景写纯爱情故事去吧。”

“还有这几本……主观性太强了。”

纵使三大国之间龌鹾,某方面来说不失为一场狗咬狗,但其中既不乏恶贯满盈,利益熏心之人,自然也不乏反抗的义士,波澜壮阔的历史也许要在多年后才盖棺定论,现在他们……作为已死之人的聊以自慰不过是希望好人好报罢了。

“您说这话可真不符合您的身份。”佩斯弗里埃跟在他身后,负责把他丢掉的剧本捡回来。

法尔法代装作听不见:“就这样吧,想看就去看,但我不会给你们公费报销的。”

……确实是一部不错的剧目。当赫尔泽和玛加莉塔分别后,捏着票根往回走时,她还沉浸在那声势浩大的表演中,如果可以,她还希望和克拉芙娜再来看上一遍……好的戏剧总是百看不腻的!

她轻快地走了几步,又碍于人前,在有人注意到她之前把步子稳了下来。要说这几场上演的剧目,唯一不尽人意的就是乐器的单调——乐器匠人能制作出的、被正常演奏的乐器只有几样,这和材料的选择有关,而冥界的动植物又是如此奇特。而这不影响这些剧目都是精彩而出色的。

法尔法代仅审核了一部分,剩下的是由大家投票投出来的,他漫不经心地承诺以后会有更多剧目,如果商会愿意承担一些费用的话,他允许那些工商业者在剧里打广告。

先不管法尔法代的突如其来的收敛是为了什么事,她穿梭在人流中,在兴奋的讨论声里抬头看了看天空,一阵风掀起了她肩头的轻纱,有人在街头边走边撒花瓣,这好像是近几年来流行的新习俗,而冥府的与时俱进取决于死者的多寡。

天空以阴沉回望,不见一丝阳光的日子偶尔对人的心情有所影响,不过,看看地上在发生什么吧,战争依旧没有结束。

而已经是开战以来的第十七年了,岁月如梭哪!而哪怕是地下的平静,也不过是一时的表象罢了——

作者有话说:其实也就是说这个那个,法尔法一直是法尔法(?)他只是确实忘记太多罢了

第104章 黑死

在又一个往搪瓷盆里倾倒大颗大颗的葡萄,将这熟的发红的水果连着皮一起搅成馅,塞入考好的面皮,以作为限定商品售卖的季节里,可见一切都在潜移默化地往暖了走,热腾腾的葡萄馅饼,烧得滚烫的茶饮,时髦的夏衫以低廉的价格出售。

在为冬季让步,为冬季做准备之时,有人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了闹市里,不,说是凭空也不尽然,刚开始,那不过是个浅浅的光晕,慢慢地,在人们的注视下化开,变成穿着一袭麻衣的人,刚开始,灵魂以其□□死亡的姿态降临,随即这影响才会被撤去,像是彻底和原本的躯干分道扬镳了一样,以本来的面目存在。

这是鲜少被人目睹的一幕,而以久居冥府之人的新道德看来,这是对他人的不尊重,立即有人脱下长外套,替来者遮掩死前的模样。

“嘿,把这姑娘领去接待处!”

“别怕,别怕,你已经死啦!剩下的事情交给我们吧!”

今天是办事处的尼格拉最忙碌的一天。

“都给我排队去!什么?你是芬色的贵族?你说你是芬色的大君都没用,排队去!”

“你想上天堂?我倒是想知道天堂的门朝哪开呢,你们的长老没讲过吗?识字的话可以去看看手册打发时间。”

“骚扰女文秘的那个给我拖到队尾重新排!”

他身边的搭档尤里一边盖章,一边对着这一连串的死因陷入了深思。谁都知道,接待新亡灵,是一件钱多事也多的差事——以前可不这样,可这两年,几乎天天有新的死人,简直连死人都能累死了。

“病死、病死、病死……这数量也太多了。”尤里咋舌道:“总不能因为咱们领主是……就来那么多病死的吧?”

“别在工作里讲闲话。”

“嗨,这不是找点乐趣吗,虽然说都是病死的……”尤里把印章使劲儿在印泥里摁了摁,“有人得伤寒,有人是麻风病,你看这人,是被人分食……啊??分、分分……”

他像是突然不认识字了一样,尽管他在生前确实大字不识一个!尤里眼睛猛地凑到那张纸上——作为专职处理这方面的职员,他们被赋予了简易的、收集契约的权限,只要碰一碰对方就能浮现一些生平,再誊抄下来就行。

“……太可怕了,上面都是些什么世道啊!”

他打了个寒颤,扭头就给自己倒了杯冲泡的热茶。

这一情况很快就传到了法尔法代那里,通常来说,他已经很久不关注这类事情了,对于不能自行繁衍人口多地下而言,死人算是人口增幅,算得上好事。不过,再好的事情一旦多了,就是彻头彻尾的灾难。这是一波前所未有的、膨胀式的人□□发,刚开始,法尔法代还有些不以为意,人□□发?之前也不是没有这种事,他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

“多少?一天之内增加了一千人??”

他厉声道:“你确认是这个数据?”

“没错殿下,这还只是主城极其周边的情况,其他地区还未统计上来,包括我们下辖的二十六个县城塞昆、班斯、巴巴勒……包括两个绿洲县,也就是阿劳拉维和宾莎尼亚,以及那些乡下地区……”

“按这个数据,”圭多说:“结合以往我们从军官那里得到的死亡数据以及那一段时日我们实际上增加的人数——之比例来推测,恐怕每日的死亡人数怕是在两万以上。”

他面色凝重,不啻于他把半个城堡都炸了的那次实验,这位不太打理琐事的智者来回踱步:“之前也有瘟疫,之前也有因饥荒而去吃猫和狗的人,为什么这次这么严重?”

“是质与量的关系?还是……”他抬起头,定定地看向法尔法代:“您有什么看法吗?”

“我能有……”他话说道一半,被圭多示意冷静。

“这是您的柄赋,殿下,若一个人对自己拥有的权力——什么才能都显得浑浑噩噩,那还谈何立足?”

法尔法代好悬没反驳出一句“我不是人”——可要说他对此毫无头绪,则不尽然。

此时此刻的地面上何等模样?这并非难以想象,堆积成山的尸首,以火葬为主葬方式的芬色不再能额外接收哪怕一具尸体的焚烧工作,习惯把人埋进土里的斐耶波洛和阿那斯勒也再已经砍尽了树木,难以制作新的棺椁。尸体被推入水中,血色的水被不知情的人饮下,饥荒与战争让人不得已吃下尸体……染病的……相继离世的……从人的口鼻中涌出的黑色血液……倒下吧、倒下吧!

空荡荡的城池,无力祷告的僧侣杵着拐杖,哒哒,哒哒,在宽阔的大道上行走,剩下的人也即将绝命于此,在深秋的最后一场雨到来之前——

一只老鼠从街边窜出。

“……大概是鼠疫吧。”

他抬手,一只蝎子从他的袖子里钻了出来,张牙舞爪,没有悲悯,没有讥笑,他陈述着可能的情况——喔不不不,这真的是情况吗?熟悉的得好像有谁和他商量过准备要去做这档子事似的:“啮齿类动物身上携带的病,从古至今一直存在着,这次来势汹汹,也许是变异了。”

“变异?”

“就像植物能杂交一样,病菌也会有所变异,”另一只红色的蝎子钻了出来,在老人冷峻的注视下,更大的蝎子开始吞噬起先前的蝎子,反正这就是个意向。

“这会是审判吗?”

“哈?当然不是。”

“还是说,和您关在地牢中的……那群有意思的教团成员有关呢?我一直想和他们会会,不过,您不愿意,是吗?”

“……”法尔法代冷哼一声,反手把蝎子收了回去。这里面固然算有些阴谋吧,而施展阴谋也是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的,战争的爆发导致斐耶波洛借出海船,饥荒导致人开始吃一些不寻常的野兽,商业的传播让病虫游走在世界各地,加上一些气候等因素,缺了哪一样都不能成事:“让他们做好准备吧。”

“哦?”

“这才是第一波,地上没那么好的卫生条件,三大国之间——也许会在明年收成好后继续开打,圭多,不是人人都如你那般敏锐,能察觉这次瘟疫的不同寻常之处,他们还以为这和从前,和父辈的父辈所经历的那些瘟灾相差无几。”

“还会有第二次,第三次,反反复复。”他低低的笑起来,他为什么会知道这个呢?“人还会持续不断地生存下去,一场灾难,战争,饥荒,都无法阻止人类踏遍每一个大陆,人会复原,可这样的天灾足够——足够压垮一个政权,一个王朝,一个时代。”

神色阴郁的、语气也有所飘忽的少年,仿佛在压抑某种欣悦,仿佛在压制某种悲伤,难不成他还不想当这瘟疫魔鬼不成?而更让圭多在意的无疑是他话语中的某个词汇。“天灾。”圭多咀嚼起这个词,相比起其他负面词汇,这在概念上更接近于神罚了,而领主矢口否认了审判一说。

这其中还有什么没被发现的,依照谁得利谁做事的原则,要不是法尔法代的权柄摆在这里,这二人怕是要先把这口锅扣到其他魔鬼身上去的。法尔法代在其中没有作用,这就耐人寻味——以至于扑朔迷离起来。

“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法尔法代把话题拉回正事:“这会是长期的、反复的爆发,届时,出生率会不及死亡率……”

“长期的人□□发,这是个大问题。”圭多感叹道:“接应的人手,和城市可容纳的人数会达到上限,需要加紧时间来盖居所,不然骚乱够喝一壶的。”

“——您准备怎么办?”

回答他的是深思熟虑过后的果决。

“盖界碑。”

“嗯?”

“斐耶波洛的京城人口有二十五万,芬色王都连并周边卫星城有五十万,阿那勒斯难以统计,但其最富庶的城市也有十二万常驻人口……”

他不紧不慢地叙述着:“……现在我治下的五个区,二十六个县城,加上广袤的村落……一共有二十三万七千二百六十一……现在是七十一人了。”

这点人放他上辈子,撑死就是一个人口偏远的小城。

“我只能掌控与我签订契约的人类,那些浑水摸鱼的、未能被即时发现的人容易造成混乱,而且人□□发期,很多是能够即刻投入生产的劳力。”

他淡淡的笑了一下,又很快冷淡下来:“直接加盖大界碑,这样一来就能自动锁定所有落入界域的灵魂,更方便管理。”

而且统治人数的多寡,本身也能反向影响他本人的实力,至于散播瘟疫这一本职……在有了一定基础的数量后,人们日常的所犯的头疼脑热、贪食误食还算能支撑起法尔法代的疾病开销。

不过,他不是个掉以轻心的人,他承认,他还在私下研究一些将来可能派得上用场的疫病。

“长远看来,修大界碑的得到的利益大于不修的。”

“很高兴您能这么想。”圭多真心实意赞叹道,他作为知情人,完全明白……大界碑的修建在魔鬼看来,大约是等同昭告正式建立领地。不过,据说此地过于偏僻,也许再来个十年八年都不一定有其他地区的人过来。

而对人类而言的十年光阴,对于魔鬼也不过是弹指一瞬。

“那么,时间不等人。”老者鞠了一躬:“开始筹集材料吧!”

第105章 碰个杯先

在月亮继续着盈虚圆缺,不断点亮又不断熄灭的轮回中,大大小小,形状不一的石力士行拖着沉重的步子,行走在乡间宽阔的道路上,代替着搬运的苦役,被驱使着建立一座座新城。

这是一个没什么特别的清晨,象征学舍的旗帜被风吹起,又垂落,人和人之间打着招呼,这时候,唯有此地才会出现的滑稽场景正大大方方地展现着:驱赶着巨人的是一群少年人,年纪最大的看上去也就刚满十八,而怀抱课本,往学舍走的却是面容饱经风霜的中年人。

“等等,请问一下。”其中一位石力士监工停了下来,他挽着袖子,满头是汗——偶尔,他们也会偷偷给石力士提供一些额外的能源,加快进度,顺便蹭一蹭补贴——他叫住了正往学堂赶的,穿着棕色袍子的男人。

被喊住的人匆匆回过头,他刚开始还很是疑惑,在定睛一看后,不可思议地喊到:“埃尔克!老天,真的是你!”

“我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

埃尔克说,在前进的方向一致时,他们自然而然地并排走到了一起。谁能想到,这从外表上看,很容易就被认作是一对父子的二人,曾是淌过同一条洗水,分享过同一份面包的好友,他们从年少时便相识,埃尔克死得早,安布罗斯呢?好歹熬到了娶妻生子,才在乱世中染病去世。

久别重逢时的喜悦很快让他们打开了话匣子,短短一段路不够追忆往昔,他们就约定了晚上再聚。当晚,埃尔克请这位老友上镇上新开的饮品店一聚。

赶新奇和时髦的人们早早就将店内的桌椅霸了个干净,摊子只能摆到了外头,埃尔克仗着灵活,抢到了遮光伞下的一个位置,在逐渐摸清出月亮的秉性后——这么说吧,灯光驱逐黑暗带来的恐惧,膏药解决黑月光晒出的疱疹,人们若要选择晚上出行,会带上宽大的檐帽,或是打上一把伞。不亲自到的游吟诗人们携带简易的乐器,自顾自地弹唱着,即使这儿不过是个小镇——可小也有小的热闹之处!

“来吧,来尝一尝!”埃尔克为自己和朋友点了两杯新出的饮品,昂贵,但失而复得的友谊值得这样的款待:“这东西叫咖啡,据说非常苦涩,但回味起来又相当甘甜,这可是城都那边流行的饮料。”

侍者端上了香气浓郁的咖啡,还有用一个小碟装起来的蜜浆,当然,这是额外收费的,可以选择蜜或者羊奶,负责买单的埃尔克毫不犹豫地选择了更贵的蜜。

等到日后咖啡产量上来了,附加的蜜怕是会比咖啡本体还贵一些。

安布罗斯端详了一下,热腾腾的、深棕色的饮料,如果说,早些年能喝一口热汤都是奢侈,现在——家家都养着一小窝炭火蜥蜴,要煮什么、热什么,这些小家伙全能给你搞定!不过,老有些卖汤的老板为了省事儿,老把蜥蜴往汤里扔,汤是很快就涨开来,就是喝进嘴里,一股怪味。

安布罗斯承认,人也许就是老在得到之后不满这个那个,在能随时随地喝热汤后,他反而开始喜欢一些冰镇的饮品了,而一捆冰爽艾蒿需要三十个小币,有些贵,但能用很久。

“我看城都那边都爱喝热的。”

在安布罗斯开玩笑说出下次试试冰饮后,埃尔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行吧,这一晃眼,他们得有个十来年没见过了……他对安布罗斯认识的部分,怕是要远远少于他不认识的部分啦。

当然,埃尔克所言也并非虚言,只不过,都城的热饮潮流完全得以与一部分职权高的人在跟风他们的领主。能徒手捏住火兰花,还能直接挖出熔岩的魔鬼似乎天生不畏火,再烫的茶水他也能面不改色地喝下去,以致于有人误认为他对温度的喜好就是越烫越好。

而领主本人的不排斥就这样造就了一场奇怪的……浪潮,在因烫伤喉咙人数剧增而被摸不着头脑的少年紧急叫停之前,至少,点热饮和热茶的人——在现在这个阶段,还是有很多的,即使也许他们并不是那么的喜欢。

为了掩饰尴尬,他们分别啜饮了一口这苦涩之水,并不约而同地被苦味呛到,这简直就是魔鬼之水!

“咳咳咳……果然名不虚传……”

“咱们忘了加糖,加点糖试试!”

“这蜜的成色很好……可以外带回去,我看还是直接喝吧,也别有一番风味……有些酸,还有香气。”

他试图用才学到的高级词汇来形容,“很有韵味。”

“不错嘛,上学怎么样?”埃尔克问。

“很奇怪。”安布罗斯说,“我还没想到死了之后,还需要上学的。”

“别担心,我也是从学堂里出来的。”

“有时候,我会想。”安布罗斯看着那杯奇异的液体,在人语喧闹的,每个人都能喝到尽兴后再散场,灯火明亮,是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桃味儿:“这里真的是地狱吗?”

“别说傻话啦,当然是,地狱还得干活,忙碌,和生前没有区别。”他说:“忙起来简直没边!你听说了吧,上面要做一条能传达信件的……邮、邮路,让人们可以互相寄送书信。”

“这是好事。”

“我听负责这块的朋友讲的,又得一阵好忙,都说天国能安逸,这里不一样,闲着的人会挨饿,而且还是有那么多的勾心斗角。”

“你觉得这样的生活怎么样?”

在外貌停滞后,他们的行为似乎也停滞在应有的年龄段,埃尔克在这里生活许久,还是一副开朗的模样,安布罗斯习惯了担负起一家老小重担的中年皮囊,讲话也是谨小慎微的。

“还不错。”埃尔克:“不错到我都不太惋惜没能上天堂里。”

“你说得对。”

他们像敬酒那样,碰了碰咖啡杯,而被心照不宣、默默尊敬的那个人,此刻还在——就一些小型的骚乱而加班。

理论上,领主似乎每一刻都在加班,不过主动加班和突发事项还是不一样的。

“他们真的觉得这种诡计有用吗?”

法尔法代捏着一个用珠宝镶嵌起来的圆形玩具,语气里充满了怜悯,不过,呜咽的狗用鼻头拱了供他的手后,他才想起来把那个玩具放开——

然后三头犬就这样甩着尾巴,追着自动奔跑的玩具跑远了,这其实是一个法尔法代设想出来用于侦查的东西,由于负责这个项目的炼金术士不知道听错了哪个步骤,把法尔法代要求的“先保证能转三百六十五度”变成了“能转三百六十五度转着飞出去。”

从监控到狗玩具,中间只需要一个念头,一双听岔要求的耳朵,和研究员郎心似铁的热情。

“我应该开放更多权限吗?能设置的职位也多了……让下属去头疼这些事……”

他刚思索没一会儿,那些声音又开始在他脑海里吵吵,这就是为什么所有都在警惕和魔鬼签订契约没有好下场了——嗨,对他不利的事情他多半都能第一时间知晓。如果要问为什么的话。

在掌控力逐渐增加后,法尔法代往契约上增加了条款,即——违反本地法律中最为严重的二十三条,其中包括背叛啦挑唆啦危害公共啦——之类的人,会被自动标红,非常简单,因为卖身契就是如此蛮横不讲理。

关于契约原理,他在这方便比较含糊其辞,索性也没有人问过,都默认他有最高统领权。

而就算是他是铁打的自动批公文机器——面对这类事情时还是会感觉到不适,何况,人下作起来,那精彩程度可不亚于最近剧院中爆火的那几款戏剧啊。

“您还在烦恼吗?”

赫尔泽替他端上了咖啡,她手里还抱着一束花,错眼间,法尔法代蓦地想起来他们初见时的画面——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赫尔泽不喜欢鸟类,也不喜欢其中几种花,而现在,她已经能怀抱新鲜的、沾满露水的花朵来替他装点办公环境了。

“算吧,他们就不能少开几场密谋会吗?”法尔法代揉揉额头:“全是口水话,旁听了也没有意义,太浪费我时间了,派个卧底进去抄重点算了。”

如果有人没见过明明自己能获得第一渠道的信息,却因为懒而选择迂回派遣卧底——那他应该和站在此地的赫尔泽换一换位置。

其实赫尔泽并不是很理解,也可以说,她稍微能了解关于人对权力的渴望,这真是宛若蜜糖般甜蜜,又能轻而易举的致人于死地的砒霜,不过非要闹着反对法尔法代这件事——除了他长得不太像人之外,他可比不少地上君王更有人……

不。赫尔泽默默划掉了这一点,他在很多方面也不是那么像人。

像洞悉了她的想法似的,法尔法代往椅子上一靠:“不满足而已,没什么好说的。”

怎么样算是好满足呢?他眼神游移,日子往好的方向走时,多数人都想要更利己的方案,最好是不用承担任何责任,只要享受权利就好……另外,比起残酷的暴君,也许不能被贿赂的君王是被一部分人所恐惧的……

真的是非常——非常无聊的——人这种生物——那么多的欲望,酝酿着暴力,充斥着谎言、卑劣,无法忍受的狂热猎杀,他仿佛回到了王座边上,安静地看着觐见的人上演着荒诞的舞剧,割了他们的舌头泡酒!群魔们嚷嚷道,打发他们到火山口!群魔们振奋道!

叮。

瓷与瓷相撞的画面闯入他的脑海。

有人——他不知道是谁,不知道为什么,不知道从何地而来,澎湃的画面,那些人欢笑着,举着咖啡、酒类、果汁,醉醺醺的幸福氛围,溅出来水在光的照耀下,居然给人一种流光溢彩的错觉。

“让我们敬我们的兄弟姐妹!”

他们说。

“也敬尊敬那位尊敬的殿下!”

法尔法代眨了眨眼睛。

“算了,让佩斯弗里埃过来帮我拟一下章程,我口述,你去看看建设邮局这件事的进度怎么样。”他说:“闹事的找人盯梢,我们要把精力放在更重要的事情上。”——

作者有话说:一想到教皇为了光明正大喝咖啡还给咖啡洗礼我真的很想笑嘎嘎嘎

第106章 阿劳拉维

有一就有二,有了过往的经验,修建界碑就不再是一件束手无策且让人满腹焦虑的差事了。相比起在两地之间起到传送作用的副碑,主碑所需要的显然更为隆重,不接受不精准的测量,不接受粗制滥造的献祭物,更不接受常把自己念头搞得东倒西歪的制作者,严苛的条件一下就筛走了一大半人,最后挑选出的负责人名为涅米莱,略通一点炼金术,从前为国王主持修建过方尖碑。

此事没那么迫不及待,所以便一再延期,为了筹集那些与众不同的材料,另外还有修建祭坛啦,让石雕匠人打造血石所制的心脏啦,林林总总,正式完工的日子就这样从灰雾季拖到了白雾季。

期间法尔法代专程去了一趟绿洲。在多年的经营下,四周种上了成片的棕榈树,供人随意取饮的洁净喷泉矗立在房檐下,作为绿洲县,阿劳拉维的人们居住在石建的房子里,来往的商队正在客栈里晾晒毡子,闷热的玫红色沙漠,妇女们穿起了在其他县没人看得上的素袍,清清凉凉地在午休时分坐在社区中心的树下闲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