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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真不要行宫?”

过来交接事项的阿达姆看着某不知名的文官,他看乐子一向不分时间场合,把东西一撂,用手撑住领主越来越大的办公桌,“找一个湖边,盖一个夏宫,最好带花园的,用来避暑。”

"然后换个地点继续办公?真是敬谢不敏。"

“别这么想嘛,换个地点,换个心情。”

他转了转手里的匕首,通常来说,他们是不能带武器进领主办公室的,但条律是条律,现实是法尔法代心情不错的时候,他不会纠着小错不放。

自上半年收缴了马戏团的财产后,那些货真价实的奇珍异宝算是不菲的收入,基于此项,不少人的心思开始活络起来……而财宝还是其次,其中最大的收货,莫过于他们缴获了一张围场地图——标注了山川河道,地势风貌,乃至其他魔鬼的封国所在,甚至还有部分团长私藏的矿点。不过,那些地方的产矿量不多,用来养养矿虫也不错。

至于其他附加项,本来,法尔法代是准备把魔鬼,和半魔鬼化的人丢去做法阵供给,却在一段时间后被圭多告知,纯粹的魔鬼似乎没有太多的能量。

“什么叫没有能量?”

“字面意思,理论上,他们也能学习炼金和阵法,但是不太能驱动法阵的展开……其实,用唯心一点的解释,也许是因为……假设讲他们都视作灵魂,魔鬼的内心并没有人类那么强大。”

好像也说得通。

“如果欺软怕硬也能算一种强悍的话,那我倒还真是要喝彩了……不,或许,也因为他们是刚被转化不久的底层魔鬼。”

“所谓的高级魔鬼不也缴获了一匹?那位萨内赫?用他来试试如何?”

“呃。”

领主缄默半晌:“……吃了。”

“什么?!”圭多手一抖,差点没把一整瓶药剂都加进去:“什么吃了?”

“我用来饲养我的……疾病,但是效果意外不错,就是一不小心把宿主给弄死了,就这样。”

圭多至今都不明白小领主到底又弄出了什么新的瘟疫,他从不拿人做实验,问起特性,也很含糊,比如“不同人的效果不同”这种屁话,要不是他年纪大了不好折腾,嗨呀,他还真想试试。

当然,法尔法代让他别想这事儿,他不会批准的。

回到现在,法尔法代签署完最后一份行政命令后,活动了一下手臂:“兴建行宫太耗费钱财……而且华屋美厦多半是用来炫耀而不是居住的,我不想要。”

“对了,邮政那边还顺利吧?”

“您说邮局?还可以,以前寄送信件都是找私人邮差和商队代送,现在可以走公共系统了。”

“你那边收得到报纸吗?”

他之前把人支到了绿洲县办事来着。

阿达姆挑了挑一边的眉头:“当然,”他从怀里抽出一份皱巴巴——报纸,经过多次改良后,树皮所造的纸张已经非常柔软了。他看了一眼,大约是嫌弃皱,没接过来。

“说真的,我还当您要设立什么秘密审判庭之类的。”

他抖了抖报纸,上面有着各种板块,正面是常见的政务新闻,措辞刻板,让人多看一眼就要犯头痛病,背面就精彩很多了,八卦、笑话、寻人启事、挂失、产品推销、讣告……还有一个匿名投稿,用于检举。

喔,自然,检举失败的话会被人以诽谤罪起诉的,而人之功过,一纸契约就能看得清楚。这就是为啥阿达姆在琢磨了领主那么多年后,还是没琢磨透他的原因之一了,就像是领主有一个不知道搁哪的目标,他可以往前走,披风猎猎,毫不留情地把人甩到身后,又不会完全一马当先,而是在原地等着谁……等着谁注意到他的红色眼眸在注视什么地方……

那头的法尔法代还在研究要不要再多分一个公共卫生部……听起来怪滑稽的,瘟疫魔鬼搞什么公共卫生,眼看阿达姆还在这儿:“你没活吗?”

“告辞。”他打算溜了,然而,在真的脚底抹油之前,他还是建议道:“既然不想盖行宫,找个僻静的地方盖一个小宅度假也可以——您不觉得这里的浊气太重了吗?”

他说完,门咔哒一声被关上,其实那声音很小,经常上油脂的门,但凡他力道再轻上一些,连动静都不会有。

真是废话。法尔法代想,浊气,这里是整个封地的权力中枢,由于法尔法代奇怪的习惯,他没有设置朝堂,而是效仿了远古的委员会制度,并适当下放一部分权力——真是有恃无恐!有人曾经这么阴阳怪气道,我们的灵魂都捏在他手里,肉.身还能一死了之呢。

然而权力斗争始终是存在的,明里暗里,既支撑着整个地区的运转,又在小范围里乌烟瘴气地——给他添堵,在法尔法代把所有相关人士都奚落、谩骂一通之时,他真的没半点暂时离开的念头吗?

那还是有的。

办公室的文员们依靠特制的清凉油化解头痛,领主却只能呆坐着,手边有时候是狗,有时候是猫,女孩儿们在庭院里提着裙摆,高高兴兴地吟唱她们的传统;市区的广场灯火通明,他看得出神,突然从抽屉里摸出一本日记——虽然说,谁正经人谁写日记,不过,他还是会竭尽所能地记下所有他能想得起来的东西。

这么多年来,就算是只言片语,也在在时间的见证下——词汇积赞到了一个恐怖的数量,上面写着:

……围场,魔鬼的语言,橡胶,夜市,电子信息,邮件,摩天轮,邮政,铁路,织布机,百货大楼,啤酒……

……蒸笼、工业(工业是什么物品吗)、沙龙、炸弹、圆木机、元素、印刷所、母亲的菜肴、铁路、计程器……

魔鬼文在纸上摇曳,像尚未起帆的群船,终其一生都无法通过扬帆抵达其词意,这位造船人,这位糟糕的、看不清方向的船舵手,保持了一贯的沉默风格,他好像每次刚有一点想法,却很快被打断;想法的桥梁一旦坍塌,就不再有施工队为他服务,坐在断桥边上忧郁一会儿可能是好事,更多时候,需要马上决策的事物多过能够犹豫的事物。

记忆能抵挡住波涛汹涌的现实浪潮,最终从远方飘回来吗?这是个无法被证明的臆想,法尔法代实在无从寻找那遗失的两百年,但是他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要么等他足够强盛,届时,一切都将不是问题!要么,交给疼痛和恐惧,以催生伴在其中的记忆。

介于以前似乎也发生过类似的事情。

“什么东西?”他嘀咕道:“听上去像是什么不愉快的东西,算了,有空再说吧。”

总之——在领主决定把这一天当做一个平凡的气球——随便放掉的时候,他决计想不到,又也许是阿达姆整整两年没怎么搞过事情,让他暂且忘记了此人棘手的地方。

他在一个假期被连人带猫狗一起打包去了一个新建的疗养院——

“不是,我没得罪您什么吧?”

疗养院的负责人,塞雷,也是疗养院的医生兼职负责人,当场倒吸了一口凉气,而被诓过来的领主似乎也有点茫然,不过他一向不动声色,唯一出卖了他情绪的就是,他在不断地捏着三头犬的耳朵。

“规定上不是需要一位高级官员检查并签署许可吗?”阿达姆对塞雷说:“这不是正好吗,你缺一位高级官员,我给你找来了,这样一来审批更快了,不用谢!”

不用谢你个头啊!我让你帮忙找一位能够过来验查的高级官员,谁让你把殿下领过来的!万一哪里出纰漏了怎么办!

“谁让我并没有官职。”他光棍地一摊手:“最近大家都挺忙的,我看他也挺累的,就把他领过来休息一下,你这儿不是疗养院吗?”

“阿达姆阁下,您知道您这番话听上去像个十足的奸佞吗?”塞雷心情复杂道。

“我知道啊,我这人啊,就不是个会干好事的料子!”

在人口逐渐增加后,双重意义的,被疾病眷顾的人们还得应付那些头疼脑热,法尔法代能大规模驱使的只有自己种下的病疫,别人染的他没空一个个帮忙拔除,除非特别严重,正是考虑到这一点,才会有草药部、公共医院、公共卫生部和疗养院的诞生……而新增设的疗养院,是圭多和西采神父二者共同的建议。

“照您所说,灵魂不容易消亡,但生起重病的后果很严重——尤其是心灵。”

“是这样,哼,人到底是脆弱的生物,不是吗?”

“这个嘛,反之也是成立的,人类同样是坚韧的生灵,好啦,这个疗养所,您觉得……”

法尔法代在心底叹了口气,算了,视察而已,还是按流程来办事吧——

作者有话说:贼哥今天也在稳定发挥……

第117章 蛇蛇粥

非必要出行的次数在近些年来大大地减少了,因此“不在中枢”这件事给人的感觉就此恢复了、回弹了,成为了半旧不新的东西。疗养院,一个在他的印象里通常搭配着荒凉而粗狂的灰白墙面、或是奢华的光洁地板出现的词汇,就这样在一个绿意盎然的好天气里,在青青绿草和摇曳的五色花朵中——

露面是一座新盖的木制乡野别墅,而周边还零散的配有几座猎人式的小屋,从建筑上看,这好像和别处并无什么不同。只有等他们被殷勤地引入内部,走过铺着柔软地毯的大厅,走入其中一间居所后,才恍然大悟其中那份简单的巧思。

在疗养院的后方,居然有着一整个湖泊,月光的涟漪被水面捕捉,成为了水自身的光辉,清澈透亮,却因过分温柔的美而显出了其虚伪若梦境的脆弱本质,悬挂在窗檐的风铃响了一下,塞雷医生哈哈一笑,来访者们的表情他可是都看在眼里。

“这样的美景,诸位可还满意?”

“选址不错。”法尔法代不咸不淡地夸了一句:“还有什么其他项目吗?”

“有、有。”他说:“请各位先把行李放下吧,让我为大家一一介绍……”

“众所周知,人的心也是会生病的,但从前,不少人都不会重视心灵的臃肿。”

“臃肿?”

“这是我自创的一个形容,人往心上栓了太多东西,可不就像穿了很多不属于自己、不符合时节的衣服吗?”他边说,边给在这里工作的家伙们打手势,要是验收过关的话,他们很快就能挂牌营业了,因此不容闪失。

“我——以及我所属的流派,都认为灵魂需要清创,不然会得忧郁病,不过说到这个,我认为我有必要给大家讲讲……”

医生在前面喋喋不休着他的从医心得,领主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顺便查了一下这位负责人的履历,光看外表,这位头发都有些稀疏的塞雷医生由于样貌平平,说话也是轻声细语,是个很容易被轻视的家伙,等一目十行地扫完他的生平后,法尔法代开始觉得——有那么点意思了。

塞雷来自一个相当古典的医学流派,他推测了一下,大约和赫赫有名的“气质类型说”(注)是同一时期出现的。这年头,谁不是把心灵的疾病统统推给信仰和神明了事?尽管那些古典学说,法尔法代也在圭多的强烈建议下看了不少,多半都是哲学混心理学再混神秘学,没能完全作为独立学科发展。

而塞雷医生的学派,最有意思的点就是……这是个至今仍在传承的“活”流派!即使,当今神学,不少是在古代哲人学说上发展起来的,可到底是披着一层皮,像塞雷那么明目张胆、直接了当宣传自己那有点心理学雏形的医学流派的家伙,多少也算丧心病狂……

喔,他还是被烧死的,那还真是不意外。

“在古老的年代里,我们会认为人的‘癫狂’是好事,这是神明所致,那些癫狂的人到处砍杀、做出平时不敢为之事,让人格外地恐惧和敬畏,他们此刻是被神灵附体……”

自己发疯别扯神不神好吧?法尔法代想,谁知道多少不过是喝醉了或者纯精神病呢?

“不过我们流派不会这么认为,神不会无缘无故致人发疯,也许十例里,有多数是误判!所以不应该去请祭祀,而是应该寻找世俗的医生……”

“等下,什么神让人发疯?哪来的说法?”随行的人忍不住问。

“如果您说那些圣徒,那他们只是纯粹得到了天启而选择成为苦修士,发疯,那些行为不叫发疯……”

“喔,斐耶波洛的流派不就是嘛,他们那边还有些奇怪的异端学派,什么鞭挞派……”

“咳。”

法尔法代发出了一点响动,其他人很快就闭上了嘴,这种事也屡见不鲜了,不影响什么的话,随他去吧。

“你是这个学派的最后一个人?你死了的话……”他说,而塞雷摆摆手:“没关系,我有个女儿,她将继承我的衣钵……她一向聪明,她不会步我的后尘……”

他说着说着,又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我希望在这里实验一些温和的疗法,希望您能批准……”

法尔法代颔首,再不济搞成旅游项目也行……他记得这居住在这附近的几乎都是矿工及其家属,事实上,当初他在审批这个项目的时候,有写过类似——希望优先考虑给特殊工种——的批注,现在看来,选址上没有阳奉阴违,这很好。

不见天日,生前饱受血泪的采矿人,是应该得到一份抚慰。

“另外,我们这里也有浴场,和供人打猎的工具……这部分地区绿雾季野猪泛滥,您还有什么意见,可以在入住时随时提出来。”

他的话音未落,一道熟悉的嗓音就穿插了进来:“嘿,我有意见!”

一只鹅从随行人员里冒了出来,他嚷嚷道:“这儿的厨房缺厨具!你们是怎么准备的!”

法尔法代:“……”

安瑟瑞努斯是什么时候跟来的?

鹅怪行了一礼:“我刚到,殿下,作为您最忠诚的食品总管,我有义务向您提供最好的。”

“您别在意,总不能只有您在度假,其他人还在干活吧?”阿达姆说。

不得不说,他这也算是一手阳谋。法尔法代自己固然能把这件事当做公务,但他很难去扫别人的兴,他笑着说,其他人很快也会过来,还请您稍安勿躁。

无话可说的法尔法代只能先赏他一句滚,先上了楼。而安瑟瑞努斯在和负责人掰扯半天后,得到了会补充厨具的承诺。

“好,那我先去做饭了,今天做什么比较好……”

塞雷:“……等等,您不用那几样厨具也能做饭?”

安瑟瑞努斯奇怪地瞥了他一眼,抖抖羽毛:“我只有一把刀都能做饭!但别人多少需要借助工具,今天就做黑豆沙拉、蛇蛇粥和魔化鸵鸟口器苹果派好啦!”

***

赫尔泽、圭多和佩斯弗里埃从巨蛇上下来时,老头还沉浸在飞翔的乐趣了,他很少有机会能乘巨蛇,这令他心情格外地好,“这是什么味道?肯定又是那只鹅在捣鼓什么奇怪的菜。”

他背着手,难得先转悠到了侧面的厨房去,赫尔泽挽了一下袖子,她选择去厨房帮忙,而诗人——他带了一把里拉琴和耳塞,即使无法倾听,远离世俗纷扰这件事本身就能让人愉悦。

“先把口器鸵鸟的口器切片!当然这用的依旧是意外死亡的鸵鸟……得用酒祛除腥味,不然煮出来臭烘烘的。”鹅怪把那一片片肉色的圆片摆盘,倒酒,用刀一点点地把植物表皮“擦”出来,这就是为何他能直言指出这里的工具不够,这里应该用擦刀!“部分动植物皮表下是有一层脂肪的,是鹿茸的代替品,可以提鲜……”

“需要苹果吗?”绿眼女人从篓里捡起几个苹果,洗干净,以她对鹅怪的理解,这些都是等会要用的。

“麻烦您把苹果捣成泥!感激不尽……”

在把馅料的部分交出去之后,他开始制作饼皮,需要的材料有鸵鸟蛋,干酪,和最不能少的面粉,有人认为做派,面皮最重要,也有人觉得内馅才是灵魂,但口器的鸵鸟拥有其独特的风味,这是一种湿哒哒的食材……是的,在炎炎烈日下,唯有那一口鸵鸟肉,能让你咬下去的第一口想起被濡湿的棉被、地下室的水和从树皮里渗出的水露。这是一种与沙漠相悖的雨气,而鸵鸟蛋的味道能中合其中过重的潮湿。

他把面团揉好后,铺到了他带来的派盘里,放入准备好的内馅,铺上派皮,再刷一层黄油。在搞定最棘手的苹果派后,其他的就再简单不过了。小麦放在蛇奶中烹煮,然后用肉桂和糖调味,就能做成蛇蛇粥,黑豆沙拉,一种奶油口感的豆种做成的沙拉,从豆荚里剥出来后,得赶紧冻起来,不然会化开……冰冰凉凉,非常适合当前菜!

在法尔法代发现——某个恶痞出于私心压根没通知维拉杜安过来——之前,好吧,距离他知道这事儿还有五个小时。而这独自一人坐在阳台的躺椅上,凝望湖泊的时光里,风的送气被模糊了。房间里有酒,有手工艺品、有挂画,有属于活人的世界地图,房间外是奇怪的树……好吧,这里怪树也太多了。他想起医生在告退之前,神神秘秘地让他记得在夜晚合拢阳台的推拉窗。

“为什么?难道树会在晚上探头进来吃人?”他问,他看了一眼,确定这不过是普通的齿荆树罢了,再说,谁家疗养院摆肉食性植物的。

“树在晚上会带给您惊喜。”他鞠了一躬:“您可以自行探索。”

能看见一千种忙碌的领主想,这是个不被人打扰的好时机,对于君王来说,忘却是不可饶恕的大罪,对于他而言,孤独比垂死挣扎的感受要好上一些。他从包里翻出来那天祭祀剩下的骷髅之泪,眼睛都不眨地喝下了半瓶——

作者有话说:注:希波克拉底认为人体内有四种□□(血液、黄胆汁、黑胆汁、粘液),不同□□比例决定不同气质。

第118章 真希望是一场噩梦

他醒来的时候,躺在椅子上,恍惚间记得自己做了一个梦,真有够陌生的,要知道,他可是足足——多少年没阖上过双眸,也未曾有过探访梦境的考虑。狂乱、灰暗和虚伪携手退场了,那子虚乌有、胡说八道的梦中故事也被就此埋藏了似的,他躺在椅子上,猛然间,一阵反射让处于恐惧中的他伸手挡了挡——

灿烂的、柔和的、变幻的光芒透过玻璃,像一柄利剑,刺入了还在昏昏欲睡的安宁屋宅中,光辉就这样撒了他满身,在那个刹那,让混沌中的他产生了错觉,一切从未发生,一切都不过是漫长午间自娱自乐的噩梦,是一个平凡人对超现实的向往与渴望,没有穿越,没有彷徨,看啊,窗外阳光璀璨夺目,温暖如一……

他从椅子上跳起来,一把拉开了玻璃拉窗,山中雾气茫茫,黑月悬挂,而刺目的光来源于那些聚集起来的萤虫,暖若糖浆,这让站在光辉中的他僵了僵手,以至于彻底清醒过来。

“……啧,是金珠萤火虫……”

少年捏了一下眉心,看来这就是齿荆树带来的惊喜了,这种树的树干能寄生一种特殊的花,此花能分泌一种特殊的香气,吸引虫类为它传粉……而金珠萤火虫,这本是不常见的昆虫,也不知道他们上哪端过来的。

确实,隔着仿磨砂的玻璃……在成百上千只金珠萤火虫均匀的照明下,是会造成这样一种……阳光汹涌的错觉。多么精妙的骗局啊,流光溢彩,连他都……

法尔法代前进一步,惊飞了不少金珠萤火虫,在他们振翅而飞时,造就的又是另一幅景色,悬浮在空中的火星子,那抹红最终会在被他的目光捕捉的一瞬间溶解在他的红瞳里,无影无踪。

到现在为止,法尔法代还感觉得到一阵隐隐的头痛,他从不喝酒,也喝不醉,所以他其实并不了解宿醉是什么感受,但这不妨碍他在此刻想借一借这个词——像宿醉了一样。那些零散的片段在脑子里搅来搅去,让他握紧拳头,好把呼吸拉扯回日常的节奏。

第二天,起了个大早的塞雷还想找领主问问入住感受,但转遍整个宅邸都没找到他人,据见过他的人说,他就在半夜起来走动过,之后就不见了踪影。怎么想,领主都不会跑丢,所有人也就随他去了。

“也许是去打猎了,还有可能上湖边遛狗去了呢?”

总之,没人碰到过领主,赫尔泽在附近的山泉舀水,并企望给值班的克拉芙娜带点什么,诗人跑去和低垂的柳树作伴去了,没人关心阿达姆在干啥,炼金术士在心旷神怡的森林中构思他的论文。

就这样,大家平平淡淡地又走过了几天,直到接连找不着人的塞雷开始找人打听起不是在房间不见客就是不知所踪的领主,他刚出大门,就碰到了圭多。

“我还想听听他的评价,”塞雷说:“我已经过了需要寻求认可的年纪,毕竟要真那么在乎评价,我完全可以去考个神学院,然后跑到乡下当僧侣嘛,但是做的事情被承认有价值,还是能让我开心一阵的。”

哼,肤浅。圭多心想,一件事的好与坏,能叫人功成名就还是遗臭万年,这不是一眼的事情吗?

这位从来都是别人上赶着捧他的炼金术士阴阳怪气道:“您大可不必妄自菲薄了,先生!能在此处创造出阳光的奇迹,不用多想,您会为此声名大噪的。”

习惯性地讽刺完后,他忽然一收话里的尖刺,问道:“怎么突然想起拟造这么个玩意儿?”

“在我们的流派里……喔,总管女士,您不用专门过来送汤……”

赫尔泽轻松的笑了笑:“没关系,二位在谈论什么呢?”

“我们在谈关于我们医学流派的心得……走吧,我们可以上长椅那边坐坐。”他比出一个请的手势。等三人落座后,他继续说:“这既是心得,通俗来讲,也是实践所得的——圭多阁下不是经常讲,要重视实践吗?恰好,我也如此认为。”

他说了声“抱歉”,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烟斗,不过他没有往里面放烟草,仅仅叼着:“有时候,或许有人会有这样的疑惑,为何会有‘郁郁而终’的说法?若一个人生来就很惨,人们会说,是啦,您如此悲惨,但神专门收留您这样的人,还是早早投入神明的怀抱里为好。但鲜少有人探究过中间的‘为什么’。”

“有时,反而是一生衣食无忧的人痛苦,穷困潦倒的人反而乐观,是的……我们不能想当然。”

“俗话说,”赫尔泽道:“肩膀不疼的人肋骨疼,人都只看自己的苦楚。”

“是嘛!就是这样,人和人痛的地方不一样,承受力也不一样。”他为管事叫了一句好:“这是由个人决定的因素,而我们还要找到一些更加普遍、广泛的原因……比如悲惨的童年,比如外在的环境,就以咱们这儿为例子吧……我前些年刚攒到了点钱,就展开了一些调查。”

塞雷说起这个,似乎有点自豪,“喔,插一句题外话……让人人都识字确实是个好主意,按理来讲,这种调查应该持续数年,但我只用找一下地方官,请他一顿饭,就能让他顺便帮我把初始的问卷发放下去,填写回收后,我再根据需要去做调查。”

“这地方是不错,比地上好一百倍也不为过,当然,因为我们的话题不是论述制度缺点……总之,依旧有人过得不是那么开心。”

赫尔泽想了想,这确实……她的直系下属里就有那么些人,老是忧郁地靠在廊柱边,出神地想着什么,她从不述说过往,旁人亦无从得知她是什么情况。

“有工作繁重使然,有一部分生存压力,有与亲人、爱人分离所导致的痛苦,也有……不知道做些什么导致了虚幻,我问过,这类人从前是以侍奉神明为乐趣,现在幻灭了,因此痛苦。”他说:“更多人——您猜怎么着,遗憾于再也见不到太阳,喔,芬色人在这点尤为……”

地狱并非一成不变的阴暗,在一些季节和天气里,月光让此处明如白昼——再平凡的事物,一旦意识到“永远失去”,人们就会不顾一切地将其捧上神坛,奉为永恒。

圭多“喔”了一声:“所以你才费尽心思地做出了假阳光,但这真的能让人感觉到慰藉吗?你不去想……有人沉湎于虚幻?在你这里一住就走不掉了。”

“说到底,人不论身处何地,都逃不过孤独的追捕,您清楚……我还会搭配别的治疗手段,您的建议我也会考虑……而慰藉只是其中一部分,人若是不建立信念,那一切都……”

他的话音未落。

遮天蔽日的——在所有人还没意识到那不是某片浮云之前——有人从上面跳了下来。剑与剑鞘互相磕碰,来的人居然是故意被阿达姆落在城堡的维拉杜安!

“殿下呢?”他问,他满脸凝重,可不像是为这事儿兴师问罪,而下一个从他嘴里冒出的名字是:“还有安瑟瑞努斯在哪?”

与骑士多年的默契让赫尔泽立马意识到了问题,她霍然站起来:“出什么事了?殿下不清楚;安瑟瑞努斯现在应该和别人在湖边钓鱼,他晚宴准备做这个。”

“大问题。”骑士扶着剑,他嘴角下垂,“我需要殿下和安瑟瑞努斯即刻启程回城。”

***

“什么?”

法尔法代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说实话,当维拉杜安以撞门的力道敲门的时候,他差点以为有谁去告了状,这才让骑士不惜千里迢迢也要飞过来(不过这很快被他否决了)——随即,他发觉到了应该是出了什么严重的问题,实际上,度假不通知他,最后倒霉的顶多也就是阿达姆……而维拉杜安本人……很遗憾,他不过是继领主之外第二个相对醉心工作的人。

在他一连追问——从“有人搞破坏?”“别的魔鬼打过来了?”到“关在地牢里的家伙闹了幺蛾子”——之后的一分钟内,姗姗来迟的鹅怪探出头:“发生了什么……”

“您认识这个吗?”维拉杜安从行囊里掏出了一枚黄色的茎块,崎岖不平,非常眼熟,法尔法代端详了一下:“这不就是姜……”

“啊啊啊啊啊!!!”鹅怪在看到那茎块的第一眼,就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尖叫,他以往误炸了厨房都没那么激动过:“这是……这是尸姜尸啊啊啊啊啊!!!”

被吓了一跳的法尔法代:“什么?你把话说清楚?”

“这是一种特别恐怖的植物!非常少见,能做调味料——”他急忙扑腾到维拉杜安面前:“我的厨房——”

维拉杜安沉重地点了点头。

尸姜尸,在鹅怪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嚎哭中,他说,这是一种罕见的、能够传染的植物,通常以生姜的形态出现,而尸姜尸在使用、栽种的时候是一定要隔离的,不然尸姜尸会在半小时之内,将所有——食物、作物全部传染,变成尸姜尸!刚开始甚至还无法被人察觉,因为外表上来看,食物会保持老样子……但当你去咬一口的时候……嘿,等着辛辣给你一记重拳吧。

而感染后的尸姜尸会继续一传十、十传百、传染力比领主自己出手传播瘟疫还强。

也就是说,这不知什么时候、又怎么混进来的尸姜尸……在他们不在的几天内,大约已经霍霍了城堡所有的食材……

法尔法代:“……”

维拉杜安:“城堡的食材还能再补充,但我这边收到的上报是——已经有很大一部分田地遭殃了,受损的数目还在统计,因为这一波姜……咳,尸姜尸还有流落到外县的……”——

作者有话说:私密马喽整了谐音梗,致歉(?)

小魔鬼:……我真的希望这是一场噩梦(缓缓)

鹅怪:哇啊啊啊啊!!!

笑死姜尸灾笑死…………

第119章 商队

面对灾难需要勇气,而面对诘问——即使领主没有诘问任何人的意思,尸姜尸是偶然间混进来的,而身为厨房总管的安瑟瑞努斯又恰好不在城堡,早已经习惯独立运转的部门并没有废物到离开领主就像操偶师的人偶那样瘫痪在地……

以往聒噪的男人还是痛快地认了错:“这是我的问题,您罚吧。”

他这时候看上去倒是很老实,而法尔法代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他完全知道这不过是事情都凑在了一块儿,谁能保证一切永远一帆风顺呢?他说:“我的责任,是我决定留下的,你顶多算个次要……哼,你的话,罚你一百八十三枚银币。”

"……怎么罚钱还有零有整的?罚款要收税?"

“你一年喝酒的开销都在零头里了,你不会以为我不知道吧?今年就别想喝了。”

“……”

见鬼,他又是上哪知道的?莫非是维拉杜安那混球背后搞他?

虽然法尔法代能看到并算出阿达姆这一年都在喝酒看戏上都花了多少钱,他毕竟无法立马得知受灾情况,在反复做足的心理准备后,他从巨蛇上跳下来,城堡以及下方的附属政府府邸正笼罩在一片看不见的阴云之中,在大扫除的氛围里,人们丢掉了被感染的蔬菜、肉类,连装饰性的花都要摘下叶子闻闻,是否有辛辣的姜味儿。

成堆成堆的物资被运了出来,鹅怪扑腾着翅膀,甚至抢在了领主前面飞了出去,这罕见的一幕让法尔法愣了三秒——

“原来安瑟瑞努斯阁下居然……会飞吗?”赫尔泽缓缓道出了领主的内心所想,而连圭多都啧啧称奇:“喔,连我都快忘了,这家伙是飞禽而非走兽。”

而现在不是纠结安瑟瑞努斯会不会飞的时候。当法尔法代大步走进城堡,身边很快就聚集了书记官、后勤人员还有听闻领主回来后赶来呈上报告的民政部门成员——这类灾害通常是落到他们头上的。这事儿简直不啻于晴天霹雳,本来就比其他部门更忙,这下好啦,今晚全都别想睡了,陪着领主挑灯干活吧。

“本次姜灾波及的县有利加尼安、纳博兹,还有……农作物受灾的面积是……其中有麦、水稻和豆类……经济作物里有亚麻、睫毛草……以及小部分畜牧产品、家庭作坊也受到了损失,直接的损失估算为……”

一个个名称、数字还有计算结果被争相倾倒在了他的面前。窗外,尸姜尸们被堆在了广场上,这种姜本身也有一定的食用价值,所以会留一部分,剩下的——大概一把火烧焦,然后拌上草木灰,用来肥地。

“农业部门的建议是现在抓紧时间补种一部分作物,因为现在离白雾季节还有一段时间……”

“草拟一个文件上来,务必两天之内下发有关——补种的作物种类和指导说明,让他们统统动起来,时间不等人。”

人群怎么聚集到他身边的,就怎么随着他的一声令下而散开,法尔法代走进办公室,把睡得四仰八叉的猫从桌子上捞起来,放到桌下避光的猫窝里。他想,我还得成立一个灾害应急的部门……尽管围场有黑雨,但那是用于诅咒人的;互相厮杀的动植物,隔开就可以了,而且人的手可巧了,在农业部门的支持下,被轻贱的奴隶也能发挥出耕种与驯化的天赋;而也许本身食用这些作物就是一种惩罚——或者说逼迫手段,于是植物们长得都很好,降水稳定,没有太阳也就没有涝灾……

还是大意了。

吃了亏的法尔法代开始处理堆积——和新增加的工作。

出了这档子事,多少也有些唉声载道、风言风语出现,但秩序依旧井井有条,补偿也在循序渐进地下发,为了防止出乱子,领主几乎把能派出去的人都拉出去盯着了。就这样连轴转了快一周左右,等补种陆续开始后,财务大臣与税收主管、预算主管以及粮所主管联翩而来时,法尔法代就知道这事到底还是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粮食的调储有问题吗?”他问,从都城运粮到地方是他个人的决定,有时候,你是个乾纲独断的好处就在这里,不用管大会也不用争取内阁同意,再说时间确实紧迫:“还是别的?”

“粮食储备问题。”财务大臣马西努斯说:“这次的损失集中在粮食作物上……我就不在这里赘述起因了。”

简而言之,据调查,有人去耕地时碰巧带了被感染的酸果,在咬一口发现不对后就随手丢到了地里,类似的事情还有好几起,但你很难去苛责谁什么,谁能知道会有这么一档事儿啊!

“储备不够?”法尔法代敲敲桌面,“这些年一直在扩种……”

“您也知道,如果本地人口不再增加,那我们的粮仓的剩余储备确实能支撑我们度过这个受灾的年头,但毕竟马上就要冬天了,而且——”

他指了指头顶。

这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法尔法代的眼神又明转暗,是啊,这该死的、年年都在死人的世道,从古至今,冬季的死亡率都高得令人咋舌,在瘟疫盛行的年代里,那些免疫力低下的病患又怎么能熬得过这天寒地冻的时节?哪怕是有床褥可睡的贵族都可能死在一场风寒里。

能补种的大部分是熟得快的一些经济作物,粮食——以高堆肥的方式能暂时抢种一批,但首先没有那么多炼金出品的肥料,因为他们每年都是定额产!多次迭代后的肥料比初始种类效果更好,但同时也有容易过期的风险……而用烧姜的肥?这种原始的能量需要更多的堆叠。

何况走催熟路线的粮食口感差得要命……好像也只有刚来不久,觉得有得吃就不错的家伙愿意下口,特殊时期应急还是可以的,这里的饥饿可不太一般……

“如果我们愿意乐观考虑的话,一切都勉强还能支撑,大量砍伐面包树也许能……”

“什么叫乐观考虑?”他的眼瞳几乎都要缩起来了:“呵,乐观?期待地上能少死点人?或者突然走狗屎运,抢种的作物突然来个产量变异?面包树——每个地方种的都不多。”

马西努斯不语,他顺从地低下头,他们都心知肚明,法尔法代的——如果把那称之为骂声——通常只会出现那么一两个词汇,因为多说无益。

“……我们还有多少——”他想了想:“可供出口的商品?”

“可供出口的……商品?”马西努斯惊讶道,他当然知道有哪些商品是可以出口的,但领主的意思,很明显——至少现在不是——从都城运往县城。

“商队呢?有多少支?还有商会那边……”

“您、您的意思是……”

他在和领主对视的一瞬间,了悟了那个想法。

“啊,如你所想,”他的口吻轻松,可神情还是阴郁的,“那去换一点吧,祂们那边应该会有多余的,正巧——也该去找老熟人叙叙旧了。”

“您指的是……其他领主?”

他在说“领主”这个词的时候,说真的,这么多年了,这个词几乎都快被默认为是法尔法代的专属头衔,就像整个围场只有他这一位不近人情,又兢兢业业打理产业的领主。他们这些高层不是不知道其他魔鬼的存在……他们不是没猜测过,在这世外桃源之外的地方,是个什么模样……

“不错,”他的注意力好像短暂地被什么夺走了:“本来我也不太想去看那些玩意儿……恰好想起来了而已。”

在听闻这个消息后,嗅觉敏锐的商人——尤其是拥有独立商队的那些家伙,几乎一个个都像被当庭劈了一下,领主要带领他们上其他魔鬼的封国做买卖了!消息像杂草一样疯长,激动与喜悦顶掉了惴惴不安,对于天生就有冒险精神,又时常扼腕自己死得太晚的人而言,这简直是天降的好机会!

“魔鬼?还有其他魔鬼吗?”

“当然有了,你还记得很久之前,在夜里被套着袋子押送回来的家伙吗……那些就是魔鬼啊!”

“给人的感觉不太好啊。”

“我听我姐说,那些都是十足的恶人,和此地的领主不一样……”

“人有分好坏,魔鬼也分吗?”

“喔,管他那么多干啥,考虑考虑怎么赚钱吧。”

这颗沸弹一投下,所有人都在翘首以盼——而在此期间,在组建会议,讨论谁随行,谁留任,应急预案该怎么做之前,法尔法代率先找上了维拉杜安,并通知他做好准备。

“到时候你和克拉芙娜都会随行……到时候你们商量谁随在我的近卫里,谁在后面负责统领军队。”

他的蓝眸一凛,沉吟道:“……您想出兵?我还当您只是去做做生意呢。”

“笑话,”他用极尽冷漠、傲慢的腔调说:“和魔鬼做买卖,本身就是一个抢和被抢的过程,抢多抢少罢了,我不做无用功,我也不会空手而归——你明白吗?”

“属下明白。”

“好,那开始准备吧,人数不用太多,补给我会吩咐,这不是大型战争,带一部分人就行”

“好——至于补给,其实如果是骑行影马的话,呆在影子里能保持当前的状态,只要能克服虚无——”他俯下身,一抹似笑非笑、与谦恭完全八竿子打不着边的神情从他低下的脸色略过:“而我直属小队全是精锐。”

……听起来像一群让人不敢恭维的武疯子。

“哼,随你们安排吧。”——

作者有话说:总而言之换地图time

第120章 他居然活着

于是在某一天,几乎全城都看到了商队启程的景象,那是数十条遮天蔽日的巨蛇,同时腾空而起,连绵成的阴影足以媲拟一场风暴的前兆。

商会的空前的热情和对赤字的恐惧让一切准备能有条不紊地进行,时间紧迫,无法完全准备充分,不过,本来也不是正儿八经去做生意的法尔法代不介意这个。

即使法尔法代有时候会把反对放屁放,也不得不承认,这种没有什么阻碍的感觉确实不错,而这自然不能构成他今天心情还不错的全部。

简而言之,在出发之前,为了防止诡计多端、无时无刻不准备祸害别人的魔鬼折腾出乱子,在别人忙前忙后,策划出行的时候,他下了一趟地牢。

值得期待的忙碌是幸福的,从而也能创造出香甜的梦乡。而邪恶的凄厉尖叫无法穿透地牢,墙壁上从未褪去的陈血又被泼上了新的,在幽幽烛火的见证下,他环抱双臂,安静地靠在墙壁上,爬行昆虫的影子从本体身上解脱了出来似的,化为狰狞,化为恐惧,瘟疫的屠宰场其实要更文雅,至少最后的最后,寂静占据了一切,痛苦的呼吸落满了石砖地面。

同样被关押在地下的寒鸦修士——教团首领那苏,目睹了所有,却依旧镇定自若地在寒酸的牢房里打坐,他是个瘦骨嶙峋的男人,经检查后,他曾经在自己的身上试染过多种病疫,麻风病,梅毒,天花,却都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他向人们展示这些瘢痕,宣扬神迹,同时,他的渊博也让他得到学院派的青睐。

他们之间不太谈话,不如说,是那苏不太同他谈话,他对法尔法代只有恭敬,其他的——谁建立的教团,隐匿的目的,活跃的原因,他一概闭口不谈。按理来说,在界碑落成后,自动契约能让他们之间有所联系,可惜的是,此人的身心早已和其他魔鬼有所关联。

就在这一个对法尔法代来说略显无聊的夜晚,那苏破天荒地睁开了眼睛,说起了话。

“……原来如此,这些就是污秽的灵魂。”他的声音沙哑难听,他作为苦修,偶尔会拒绝饭食和水,但不影响他说话的节奏有种奇异的舒缓,那些装模作样的人都在这么讲话,好叫人想象着——他们确实有某种个人魅力,能指导迷津,能铁口直断。

绿发的少年没有任何表示。

“上次我们的见面,似乎还在四年前。”

红珠子从他的眼眶这头滚到另一头,他想了想,好像是吧——这群修士被抓来后,就一直被他半遗忘在地牢,想起来才来看两眼。谁叫他主张问不出什么就晾着——喔,他对时间不太敏感,也不常到地牢来,原来一下就晾了四年吗?

“怎么,阁下终于想讲点什么了吗。”法尔法代的脚下的虫潮起起伏伏,没什么人在这边,他就干脆不讲究地盘腿坐下:“废话和故弄玄虚就不必多言了,我不想听。”

“……您和我们想象的不一样。”

“那不是废话吗?你奉信的又不是我。”

天晓得他到底是怎么——是活着的时候就契约了吗?这是怎么做到的?

“不,我们是奉信‘瘟疫’,而且我也很笃定——世界终将会迎来‘我们’预想的局面,包括尘世会迎来将近半个世纪的流行病,包括百年的宗教战争,尘世总共会死掉两千万人,是我们在掌控世界,而不是教廷。”那苏笑了一下:“说实话,您是愿意把世界拱手相让的人吗?”

“什么?”

“您对此心知肚明。”

他哼笑了一下,却在心里抱怨道,这喜欢打机锋的老鬼……但那句话却莫名其妙地戳到了他的心坎上,他不愿意拱手相让的东西很多,假设有一天……有什么方法能到活人的世界去,他绝对会不顾一切地抓住这个机会。

围场不能解答的问题,尘世也许有,就像尘世的人也会把生前的问题牢牢记住并带下来一样……

问题绕来绕去,好像近在咫尺,他该知道什么吗?他心脏的位置隐隐作痛,说不出个所以然。

那场谈话到最后也不了了之,在处理干净那些魔鬼,让它们回归后,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地牢。

感谢首先要感谢魔鬼马戏团提供的地图,让他们得以起码明白路如何走,飞蛇全速前进,掠过山川、沼泽、草原。在敲定的计划里,会有一队人马先去探路,看看什么东西好卖,后边才会有源源不断的货源。小支的军团坠在最后,等待命令。

在商议过后,他们决定先挑一些简单的——比如酒,人人都爱酒,魔鬼也不例外,至于什么糅革制品、皮毛、香料、染料还有动植物和皂块,就再说吧!

“不过我猜,应该也是大差不差的。”商会负责人说:“喜好精美的绸缎和奢华的宝物,喜好取悦舌头的甜品和可供炫耀的猎奇艺术,按您说的,这些我们都准备了一些。”

“虚伪和贪婪,是商人里最常见的品质,我们还算能应付。”她谦卑道。

高空的冷风多少会给人一些凉意,因此乘蛇的——尤其像赫尔泽这种初次远行的人多少都需要穿得厚实一些,而不怕冷也不惧热的法尔法代不在此列,他发着呆,无聊到差点去数树干,突然间,他莫名其妙地感觉到了——这附近有一个和他契约过的灵魂!

这里不在他的封地范围内,怎么会……

法尔法代吹了一下哨子,悠扬的哨声让列队开始放慢速度,他又打了几声哨语,全队降落休整。

“再往前走个二十里就到第一个城镇了。”在落地后不久,热气就让赫尔泽取下了她身上的天鹅绒披肩,她问:“是有什么事情吗?”

这时候伴在他们身边的统领是克拉芙娜,法尔法代打了个手势,她立马心领神会,转身而去。

“感觉到了一点有意思的东西。”法尔法代说:“等等结果吧,既然距离不远,那明天上路也可以。”

他边说,边瞥了一眼同样在出行列队,也没怎么出过远门的——圭多、西采还有佩斯弗里埃,准确地说,这几位生前都是常年云游的人,就是没怎么在围场走过而已。佩斯弗里埃一下来就找地方呕吐去了,反而是圭多还在和其他人谈笑风生,连队唯一一位外表十四岁的女记账都神采奕奕,真是好一出上不如老下不如小。

“我以前坐过马车,也骑过马!蛇也乘过,但这次飞得实在太高太快了……”

“我怎么觉得你那是恐高,不是晕蛇呢?这蛇飞得很稳啊!”负责驾蛇的阿达姆说:“还是改良过品种的呢,以前那才叫带劲,哗啦一下,一阵风过来,能给你的头给吹掉!”

于是佩斯弗里埃吐得更厉害了。

“阿达姆。”领主淡淡地发话,其中威胁的成分不言而喻。

“好的、好的,我闭嘴。”他举手投降。

在生火搭帐篷的空档里,法尔法代本来还在剥栗子,准备丢进火里烤一烤,没想到克拉芙娜回来的那么快,在她在手写板上写下【我出去找了一圈,没多久就找到了他】这样一句前因后果之前,被她提溜回来的……呃,法尔法代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猿猴之类的——那位头发胡子一大把的野人——那位不知所踪了多少年月的昔日文人,波考克,在看到那熟悉的、模样永恒的少年领主后,当场失声痛哭。

“啊啊啊啊啊……”

他跪在地下,哭得是那样伤心,惹得人们纷纷围了过来,“这是谁啊?”

“游荡的灵魂吧?”

“有点可怜,喂,谁有多余的衣服给他穿一下?他这身衣服怎么全是布丁啊!”

谁也没想到,波考克居然还活着!在人们的帮助下——他剔干净了胡子,打理好了头发,实际上,死后的人,外表是会固定的,然而即便如此,他也变不回昔日的那个弱不禁风的家伙了,他身上是未愈的伤疤,手上都是茧。人也更加沧桑……

作为知情人,赫尔泽给这位可怜人泡了茶,在领主的帐篷里,他断断续续地给他们讲起了剩下的过往。

——在被亚隆多暗算后,他被肉球追到了一处悬崖,并坠落了下去——喔,好在这里不会那么容易死,从昏迷中醒来后,波考克就开始了长达十多年的野人生活。

依靠身上那点薄弱的契约,他还能食用冥界作物,在不断地吃到毒物又生病的过程中,他学会了辨别野生物种,他企图找到盐洞,重新回到法尔法代的领地,却发现盐洞之间的传送随机性很大,他试了几次后,发现这样只会让自己受罪,索性就放弃了。

他开始寻找洞穴安家,学会了狩猎,识物,利用一些动物的特性——他几乎是拼了命,才跌跌撞撞地走到今天,走到了——再次见到这位领主的这一天,有时候,他都忍不住想,喔,真的有这样一位领主吗?莫不是他在哪里吃的一颗毒果,毒到让他产生了幻觉……幻觉里的魔鬼,居然还是个不错家伙啊!

“我不知道亚隆多怎么样……说恨他,那是肯定的,但这么多年了,我连他长什么样都忘了。”

“他啊……”法尔法代想了想:“大概在给谁当血奴吧。”

“那他真是活该了。”波考克说,他捧着茶,回忆道:“……我记得,他跑进了一个房子,后来我才知道,那是魔鬼酒吧……不会错的,那种招牌……”

“唔……”赫尔泽问:“您知道,这附近的二十里开外有个城镇吗?”

“我知道,我有时候会猎到一点好东西,这时候我就会拿去城镇上贩卖。”

“而您……似乎依旧选择了在野外生活。”她打量了波考克一眼,他在之前,实际上更像一位隐居的猎人。

“唉,你不知道,这位女士,对于我们这种人类,可是宁可当在野外以野果充饥,山洞为穴,也决计不能踏入那城池一步的——前方可是炼狱,那些魔鬼,你不能信从他们嘴里的任何一个词!”他突然激动起来,说的话也开始语无伦次,他也许是久不和人说话了,想一次性说个够。

“——您不知道,您不知道!是的,我们这位领主很和善——和善到他压根就不应该被称作魔鬼——喔请原谅我的无理……现在想来,要是我也随之进入那屋子避难,就不会有今日的相见,每每想到这里,我甚至还感谢亚隆多当时推开了我。”——

作者有话说:锵锵,我们倒霉的文人其实还活着(虽然把自己活成了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