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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

他的诉说整整持续了一夜,从黑月到白月,直到嗓子枯哑,直到像是要把痛苦都倾到干净,到最后,绝大部分人都受不了那种悲惨,早早告退了。好似从不在乎这个的领主边发呆,边听他讲完了这些年来的遭遇,从语无伦次的叙述中拾捡起了自己想要的一点讯息。

前方的城市名为卡摩恰,是一个中型城市,此城由一对魔鬼夫妇统治,在围场,这种规模的小城有很多,零零散散,不时就会冒出来一座,在多年的流浪里,波考克到过不少城市。

有的城市和地上的城池相差无几,但充斥着坑蒙拐骗、偷窃和恃强凌弱的氛围;有的死气沉沉,一踏进去,就能闻到死人味儿,人们紧闭嘴巴,行色匆匆,到处是挥舞鞭子的魔鬼侍从;也有外表如同一座巨大的斗技场,此城以□□业为生,不拒绝任何有钱的魔鬼、人类,只是当心,一旦输光一切,就将被卖为奴仆;有些到处是林立的高塔,尸体作为风幡,在塔尖招摇,外表美若天仙的魔鬼冲着窗户招揽顾客,而在她的后脑勺上,长着另一张皮肉松弛的、老鸨的面庞。

相比之下,卡摩恰是个相对“不错”的城市,因为管理这里的夫妇是一对冷漠的家伙,只对放干了血的人偶以及部分血腥制品感兴趣,除了收税和制作人偶外,不会多生其他事端。

而这到了法尔法代耳里,就笼统地被概括为一个词儿——软柿子。

这就是你身为弱肉强食中强大的一环所带来的好处了,不过,在此之前,他带出来的这帮家伙还没怎么和魔鬼打过交道,于是他问:“我这里的商队,你能带着他们去熟悉一下吗?做个引荐人也可以,你说过,你会上城里做点皮毛交易。”

“我吗?”波考克犹豫了一下,说道:“可以……尊敬的殿下,我还有一事相问……”

我都在这听了你一晚上的废话了,你还有什么没说的?法尔法代吞下了这句话,他大概知道波考克想说点什么:“我要你先跟着我们走一段时间,事情做完后,你可以直接跟着回程的商队走,你的朋友还在那边等你。”

“我的朋友?”

“菲利贝尔,他一直对你怀有歉意。”

他把这句话和波考克一起丢在了原地,起身掀开了帐篷的帘子,外边是逐渐发白的皎月,四周静悄悄的,不久后,锅与勺碰撞的声音会取代眼下的宁静。一般,他们遵循着旧例,管这叫清晨,但很偶然的情况下,也许是月亮心情不错吧,在黑白交接的短暂时刻,反而会错乱、折射出一片寂静的蓝色,纱巾质地的轻雾飘荡,他的目光落在瘪掉的树叶上,尖牙云雀掷地有声地啾鸣像石头互相擦过,但没能点燃任何东西。

***

大街上有人在吹曲子,那难听的、撕扯耳膜的声调早早唤醒了才睡下没多久的人们,麻木的一天开始了。即使这里没有需要临街泼下的粪桶,抛出几声叫嚷是可以的。

阿麦特西就在这样的一天里,从床褥上醒来,他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床褥藏好,即使这是一条总是招来臭虫的单薄褥子,也是他花了好久的工钱攒到的。

每一天,临街的寻街都会来吹笛子,那是个陶醉于自己艺术的臭狗屎,但是没辙,他冲窗外吐了口唾沫,然后收拾东西起床。因为作为租客,他只和魔鬼房东签了七个小时夜间使用权——超过这个时间,那个凶神恶煞的老人就会提着他的人头灯,挨家挨户地来赶人。

他赶在这之前,走出了这破破烂烂的三层房屋,破烂的楼梯特别需要你当心,不然就会一脚踏空,他夹着他的帽子,很快就赶到了剃头店。老板瑞斯冲他点点头,允许他借清洗工具的时候悄悄睡一会儿。

但不能太久,瑞斯说,太耽搁的话,我也是要遭殃的。

剃头匠阿麦特西对此还是万分感激,因为多多少少,人和人之间是充斥怀疑和恶意,而善意往往也流通在其中,包括他在内的三个剃头匠,都知道这个:尽管人类老板瑞斯拥有好几家铺子,但是他需要缴纳各种杂税。

喔,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你要不想被毒草毒死,就得先得随便什么——魔鬼团体、魔鬼城主之类的签一个契约,然后呢,倒也不是你就此高枕无忧了,经过处理的好东西是上等人吃的,你还得吃那些口感粗糙的黑面包,此外,你要有住处,要租房,就得和有房子的老板签订契约——根据契约,你得在做完自己的事情后,回来伺候房东,而且不能损坏任何东西,否则劳力翻倍,或者,如果你有钱也行。

你要种地,得去和有农田的魔鬼再签订一层契约,很多人会直接选择和庄园主签订契约,不过,那契约可太棘手啦!几乎脱不了身,所以还是找短契约比较好……此外,活在城里就得找工作,哪里有工作呢?去给庄园主摘果子,一天要摘整整千个,不能有一个是坏的,不然工钱折半;去给魔鬼老爷赶马车,那又是一份契约;像他这样的手艺人,能找到一个人类的老板已经是万幸,尽管也不轻松,但是起码再没有那么多条款。

阿麦特西忙碌了一天,从早到晚,他的剃发技艺精湛,通常,他痛恨魔鬼,却更希望遇上魔鬼顾客,有些顾客喜欢把钱洒在地上,看他们弯腰去捡,发出哈哈笑声——在这种时候,谁还管什么尊严不尊严的,嗨。人类呢,有些斤斤计较,手头没有一个子儿,他刚开始还会出于心软,给人理一下发,但却也不乏恩将仇报之人,外加被瑞斯一顿痛骂后,他不断地对自己说,别充好汉!

等结束工作后,他抖抖身上的碎发,穿戴好漆黑的袍子,前往夜间黑市。那是一个位于古老街巷中的、出售一些杂货的地方,魔鬼之间爱逛黑市,人类也一样,这里能合法偷漏税,加上这里的统治者万事不管,于是这样的场所到处在滋生的——名义上是黑市,实际上就在别人利用酒窖开设的地下酒吧里。

他按规定敲了门,对了暗号,被放了进去。

他要了一杯啤酒,这儿的啤酒比马尿还难喝,但没人挑剔这个,他从包里拿出收集起来的头发,部分巫师喜欢收集这样的东西……牙齿,头发,指甲。

没过多久,他身边坐了一个人,他立马就从对方身上的味道辨别出了——“是你啊,波考克,别来无恙,有什么好东西出售吗?”他猛灌了一口啤酒。说起波考克,这也是个奇怪的家伙,知道他的,多少都了解他成天都生活在野外——不受拘束,逍遥自在!多少人羡慕过,想学习他,却发现自己被契约束缚,只能在城里、附近的地主手下讨生活,寸步都离不开,更别说逃离了。

按他的说法,即——他来自另一个遥远的封地,那儿的领主不太限制他们的出行,但是具体在哪,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他已经离开那儿很久了。

也有妒恨的人想向谁举报波考克,都被他机灵地逃走了。不过,他能猎来不少好东西,也没有什么使用说明,他还识字,所以多少人恨他,就多少人喜欢他。

“有,”波考克没喝酒,甚至,他还很开心似的,他在乱哄哄的酒馆里,翻出了从商人那边拿来的好东西。他先请阿麦特西喝了一小杯,那可不是马尿啤酒,而是货真价实的、味道醇厚的葡萄酒!这一口就让阿麦特西瞪大双眼:“老天……你个猎夫,从哪搞来的!”

“这个你能脱手吗?”

“能、能,倒去魔鬼黑市那边,能卖出好价钱的!你想要多少抽成?”

“不提抽成,还劳烦你帮我把这些拿去卖一卖。”

又拿出了一些好东西——不论是装在瓶子里的异香,还是精美的刺绣,亦或者摸上去细腻润滑的香膏,他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一样又一样,他希望阿麦特西能帮他出售这些。

“你要记得,最好别暴露你的身份。”他叮嘱道:“你以前帮过我,我愿意相信你。”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这些外来的货物一时间炙手可热,在黑市里被疯狂抢购并炒到了极高的价格。售卖之人非常狡猾,几乎不在一个固定点售卖。

事情很快就传到了城主夫人那里去,这位脸和脖子都有些长的魔鬼看了一眼那精美玻璃盒里放置的、野蛮象象牙所制成的一套棋子,沉思片刻后,一张契约从燃烧中出现。

她鲜少在乎奴隶在折腾些什么……这些暗地里流通的物品,要想找出贩卖者,简直大海捞针。她转过身,不再管制作到一半的“作品”,她需要和巴拉纳谈一谈。

“——这有什么难的。”城主巴拉纳用银刀切下一块肉,在空旷的长桌上,明亮的烛火被头骨罩笼住,形成了幽暗的氛围,他像个合格的老饕,慢慢品味着餐盘中泼了血的肉,血沾上了他两边的胡子,“查不到源头,就去查持有者,叫他们要么加税,要么进贡。”

他把刀插在了肉上。

这代表用餐结束,于是他桌下的、被死死捂住嘴,被用来现场放血以保持新鲜的奴隶被人悄无声息地拖了下去。

第122章 堕落方法论

在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紧俏的货物诱发出了好几起骚乱,到手的酒不是被藏起来,就是被喝得一滴不剩;象牙柄的弯刀,是用最好的蓝银打造,能轻松削下一个人的手指;烫金的讽刺画被挂在高处炫耀,即使上面描绘的不过是一只正在撒尿的狗,也能凭借闪闪的金光引来赞叹,说到底,如此贪婪而不加掩饰的目光,怕是狗看了都害臊——镶嵌宝石的宝盒与钥匙在口口相传中被分别出售,男人的手、女人的手、魔鬼的手、宝盒与钥匙辗转在手与手之间,但始终未能相遇。

谁都不知道这些东西是从哪来,又最终会流向哪的。不过,很快,城主巴拉纳就下令,让魔鬼奴仆和侍从或抢或骗,搜刮走了不少好东西,包括那所谓价值千金的宝盒,令魔鬼也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钥匙却始终不见踪影。

“那盒子里到底装了什么?”城主夫人不以为意:“随便砸一砸不就好了?”

“这不一样。”

“哪不一样了?让我看看……喔,锁是金子做的……钥匙定然也是纯金的。”

巴拉纳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这蠢货一眼:“这盒子上刻了戈迪字母!”

戈迪字母,魔鬼语的基础字符,不能被正常阅读的邪恶符号。然而,人有高低贵贱,魔鬼也不能免俗,有些魔鬼能说魔鬼语,却并非所有魔鬼都能阅读戈迪字母,更别提书写了。

在魔鬼的世界,大部分魔鬼能被一句“小人”给轻描淡写地概括,而从“小人”之中脱颖而出的,就是“恶徒”。更卑鄙,更胆大,也更无耻。而在“恶徒”之上呢,哈,那可就不得了了,祂们自称“服道之人”——比伪君子更虚伪,比真小人更阴毒,在作恶上一往无前,而这样的魔鬼呢,追求的与一般魔鬼也有所不同,而且祂们能游刃有余地驾驭戈迪字母……

喔,当然,统领整个围场的,还得是那些殿下,和混杂了人类思维的魔鬼不同,真正生而高贵的纯种灵……

巴拉纳能占据一城,若说半点野心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他琢磨着,也许这是哪位更高位魔鬼的东西……里边会是什么?毒药?珍宝?还是有用的要挟?最好是能让他更进一步的东西……不管是什么,他对钥匙势在必得!

就在他开始像翻找自己柜子一样在全城搜查那不知去向的钥匙的同时,一支商队例行贿赂的守城的士兵,来到了卡摩恰,为首的是一名蒙面的魔鬼,身材矮小,谈吐不凡。

商队所行之处,到处是从车上掉落下来的商品——按照规定,商队的车不能走大道,而是要走崎岖不平的商道,除非你肯上交利润的百分之三十。

就像人们不能随便摘属于地主的果子、私藏种子一样,城里的东西都是城主的,所以从车上颠簸下来的物品也会归城主所有。侍从不停地弯腰,捡起那些水晶、雕像。走在前方的法尔法代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些家伙,在心底发出一声嗤笑。

换了一座城市,也就等于换了一种风景,这里没有整洁的广场和漂亮的喷泉,没有石建的剧院和开阔的街道,反而非常——穷酸、落魄,外加灰暗,整个城市都弥漫着挥之不去的街尘,街边还堆着发酵的垃圾,仔细一看,垃圾里似乎躺了个人。

这让法尔法代及其随行的成员都感觉到了一些不适。在休息的中途,赫尔泽轻轻凑到他边上说,这种场面在过去,她指的是她活着的时候,是很常见的。泥泞的狭窄街道,扭曲的半木房屋——

“我是不是看见那边窜过去一只老鼠?”

“呃,应该是吧,殿……主人。”

都快进到搞公共卫生的法尔法代不是很想忍这个,多数人也秉持着同样的想法,与其在这种城市歇脚,不如扎营野外!

生意还是要做的,在又缴纳过一层赋税后,在队里充当记账官的佩斯弗里埃看着那笔钱,倒吸了一口凉气:“这也太过分了吧?百分之四十的关税,这……”

法尔法代杵着脸颊,兴致缺缺,没什么回应,他就说吧,抢多抢少而已……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突然笑了一下,在被人发现之前,又恢复了冷淡——啊,这身袍子回头销毁吧,真是受不了这垃圾的卫生情况了。

在他的忍耐到达极限之前,他们,或者说,他作为这只商队的主人,收到了本地城主的召见。实际上,在这之前,尽管缴纳了一笔客观的税款,但他们带来的奢侈品也很快就被一扫而空。人类大多贫穷,魔鬼可个个富得流油,由于法尔法代亲自坐镇,想偷窃和耍滑头的,统统在他皮笑肉不笑的问候中吃了教训,他平时就随便往哪个木箱子上一坐,然后等着把谁弹飞。商队里的老道商人忙前忙后,夸奖起客人来,用词都不会有重复的,领取了恭维的魔鬼们顶多是挑剔这里没有人皮、人肉和和血。

“为什么不售卖这些好东西呢?”

“这位阁下,我们呢,是一共有两支,可惜的是,另一支往别处去了,那可观的血腥定能让您满意,或许等哪一天,他们又绕回来了,届时,还请您赏脸光顾……”说话的人忍着恶心,表面上还得装出一副热情洋溢的模样。

“那行吧,帮我把看中的东西包起来。”

把自己裹在帽兜里的少年百无聊赖地盯着别处……比如跑走的红牙鼠,老鼠爬上贮水桶,本来只想偷喝一点水,忽然间浑身抽搐,掉进水桶里,很快就淹死了。

阴影里,蝎子甩了甩尾巴。

***

“欢迎您的到来……请不要客气……”

他抬起头,好像刚才没有发过呆一样,他坐在有着略微血香的、昏暗,却一尘不染的大堂内,即使与他的城堡相比,组成这里的元素充斥着、反应着主人尖酸刻薄的小气。在少年取下帽兜后,巴拉纳才放下心来——是的,眼前的少年无疑是个魔鬼。他那神经质的新婆娘在听闻这支商队几乎全数都是人类后,曾经疑神疑鬼地质问——这不会是个被人类所领导的、纯粹的人类商队吧?

他一边嘲笑这个女人——她成为魔鬼的年头并不如他的久——一边说,绝无此种可能。搞清楚这个世界属于谁吧!只是疑心的种子一旦种下,不得到结果是决不罢休的。

事实证明,他才是永远正确的那个,绿发红眼的魔鬼,而且看得出来,这是个高等魔鬼——坐在长桌的那头,心不在焉,他们照例先扯了点闲话,在这种场合,谈论收藏多少人骨制品,多少枚稀有眼球,那是暴发户行径,没格调!

巴拉纳一边想,一边又嘲笑起他新娶的老婆,那也是个没格调的女人,成天就知道捡好看的灵魂,把他们做成半活人偶供自己享乐,啊,真是低俗!

完全没发觉自己也能被归入低俗行列的巴拉纳清清嗓子,开始主导起谈话。他参加过一些殿下举办的宴会,听闻过那些格调品味不错的魔鬼之言论,用来鹦鹉学舌,是正好的:“我们有时谈起堕落……是的,堕落……”

法尔法代好整以暇地盯着他,他开始好奇这家伙到底想放些什么屁了。

“……在过往的年代,纯粹等人们自己去发现,去觉醒恶,这或许已经有些过时了,基于此种要求,我们确实是有必要去动手挖掘恶……”

“喔?”法尔法代戳了一下盘子里的肉,这是人肉吧?“我明白了,您的意思是,不能停留在责打、污蔑和让他们自相残杀这种层面。”

他有点不高兴对方抢了自己的话,但还是继续道:“也是这么回事,这是个讲究方法论的年代,让灵魂堕落是我们的命题,不过,粗俗的做法导致粗俗的结果,我们可以更加文雅和简单一点……”

那边在滔滔不绝,这边的法尔法代好像听到了什么关键词,他把又不小心游散的目光收了回来,继续倾听,对方的论断——“最好是鼓励人,鼓励人做什么呢?就比方说,我们最好鼓励一个人爱的事物分开,他的爱放置给一个遥不可及的幻影——别让他爱真实,爱父亲和母亲,但是爱道义上的父母……越沉醉在道义和想象中,他越会憎恨真实的父母……”

“我们还要鼓励一些言论,越极端越好,越割裂越好,谁来试图谈论中庸和言之有理的东西,就给此人扣上一顶漂亮的罪行帽子……”

谈话,进食,餐叉戳进肉里,从奴隶喉咙里滴出的、淅淅沥沥的血代替了痛苦的呻吟,话语从大快朵颐的嘴中出来,吃进去的和吐出来的都一样令人作呕,尖锐的叉子在他手下划出了一道刺耳的尖叫,逼得正在侃侃而谈的城主停住了,他借此——顺利地接过了话题,就好像上演过了好几百遍一样。

“鼓励极端,”他轻声说:“鼓励人们去找一些标新立异的事物——最好能拉拢出一个小团体,最好能让他们不断地互相肯定,乃至连谬误都能被确认成真理。”

少年突然冷下来的口吻让巴拉纳一惊,他用不容反驳的、尖锐的腔调继续往下说:“尽可能让一个人向另一个人索取,不要回馈任何东西,让一个人向另一个人倾倒,不要企图逃离被同情的深渊,因为一旦人意识到沉溺讲述痛苦就不会去逃离之时,那他就真的离救赎仅有一步之遥;让人沉迷在无用的快乐里,而不是能肯定自身价值的快乐里。”

他像毒蛇一样,嘶嘶将恶毒作为主基调的方法论吐出来,他——这位未来的君主,这位隐姓埋名的殿下,比任何人,任何魔鬼都要清楚这些论调,因为他就是这么被教导、校考的。他那渗人的红眼睛让巴拉纳的汗毛耸立,直到他大发慈悲,垂下眼睛,而巴拉纳尚且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听到这位客人说:“这些老生常谈的东西不必多讲了——来谈谈正事吧,比如您想要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第123章 列柱

他说,您想得到什么?

谁都清楚,闲聊只是开胃菜,能直奔主题那何乐而不为呢?而巴拉纳的目标很明确,他只想打听那把与盒子相配的、神秘钥匙的下落,巴拉纳早有猜测,那盒子八成就是从这少年的手里流出的,遵循狡诈的法则才是听从本心,但作为合格的魔鬼城主嘛——巴拉纳不会因对方明显的不耐烦而勃然大怒,因为——他从中嗅到了可投机的部分,而只要有利益,魔鬼与魔鬼之间是完全可以结成同盟的!

城主巧妙地打了个圆场,他让人把盘子撤走,邀请这位商队领袖到处走一走,好让他尽一尽地主之谊。在互相吹嘘和奉承上,有必要的时候,这些家伙也会做得不遗余力。

在这顿晚宴里,法尔法代从头到尾只喝下了一杯苦艾血酒。“今天的月相不太好。”巴拉纳说,他带领这位客人缓步过长廊,游览堆叠起来的、嵌满宝石的骷髅头骨,游览绞刑架、游览兽性的艺术品——残忍的雕枭豺狼,被周而复始撕下血肉的哭号者……这无疑是一种粗俗的耀武扬威,法尔法代面无表情,他想,哪怕去看看无聊的奇观呢?啊,此魔鬼应该造不出那些东西。

“您要是有喜欢的,我可以送一些给您。”巴拉纳说:“我们认识的时间不长,但是总体是有缘分的,您的商队很有潜力。”

“多谢夸奖。”绿发魔鬼说:“但如您所见,我的商队籍籍无名,有些搜罗来的珍宝,却还是发愁于没有稳定的商道。”

“这个您不用担心!”巴拉纳说:“我可以帮您解决这个,我结识许多上流人物,听说您有两支商队?”

“另一支往北去了。”他说:“血腥制品到底还是太廉价,卖多卖少,都随便他们。”

这倒也是,巴拉纳想,人嘛,到处都是,难的是如何将最简单的材料加工成最精美的艺术品。就在这时候,巴拉纳突然发觉了一个盲点。

“说起来——您是否有背靠的领主?”巴拉纳试探性地问:“按照条例,这里与部分封国是有关税协定的,您哪,就应该提前说说,这样就不用缴纳那么高的税了……还是说……”

有这部分吗?法尔法代假意欣赏着藏品,为了不真的收到什么奇怪的、回头还得销毁的赠礼,他挑了一尊铜像观摩(至少这东西还能融了当器具),巴拉纳的前后态度转变还是很明显的,他刚开始只把我当做一个无名小卒……后来,正如他亲口说的,有潜力。魔鬼之间当然会为利益结盟,也会为了更大的利益而互相背叛。

“那您和哪些领主有关税协定呢?”他果断把球踢了回去。

“有许多,比如纽麦那、勒阿尔那边……”巴拉纳随口道,而法尔法代自己可以糊弄别人,但不喜欢别人糊弄他:“您误会了,我想,我与您不是一个阵营……而且,我直接效忠于……某位殿下,我所效忠的殿下并不出名。”

“喔。”巴拉纳和和气气地点点头,心里却琢磨着,不错,这确确实实是个高等魔鬼。

而作为两种截然不同类型的高等魔鬼,比如他这样的,拥有固定属地的魔鬼,与自称“图西奥德”的云游结社魔鬼,是各有优势的。

总体来说,拥有封地的魔鬼整体要强悍一些,地位上也会更高,但需要向某位殿下投诚,以获得庇护;而结社魔鬼,多半是在城内活动的小团体,少部分云游结社魔鬼呢,既可以选择投诚城主,也可以选择投诚殿下,常言道,你头顶得有一朵云!也就是说,有靠山是相当重要的。

在这之中,不乏做得出色,周旋在各封国以获取利益的高等魔鬼,他们本来就享有极高的声誉,到哪都备受追捧。

巴拉纳故作遗憾地摇摇头,还得从长计议:“看来您效忠的是一位年纪尚轻的殿下——我呢,效忠于三列柱之一的列列根波利斯殿下,还经常受邀上祂的宴会……像您这样的就确实不在协定范围之内了,但这不是不能通融的事,我们可以……”

压根没在听他讲话的法尔法代纳闷地想:真是拉倒吧!列列根波利斯最讨厌的就是丑陋——不论是丑人还是丑魔鬼,祂哪看得上你这张柿饼脸?

……呃,他刚刚是不是想了什么来着?

等领主扯皮完回到驻地,或者说,回到商队包下的客栈时,正在挑灯夜读的圭多头也不抬地打了个招呼:“您回来啦,我的主人图西奥德,会谈怎么样?”

“不怎么样。”法尔法代捂着额头,他直径走到圭多对面落座,自己动手倒了一杯茶,好在他们用的是自己带来的茶具,那些沾着陈垢的锅碗瓢盆,真是让人连清洗的欲望都奉欠。

他把事情的经过大致讲了一遍,圭多放下书卷,他取下夹鼻眼镜,呵出一口气,擦了擦:“您认为他的用意是什么?”

“八成是黑吃黑。”法尔法代撑着头:“什么人能得罪,什么事情等得罪到哪个地步,也是有讲究的。话说你到底取的什么奇怪的假名?”

“我倒是认为,这是个寓意不错的名字,至少显得亲切。”圭多说:“那么,您本来也是打算这么做,那现在呢?”

“……他并非直接效忠于列列根波利斯……”法尔法代眯了一下眼睛:“那是效忠谁?”

“您对那位殿下很熟吗?”

不熟一点儿,这是法尔法代的第一反应。他摇摇头。

“喔,那首先,我们可以假设,这位城主作为附庸,头顶并没有过分强大的领主。”圭多平淡道:“甚至也是一位如您一般年轻的殿下。”

“……啊。”少年怔了怔。

“您不妨再回想一下他的言行举止,如果想要扮猪吃老虎,通常是一扮到底的,不会中途露馅,若他确实是——拥有这么一位上司,一旦他被吞并,灾祸和梁子就接踵而至,那大可一开始就揭露。这一点您已经证实了他并非所属于那位……列……”

他话讲到一半,就好像那滔滔不绝的话语无以为继了似的——他发现他无法准确地念出那个名字,这感觉就像他无法分清戈迪字母之间的关系,那是一种从未对人类开放的、仿佛间能感受到其戏谑本质的事物。

“……那位殿下。”

“从属其他更强大的魔鬼殿下?那没必要撒谎,他特意提了‘年轻的殿下’这一形容……讲假话的时候掺点能显得真实的话语,是说谎的好习惯,不过呢,纰漏往往也由此而来。”

圭多讲完后,望着陷入沉思的法尔法代,他本应该问一句,您认为谁的可能性更大?但想想这位明摆着讨厌除他以外任何魔鬼的小殿下和他自闭式发展的四十年,行吧,谁晓得他到底认识几个魔鬼。

三列柱,圭多思考时,会把目光搁置在书本上,他大约能猜到一些,那是三位实力最为强盛的魔鬼……但为什么以“列柱”相称?

典籍里讲,地狱中有许许多多的魔鬼,各自司掌一种灾祸,虽然典籍也没提过你会遇上一个特立独行的魔鬼领主。

但其他部分也并非全无参考价值,在把法尔法代排除在外后,他们一路所见到的所有魔鬼,都非常典型,不过,有些相对来说,道貌岸然的程度更胜一筹罢了。

唯有著名的、已经被教廷打为公认伪典的《苔蕾莎誓言书》中提到过,地狱存在着魔性积聚、媲美神明的存在,既没说明数目,亦没讲清情况。不知所云程度之深,直到这一刻,圭多都怀疑,误打误撞的可能性更大。

而邻旁的法尔法代歪歪脑袋:“这种老饕的风格,倒是很像……”

“什么?您有什么想法吗?”

“既然他确实没有什么强大的后盾,那还是吞了吧。”

法尔法代说,在同一时刻,负责在这家客栈守夜的仆人拖着疲惫的灵之躯走了进来,他好像没想到这个点还有人在前堂,连忙跪了下来,法尔法代蹙了一下眉头,他把桌子上的盘子往边上推了推。

圭多很快心领神会,他让那倒霉的小伙子去给他打一桶水,然后把没怎么动过的面包作为报酬——即使明面上,他们需要用“赏赐”这个词汇——丢给了他。

仆人忙不迭地又跪了一下,他出门后,小心翼翼地把面包掰碎,藏在脏而腻的头发里,以防被搜走,这一整个大面包足够他和母亲扛过两次饥饿病的发作,不容闪失,再说,现在距离冬天也不远了。

目睹这一切的法尔法代喝光了最后一点热茶,在吹灭灯火之前,他隐约想到,这还真像卡尔卡那个胆小鬼的风格。

很快,卖到预计数量货物的商队就准备离开了,在与城主、城主夫人都交谈过后,这些心怀各异的魔鬼在假惺惺的笑容与协定里——互相道别。而走前呢,法尔法代留下了他一开始就放置的饵,那枚能打开匣子的钥匙。

“总算是到手了,哼。”巴拉纳愉快地说,他就说,他最终还是得到了这个,在他准备独自瞧瞧里头都有什么的时候,他完全不知道——他那温顺的小老婆,长脸长颈的女人,遣散了所有护卫,用符咒封死了整个房间。

然后她就这样站在门外,她同样愉快,她哼着歌,往人偶的脸上缝着人皮,像听歌剧一样,贴在墙上,倾听着巴拉纳恐惧的哀嚎。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哈哈哈哈哈……这女魔鬼刻薄地牵起嘴角,等巴拉纳一死,这里就是她的了!魔鬼之间的同盟啊,就是如此的尔虞我诈!至于履约?那还真是抱歉,她可做不到——

就这样,在上一任城主死后,第二任城主,里希帕斯,在上任的第五天,在沾沾自喜、独自于正厅——抱着她的“玩偶”起舞之时,被沾染了诅咒的利剑从身后一剑砍中。

引路的蝎子摇了摇尾巴。

蓝眼的骑士毫不留情地一剑刺向她的喉咙,届时,悄无声息在城堡内部繁衍的毒物会一拥而上,将她包围、吞噬。

“为……什……”

“您话太多了,这位夫人。”

维拉杜安温柔道:“因为我的主人希望您有这样的下场,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老头给他取的假名是款冬的拉丁文(。)

第124章 消耗品

等卡摩恰的契约置换到法尔法代手中时,他们已经踏入了第二个城市勒尔阿,中途,半旅半商的队伍经历了大大小小的村庄,藏在门后的眼睛习惯了在打量陌生人时携带少量恐惧,法尔法代揉了揉额角,胃部被撕扯、沉坠的错觉困扰着坐在亭下观看流浪者的领主,他在那一瞬间怀疑的是什么呢?这样的消化器官即使存在,又能装载什么呢?一千种疾病和痛苦吗?

按照计划,等他悄无声息吞掉上一座城池后,跟在后边的军队会先接管那里,即使是个穷酸落魄的城池,城主多年积累、搜刮下来的民膏民脂也是数目可观,还能运上一部分回去……而不动兵戈就能轻松吞并的城池不多,因此,在之后的旅途里,他们也更多地以贸易为主。

“您知道吗。”勤恳了多年的文书,出行都要带上一把不能弹奏的小琴,性情略带忧怀色彩的佩斯弗里埃说:“我并非不谙世事的孩子,但我们这些天换到的粮食和作物,多少有些远超预估了。”

“……他们有如此多的口粮,却宁可用来置换财宝,老爷们竭尽所能地克扣庄稼汉是常态,而那些家伙的所作所为纯粹是折磨而已。”

“你还关心这个吗,皮特。”他平淡地问,但那是个陈述句。

“人是对悲惨是有恻隐之心的。”佩斯弗里埃说:“我们的承受力,不论是承受悲惨,还是快乐,都是有限的……没准是因为这个,我们才会期待容纳无限的神明呢?不过,您似乎没有这个烦恼。”

法尔法代默不作声,这段时间里,可真是叫人开了眼界——就连最习惯走南闯北的商人,都吃惊于这等做派,转念一想,这也许才是地狱常见的画卷,而少年领主给予他们的,更像是一个不切实际的迷梦。

在这里,佩斯弗里埃想,痛苦不再高贵了,痛苦成了纯粹的、没有意义,也不许诺任何结果的事物,所以才会有那么多的溃败……比比皆是。

而他们还得和无耻之徒们打交道,法尔法代出面谈生意,其他人暗地里给他出谋划策,他在这方面出乎意料地好一些——想想看吧,他没什么架子,坏的地方在于,他还是很讨厌他的同类。“反正那些堆在仓库里的地瘤、面粉和麦都要腐烂了。”在更大的城池里,负责市场的魔鬼用老道的套话说:“便宜点也不是不行,不过您可以考虑回去后与您的头领禀报一下……缔结商业契约的话,关税会降低很多。”

法尔法代确实已经开始让人着手起草这个了,他还得再拉起来一个外交部门,不然以后不好办事。

地图像一部索引,让他们按部就班地沿着标注的地点前进。很快,白雾季悄然而至,随行的薮猫们成为了毡子之外的取暖物,由他们来带的浮华宝物已经被出售了近一半,而真正有价值的商品还躺在这些口袋猫们的肚子里呢!只是当你把耳朵贴在猫咪们柔软的肚皮上时,只能听到沉闷的呼噜声。

随着气温的骤冷,他们也差不多走过了快五六座自治城池,这多亏了巨蛇,而被吞掉的——迄今为止只有两个地区,一个是卡摩恰,另一个名为阿连多,都是掉以轻心,又有着内部矛盾的地方,除此之外,秉持柿子要捏软的,他更多是吃掉了一些独立在外的大庄园主。

结果就导致了本想卖掉大部分货,筹够粮食就回去的法尔法代望着一路半卖半抢,前脚出售后脚又回到自己手上的货物,陷入了沉思。

果然不论在哪个世界,辛苦赚钱就是不如明抢来得快……

“还要继续往前走吗?”圭多问。

“让我想想……”

在领主考虑的时候,一只口袋猫闲庭信步,一点都不怕生地窜上了他的膝头,体型庞大的家猫像个巨大的抱枕。法尔法代自己也说不好他的想法是从什么时候改变的,他想,至少得走到那些——让他乐意卖点好货的地方看看。

而他这个想法,让不同人来解读,就好比之于圭多来说,大城和小城可不能相提并论!商路更为畅销,购买者更为阔绰,另外,还能探寻到新的知识,他之所以跟随,也是为了搜罗那些秘典;而在维拉杜安眼里呢,就是截然不同了

“想必是探一探有没有什么值得攻打的地方吧。”

棕发骑士说。他看完克拉芙娜的来信后,把原件销毁。而那正在逗弄金雕的阿达姆斜了他一眼,这位鸟架子在确定没有什么其他事项后,一扬手臂。

金雕张开翅膀,从他的护臂上离开。

他本来不该在这里,领主让他当接应,他只好勉为其难答应一下。

“希望他不会太急切,打下来的地方不一定吞得下来。”

“喔?你这话讲的,”阿达姆说:“我可没见过那个老爷有胜算还不去穷追猛打的,都是一有时机就急吼吼地吞下去,从来没见过他们嫌烫嘴。”

维拉杜安似乎是发出了一点冷笑,他维持着表面的优雅与礼节,轻声说:“这就是你作为昂多里茨人的心得吗?”

“你——”

在那一个回身里,可以说是阿达姆先抽出的匕首,而骑士不过是反击的一方,也可以形容为骑士先彬彬有礼地挑衅,没错,即使他们现在全是某个好心魔鬼小心翼翼养着的奴仆、公民和人——哈哈,即使小领主愿意把他们当狗使唤,说真的,狗能有这种待遇也是不错的——可不代表生前的一切就这样被麻痹在回忆里,先有活,才有死!很可惜的是,活着就被塑造的性格,死后更是顽固成了石头。

他们像两头野兽一样撞到一起,维拉杜安借力用手肘击飞了阿达姆的匕首,他瞅准空隙,一脚踹翻了对方,把人撂到了地上。

“昂多里茨,也可以叫萨瓦,也可以叫刻勒斯,短短四十年里易主多次,多个封国交界的地方就是这样。”

他毫不动摇地陈述着:“在军事理论里,这种地方通常被称作‘前哨地’,有时候它属于这里,又在另一个时刻属于那里,实则哪都不属于。因为这些地方不过是从邻国手里暂时抢来的,既不被规划为边境,也存在随时变动的风险。”

“……自然,”骑士说:“更不会有人把这种地方的居民看作是自己人,更多是……可供驱使的奴隶和……消耗品。”

维拉杜安在下一秒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从来不什么叫谨言慎行的阿达姆翻滚了一下后站起来,转了转手腕,他还嫌揍清了:“——所以呢?劳烦您哪,讲点我不知道的!”

“你非觉得他是那种人吗?”维拉杜安擦了擦嘴角,多少有点刺痛,这倒是最无关紧要的部分:“制造前哨地的理由很简单,利用军事控制一层丢了也不可惜的屏障,要是我——”

他如释重负地笑了一下,浅蓝的眼睛明亮,也因此而可怖:“出于军事需求,我会这么做的。”

这个狗屎蛋。阿达姆想,他有大概那么一百个个讨厌这人的理由,于是人们就被无关紧要的理由迷晕了眼睛,这点他做得很不错,他有讨人厌的自知之明,且并不打算改掉这毛病。

这位习惯以温厚态度处事的——能成为护卫,将领以及统帅的维拉杜安,说到底,风度翩翩和锄强扶弱不过是他刻意展现的单薄侧影,他用最温和的口吻决断道,扩张是迟早的。

只因领主默许了一支不全以防御性为主的军队,即便是幼兽,也合该有爪有牙。

而身处最中心的法尔法代,嘴上讲着战争、吞并,还有战争带来的其他,可他自己都压着一层不被自知的顾虑,明眼人,尤其是常年跟在他身边的几个人看来,不论是不屑于——还是不愿意——还是有别的打算,他的行事逻辑都不像是为了纯粹的经济回报。

“我不管他是不是,他只要没学到你这种只会考虑对手无寸铁之人下手的德行——”

阿达姆又被一拳揍到了肚子,他也毫不留情地回敬了一个头锤,“你有病吧,讲点实话就玩不起了?!”

“谁做过那种事?”猝不及防被偷袭了一下的维拉杜安声音前所未有的阴沉,像盔甲的闷响,“我劝你少给我造谣,我不是那种会好心给三次警告机会的人,也劝你不要无端揣测他。”

“大老爷,”盗贼笑了起来:“我给小家伙当牛做马都来不及呢,我一直只会恶意揣测你,你知道吗?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出卖,在我看来,你——”

他们同时注意到有人过来了。

谢天谢地的是,这两人好歹还知道在外人面前要脸,等负责人气喘吁吁地爬上山丘时,只看得到两人默不作声地,一个检查自己的护臂,另一个像是在思考什么大事。这份装出来的若无其事糊弄过了来请示的毛洛,这位跑腿的文职觉得氛围有些莫名其妙,而他惯是不会想太多的。

“本城的人口已经统计好了,该关押的魔鬼也已经全部关押。”他照着文书念到:“我们的人手还是不太够,需要从原居地调遣还是?”

“把能作为劳力、且作恶不深的人同积粮一起运走,剩下的留在本地。”维拉杜安说:“记得把他们打乱分散,启用担保制度,有问题就遣返;现在的安分是由于军队压阵……要理顺事物还得找一些文官和负责矫正道德的老师过来,图曼那边没问题吗?”

说实话,这些魔鬼的治理水平多少都有些奇葩,从恰摩卡到阿连多,那乱七八糟的政务系统让人眼前一黑又一黑——但凡是个有政治常识的人,都能感叹,要不是你们魔鬼有契约在手,这套班子不出三个月就得完蛋。

“属下觉得,这倒是不成问题。”毛洛笑了笑:“您有所不知,这些年下来,文官都有些饱和了。”

“好,驻军的事情我回头会给草拟一份指令……”

“——那还是继续往前走吧。”

法尔法代拍板:“也许会有意想不到的惊喜呢?保底的粮食已经筹到了,就当多赚点预算吧。”——

作者有话说:前哨地这种东西基本上就是那种随战争而变动的边界

和殖民地(。)

第125章 魔鬼英格塔

由其他地方的厨师,而不是他们亲切的鹅怪所分享出来的食物有着挥之不去的腐败气味,再新鲜的食材也掩盖不了这一点。饮食上的不尽人意尚且在忍受范围内,一路上,他们的心情从新奇、惊骇再到习以为常,大雪纷飞的好处是不用再忍受翻滚于流脓伤口中的蛆虫,黑暗中干瘪的——谁都知道那不是尸体,不过是陷入了孤独的假寐,正因如此,在出行的第二个月,就陆陆续续有人开始生起病来。

那是一种心上的疾病,一种对当前状况的、其主人自己也把握不好的抗议,要求离开这里,回到琴丘司去。真是惭愧啊。第一批决定返程的人苦笑着对别人说,就像图斯里亚大师说得那样,我还得再历练才对。

没有人会去责怪那几个少年样貌的随行者,年轻的死者多多少少能多收获一丝宽容,他们没经历过险恶,也没来得及被救赎。面对这样的忧郁,领主无计可施,只有放他们乘上归的巨蛇。

令人始料未及的是,在放弃掉与一些自治小城(在同其他地方有所接触后,他们一致认为这些地方没有可逛的必要了)的贸易后,他们挑选的城市越来越大,那些血腥而黑暗的风气开始逐渐褪去,但这不能简单地归咎于都市的繁华,也与体量毫无关系。

站在鹅卵石铺就的大道上,漂亮的拱顶架在了广场之上,叹息从神色忧郁的女郎嘴边溢走,她坐在橱窗里,作为展览物,望着往来的人流。有相互挎着手,衣冠楚楚的男女魔鬼,忙碌不堪的奴仆,为了匹配上魔鬼主人的身份,仆人们个个光鲜亮丽,面色红润,象征风雅的香膏被点燃,橱窗女郎低下头,面前不知道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少年模样的魔鬼。

她指了指投币口,然后习以为常地拿起竖笛,即使吹奏这竖笛会让她双耳流血,这也不过是一种被视作第二天就能恢复的慢性病,少年没有投币的意思,他只是多看了两眼,然后往投币箱子里塞了点什么——不是银币,不然,至少她背后的装置会扬起皮鞭提醒她:该干活了。

眨眼的功夫,他就消失不见了。真是奇怪的家伙,橱窗女郎想。

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一只小蝎子挤进了狭窄的投币箱,穿过对于这种节肢动物来说过分高耸的金银币迷宫,爬过她垂下的绸缎裙摆……

法尔法代这时候正一个人在城里闲逛。

其他人有些去采购了,圭多每到一个新地方,就要去当地的书店看看,赫尔泽会和克拉芙娜一起行动,以确保安全,领主的要求是最好不要单独行动,他给所有人都写了魔鬼语令牌,碰上什么,他也好即使处理。

他自己就没有什么注意事项了,高低位魔鬼之间有着天堑般的差距,低等魔鬼通常不会那么没有眼力见,跑来找他的麻烦。

诚然,这里乍看上去,简直就是个普通的城市了,没有过分的喧闹,没有讨人厌的苍蝇,腥冷的餐食也被改作了能让人接受的熟食,血酿的酒被高档的木盒、绸子所包裹,是送礼的不二选择,要是他有个什么魔鬼亲戚,没准还真能买上一盒。

哼。

他走在集市上,耳边不时传来刻意压低的,颇有礼貌的私语,若有人不小心冲撞到了他,还会彬彬有礼地脱帽致歉呢。

让人印象深刻,不过,聪慧之人从不被假象蒙蔽,因而在出发去淘寻知识之前,圭多说,在这一带,大家可以随便走走……我主人图西奥德,您也大可去看看,就是呢,不要觉得这里氛围和谐,就掉以轻心,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啊!

在法尔法代眼里,绅士和女士们——满足于自己的高贵做派,仆人也穿着浆得硬挺的衬衫,淡淡地打量着周边的一切,一转头,就换上了势要把所有拦路的杂物全部清除的谄媚:老爷,您请,夫人,您请……

坐在路边的法尔法代则开始琢磨——他不是第一天有这个想法了,他往橱窗女郎身上放了一只瘟疫,他总觉得,既然他能定义瘟疫的症状,能不能反其道而行之,以毒攻毒,做一个消除某些痛苦的瘟疫呢?致人麻痹,也是一种疾病,但这个想法有点过于异想天开,也很难和别人讲出来。

不,他不是怕圭多要求他写论文之类的,他对文书工作已经手到擒来了……再不济还能找人代写一下,他就是……不确定实验的部分,再说,他要怎么解释人本身也是携带菌群的……

菌群是什么……

叹了口气的法尔法代,还没想好要怎么办这件事呢,就有人站到了他的面前。

“您是谁家的少爷?”

来者是一个有着一头黑发的魔鬼,样貌上还算过得去,不过具体长的什么样,事后他就不是很记得清了,他全程都没怎么给过对方正眼。

谁叫法尔法代这么不讲究,随便找了个台阶就坐下了,他衣饰朴素,仅仅戴了一条项链作为简单的装饰物,但不论是衣服用料还是饰品,都是一等一的好。

这才引得魔鬼英格塔上前搭话,实际上,少年形态的魔鬼是不多见的——并非没有,不过嘛,他出于一些考量,站到了对方面前,“如果有什么需要的,我可以提供一些帮助。”

“不用。”

他冷淡地回绝了,这一副不把任何人放到眼里的模样,但这没有让英格塔勃然大怒,也没有让他放弃结交的想法。他挥挥手,跟在身后的人类仆人很快就小跑过来,接着,法尔法代莫名其妙地得到了一份邀请函。

“或许是因为我们有缘分。”他说:“您看上去不是这里——斯托普卡的居民。”

“啊,所以呢?过来旅游。”

“那么,还请您收下这个。”

他挥了挥手帕,一张烫金的信函,落到了法尔法代面前,上面是蹦蹦跳跳、随地乱走的戈迪字母,被法尔法代的目光威慑后,才复归原位,上面写着——曼陀林剧院。

他果然能看得懂英格塔饶有兴趣地想:“出于一些原因,我今日就要返回我主家的封地,曼陀林剧院有着全世界最优秀的戏剧表演,继马拉勃郎马戏团销声匿迹后,留给我们的娱乐已经不多了……”

让马拉勃郎马戏团销声匿迹的罪魁祸首没接话,而是等他说完。

“……您可以凭借这张邀请函,入场观看,本月之内有效,您可以携带您的仆人入内,不限人数。”

说实话,没什么兴趣,因为他已经盖了一座更好的戏剧院了,他挑剔了一下那张邀请函,魔鬼之间的交易可不是免费的——免费都是引人上钩的把戏。

“你想要什么?”他直截了当地问,压根不考虑什么言外之意,可能在社交上,多少有点粗俗,英格塔却丝毫不介意,而是行了个礼:“不需要回报,您大可放心。”

……

……

她们匆匆淌过那一滩不知道混合了什么的污水,这里的气味辛辣刺鼻,被青苔寄生的石头看上去像一块腐朽的木头——明明石制品才是最为不朽的。摇摇欲坠地托着一块又一块复制品,就这样构成了房屋,这儿的窗户几乎都是被钉死的,残羹剩菜,沾满动物尿液的被褥,碎牙,还有泡糟了的骨头,好像她们又回到了之前灰蒙蒙的小城。

你不得不承认,这里的状况比那些闭户不出的小城更糟糕,光鲜亮丽的城市背后,你永远无法想象,那条巷子到底有多么肮脏和恶臭,好像是纯粹由粪便铺成的,不过,这就是个比喻。

这里的人在做工,这里的人在挖煤,这里有且仅有一个暴徒在横行,不是贫穷,而是饥饿,所有人都很忙碌,就好像妄图以这样的方式,逃脱饥饿这条狗的追捕,可疲惫,劳累,还有随着而来的、被叫做炸筋腿的病,即使赫尔泽已经给她和克拉芙娜都换上了最旧的衣裙,但走在这里,还是显得格格不入。

有人从土地里挖出一条蚯蚓,实际上,蚯蚓也是可以吃的——但在琴丘司,她们不会生嚼什么,褐色如泥土的汁水从人的口里流出,吃蚯蚓的人很快就抽搐着倒地,然后被人拖走了。

那一头是宁静,是漂亮的街道,这一头的随处可见的贫乏,再往前走呢,那儿的人境遇又会好上很多,衣服上不再是补丁,可能也没有那么多的饥饿。

她看过一张张愁苦的面容,她感觉到克拉芙娜握紧了自己的手。

半掩着门的厨房里,似乎有女人在无休止地削着血土豆——血地瘤的皮,那本来就是一种半像动物半像生物的种类,大家习惯了把这当成肉的替代品,而那女人只是麻木地,把一颗颗血土豆放进盆子里……

不,那好像不是土豆。

她只看了一眼,就连心跳都慢了半拍。

一旁的克拉芙娜除了沉默,本来也做不了太多,就是在那一瞬间,她猛然惊觉,是啊,好像和平的日子过得久了,人就会开始逐渐淡忘过去……

她们靠贿赂,找到了本地的黑市,她克制着自己不要到处乱看,随后,她们找到了一家尚未打烊的酒吧,在人声鼎沸的夜晚,有人在挨打,还有人被丢进水桶,暴力也有一天能眼花缭乱地叫人看不过来。

她们喝着廉价的酒,这酒不能让她们欣慰,但其他人能从中获得点虚幻,而讽刺的是,这里甚至没有一只魔鬼,只有人类在互相轻贱,这让赫尔泽突然间清醒了——是的,没有魔鬼,人与人也之间也会上演这种事,在她实在忍无可忍之前,克拉芙娜先一步——她抓住了正准备殴打某个少年杂役的醉汉客人。

“你算个什么东西,哪来的臭娘们!”

“我才想说,”赫尔泽温柔地挽起黑发:“你在吵什么?又不是狗,没必要吠叫个不停吧?”

“你!”

她把酒泼到了对方脸上,然后又勒令老板再上一杯,没有人是克拉芙娜的对手,逞凶好斗的人不讨好后,就灰溜溜地跑掉了。

她不看那名少年,就好像纯粹是听不得吵闹,这是在这种地方的生存法则,这是她从前在乡镇酒吧时就学会的,要么你假装睡觉,要么就别出头,出头了也别想要感谢。

然而,正当她们丢下钱,准备离开之际,那名瘦小的孩子在驱赶中回到了后厨,他默默的擦了擦手,挨打已经是家常便饭,能被少打一顿,这一天就已经是顶好的一天了。

而出手相救的女人——蒙着脸,看不清样貌,他鲜少有见过那么高的女性,而上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还是在生前,他和哥哥赶热闹,去看了途径此地的圣阿尔瓦特朗,那位被封圣的女人可真高啊,骑在马上,威风凛凛。然而圣女会上天堂,他们只能下地狱,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第126章 曼陀林剧场

曼陀林剧院的开场时间是不定的,有时是下午,有时在半夜,通知方式通常是直接在邀请函上显示。

照理来说,谁都不想做什么事做到一半,去赶赴这个临时的邀约,不过,论影响力,曼陀林剧院可谓是屈指可数——它拥有连魔鬼亲王都赞不绝口的音乐指挥官,媲美那劳什子赞美歌的咏叹颂格,拥有最娱人的观看体验,而且,是真正的上流场所,而不是暴发户们的小打小闹。

曼陀林剧院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回环剧场,高高低低的柱子拔地而起,撑出了一个波浪起伏的圆,数以万计的花瓣为尊贵的裙摆和长靴开道,引座的仆人甚至愿意贡献出自己的脊背,当然,自诩上流社会的魔鬼与人不会那么低俗。

虚伪才是对其最好的概括。

一如那光彩夺目、至纯至美的珠宝,鼓动人心,属于魔鬼的美德凝结在此,大厅空洞地将荣誉一遍遍回响,纯粹的芬芳,有时是浓厚的玫瑰,有时是甜腻的无花果,欢欣氤氲在其间。这里绝对足够独特,魔鬼绅士对魔鬼绅士说:这里有发人深省的故事,有无可奈何的悲剧,有人以正义之名戕害他人的罪证;魔鬼淑女对魔鬼淑女说,来吧,我的女友,你吻我一下,我就告诉你该在什么时候嘘声,什么时候让侍从上酒,看戏也是有讲究的。

考虑到种种可能,法尔法代在邀请函显示了今日的开演时间后,还是把已经快睡下的人喊了起来——因为赫尔泽和克拉芙娜最近一直贫民窟奔走,而且状态也不太好,他就只叫了圭多(这老头也在挑灯看书)和平时没什么事干的佩斯弗里埃。

“为了体面,”圭多说:“您还是叫一辆马车前往比较稳妥,另外呢,王公贵族在有时候就会想低调一把,但不能太显寒酸。”

“知道了知道了。”法尔法代说,他老老实实地穿上了一件大氅,以应配这个雪夜,他走出旅店时,有人过来替他擦鞋子——要不是圭多在他身后,用手撑了他一把,他八成都要往后退上一步。

“您似乎是要前往曼陀林剧院。”那位——旅店的小主管恭敬地说,乍看上去,他好像相当了解曼陀林剧院的开演时间,仔细去探究的话,能明显感觉得到,此人也不过是发挥了看人下菜碟的本事,如此大费周章、又身着盛装,不是受邀的魔鬼,难道是纯去雪地里挨冻吗?

“您可以免费使用本旅店的马车,我这就让他们去给您套马。”

在同这位不知来历的少年讲完话后,旅店主管沉思片刻,喊来了夜晚值班的仆役。”你告诉车夫,现在去准备三套……不,四套马车;再去给那位老人准备一顶帽子,然后再拿一条毯子,给那位小主人盖一盖腿。”

“四套马车?”仆役吃惊道:“那是我们最高规格的马车了……”

“照我说的做。”那位主管说,他背着手,在原地踱步道:“我有听说……有一位不太好惹的人物最近要来看《蒙面者之钥》,这是小道消息,不确保真实性,不过,宁可信其有。”

“好的,我这就去准备。”

仆奴鞠了一躬,很快就退下了。他们人类——除非是被带进去的,不然很难去观看那些剧目。据相识的管家说,那并不是底层酒馆出演的恶作剧式的猎奇血腥剧,而是人类也能看的,不夸张地说,就该是演给人类看的戏剧。

毕竟,那是老爷夫人们的娱乐,主管想,他还是更想给自己挣点安身立命的家当,即使没有要传承的子女,喔,起码在这里还挺舒服的,一切其实和过往没什么区别,贵族还是贵族,下人还是下人。

他们乘上了马车,柔软的皮褥,干净的内饰,还有几盘解闷的糕点,法尔法代对这个一向没兴趣,就让其他人随便分了。而佩斯弗里埃在尝了一口之后,居然提出要给远在老家的鹅怪捎一份回去。

“这味道真的很不错,他会喜欢的……不过这是人家的配方,开口要的话没准不会给,所以只能让他自己去解一解配料了。”

圭多听闻,也吃了一块:“不错……就是这个味道对于我这样的老头而言,有些过于甜蜜了,这应该是宫廷御厨所做。”他看了一眼法尔法代,说:“不过,如果是您去要配方的话,他们也许会给也说不定呢?”

“嗯?我?”法尔法代心不在焉地说:“可能吧……”

他在看大街,雪下得断断续续,但马车一直畅通无阻——因为有人顶着黑月在扫雪,在他的领地,公共街道也是一直有人打理和维护的,不过,都是有固定的工作时间,而晚上?要么就在火炉边烤火,要么在趁这个时间做一做堆积的杂物,更多人则是在附近街区的夜校苦哈哈地上学,十点前有晚班马车。

宁静的夜,街边的房屋漏出零零碎碎的灯光,没有哀嚎和破败,而城市的荒凉之处不在于外表,而在于其冷漠的性质。乡村是愚昧的,是腌臜的,是旧式的,乡村也是热闹的,是堆满葡萄和柠檬的美丽田园;城市是冰冷的,是不近人情的,城市也是辉煌的,象征人之伟力与一种新崛起的道德,没有人能将这两者彻底分开,但在这些地方,向来是前者压倒后者。

他用手捂住嘴,意图不再去思考太多,因为再过十分钟,他们就该到目的地了。

他给了车夫小费,这是对方还要在外呆一整夜的犒劳,接着不声张、也不交谈,而是随着形形色色的男女魔鬼入场,他闻见了香气,还有特质脂粉的味道。出乎意料的是,这还是一封有包厢的邀请函,法尔法代挑了挑眉头,这倒是省了麻烦了。

佩斯弗里埃有些头晕目眩,他虽然是落魄小贵族,但家里顶多是给他提供了不错的教育,和还算体面的衣食住行——他还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

在法尔法代的领地里,剧院啦、邮政厅啦、图书馆啦,法院啦,大部分场所都是可以进的,除了正儿八经的工会和商会、沙龙(沙龙的说法是法尔法代提的,即使他就是日常说漏嘴)、读书会或者某某同乡互助会这类有门槛,而这也是很正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