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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像现在,用什么来形容比较好呢?珠光宝气、流光溢彩,到处弥漫着那种被追捧了数千年的——名为权势的不朽。

而见多识广,还疑似有点见过太多的圭多则发挥着他指指点点的天赋:“这些都是什么——奇怪的时尚?说真的,我本以为地下更崇尚复古风气,就像您的府邸,也更加复古,不过,古典总不会出错,而不是这种——花里胡哨——”

法尔法代叹了口气:“他们追赶的都是人间的时髦。”毕竟之前也都是人类。

“喔,那人间现在真是糟糕透了。”

“你这样讲会让你听上去像个冥顽不化的老顽固。”

“我的主人,我和现在的人差了可得有一个世纪啦。”

这儿的包厢提供了更多的东西,精美的小食、茶与酒,开胃冷餐,还有扇子和传唤铃,由顶级画家所绘制的华彩壁画,还有前方既能放下帘子睡觉,又能掀开完完整整地观看剧目的小露台,在这种时代能做到这个地步,即使是法尔法代,也不得不感叹,曼陀林剧院确实有挑客的资本。

今天上演的是《蒙面者之钥》的,全剧一共有四幕,这是个具有警醒意味的故事——主人公——法尔法代没记住他的名字——是个虚荣之人,他要去寻找智者的钥匙,成为智者,以向父老乡亲们证明自己,然而,此人总被路上的各种奇怪事物给引诱,他学习那些当下最先进的理论,却纯粹是为了赶时髦,他认同一个理念,是因为他享受讲述这样理念的自己,他认为这就是智者之钥,殊不知最后离真正的智慧越来越远。

他找到了掌管智者之钥的蒙面者,在与蒙面者的对答与博弈里,以其三寸不烂之舌和一路上搜集的所有理念战胜了蒙面者,他确实得到了智者的钥匙——但是他也无法带走它,更遑论再去寻找智者之门。

他变成了新一任蒙面者,因为他空有知识,却不懂什么是智慧,空会谈论,却不知实践,将永远捧着沉甸甸的智者之钥站在那儿,等待下一个挑战者来解放他,而当真正有望成为智者的人到来,他说:这不是我的钥匙,也不能匹配上我的门。

故事就在这样一句莫名其妙的话语中落下帷幕,谁在其中得到了什么——完美的演出,漂亮的演员,诙谐的插曲和出色的场景效果,最简单的故事最难演绎,落幕后,掌声雷动。

“漂亮!我们就喜欢这样的主人公,空有知识,不懂智慧!”

“他炫耀学识的样子确实有点意思,不过我喜欢不是这种故事,我更喜欢一个上次的男娼,多迷人啊,利用爱情,又被爱情利用。”

“有点太商业化了,不过还行,说起来,他们拥有人间业务的魔鬼最近都在做什么呢?往这方面下手吗?”

“很荣幸能回答您的问题……不过呢,我最近被调到了别的地方……”

下一场演出是音乐剧,出于好奇,他走到了露台那边,打算自己听听,而把其他人留在包厢里,拉上隔音帘之时,隔壁忽然传来了一阵砸碎杯盏的声音。

“让你们的负责人立马给我滚过来,我不会重复第二遍!”

那是一道略带稚气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其实曼陀林是一种乐器喔……

第127章 卡尔卡图拉

趴在铜栏杆上准备听听音乐剧的法尔法代探过身子,这好像就是隔壁包厢穿来的,有时候,这种公共场合就是会有那么几个些善于扫兴的家伙,大吵大闹,堪比未足月的婴儿。法尔法代有点——他承认,他就有那么一丁点儿不高兴。

特别是他发现剧院真的在派人去哄那位不具名的——随便什么人,他继续撑着脸,只听到隔壁持续传来挑剔的话语。

“这就是你们精心编排的剧目?真够无聊的,演这种老掉牙故事对你们到底有什么好处?而且这又是什么——内脏?在你们眼里,我只配吃这种东西吗?”

“喔、喔,万分抱歉,我的殿下,这是我们的失职。我们没能事先……”

这听起来不像是为前半段发火,而是为不合口味的小食在吵闹。法尔法代想,把俗套故事演好的才是好演员——连内脏都能处理成美味的厨子才是优秀厨子,他不记得是上哪听说的这句话了,在这时候作为回答还挺应景的。

楼下的演出被临时改成了舞会,男女魔鬼可以戴上假面下去跳一支舞,法尔法代转过头,在确认了随行的这几位都没有跳舞的兴致后,又叫人送来一些茶,他不太爱掺血的酒水。魁梧的侍从慌慌张张地端着盘子上来,圭多和法尔法代对视了一眼——行吧,这看上去还有些棘手呢。

“这位先生,劳烦您……”圭多开口道,他顺手塞了好几个银币给那位魔鬼侍从,这立马让对方喜笑颜开:“不麻烦,不麻烦。”

“这确实是不好打发的一档子事儿。”他意有所指道。

“唉,没法,大人物,尊贵无比,说什么就是什么,别说我们院长了,就连本城的总督过来,也是要头疼的……”

他突然打住了,也许是因为不好再说什么,又也许是看到了那名绿发的少年魔鬼,正不怀好意、直勾勾地看着他,这年头,虽然小恶棍也多得是,但鲜少有孩子能被转化为魔鬼的……

少年站了起来,他身上挂着的那些叮叮当当的饰品、银链互相摩擦,他的余光看到桌子上有一份连刀叉都没挪动过位置的餐食,侍从开始牙齿打颤,那一瞬间,他差点想大喊——别再来一遍了!然而等来的却不是诘问。

“那边真够吵的。”

“十分抱……”

“要不要我去帮你们处理一下?”他的话不软也不硬,稀松平常的语气,就好像他一直是那么个热于助人的魔鬼似的,侍从一惊:“不,那边的是——”

冗长的敬词像一件难脱的长外套,他压根没机会把话全部说出口,就看见那少年转过头,踩着栏杆,一下子跳过栏杆——跳过下方正在牵手起舞的男男女女,跳过正在懒散敲鼓的魔鬼,从涂满了亮漆的这头跃到那头,他所着的那件中长斗篷膨了起来,像一双漆黑的羽翼,在场的所有人——所有魔鬼根本来不及反应!

而那名闹事的魔鬼,也是一名少年,棕发,紫眼,神色傲慢,摇头晃脑,不如说,这才是祂们的本性与常态——

“是谁!”

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暴喝,就被法尔法代先发制人,一把惯到在地——此处应该感谢维拉杜安的教导,这招确实好使。

“好久不见啊卡尔卡图拉,我就猜到可能是你,除了你还真没谁能干出这么蠢的事儿了。”他压低嗓音,打了个招呼。

“法尔法诺厄斯!你竟然还活唔唔唔——”

“哈哈哈哈哈瞧你说的,我当然活着啦。”他一把掐住了紫眼魔鬼的嘴,轻声轻气、居高临下地说,而那些护卫和魔鬼在准备上前的瞬间,被爆开来的虫疫逼退了,虫雨下落,在一片尖叫中,位于正中心的两位少年,依旧一个掐着另一个:“真不敢相信你还是这幅模样,又浅薄又没用,你不觉得丢脸吗?”

最后是剧院的院长波科尼娜赶来,她打了个响指,用一道状似火焰的箭——那箭窜出来的一瞬间,分开了扭打在一起(或者说完全是单方面殴打)的两位魔鬼,而火焰无法伤害到高等魔鬼。这位缺乏起伏语调,脖子上系着红色纱巾的院长冲二人分别行礼:“还请二位恕罪……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我愿意做出补偿,还希望二位……能有体面一些的行事方式……”

“我接受您的好意。”法尔法代整理了一下被扯乱的衣襟,若无其事的好像刚才他不过是围观群众一样:“毕竟不体面的另有其人。”

“你……!”

卡尔卡图拉深吸一口气,他眯起眼睛,重新评估、打量起了这位——他本以为已经不知道死在哪个犄角旮旯,又突然冒出来的——该如何形容呢?照理来说,祂们都是——被伟大罪神母亲所孕育的——这位瘟疫魔鬼……

“真是高兴见到你啊,法尔法诺厄斯。”他说,看不出有哪里高兴:“怎么,你现在在哪里苟活呢?”

“不劳你操心。”对面的法尔法代也在观察他,卡尔卡图拉,在他微薄的记忆里,这位魔鬼掌管饥饿与暴食,他们以前见过吗?应该,不过关系应该不太好。

而且一见到对方的脸,一句“胆小鬼”的评价就情不自禁地浮现在脑海里。

“你知道吗?”法尔法代突然说:“我现在的身量比你还高呢?看起来你也没怎么上心你的封地啊,弱成这样。”

他大概比卡尔卡图拉高了小半个头。

“那是你穿了带跟的靴子!”

“嗯哼?”他无所谓地说:“只关心这个吗?你的靴子不也是带跟的。”

他歪了歪头,一个猜测跃了出来:“——你不会连封地都还在蹭别人的吧?这么……没用啊。”

“法尔法诺厄斯!我劝你现在给我闭嘴,不然你会后悔的!”

“这话留着和别人说去吧。”

就这样,卡尔卡图拉被他气走了。法尔法代站在原地思考着,他好像有点茫然,也不知道是茫然于对方撂了句狠话就走的行为,还是迷茫于对方的菜,真是毫无威慑力——当然啦,仅限于对他,换一个魔鬼或人,大概都得掂量三分魔鬼领主诅咒的分量。

在没法学着他跳阳台,只能气喘吁吁地下楼又爬楼的随行人员到来前,他转向院长波科尼娜,对方深深地低下了头颅:“多谢您,这位殿下。”

“那蠢货一向这样,不过他应该之后也记不起找你们麻烦了。”

反正修建界碑,形成封国本身也是暴露行为,这次出来后,被摸到领地去也是早晚的事情,何况他确实有准备和一些过得去的地方签订关税或者免税协议的打算。

被认出来就认出来吧,他本来也没准备藏多久。

“这音乐剧还演吗?”他问。

“当然,当然。您可以指定曲目。”

“我?”法尔法代有点意外,很快,他就想通了缘由——大概剧场方本来是为了招待卡尔卡做了一些准备,既然对方被他气走了,那献殷勤的对象自然就变成了他……

谁让他也是一位“殿下”呢。

“好吧,你们演你们拿手的就可以,我不挑,另外帮我把血酒撤了,全部换成普通的茶,食物也是,不要人制品。”

“还未询问您的名讳。”

准备回去的法尔法代“喔”了一声,随口报了名字,波科尼娜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名字后,说道:

“好的,还请您安心享受。今天不会有任何人知道您来过这里——不过,我们无法左右另一位殿下的行为和想法。”

和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力。

“还请您下次打声招呼。”

圭多说,在他开始阴阳怪气之前,法尔法代试图转移话题:“我让他们换了你们能吃的,另外……”

于是音乐剧的前半程,他和圭多都在谈论正经事,法尔法代说,他与那位饥饿魔鬼并不是很熟,不过今日见面后,他发现对方在实力上略差他一筹;他说,这里是中立城市,不过边缘地带会受到其他魔鬼领主的影响。,这是被默许的。

“也就是说,按理来说,您也可以对其施加影响?”

“比起那个,我更想争取一些中立城市的同盟……虽然——”

他没把话说完,而一旁的佩斯弗里埃已经习惯这种哑谜了,他透过纱帘,在认真地看下面的音乐剧,即使听不到半点儿。

——虽然,到头来,也许他还是会干点过河拆桥的事,吞并,消灭,自古以来,就像人对人也是如此冷酷,他作为领主,有权保留那份无法掩饰的、迟早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的野心。

金珠萤火虫被关在玻璃里,充作光源,在狭小的空间里一只接一只地燃烧,等待着既定的死亡命运,在后半段的吟诵与歌唱里,甜蜜若糖浆的歌喉,那已然完美得近乎病态,在他看向那出可能有试探他口味的音乐剧——歌剧——乐团演出——和随便别的什么时。

有人说——有人说过,法尔法,你知道吗?窥探人心这件事,就像你站在舞台后方去看那些演员们,哪处细节,哪处纰漏,连一闪而过的厌恶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是谁会这么和他说话?他始终想不起来,他始终不愿意去想起来。

第128章 库尔库路提玛

“叩叩。”

“进。”

说实话,法尔法代没想到来的会是克拉芙娜。她来的时候,还拎了一壶茶。

在半公开身份后,甭管卡尔卡那家伙有没有、打不打算到处嚷嚷,起码他们在本城的待遇是好了不少,拥有限令的地方对他开放了许可,本来不被展出的珍宝也能被随口要来一观真容,也许有人会被这畅通无阻的权势迷乱了心智——从不放任自己陷入此等纷乱中的法尔法代只是冷眼旁观着,不时一脚把几个年轻人踹翻,让他们收收自己的嘚瑟劲儿。

这活本来不该他来干,谁叫越是往后,越是正常的城市极大地缓和了因直面丑恶带来的愤慨,漂亮的街道,优雅的贵族,在某一个瞬间……也许带来了至上的美,但是——

“你想换到后方去?”法尔法代拧开备用的松墨瓶子,每一年,领主最大的消耗基本上都集中在了办公用品上,相比起华服饰品,他宁可要写字流畅的羽毛笔和不晕纸的墨水,“为什么?”

【我想……我去会比维拉杜安管用很多。】她不疾不徐地在手写板上写着:【您并不打算直接吞并很多城池,但也不准备就此放过一些有资源、劳力和足够财富的城市,您总有一天会将其纳入自己的领地。我没猜错的话,您想……埋些钉子。】

“真是瞒不过你。”法尔法代轻声说,暖光剪下了他单薄的轮廓,毫无疑问,他是有这些布置,不过,为领主分忧是个站得住脚都理由,但不能解释克拉芙娜为何突然提出要和维拉杜安换位。

面对领主的直视,克拉芙娜——谁知道她是怎么想的呢?在摘掉面纱、宽帽后,那儿什么都没有,空空荡荡,徒留一件飘荡的漆黑长裙。然而,比起有苦衷和隐言,就克拉芙娜自己看来,她只是……不知道如何解释。

在和赫尔泽回到下榻的旅店后,她——她们,久不能寐,她听到隔壁赫尔泽反复夜起,可能在给壁炉添柴,实际上,乡下女人都会有的一个习惯就是在不安宁的时候,将蜡烛放到神龛上,彻夜祈祷,这里没有神像,没有偶像,赫尔泽除了反反复复地添加柴火,也没什么可干的了。

克拉芙娜自己呢,她本以为一切都已经了结了,下地狱也没什么不好——法尔法代足够尽职尽责,一段安宁而无忧的日子,二十年还是三十年?多漫长的时光啊!好像再深切的伤痛,也能被抚平似的。

而平静也是一种异常,不真实、不常在,她好像一直怀有这种忧患,因为领主的眉眼间带着化不开的忧虑,嘴角也紧绷着。

直到如今踏出那花圃——

她蓦地想起了自己死于火刑架的那一天,烈火熊熊,恰如法尔法代的眼眸,但他的眼睛是凝固的、难以流转的沉焰。

【请您允许我去吧。】她写,【我无法眼看着这些不义之事再度发生。】

“克拉芙娜阿尔瓦特朗。”法尔法代突然搁笔,郑重其事道:“你知道——你的口气有多么狂妄吗?你当你是什么?一个善心发作,然后不管不顾地跑去揽事的家伙,你就算做这些,也不太会有人感谢你,这些污秽的灵魂,反倒是要怪罪你。”

【我知道。】

“为了谁呢?为了别人吗?”他继续说:“听上去像某种伪善之言,殉道这件事吃力不讨好;为了自己?那恐怕等待着你的是失望。”

【那又如何?】

她一字一句地写下:【总归,狂妄不过您。】

“——”

少年先是一怔,然后捂着眼睛,像是不可思议,又像察觉到了有什么……什么在那一瞬被戳破,他低声笑了起来:“噗哈哈哈……”

他双手交叉,露出一个典型的、傲慢的、不含苦涩的笑容,正是这份阴晴不定让即使侍奉他多年的人都无法确定——这位魔鬼领主究竟在看向何处呢?

“好啊。”

他说:“你能替维拉杜安帮我埋钉子的话,那你就去吧,但我先说好,我只接受成功。”

【我也不接受失败。】

她毕恭毕敬地行了一个礼——不是常见的女士提裙礼,而是骑士礼。

不长不短的白雾季终究是过去了,当他身边站着的人从克拉芙娜换成维拉杜安时,自发冒头的绿芽——和毫无希望可言的灰雾季平稳地接管了以悲凄为主旋律的寒冬,土地开始变得泥泞,没想到一下子就出来这么长时间,赚得差不多了的法尔法代决定到下一个城市休整,并考虑返程。

“收获颇丰,不是吗?”圭多揶揄道,来的时候,就属他两手空空,没想到都准备回去了,他还拉一车书回去,有些他自己去买的,有些是从魔鬼贵族的书库里淘来的。

“是吗?”他狐疑地问:“我怎么感觉没换到什么好东西。”

他挑来挑去,看得上的多半都是资源、珍惜种子和贵金属……喔,可能还有一些对于这个时代来说相对先进的金融手段,他知道农业产生的经济效益并不高,所以才一直多鼓励商业并收取工商业税……而说到底,他这种前尘半忘不忘的家伙是没办法当即写出一本匹配现在生产水平的商业经的,全靠看能不能挖到什么奇才来推进——这一点上,技术也一样。

而其他地方似没有太多先进的技术,农耕还是老样子,三圃制,外加庄园经济;混乱的制度、徇私化的手续以及苛捐杂税压得人喘不过气,要是换做地上,人早就死了几茬了。

唯一让人不知赞叹还是厌恶的,就是那些五花八门的贷款,商业贷款可以有,高利贷还是算了,法尔法代想,这一路上,数不清的魔鬼靠高利贷发家,而魔鬼和魔鬼之间亦有分别,年份长的看不起年份短的,大恶之人看不起只会行小恶的,所以暴发户们总想绞尽脑汁地让自己成为优雅的魔鬼……

法尔法代捏了捏眉心,觉得真是糟透了,看尽一千种恶的结果就是开始对恶意不敏感,乃至习以为常,他已经开始听见有人说些什么“也是正常的,之前的地方做派可比这恶心呢。”

评估了几位看得过去的合伙人,半隐瞒半公开身份地签订了几份免税合约,和伪君子打交道虽然要防暗刀,但他们会让面子上过得去。

没什么好再看的了,在回程的当天,法尔法代说。

沉默的月亮变化了一次又一次的月相,从镰到圆,月光洒在前行的长长队伍身上,逶迤出了一条孤单的弧线,

而在这荒凉的尽头,挡在——这初次外出探索、初次认识着广袤冥界一角商队的,在硕大月亮下,来者白衣白裙,垂落的衣角上面绣着繁复的暗纹,张扬的红发丝丝缕缕地飘荡在空中,金瞳烁烁。

祂身后背着双斧,与身形格格不入,那是一张冷淡的——比法尔法代还要再冷上几分,无悲无喜的面庞。

法尔法代打了个手势,整个商队在此起彼伏的哨声中逐渐停下,遮天蔽日的飞蛇就这样一条接一条地落下,他率先跳下,几乎在他落地的瞬间,抡起的巨斧与他及时抽出的长剑撞到了一起——

法尔法代一下没接住,只能借力错开,他的虫蝎瞬间密密麻麻地吞上了那锋利的金属,但在下一秒就纷纷爆开了。

“啧。”

他后撤了好几步,果然和战斗序列的家伙打起来吃亏的是他。

“你好,法尔法。”

祂开口道,与秀丽的外貌不同,那是一道很低的声音,既像男性,仔细听又像中气一点的女声:“百年不见了。”

“……库尔库路提玛。”

他凭直觉叫了一声“少女”的名字。

法尔法代开始觉得头痛了:“我猜卡尔卡图拉会搬人过来找茬,他一惯这样……再怎么搬救兵也搬不到你那儿去吧?”

“啊……是你把他收拾了一顿吗。”库尔库路提玛淡淡道:“我只是感觉到了有什么有威胁的——家伙,在逼近我的封国……原来是你。”

“哼,”还不等法尔法代反唇相讥,祂就把斧头收了回去自言自语了一句:“既然是……阿姊可能会想见你。”

“什么?”这是没听清的法尔法代。

“你要回去了吗?”祂看了一眼法尔法代的商队:“唔,既然你揍了卡尔卡,没准祂会去找尼尼弗奥比斯告状的。”

“那又怎么样?祂不是哪年都这样吗?”而且尼尼弗奥比斯真来管这事儿的概率又不高。

“你似乎有什么好东西。”库尔库路提玛扫过了那些挂在人身上的口袋猫,说是直觉也可以,能让领主亲自带伪装成商队,要么就是图着打探情报来的,要么确实携带了不菲的筹码:“如果你往前走的话,我不会管,卡尔卡图拉之前还在一些地方鼓捣了什么……但你可以从我的封地走,如果你愿意和我交易的话。你考虑一下。”

“……真不愧是你的风格。”

法尔法代嘀咕道。

“殿下……”维拉杜安弯下腰,他没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他只是准备听从调动。

“好吧,那请让我借道。”法尔法代痛快答应道:“我们真打起来也不好看。”

库尔库路提玛点点头,下一个瞬间,祂的裙角被拔队而来的——一队轻骑兵所包围。

祂轻轻一跃,翻身上马——

作者有话说:好的总之这位之前也是提过一嘴(虽然好像已经是很久远的时候了)

第129章 所谓战争

从不毛、干燥的原野到繁华、交错的城市,他们半飞行、半步行,走了快三天三夜,才到达第一个界碑。当站在界碑面前时,法尔法代才意识到,说什么感知威胁八成得是唬人的,祂就是纯粹注意到了卡尔卡的行动,出来看看对方想搞些什么幺蛾子而已。

黑曜石所制的界碑上刻着如上的戈迪铭文:【强大而永恒的白色霹雳,眷爱纷争、武器与战韵的双面狼首,持斧之主,战争之王。】

下方的落款是:塞弥阿的众狼。

库尔库路提玛在指明方位后,就先行一步回去了。不过,祂好歹没忘记给他们行个方便,允许他们走官道。如果说自治城虽各有千秋,就风貌而言也大差不差的话,那么塞弥阿地区——就有些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了,无他,这里,以及下辖的村庄、周围城邦,掺杂着几分肃穆、几分寂静,还有无处不在的秩序感,广场上矗立着青铜雕像,不时能听到马鞭的破空声,却不是对着人,而是从城外的马场里传来的。

他们走过围绕着城池的农田,走过炼油厂、铸铁厂和造漆厂、陶器厂……巡逻的士兵恭恭敬敬地对着他们鞠躬,目送着这队贵客进入城内。

城市同样由火山岩所建,到处是象征权力的阶梯,经过打磨的廊柱无瑕而洁白,柱头无一例外,全是雕刻得栩栩如生的狼首,花圃中种着花朵,有人在浇水;屋宇是简单而整洁的,城内有很多桥梁,一切都照常运转着,好像就没准备给这位与他们主人同等尊贵的客人有什么优待。

乍看上去,这位魔鬼的风格与自家殿下的有那么几分相似。

维拉杜安心想。

而法尔法代呢,在进入塞弥阿后,就把自己的随从全部撇在旅店,自己上城里闲逛去了,维拉杜安试图拦了一下,没拦住,只好作罢。

“没关系,不会有事的。”本来他只想自己一个人出去,跨出门槛前,一只薮猫咪咪地蹭了过来,硬是随在了领主身边。

维拉杜安或许不能让领主妥协,但口袋猫可以有那么一点特权,谁让它们才是搬运的主力军呢?

在气温回暖后,一切又重新变得无聊起来,他注意到库尔库城堡面前的雕塑是一副棋盘,呈现出两军对垒的姿态;而街边有些卖蜜饯的小摊子,也有肉铺和酒馆,横竖库尔库又不着急找他说话,法尔法代就十分随性地在大街小巷里走着,牵在手里的猫呢,肉垫无声,安安静静。

街边有魔鬼在讲话。

“我确实有一些多余的奴隶,但是租给矿场,价格也未免太低了。”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就不是发财的料。”

“现在地上正是死人的时候,错过了这一次,我们还得等到什么猴年马月才有翻身的机会啊!你想想,我们来投靠这位新的殿下,不就是因为祂很有潜力……”

“不过,也有其他殿下吧,我记得前段日子不是又多了一个封国,或许我可以去碰碰运气……”

“我这里有几个女奴,唱歌不错,你们觉得,我把她们献给库尔库路提玛殿下,祂会接受吗?”

“这,我不确定……”

“——那还是有可能的。”

法尔法代插了句话。

正在谈话的魔鬼纷纷停下话头,开始寻找起来,不见人影后,才下意识地低头。

“这位、呃,阁下,何以见得?”

“祂喜欢艺术,也喜欢音乐。”

“真的吗?那位大人看上去不像……抱歉,我来这里没多久……”

虽然就法尔法代对库尔库的理解来看——是的,库尔库路提玛喜欢音乐,也会对一些作曲家另眼相看,尤其是能在行军时唱出来的歌曲……照维拉杜安给他上的军事课内容来讲,战歌有助于提升士气。另外,行军时唱歌是一种非常好的判断标准——在长途跋涉时,士兵如果还有余力唱歌,那就说明行军速度得当。

“你们没注意到吗?那些装饰、地毯还有刻出来的石壁画。”法尔法代指了指周边,到处装饰着红白垂布,在风的鼓动下,像旗帜,像裙摆:“……也许你们会认为祂由于权柄而黩武……那倒是小看祂了,祂只是看着比较没兴趣而已。”

是的,库尔库路提玛——在他的印象里,看起来无聊,实际上对艺术有着不错的鉴赏力,大概是受那个谁的影响。

在魔鬼们对他的指点赞叹有加的时候,决计想不到,眼前的绿发魔鬼才是最无聊的那个,至少在法尔法代的领地里,领主到底喜欢什么,这是个常年高悬在群臣心中的谜题——见鬼,怎么会有人不爱享受的?

借此机会,法尔法代和他们聊了聊这里的情况。

塞弥阿拥有明文法典,但和所有此世之封国一样,权力集中在领主一人手里,且这里拥有军队,居民需要全民服役——服役结束后就能自由地从事其他工作,并且在服役期间,会教授基本的读写;这里的奴隶相比其他地方,工作环境要好上很多,除了照样被束缚在田地,并不会被额外的责打责骂。

作为以战争为名号的魔鬼,红发金眼的库尔库路提玛并没有打算额外再造制造一些魔鬼,又或者说,他的眷属只能从战争中脱颖而出,不过,离谱的部分还是有很多的。

法尔法代想,他毕竟不蠢,虽然库尔库路提玛的治下看似没有其他魔鬼城主的——有意为之的欺压与剥削,但军队的严纪——以及军事法庭的残酷,也不是那么好受的。

这也得亏契约在手,不然这样的国度,迟早是要崩溃的(尽管这句话适用于所有魔鬼封地)……不如说,尚武就是会要求坚毅,寒苦、服从作为美德……而人对艺术和自由的向往会让其反叛军事(想想吧,祂好歹还能搞点艺术呢),这也是为什么此处有法典,法律团结人心,并以重典消除异类。

说到底纯粹能打就会逼迫其向外扩张来解决所有由于你只点军事科技树导致的弊端……打得不够快怎么办?哈哈哈等死吧!

纵使一路上看过太多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的城市,法尔法代在面对新的——诸如此类的事情时,还是会有以手扶额的冲动。

真不愧是战争。

聊到后边,打听得差不多的法尔法代懒得和别人打招呼,在他们又一次争论起来的时候一把抱过无聊到舔爪子的猫跑了,被留下的魔鬼一脸莫名其妙。

法尔法代无视了所有守卫,直径往城堡的最深处闯,那些想阻拦的人全被他赏了头疼脑热小套餐,当他直接闯到最深处时,长裙坠地,头戴金冠,又难辨雌雄的少年正坐在大殿中间,那是一座清凉的,两侧蓄满了水的殿堂,库尔库路提玛正百般无聊地把半截腿泡在水里,祂听到有动静,侧过头,面无表情道:“……法尔法,你的礼仪有点差劲了。”

在殿堂的前方,不是王座,而是一座祭坛,一尊头纱掩面,持剑,脚带镣铐的高大雕像。

“你的礼仪也好不到哪去吧,明知道我要来,还在内殿摸鱼……”

“摸鱼是什么?”

“……什么都不是。”

法尔法代做了个手势,得到允许后,他把猫往地板上一搁,盘腿坐到了红发魔鬼身边。

他的披风堪堪接触到冰凉的大理石地面。

祂把视线挪了回去,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游荡,倒影模糊得像一个难以触及的原初,不明了,混沌,无知无觉,人性,兽性,乃至……祂俯下身,像一头准备饮水的狼,“法尔法,我们都以为你死了来着。”

“我活着对你来说很扫兴?”

“没有,”祂轻飘飘地说:“当然,也不会觉得有多高兴就是了。”

“哦。”

“本来,我们没有什么好谈的。”库尔库路提玛继续淡淡地说:“作为交换,你出售你的商品,我为你提供便利——你大可不必特意过来见我。”

“这个啊……”法尔法代斜睨了这位战争一眼,他突然笑了一下:“你我只要在一个正式的场合见一面,然后把琐事全部交给下属就好,我当然知晓这一点,我为什么改变主意——”

“你想和我结盟?”库尔库路提玛说:“我不需要和任何魔鬼结盟,也不是什么家伙都配和我结盟——”

“地面上到处在打仗。”法尔法代说:“也到处是瘟疫。”

“疫病尾随战争——”

“尾随?你觉得战争与瘟疫只是尾随和——伴随吗?不不,库尔库玛,我们都是一种无休止的掠夺,我们都对宿主——不论是国家还是人类——产生了影响,但是纯粹的消灭对我们没有好处,库尔库玛。”

他说:“我也不准备和你有太多的约定,你不妨碍我,我也不会妨碍你,我控制瘟疫让其为我所用,而你好像还不是很懂战争——”

“你知道,”库尔库路提玛说:“这是对我的一种冒犯——吧?”

空气在那一瞬间冻结了似的,绿发魔鬼毫不在意地支起一条腿,就算是心血来潮,他也不会毫无准备。

“冒犯?”法尔法代愉快而恶劣地哈哈大笑:“别逗了,库尔库玛,”他的口吻也迅速冷了下来:“我有最先进的农业技术,有良种,有省力的农具;而你重视农耕,因为农业是战争的根本。”

他近乎狂妄、势在必得:“你想听听军役地产吗?我还有很多你用得上的……振兴士气,提高精力,虽然说,选择权在于你——”

“剩下的,都在于我。”他说,“我呢,还是很随和的,既然我们都不想打哑谜,也不想把事情折腾得太复杂,你意下如何呢?”——

作者有话说:是的他会叫库尔库为库尔库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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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魔鬼:你这个构架有点离谱了真的

另外库尔库的性别是库尔库,作者也不知道此魔鬼是啥性别(……)

第130章 月亮底下头一遭

祂终于把视线从宁静的水面移开,并站了起来,水珠从库尔库所戴的脚链上滴下,法尔法代也跟着站起,他要比库尔库高一些,而战争的尖耳要比他的长一点儿。

当有恃无恐的一方换作自己后,法尔法代就悠哉悠哉地卖起了关子,他弯下腰,把手伸进口袋猫柔软的腹部,四肢修长的猫“咪”了一声,让他顺利地取出一个装有磨制好的、咖啡粉的袋子。

他把袋子抛了过去:“没带什么,给你点见面礼。”

他说完就打算离开了,欲擒故纵是讨价还价的基本手段,可库尔库路提玛只看了那支袋子一眼,就开口道:“等等,法尔法……”

祂的声音太平稳,在空荡荡的殿堂、在蒙纱的雕塑的鸟瞰下,居然生不出一丝波折与飘渺:“我和你合作。”

祂顿了顿:“……之后你能随时来找我。”

“那就看你还准备付出点什么了,剩下的内容我得收取代价——”绿发魔鬼背对着祂,挥了挥手。

“你的胸口。”

库尔库路提玛歪过头,祂好似想笑一下,却因冰冷的性格而难以真正地去牵动嘴角,祂是一位不常微笑的魔鬼:“……似乎有什么‘东西’刺在里头,你不知道吗?”

“什么?”法尔法代一怔,他不动声色地转过头,当然,在他做出转头的动作时,他们之间就已经达成了某种共识。

***

贸易、谈判与契约的签署将在不日进行,总的来说,库尔库路提玛这里除了没什么娱乐,其他已经比魔鬼自治城好上太多了。这让随行人员多少生出了点感动,这里的道路两旁栽种金合欢,这里总无端氤氲着热气,兴许是昼夜不歇的铸铁厂冒出的滚滚浓烟导致的错觉吧。

法尔法代的蝎子从这头爬到那头,阴雨又开始不间断地连绵,以吵闹作为荣耀与天性;他坐在拥有独立办公桌的套房内,桌上摆着煎无眼鹿、蚯蚓饭团、野菜汤,它们的共同点是——营养价值极高,卖相和味道极差。

大概是安瑟瑞努斯过来能就这顿不怎么样的饭菜挑剔个三天三夜的程度。

“你说我顺便卖祂点食谱怎么样。”

“您问我吗?”赫尔泽仔细思考了一下,礼貌地说:“大概率不太行吧,这位……”

“战争,杀戮。”

“……这位战争殿下很明显更需要一些便携干粮?”

倒也是。法尔法代喝了一口咖啡,粮食的辎重也是个问题。赫尔泽欲言又止地看着他光咖啡都快喝了一壶,真不愧是魔鬼,这东西拥有冥界所有作物的特性——一旦食用过度就会出事,多少人连续一小时内喝了超过三杯就得开始犯恶心了。

“您还想贩售些什么吗?”

“我想想,我想想……”法尔法代说:“我们这边有许多技术。”

“是的,自从您开设特定的坊部后……造陶术、雕刻、木器、纺织、染布都有所发展。”赫尔泽有条不紊地回答:“另外还有一些炼金技巧……您不吝啬对这类人的奖励。”

不如说,在这方面,法尔法代是比较意外的那个——许多时候,许多技艺并非是后来出现的,而是早就流传在民间,机缘巧合随着主人一同被埋进坟墓,没被发扬光大而已……即使很多还是相当、相当粗糙。

而一个人的一生多么短暂,三十五岁的平均寿命,并不足以一个欠缺点运气、有点聪明但绝非天才的某人将某条路贯穿到底,给予他们漫长安稳时光的琴丘司,能供他们逐步打磨想法、逐步实验并最终成型。

纵使法尔法代记不清太多,他隐约见过成型之物的提案,他多半都会酌情通过,即使当事人自己都没什么相信——这就让坚持让他们放手干活的领主显得愈发神秘起来。

“……但这些都不是祂所需要的,至于种植技术,我不准备全给,顶多是帮祂梳理一下祂那个离谱的框架;此外,之前是不是有人搞了一个新的制糖技术?过往都是靠养殖蜜蚁,蜜蚁能通过食用残羹剩饭来合成糖分……但是效率一直不上不下。”

“没错,有人将冰霜艾蒿与新找到的一种作物嫁接到了一起,做成了……那叫什么来着?”

“冰霜玉米。”法尔法代说,作为领主,他拥有作物的命名权,并且老忍不住把一些……熟悉的、在这里还不普遍的作物取上几个老名字:“能在冬天种植,越是寒冷,品质越好,制作出来的糖浆越是甜蜜,但还不太稳定,需要在冬季之前种,又特别容易在绿雾季被热死……这毕竟是一项不成熟的技术,再看吧。”

“那医疗呢?军事医疗。”

“……医疗?”

赫尔泽说:“是啊,咱们的医疗发展得很不错……”

何止是相当不错。赫尔泽想,光炼金所就有三位医学大拿坐镇——而且您是真的没觉得——咱们的医生有那么一点多吗?就连她都有所耳闻,重视草药的、主张放血的、四液体说流派、阿福利卡纳斯学院派、虔诚之花(专门医治妇女疾病)学派……

简直在无形之中凑了个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专门组团死下来对付这位瘟疫领主的。

诚然,这之中也许会有某种联系……至于是什么呢?尚且无人知晓,连圭多都只能若有所思地说着再等等看——等什么?谁晓得等个什么。

法尔法代思考了一下,好像是这么回事,他又怀疑也许是想多了,城里有很多医生——城里还有很多建筑师,画家和作家呢。

“也可以,围场的草药功效奇特,不死——不代表不伤,用部分医疗技术换取点什么好呢……”

很快,两位魔鬼领主迎来了第二次见面的机会。和小事上不拘小节的法尔法代有差别,库尔库路提玛在细节上要求很多,这边负责谈判的是圭多,那边负责谈判的是一位长辫女官,但是,这不妨碍在达成共识的情况下——这两位都当了一把甩手掌柜,撇下谈判团,直接去了库尔库路提玛的花园。

祂栽种了大量的橄榄树,修建了喷泉和宽敞的内庭,这一点和法尔法代自己的城堡倒是很像——建筑家们会说,这样的样式相当之古典,实际上,一路走来,只有塞弥阿和琴丘司是类似的风格。

作为魔鬼,那些洁白和恢弘,倒是多少有点过分灿烂——圣洁了。

库尔库路提玛还是那副没有什么表情的模样,祂换了一身需要叠穿的、精心裁剪过的男式长袍,头发也束了起来。外边的交易靠人类自己,赢多赢少全凭他们的临场发挥;这边,库尔库路提玛说:你的苦粉末很有用,对士兵的精神状态有很大的提升。

他们相对落座,看起来像点样子了,他们试探性地聊天,不过全是法尔法代在试探,因为库尔库路提玛知道的总归比自己要多一点,后来,话题就变了个道。

法尔法代不客气地说:“趁早改了你军政合一的玩意,名义上可以合一,实际上我劝你分开。”

“有契约……”库尔库路提玛说到一半,好像又想起什么,沉默了下去。

“军役土地,”法尔法说:“简单来讲,就是以各自兵团经营的田产作为军事开支的来源,建立军区……把农民编入后备的军队,战时赴戎,闲时生产,服役期间免税——另外,你可以把土地赐予有战功的家伙……”

军役土地和屯田,一项他总觉得挺熟悉但是想不出熟悉在哪的制度,考虑到库尔库鲜少制造魔鬼,祂会任用人类的情况——这就有点空子可钻,不然是没法说服——哪怕用战功换取——说服祂将土地赐予人类的。

就当是往前迈上一步吧,法尔法代想,这东西当然——也有风险。和法尔法代那种随便你不干的职位有的是人干的情况不同,新生的魔鬼领主通常会吸引很多过往的魔鬼贵族来投靠,他们呢,还真不一定靠得住,然而初期谁都是无人可用……人类固然脆弱,宛若蝼蚁,这份力量却也能牵制一下那些嚣张的魔鬼贵族。

“——毕竟,投机者的契约可不一定在你手里,你的转化率也很低,都没看见你有多少变为魔鬼的心腹。”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呢?军区制度,说到底听起来也是暂时的玩意儿,但比现在库尔库的强制服役后又强制劳作的农奴制好上一点儿……也许最后还是会走点意料之中的老路,也就是这个制度会因为奇怪的bug崩盘也说不定。

“听起来有点意思,”库尔库路提玛评价道,以祂对战争的敏锐程度,能够推演出这是一项——不管怎么说,在一段时间内很管用的政策,以后会用得上的,而现在?

“你的转换率也很低,你的使团里都没有魔鬼。”库尔库路提玛淡淡地说:“……为什么?难不成你在怜悯人类?”

“那倒不至于,”法尔法代说:“人类……我承认,人类能创造出很多好东西,可绝大部分呢?温驯,胆怯,自私,自欺欺人,明明那么短暂的寿命,思想却死在□□之前,平庸而又碌碌无为——”

“法尔法,”库尔库路提玛气定神闲地怀抱双臂:“你骗不到我,也许是你并非脱胎于那位的概念所致,你欺瞒的本事不算好。”

“哈?我说的可是实在的。”

“只要你没有那么做,那你说什么都不算数。”

“如果你总觉得你看到什么就是什么,那我觉得你也不过是——”

他差点拍桌而起,忍住了。他强行阖了一瞬间的眼眸:“算了,争论这个没有意义,那边交易结束了。”

红发魔鬼也闭了闭眼睛,祂感觉到谈判确实结束了。

“喂,库尔库玛。”法尔法代说,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冷漠的眼睛:“有些东西……我不是很清楚,说到底,也可能是忘了。”

“不清楚?”库尔库抬起头,祂皮肤白净,却不会显得脆弱:“啊……你跳去阿弥利亚泉了?不、那口泉眼对纯灵种没用,只会洗涤灵魂……喔,原来如此。”

祂惊讶了一瞬间,但也没有说出自己想到了什么,而是问起了法尔法代接下来的行程。

“当然是回去了,”法尔法代有点恼火,特别是他注意到库尔库路提玛好像摆明了不想告诉他点什么,“既然结束了,按照约定,你让我借道……”

“你可以往北面去。”

“理由?”

“阿姊……列列根波利斯可能会想见你。”

"而我没有义务去见祂。"法尔法代:“我家里还有一大堆事物。”

“你没有义务,但我想你会愿意去见祂的。”库尔库说:“因为祂那里应该有你要寻找的答案。”

祂报以同等的回视,同等的语气:“祂那儿有……你去了就知道了,大不了你让你的商队先回去。”

“你先搞清楚——”

就在他们僵持不下时,轰隆一声。

有侍卫急急忙忙地创了进来,单膝跪地:“殿下!有人——”

库尔库伸手一握,一柄斧头很快出现在了祂的手中,祂看了一眼法尔法代,直径拎着斧头走了出去。

看懂了祂眼神的法尔法代:……啊。

他跟出去的时候,忍不住在心里直犯嘀咕,卡尔卡图拉什么时候这么有种了?库尔库玛的门祂都有胆子来叫了,还是说上次祂丢面子丢到明知道会被揍也要找回来的地步吗?还真是月亮底下头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