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恐惧所养育的
“该死、该死!”
祂挥手砸了纯银的餐具、纯金的酒杯,企图平息愤怒。奴仆们忙不迭地将桌上的食物全部撤走——以免发生一些不太好的事情,喔,可惜他们的动作还是太慢了,当卡尔卡图拉生气的时候,那些美妙的、可口的食物,会以极快的速度腐化掉。
就像现在这样。
以冰块装饰的鲻鱼开始腐化,果皮所熬成的果汁招惹来了苍蝇,干酪长出了绿色的毛,蛋糕的奶油以厌倦的姿态不断地往下掉落,像极了一张老迈不堪的骷髅脸,香甜的气味被转化为了腐臭的气味,而卡尔卡图拉自己呢,显然也不是很喜欢这味道,因此那些腐败食物在被清理掉之后,必须再喷上浓重的香氛。
一时间,整个餐厅里弥漫起了甜腻到让人想吐的玫瑰味,卡尔卡图拉回过神时,用手捂住额头——是的,祂老控制不住自己的能力。玫瑰味熏得祂头疼,于是祂决定先出去走走。
“都怪那两个混蛋!”
卡尔卡图拉咒骂道,对象显而易见:在公共场合羞辱了他一番的法尔法诺厄斯,以及莫名其妙横插一脚,让祂的报复落空的库尔库路提玛!祂本来还想看法尔法那张欠揍的脸陷入窘境的狼狈模样——
在祂考虑下一步,考虑怎么把场子找回来前,一只鸟儿,在不经意间落到了祂的窗前。
先是一只羽毛艳红的鸽子,随后是一只死亡杜鹃,然后是一只百舌鸟,黑溜溜的眼睛转来转去,半观赏、半嘲笑地看着屋内不断踱步的少年,紧接着,鸟群在刹那间,从烟囱,从半开的窗户,从正门,铺天盖地地涌进了堡内。
在城堡里伺候的——不论是人类还是魔鬼,都被鸟群吓了一跳,当然,对于这里的家伙而言,这本来是司空见惯,然而,随着鸟儿扑腾翅膀,近乎强权的恐惧油然而生,像陡然间被扼住了呼吸,不可知的畏惧足以压垮所有人的精神,鸟鸣,到处都是鸟鸣,鸟鸣让彼此互相害怕,互相残杀,最后连心灵也被虚空吞噬殆尽——
“……等等,停一下,尊敬的——”
卡尔卡的呼声才到一半,祂被吓软了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尊敬的恐惧……我尊敬的兄长,我没想到您要来!我……我……”
一只百舌鸟落到了他的面前,歪着脑袋,优雅而低沉的声音从那只黑羽的鸟儿口中流出:“你怎么还是这么不中用啊,卡尔卡里。”
那只百舌鸟环顾了一下四周,理了一下自己的羽毛,往前走了几步,这可把卡尔卡图拉又吓了一激灵,恐惧之主——哪怕眼前的不过是承载了祂一丝念头的分身——所散发的恐惧也非同寻常。
好在那位被称为恐惧,或者说,亦被少年唤作兄长的——魔鬼殿下尼尼弗奥比斯也没真奔着恐吓卡尔卡图拉而来,祂说:“你最近在搞什么呢?让人搬了一堆石头去做阵法?”
完全不敢说谎的卡尔卡图拉把事情干巴巴地复述了一遍,末尾还不忘加了一句:“……法尔法诺厄斯没死!之前有家伙划分了封国,就是祂,祂还当众打了我!”
“喔,”尼尼弗奥比斯漫不经心地说:“你技不如人挨揍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
“而且人家连封地都搞定了,你还在这里过家家?”
“十分抱歉,我、我会……”
“算了。”百舌鸟蹦来蹦去:“不过我还真没想到那小子有这点本事……当初也算我看走眼,说起来,之前那件事没准也是祂干的……”他的口吻里带了一丝玩味,祂其实是个不太爱管太多闲事的魔鬼,能好好地在一旁看热闹,干嘛要去掺和那么多呢?
就是这件事多少有些超乎意料,不,简直太有趣了,缇缇尔戈萨斯会怎么看?嗯,祂知道这事儿吗?
“卡尔卡里。”他说,“既然这样,你去给我办一件事。”
“谨遵您的吩咐……”
“去把那小子喊到你这边,让他走界碑通道到我的主堡,我还蛮想见见祂的。”
“啊……啊?”
卡尔卡图拉原本还在飘忽的眼睛瞬间瞪大:“我去?那不就成了邀请,而且祂在库尔库那边……”
“你有什么异议吗?”
“没、没有。”他又想胆怯地捂住脸,可这样只会招致尼尼弗奥比斯的不耐烦。
“随便你用什么方法。那么,回见,卡尔卡里。”
百舌鸟张开翅膀,很快就带着众鸟群怎么来的就怎么走了,恐惧之雀鸟顷刻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散落的羽毛。
卡尔卡图拉在等对方真的走后,窝窝囊囊地爬起来,把羽毛都捡走,并命人过来再喷一遍香氛,在喊了半天无人应答后,他才后知后觉——由于尼尼弗奥比斯不请自来,大概城堡里的家伙们还在疯着呢。
……
……
一点儿都不想接这个差事,还是老老实实跑了一趟塞弥阿,在门口等了半天库尔库路提玛,没见祂出现后,他没忍住脾气,一下轰了对方城堡的门。
又在面对拎着巨斧出来的库尔库路提玛时秒怂。
“我来是有正事!”
“正事?”库尔库路提玛掂了掂斧头。
跟在后边看乐子的法尔法代一露面,就听见紫眼魔鬼指名道姓地要见他。
“你想做什么?单独决斗吗?”法尔法代顺嘴问了一句。
“不……我希望邀请你去我的封地。”卡尔卡图拉说,他的邀请十分之不真诚,颇有点咬牙切齿的意味。而法尔法代的注意力则不在“卡尔卡突然抽风邀请他做客这是不是个鸿门宴”这件事上,而在——
法尔法代:“他有封地?”
库尔库玛:“据我所知,没有。”
红发魔鬼不带感情地扫视了卡尔卡图拉一眼:“祂尚未设立界碑,因为他目前为都还没捕获太多灵魂……他所在的地方,不过是被暂时划分给他的。”
“你们俩别太过分了!”卡尔卡图拉深吸一口气,“你当我愿意吗?是尼尼弗奥比斯要见你!”
他伸出手,指向绿发魔鬼。
“见我?”法尔法代抱着双臂,往大门边上一靠:“一个两个都想见我?我真没有那么多空。”
“条件可以谈。”卡尔卡图拉说:“我可以和你立契约,在你逗留我地盘的期间,我不会伤害你——你也不能伤害我,你是不是有个劳什子商队?我也给你放行和免关税。”
“……但你得去见尼尼弗奥比斯,我先说好……”
祂像是想到什么,原本不甘的神情有了变化,不如说,平静下来后,祂——以及站在祂对立的两名少年,祂们之间的相似性由此突显,那高高在上的、将傲慢随手啜饮的魔鬼领主,意识到这一点的法尔法代只有在心底嗤笑:“我考虑一下。”
“你不去见祂,到时候得罪的可不是我,你最好想清楚。”
祂们同时说。
在把话传达到位后,卡尔卡图拉勉强按下旧怨,行了一礼,其他二人也回了一礼。在目送饥馑离开后,库尔库淡淡地说:“你不去,比起你倒霉,更多的是祂倒霉。”
“或许吧。”法尔法代说,他忽然间想起了——是啊,卡尔卡图拉是被尼尼弗奥比斯养大的,被恐惧饲养,就会沾染上恐惧所赐予的惶惑,这样的家伙又怎么可能去反抗呢?唯有对恐惧的卑微和谄媚才能……
他感觉到太阳穴有些刺痛,又可能那不是从太阳穴传来的,而是从心里,从也许并不负责放置心脏的胸膛传来的。
如果是他,他也会这样吗?
“还是去看看吧。”
最终,法尔法代说:“还请你派人互送我的商队回去——列列根波利斯那边我也会去的。”
“好。”库尔库路提玛答应得很干脆。
和祂讲话确实省事。
之后,法尔法代又在库尔库路提玛那儿多待了几天,祂们聊了聊关于地面的信息,正如这三位的权柄,到处是饥荒、战乱和瘟疫,简直没完没了,地上三国却已经很难收住手,斐耶波洛和芬色都卯足一口气,想把对方打倒。阿那斯勒呢,有点像转为两头帮的意思——当然,这纯是阿那勒斯又内乱上了,大贵族之间战队不同。
“有一个有意思的传闻。”战争说:“你对斐耶波洛的了解有多少?”
“他们皇子夺嫡,三皇子勾结芬色——喔,被杀了,十一皇子一直作为傀儡新王执政,不过,那位是不是很有本事?装了二十年傻,一朝借着战争局势收回了大权……但是几年前是不是御驾亲征的时候受了伤?”
“不错,我们这里的消息滞后,我这边得到最新的消息是——那位王早已去世多时,对外一直隐瞒,没落到我这儿。”
“死于伤病?顺便也没落我那儿。”
“小道消息,死于儿女的谋杀。”
“真是不意外。”
“他的次子摄政,准备以宗教来团结人心,还任命了新的教皇。”
“哼……教皇。”
“据说新教皇……会是一位女性。”
这有意思了,法尔法代挑了挑眉:“这不对吧?斐国的教皇,只有平稳时期是女性教皇,而动荡时期——是男性居多吧?”
女性教皇多半长寿,因此多于和平时期上位。这位嘛,听上去像是被硬扶起来的……难道摆出和平的架子就能真的让人觉得“战事即将结束”了吗?
亦或者是一种绝对的信心?只要那位摄政能结束战争,那可真是有点天命所归的意思,也不会有人诟病他违反先例。
很多事还尚处迷雾中,祂们也不过是泛泛谈论了一个也许不会被实现的小道消息,谁让祂们实际上对人间没有一丁点儿的干涉力。
在把该吩咐的吩咐了后,贸易团半道改组外交团,那所需要的人就不一样了。克拉芙娜那边有阿达姆帮衬,想必不成问题。
挑来挑去,他还是选择了老熟人们。
“世事无常啊,我的殿下。”圭多说:“计划呢,就是会赶不上变化,您没必要愁眉苦脸。”
“我没有。”
“您一副不高兴的样子呢。”
连赫尔泽都如此说。
法尔法代没能反驳出什么,而藏在话语下的阴影并没有就此消除。
很快,他如约到达了卡尔卡图拉的地盘,当然,在没正式签订条约之前,他宁可在外边多等一会儿——
作者有话说:法尔法:所以卡尔卡就是被吓大的
卡尔卡:我去你的,你就好到哪去吗你个@=*#%
第132章 贪吃蛇
卡尔卡图拉如约出来迎接,面对法尔法代不客气的要求,祂顶着如鲠在喉的忍让表情,站在门口和法尔法代缔结了一份契约。
祂们各自伸出一只手交握,发了誓,一道火焰从袖口处窜出,转瞬即逝。
“这下行了吧。”卡尔卡图拉没好气地说,而风帽下的法尔法代无声地咧嘴笑了笑,这让卡尔卡图拉差点没往后撤步,祂冷哼一声,摊开手:“请吧。”
“真是多谢你还会说个请字。”
卡尔卡图拉的城市要更为普通,没有落魄到街上杳无一人,也不算繁华。唯有一丝诡异的寂静,不时销蚀着那些没被铺张出迎接姿态的街道。
第二天一早,法尔法代提出想出去逛一逛,他说得太随意,让卡尔卡图拉翻了个白眼:“……你到底什么毛病?想在我这里散播瘟疫?”
“你蠢吗?之前我们就立过契约了,我不得随意动用权柄。”
卡尔卡图拉这才想起这茬。偌大的餐厅,他与法尔法代各自坐在长桌的两侧,而主座无人,唯有一尊有象征意义的供奉,那是一只蛇雕,而餐桌上的食物——毫不夸张地说,堆积如山,三层架子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蛋糕、甜品,精心烹饪的菜肴,撒在奶油中的果干、有着温热香气的肉饼、白汁烩肉、流着诱人红汤的牛排,各种调料、香料被依次摆放,大大小小的碗、碟错在桌上错落出了一座——食物之城,还有酒,杯子边缘有一股洋葱的味道。
祂俩就这样面面相觑,直到卡尔卡图拉问:“……你不吃?”
“也没见你吃。”法尔法代说,“这是做什么?”
说完,祂们不约而同地沉默了。
要是鹅怪在这里,八成要兴奋一下、挑剔一下,他向来在饮食一道恃才傲物,认为没有他不能复刻的,也认为只有得到他认可的菜肴才能端上餐桌。
祂们是可以——进食灵魂所需的食物,这可以被类比为一种兴趣,而法尔法代没有太多这种兴趣,而卡尔卡图拉呢?祂这里的食物——没有人牲、没有太多血腥,亦没有奇怪的猎奇产物,最多也就一杯血酒。然而祂也并非靠这些来维持自己。
毕竟,祂们到底和其他的“魔鬼”还是不一样的。
“厨子总喜欢做很多食物,追求更丰盛的餐宴,”卡尔卡图拉说,“为了满足饥饿的欲望——”
“那是你诱发的欲望,卡尔卡图拉。”法尔法代回应道:“再多的食物也没有用。”他用审视的目光去看待那位棕发紫眼睛的魔鬼。吃喝,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词汇,正如同他会诱发瘟疫的传播,卡尔卡图拉会引出无尽的……饥饿的欲望。
他猜测,这可能还和某种追求有关,鹅怪也喜欢追求美食,但那是一种正面的、带来满足的喜好,能造福鹅怪自己,也能惠及他人;而由卡尔卡图拉带来的,对食物的追求,是很难被满足的,越往前走就越空虚的道路。
吃得太多就会呕吐、生病,催吐后,叠加的空虚又会控制着人继续贪得无厌地去满足胃……
法尔法代突然也觉得索然无味了,他用餐叉敲了敲盘子,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钉住了从面包里蜿蜒出的一条小蛇。
那蛇扭曲着,明明尾巴都被叉住了,还妄图去吞吃比他自身庞大十倍的肉块……好吧,蛇就是这样的生物,不断吞食,最后衔上自己的尾巴,变成一条挤满屏幕的贪吃蛇……
贪吃蛇?那是什么。
“我就随便走走,不必陪同了。”
“我还没答应——”
还用得着你答应,这都不算你的封国,法尔法代想。
褐色的土墙房,半被平整过的街道,一些还在修缮中的建筑,这本来没什么好看的,直到法尔法代拐了个弯,走到了另一个街区,飘香的味道传来,熙熙攘攘的招牌凑出了个热闹的氛围。这里的建筑很奇特,几乎全是下沉式的、需要走上一道阶梯。法尔法代自己的城市也有类似的建筑——那些通常是他们利用地窖来营业。
这里几乎到处是餐厅,而且那些挂在门头的牌子也是各顶各的有趣,有印着一只蠕虫的——仔细看,周边围绕着蚂蚁;有画着蜡烛的,有画着墓碑的——很有意思,在冥界还能有墓碑。出于好奇,法尔法代先选择了其中一家,看起来是同时接待魔鬼和人类的,这里的食客非常奇怪,每个人都用白布蒙着头,在昏暗的地下,桌上的烛火幽幽。
这是做什么?
法尔法代断定这大概不是什么——嗨,在这种地方追求什么正常呢?——正常行为,很快就离开,去往了下一家。
下一家地下餐厅的食客十分羸弱,简单形容,都是些罹患饥饿病的家伙,都是些用无可奈何、贪婪的目光盯着别人盘子里的家伙,锅里的比碗里的更好,别人的比自己的更多,在揭开盖子前,谁都不知道对方盘子里是什么——然而,这里供应无限量的水。
法尔法代怔了一下。
你吃的什么?您吃的什么?吃地瘤,吃虫肉,吃鸟的舌头,吃海蚯蚓(法尔法代闻言看去,原来那是鳗鱼)吃各种各样的鱼类,吃稀薄的汤水,一天吃一顿,敞开了吃,敞开了吐,面包不太够,就喝水,喝到水从喉咙里倒溢出来。把舌头抵在上颚,以免发出那句叹息——
好饿啊……
在卡尔卡图拉看来,这位快一百年没见过面的瘟疫魔鬼真的很让人捉摸不透,祂说要出门,但他的下属还在城内,卡尔卡图拉也懒得管他,没想到他很快又回来了,还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这让卡尔卡图拉警惕了起来。
“你城里那些都是什么?”
法尔法代问。
“你看见什么了?”卡尔卡图拉见他这样,笑了一下,祂抛了一下手里的餐叉:“被饥饿俘虏的灵魂。”
“饥饿之主,享乐之人,”法尔法代用略带讥讽的语气说:“你这城市真是有点乱七八糟的。”
“那些是我委托出去的,他们劣等魔鬼打理的事情,我哪知道他们都在搞什么。”卡尔卡图拉说。
要让法尔法代说实话,那么他有一万句吐槽卡尔卡图拉的娇气,虽然说这家伙是个胆小鬼,不过现在看来,祂真的有受到了不少恩惠——不论是城池还是堡垒,都有人给他打理得井井有条。
本来法尔法代怕再看下去,会出现什么吃呕吐物的环节,才选择打道回府。他本以为自己够闲的了,没想到真正的闲人还在搭积木玩。
甚至祂们说话的时候,卡尔卡图拉还能掏出别的珍玩把弄,法尔法代眼见尖地注意到那是一个骰子。
“……你不工作吗?”法尔法代的话到嘴边变了又变,最终成为了这样一句略带火气的诘问。
“工作?什么工作?”卡尔卡图拉疑惑地问。
“没什么。”法尔法代果断说:“你还真是废物啊。”
别说他经常彻夜工作,连库尔库路提玛都是从早忙到晚,批改文件或者练兵。
怪不得此人迟迟没有建立领地呢,这甩手掌柜当的可真是太好意思了。
“……我劝你别太过分!”卡尔卡图拉捏了一下手里骰子。
为了照顾点祂那可怜的自尊心,也为了防止此魔鬼不小心触底反弹放蛇咬他一口,法尔法代随口问起了白布的事情。
卡尔卡图拉告诉他,那是客人在以一种奇特的方法进食,那是能最大限度获得饱腹感的方法。而那方法也非常简单……
“将食材戳瞎,”卡尔卡图拉不是很愿意给他解释似的,好吧,也许祂单纯不爱和法尔法代说话,祂还得把这家伙诓去给兄长交差:“然后让食材在黑暗中不停地进食,养到膘肥体胖……最后用酒水溺死。”
“一般,食材最美味的地方是大脑……需要开一个洞,然后用芦苇管去吸食,非常、非常用力地去吸食,其次是……一些肋骨部分的肉,需要用牙齿去撕咬,而吸食所带来的两颊凹陷,以及牙齿撕咬的狰狞,很不体面,因此食客都会用白布蒙住头,遮挡进食的姿态。”
他说道这里,不怀好意地说:“至于食材——”
“喔,知道了。”法尔法代说:“我对这个不感兴趣,真亏你能找齐那么多开餐馆的。”
……好饿啊。
他在和卡尔卡图拉有一搭没一搭地吵没营养的架时,他承认,他也像被影响了一样,那些被饥饿驱使着出卖尊严的灵魂——那真是一副历历在目的图景。
在稍作休息,最重要的是签订一些合约,讲讲一些空话后,法尔法代最终还是踏上了界碑的传送台。直到离开的前一刻,他都在心里暗想——你卡尔卡图拉连界碑都怕不是蹭尼尼弗奥比斯的。这些天这混蛋就没怎么出面过,不是在玩就是在欣赏那些使劲凹桌面奇观的食物,最后它们八成都会腐坏。
他望着那座界碑,他刚开始并不知道那灰蓝色的石头是什么,后来才从圭多那里得知,这是虎眼石的一种特殊变种——鹰眼石。是象征勇气、力量与断绝的圣石。
他的余光瞥见了卡尔卡图拉扬眉吐气的神情,可能还带了一点看好戏的神色。
须臾之间,他们就落到了另一处地方。
他听到了鸟鸣。
第133章 千鸟之国
一个未褪色的清晨,狂风吹得人睁不开眼睛,在风逐渐平稳后,鸟鸣啾啾,从街道的这头到那头。哐当、哐当,像是马车摇晃时所发出的声响,又像梆子被敲打时产生的动静。
高大的城门沉默着,像行礼一般,于客人给予注目的刹那,缓缓开启门扉。而映入眼帘的,既不是常见的、或质朴或宏伟的建筑,也不与萧条、丑陋有关,首先是蓝色——蓝色的砖墙,蓝色的倒影,蓝色的花朵;其次是绿色,成筐成筐的苹果,翠得深沉的玻璃窗,随处立在哪里的栅栏;还有黄,可能是烧好的寒砖,可能是连绵若风沙的披帛,也可能是一捆又一捆的干草。然后是白,是紫,是黑,是红……
’从来客面前驶过的是一辆又一辆的马车,车上装载的不是人,不是物,而是鸟儿,街边的每家每户,都在外边悬挂了鸟笼,艳丽的、缤纷的、梦幻的,每一只鸟都被挂在能映衬自身羽披的位置,说是相得益彰,又会在某个时刻陷入万花筒般的迷炫之中,不可思考,不可直视,不可深入,不可惊动。
只因这里是一座千鸟之城,当万鸟齐鸣时,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啧,”法尔法代猛地拍了一下手掌:“都给我回神了……真要命,那家伙还是这么爱花哨。”
迎接的侍女,脖子挺得僵硬,面庞美丽苍白,每一个人都举着手臂,手臂上停着一只鸟儿,她们不像有点地方,连尊重都吝啬于施与人类:“殿下,主人正在等您。”
她们齐声说,声音也同鸟儿一样悦耳、动听。
维拉杜安站在法尔法代身后,等到乘车时,才借此机会左右快扫了一眼,无他,这里给人的感觉实在是太——不舒服了。他听说这位的名讳与恐惧相关,而恐惧是什么呢?人与人的恐惧不尽相同,恐惧有大有小,有轻有重,毫无疑问的是,每个人都紧绷着精神,而这里,视觉上的热闹并不能打消什么,反而让人直觉更诡异了。
维拉杜安上车后,他本应该垂下眼睛,安静地坐在一旁才是,可自从上了车后,除了鸟梳理羽毛和不时的扑棱声,一切安静得不可思议。车轮一直在响,而频率也没怎么变过,他开始抬起眼睛,看向车外——这一看,外边的景色居然从城市化作了荒原!
他立马警觉地喊了一句殿下,随着噼啪一声!
火星从火焰里蹦出来。
火光印上了身边那人的脸庞,他笑了一下:“您这是怎么啦?”
身处荒原,四周黢黑,一个单调乏味的夜,士兵们围火而做,光影摇晃着,他的突然发难让昏昏沉沉的士兵们抬起了头,随后又都低下,去延续某个梦境去了。
“盖伊?你为什么在这里,殿下——”他头晕目眩地跌坐回去,他盯着自己的双手,如梦似幻:“……我不是死了吗?琴丘司……你不是死了吗,你比我死得更早……但我一直在地下找到你的消息……”
“什么殿下。”有着昔日伙伴的嗓音,昔日伙伴面容的男人说,茫茫荒原,只有这一处火光供他们落脚,“这里只有您啊,维拉杜安殿下,您还记得吗?明日我们就该回程,您就可以去见国王和王后啦!”
他像是被烫了一下,他不可置信道:“什么——明天——可我们现在不是在——”
“您哪。”男人说,其他配角都低着头,把主场留给他们:“在说什么胡话呢?您没有死,我们都好好地活下来了,您离家快十年了吧?您的父母怕是都不记得您长什么样了。”
他用树杈子拨了一下灰烬:“您的父王,普贝佩耶腾迈陛下和您的母后希尔莉丝耶腾迈陛下正等您凯旋呢,您可别在明日闹笑话啊——”
正是这一句话——这一对名字——让他如坠冰窟,他几乎就要揪起那人的衣服,大吼一句:你为什么叫这么叫我!你明明知道我不——
“维拉杜安!”
钻心的痛让他清醒过来。
他下意识地捂住了脖子,那里起了一片疱疹。
坐在他对面的法尔法代指尖相对,一脸疑惑:“你不是什么?别盯着外边看太久。”
同乘人突然发癫怎么办?当然是打醒他了。在对方坐回去后,法尔法代还贴心地表示,这是比较轻一点的炎症,过会儿就好了。
他发觉维拉杜安似乎有点沮丧,外面的景色还在有条不紊地路过他们,裁缝铺,理发店、酒馆和广场,鸟类停留在任何你看得见的地方,睁着圆溜溜的、哪怕僵硬也不瞑目的眼睛——恐惧就是这样的东西,不会消失,不会瞑目。
下车时,那些侍女最后鞠了一次躬,头颅就这样齐刷刷地掉了下来,吓了佩斯弗里埃一激灵,一下撞到了马车上。法尔法代无奈地捂了一下眼睛,【您玩够了吗?这种低劣的把戏到底哪里有趣了?】
他话一出口,那一排排的鸟儿居然笑出了声:【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呀,这确实是不入流的把戏——不过呢,是我可爱的群鸟——愿意的事情。】
那一只只蓝宝石色的鸟一下子从充当鸟桁架的——不知是木偶还是活人的躯体上飞走,只留下个头最大的那一只,声音懒洋洋地:【好久不见啊,法尔法。】
【这句话很多人和我讲过了。】
【哦,是吗?这不重要。】充当传声筒的蓝鸟梳了梳羽毛,【这么看来,你倒是比卡尔卡里能干多了,那小子……唉,我都懒得提。】
【……】
【别露出那种表情嘛,我没兴趣干涉你做什么,叙叙旧而已……】
【我想,我与您并没有什么旧可叙。】
【也是,莫非你更想和缇缇尔戈萨斯叙旧?】
法尔法代缓慢地眨了眨眼睛:【……谁?】
正在左右蹦跶的鸟一下子停住了,它飞到那断掉的脖颈处,立定,然后——【噗……哈、哈哈哈哈哈哈……我明白了,原来是这样啊!】他用欢快的、看乐子的语气说道:【好吧、好吧!当初是我押错啦!你知道吗?本来你应该呆在我身边的,至少我没某个家伙那么——】
祂说道一半:【喔,这件事你不知道,没关系,那进入下一个话题吧。】
【你就不能把上一个话题老老实实讲完。】
【嗯——不能。】祂说:【我懒得讲,前因后果有点长,你又一副什么都不记得的样子……解释起来真的很麻烦,你想知道点什么,你就得来见我,啊,顺便送你点——惊喜吧。】
没等法尔法代丢出一句不需要,那鸟就飞走了,连根鸟毛都没剩下。
等他们谈话完后,圭多才上前问:“您和——我估计是此地的那位领主?谈论了什么?”
“他让我去见他,才能告诉我一些事情。”
赫尔泽担忧道:“您一个没问题吗?”
“没有,走吧。”他嘴上这么说,实际上对那个所谓的“惊喜”抱着高度警惕,按原则,他得一个人去见尼尼弗奥比斯。
不太放心的领主三步一回头地再三叮嘱了注意事项,比如别被那些鸟儿带偏,不要过分的去贪慕好看的图形,这才在下属的目送下独自去觐见。
其他人呢,会被安排到偏殿等候,考虑到这位殿下似乎和别的殿下也没有起过太大的冲突,喔,和那位饥饿显然是由于胜券在握。圭多并不担心这么多,他招呼道:“走吧,和往常一样,我们需要做的是等待。”
除了赫尔泽,其他人都有点无精打采的。尤其是维拉杜安,心不在焉得厉害,没人回应,他也不尴尬,一甩衣袖,准备先客套一下,再发挥一个人臣应有的职责,套一些基本情况。
什么?他平时就没怎么给领主分忧过?那是平时。
他们动身去往侧殿的途中,走过了布满画作的走廊,而那简直是他们走过的最奇妙的长廊了,因为除了画,还有不少的鸟笼……
幽暗的、没有尽头的走廊,鸟都在画里,而杂乱叠放在一起的,各式各样的鸟笼,且无一例外,全是空的。
氤氲着异香的烛火明亮而平静地燃烧,鸟笼投下了影子,铺成了一条又一条的栅栏,将行走中的人囚禁在其中,而明明没看到哪怕一只活的鸟类,还是不断地有窸响和鸣叫,难道虚假的作画能发出声音吗?前路好似在收缩,惹得人不禁赶紧加快了步子。而赫尔泽呢,她不过是稍微停顿了一下,去找鸟鸣声,下一秒,前边的人就走得很远了。
这让她不得不提起裙摆,赶紧往前走,几乎是闷着头,就为了逃离这是非之地。而等她好不容易走了出来,来到更为宽阔的地带,还没等她追到前边去呢——
那些鸟笼所要表达的——本不该被那么快察觉的意思——就这样,伴随着一个狼狈女人的颤抖——被赫尔泽领悟。那是不知道从哪冲出来的,几乎在一瞬间就抓住了她的衣角。
“赫兹……你是赫兹对吧!我不会认错,赫尔泽,姐姐找到你了!是我啊!是姐姐啊!”
那形容枯槁的女人说,眼里带着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狂热。
第134章 人的勇气和怯懦
沉默的氛围禁锢了她的唇舌,她的手脚,她的思维,她长久的——也可能只过了一瞬间——垂眼注视着安格拉,一头榛子色的头发,一双干涸的眼睛。
和从前别无二致。
她们谁都没想过——在漫长而静止的死后岁月里——再次见到对方,也许想过,就是很快被遗忘了。安格拉死死地攥着赫尔泽的衣角,单看外貌,她不太像这位年轻女子的姐姐,倒像是母亲,眼角生了细纹,操劳的痕迹镌刻在了她的身上,她半跪在地上,她感受到了手中布料的细腻纹理。
“谢天谢地……你看起来过得还好,你死得太早了,我亲爱的妹妹。”她急切地说:“今天有贵客到公馆居住,我和其他人过来打扫……你现在是在哪里,跟从哪位阁下?”
她一边说,一边掩着脸,泪水从脸上滑落:“我在这里过得好辛苦啊,赫兹……”
“……起来说吧。”
赫尔泽伸手,把她的姐姐扶了起来,她不确定那时候,她的手有没有颤抖,亦或是平静如初:“我们也是很久没有见过了,安格拉,擦擦眼泪吧。”
安格拉胡乱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喔……我就是太高兴了。”
说完这句话后,她们之间又沉默了。安格拉站起来后,发现眼前只有一个安静、没有太多情绪起伏的赫尔泽……这是赫尔泽吗?这是她那连直视别人都会害羞的妹妹吗?要不是她准确地喊了自己的名字,安格拉都有点怀疑自己认错人了。
“我的同僚还在等我。”赫尔泽说:“……我先过去了,有什么……”
她张张嘴,又下意识地转动起她手上的戒指。
“你住在哪?我刚被调到公馆这边。”
她心不在焉地回答了安格拉的问题,很快,她就松开了安格拉的手,往前走去。
拐角处,本以为走远了的其他人居然还在等着自己。
“认识的人吗?赫尔泽。”佩斯弗里埃问。
“对,认识的人。”赫尔泽说,“叙了一下旧……让大家久等了。”
“那还真是悲惨啊,”佩斯弗里埃说:“在其他魔鬼麾下的人,过得都不算好,不过,最近所到之处,倒是和地上区别不大。”
“和边地区别很大。”维拉杜安接话道。
“别想啦,不是每个领主都和咱们那位似的,搞不懂他在想什么,”圭多说:“之后还有得谈呢,今天可得先好好休息。”
心怀各异的几人很快就收拾入住了用于招待客人的别馆。直至第二天一早,领主还没被放回来,倒是带来了口信,让他们自行活动,如果可以,记得从行礼里翻几条血石项链佩戴。
这点多少有点稀罕,但不是什么难事。别馆的花园里栽种了不少紫白相间的花朵,月光温柔,让这些花朵格外清丽,别馆内有很多纹路精美的地毯、挂毯,不同的门上挂着不同颜色的帘穗,墙壁上的龛洞内燃烧着香薰,让人倍感舒适。他们默契地两两分组,开始在名为穆瑞克斯的都城中参观。
整体而言,穆瑞克斯是一座正常又异常的城市,那些被关在笼内的鸟儿也不算吵闹,没有潮湿的霉气,疯长的苔藓,甚至还能夸上一句多姿多彩!人们能在家门前摆出摊子,卸下货物,一个区域有着一个区域的石砖颜色,还能看到那摇摇摆摆,脚蹼啪嗒的鹅——是的,那是同安瑟瑞努斯同种同源的鹅怪!正驱逐着年幼的蛇,游走过冰冷的地砖。
但那些鹅怪非常冷漠,尖牙利嘴,警惕地打量着所有过路人,很快就随队消失在了街角。
那些鸟几乎不叫,而路人也鲜少交谈,圭多嘀咕着“太紧张”,然后自如地找到了一家商店,开门见山的试探道:“您好……您好,请和我们走一趟吧。”
这简直是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却让店主大惊失色,随后,那店主颤颤巍巍,说着:“稍等,请您给我一点时间告别……”随即变戏法一样,从脚边掏出了一个上路时的包裹。
这让圭多的一侧眉头高高挑起,可真行,这里的人都不带抵抗和逃跑的,还会自己收拾包袱呢,在他出来时,这位老头又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街边的一只红鸟:“抱歉,抱歉,您是清白的,我应该去找另一派……”
说完,他退出了商店,没去管那个喜极而泣的男人。
恐惧,他想,什么是恐惧,这是个概念问题,还因人而异,而制造恐惧也是非常简单的。一点压力,一点似是而非的谣言,还有鹤唳风声的环境……让人陷入自己给自己编织的罗网,在智者眼里,这不算困难;在不明所以的人眼里,那可不就这么回事嘛!
他屏息凝神,不论走到哪,都有群鸟,这种感觉,不得不说——唉,真是糟糕透顶!
“走吧,我大概知道一些信息了……你这是怎么了?这状态可不像做事的样子。”
和他一块出来的维拉杜安口称抱歉。
和他们二人相比,赫尔泽与佩斯弗里埃是率先回来的那一组,令赫尔泽没想到的是,这么说吧,她大老远就看到她的厢房那头有一个人影,不用猜都知道,那大概是安格拉。她心下一紧,飞快地找了个借口支开了诗人,自己深深地叹了口气,走了过去。
“你可算回来了。”安格拉惊喜地迎了上来,“我找主管请了假,让我好好看看你……”
她任凭姐姐的手抚摸上她的脸颊,头发,这样的时光已经过去多久了?大概是她还是小女孩儿的时候……安格拉比她的胆子要大,个头也比她高,在颠簸的牛车上,父亲坐在前头,断断续续地唱了三首歌,牛车才将他们送往集市上,那时候的安格拉就会摸着她的脸颊,她的手那么粗糙,她们的手都是一样的粗糙……
“刚刚和你回来的人是谁?”安格拉问,她是看到了佩斯弗里埃与她一道回来:“是同僚吗?我不太喜欢。”
她这句话真是一等一的怪——她既不知道佩斯弗里埃的名字,又不清楚他的生平,又为什么非要偏颇出一句不喜欢?
“你总算还是有点用。”她说,她自顾自地走进赫尔泽居住的房间,赫尔泽跟在后边,听她絮絮叨叨,“我打听过了,你跟随了另一位领主,对吧?过得很不错……我还以为只有当魔鬼才能享受到这些……”
她满意地看着赫尔泽把本来用来招待她的瓜果都用篮子装了起来,全部送给了她,这些是她们这种仆人享受不到的……如今呢?她不禁有点得意,但又随即生出了一丝忧愁,是啊,她多么凄惨啊,早年拉扯妹妹长大,后来又得拉扯自己的子女……
“我还会再来的。”她接过东西,很快蹑手蹑脚地走了,这里没有什么鸟笼,而她的妹妹,褪去了雷厉风行的女家宰气势的赫尔泽依在门边,安静地目送姐姐的背影。
人死过一遭总会有不同的。她对自己说,她从前也是那样,愚蠢,懦弱,但死过一遭,被领主从撕咬血肉的野鸟手中救下后,她就下定了决心,揭掉那张黏在身上的累赘皮囊,她变了,安格拉变了吗?
她捏着掌心,反反复复、不确定地思考着。
领主一直没回来,在第三天时,有点焦虑的维拉杜安就差去找人了。被圭多不紧不慢地瞪了下来,第四天时,每一天都来找妹妹叙旧的安格拉——她还特意在有人的时候,又过来诉了一道苦,在她看来,高贵的骑士老爷显然比之前同赫尔泽出去的文弱男子更加的——好,维拉杜安也不负期待地宽慰了几句——
就是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宽慰了个什么,他在考虑领主被扣押的可能性,虽然说商队是回去了,可还有一支随行军在克拉芙娜手里呢,可以调动,就是不能用鹰隼了。
傻子都看得出来,此处领主的象征是鸟类。
这么说来,维拉杜安想,那位认识红鸽子的铁匠……怕就是从这里逃走的,考虑到人的脚力有限,那么城池附近一定有盐洞,但是利用盐洞逃走的风险太大,不可控,究竟要怎么样才能……
“……果然还是您通情达理,不像赫尔泽,她一向愚笨……”
“请您还是管一管您的口舌,”维拉杜安回过神:“她与我同级,她若是蠢笨,那您的意思莫不是……”他冷漠的,撤去了彬彬有礼的口吻,说道:“我也蠢笨如牛,乃至于我们领主的眼光也不好?”
“不……!等一下,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怎么敢质疑殿下……”
事关魔鬼,她猛地捂住了嘴,惊恐地看向赫尔泽,希望她能帮帮自己,不过,维拉杜安高高抬起,却轻轻放下,不咸不淡地丢下一句有事,就走了。
他本来是打算来和赫尔泽商量公事的,这么看,只能改日再谈了。
等人走后,安格拉才捂着胸口,惊魂未定道:“怎么回事……赫尔泽,你的同僚真是差劲……”
她说完,好像意识到了——是的,妹妹确实是另一位领主身边的红人,这多好啊!这一认知冲淡了她的恼怒,又可能是为了平复心情,她说:“你应该学会争功了,不能让别人把好处全抢去。”
她又说:“你应该还没有恋人吧?我虽然身份普通,也是能进殿下宫廷里做事的人,有些门路……认识一些公爵……”
她说:“算了,之后你们要走是吗?到时候带上我,你必须得带上我,母亲不在后,是我把你抚养长大的……”
赫尔泽一言不发,是的,在母亲死后,是安格拉既充当了姐姐,又充当了母亲的角色,从前的她没那么死气沉沉,她笑起来是好看的,明媚的,手捧红花,站在溪流边……
“可你为什么变了呢?”赫尔泽开口,此时的她已经泪流满面:“我是多么、多么地希望你没有变,又多么希望你变回去,姐姐,安格拉,你知道吗——”
这突如其来的一下,让安格拉瞬间慌了神:“你怎么……你还是那么胆子小!有什么好哭的!就是这样你才被人欺负——”
她准备伸手去拥抱她,像从前一样,像童年一样,然而从前的安格拉想:她又哭啦,我得让她不要再伤心,我得把所有欺负她的人都揍一顿!
现在的安格拉想——万一她不带我走怎么办,我不要呆在这里!对,我还可以闹到她的同僚面前……再说,她从小到大,就根本不敢忤逆自己啊!
"姐姐,你忘了吗?"她说,她捏着裙角:“我是怎么死的?”
“你是被强盗杀了,我很抱歉,但你的尸骨也是我帮你收敛的!”
“你还记得吗?”她轻声说:“因为你执意要把我嫁给一个修理工鳏夫当续弦……我不愿意,你就将磨坊的钥匙给了出去,我半夜以为是强盗,所以匆匆逃了出去……失足掉到河里,那是早春,河水又冰又冷,我能抓住的只有冰块,很快就融化了……就这样,我被淹死了。”
***
“你真的很无聊。”法尔法代说。
“那有什么关系。”
慵懒的、有着一头蓝紫色长发的魔鬼点了点嘴唇,祂如绸缎一般的长发散落到石砖上,妖异的紫色眼眸里写满了近似愉悦的恶意:“来赌一把吧,你也要学会找点消遣啊,法尔法。”
“得意忘形,”法尔法代说:“小心搬了石头砸自己的脚。”
“哈哈哈哈哈……”他大笑道:“人类都是心虚,胆小而且热衷说谎的家伙。”
“不,”法尔法代反驳道:“人类……坚定,执着,人类比你想象的要勇敢。”他的眼睛滚动,他偏过头,居然有那么一丝不屑。
这鬼样子真是像极了缇缇尔戈萨斯那混账。
紫发魔鬼也没有反驳,而是一扬手,群鸟从他的袖子里飞了出去,飞过城池,飞过旗帜,落到了房顶,在恐惧之鸟的见证下,栗发的女人跪在了绿眼的女人面前——
作者有话说:不要对骑士哥有误解,此人有时候是双标怪……
第135章 谁的姐姐,谁的妹妹
若是有谁——就好比某个闲不住的士兵——如此询问他们的那位透明的指挥官:您是怎么看待那些大人物的?大抵会得到她的一个转头,她也许在注视你,又也许只是单纯地看向了虚空。
【怎么突然想起来问这个?】她打了一句手语,佩戴在手部的盔甲发出轻微的喀啦声,不得不说,她这样的人太适合以沉默作为主基调的军队了,不用太多交流,他们之间仅需要几个手势,几句命令。
但毫无疑问,她性格更为平和,没有维拉杜安那种暗藏在温柔公正之下的冰冷锐利,这使得那些更年轻、更愿意开口倾诉什么的士兵找她搭上几句闲话。
“只是比较好奇,那是一些什么样的人。”士兵辩解道。而此时,他们难得没有驻扎在野外,马匹被拴在阴影里,在这破败的城区,脏水冲刷着污垢,到处是没什么居住的旧木屋,稍作打扫就能落脚,虱子和老鼠的天堂,好在他们足够勤快。
【看待……我讲不上来。】她比划道,然后为了言辞达意,拿出了随身携带的手写板:【你问这个做什么?了解他们吗?在我看来,如果要为某个人著立传记,至少还得等好多年之后。】
士兵咳嗽了一下,左顾右盼:“我不是那个意思……好吧,其实我是想问一问……许多人都很伟大,许多人都试图通向伟大,我也不过是想知道……或许我也和大人物有什么、呃,共同之处呢?”
说完,他忐忑地等待着,还为此闭上了眼睛,他知道这是一句能引人捧腹的言论,一个渺小、平凡的人,竟然妄图去找自己和那些业已功成名就之人的共通点,务实的人会回答——你呀,去钻研这种有什么用呢?我们是注定无法和高贵之人相提并论的。
【有很多吧。】出乎意料的是,克拉芙娜给出了这样的回答:【有人依靠机遇……有人依靠努力,人与人有所差距,极少数情况下,这差距宛若天堑。】
【大部分时间里……你我并无太多的不同,我不清楚这么说能否安慰到你……我自己没有特别好的出身。】
她想,如果说一定要拿出什么激励之言……赫尔泽更擅长这个,多数时候,她是最富有同情心的,而克拉芙娜自己呢?生前做事有些冲动,不计后果,虽然不是什么都拿不出手,可正是这些,让她最终得到了殒命火刑架的结局,她后悔了吗?
……并不。
她是靠替人代理决斗活命的,就如同她现在的状态,不论年龄、性别、容貌,能走下去的只有靠一身蛮力,日益精进的武斗技巧,还有至关重要的——运气。
在死后的年月里,碍于不方便开口和交流,克拉芙娜把多数问题都转向了自身,是她运气不好吗?是她的哪一步选择有问题吗?还是她……太过自以为是,觉得自己不需要依靠任何人。
“浪掷信任好像确实不太合适。”
织着毛衣的赫尔泽说。那大概是……很多年前了,她们被分到了一块儿住,她坐在窗边,仔细地辨认阴阳格,谁能想到,仪态端庄又不失威严,随口就能拟出一段正确公文的那位总管,从前是不怎么识字的。
她抱着书本,不能影响平时的工作,全靠私下去弥补,她在这方面天赋平平,全靠日夜刻苦所得。
“不过,也许是当时你没找到你值得信任的人呢?”赫尔泽说。
【我不知道。】克拉芙娜写道:【很多人信任我,很多人希望我能帮助他们,这一点我是自愿的。】
【……我……我觉得那些普通人是需要我保护的,所以,我从来没有……可僧侣和神明,后来也被证实是不可信的,我就只有自己。】
“有点奇怪,”赫尔泽轻声说:“不难理解,有时候僧侣确实更加权威,他们识字,而且掌握着很多道理。”
“……但后来仔细一想,道理又不是他们发明的。另外……交付了错误的真心,也不是你的错误吧。”
她嘀咕道,好想想起了什么,叹了口气:“好吧,这是我自己常用来开导自己的话,如果能对你有帮助的话……还是法尔法代殿下说得对,不要揽不属于自己的责任。”
尽管法尔法代自己都记不清他什么时候讲过类似的话。而克拉芙娜却深以为然,实际上,她甚至松了一口气。
【赫兹,你真的太好了……好到我都希望,你是我的姐姐……什么的。】
“是吗?”她笑了笑:“我也很喜欢你,克拉芙娜……有时候,我只是希望……”
她的后半句弱了下去,她希望什么呢?每个人都有遗憾,赫尔泽定然也如此,她面容沉静,用书本抵着额头,以至于多年后,克拉芙娜偶尔还能想起那个下午,窗外,妇女们在庭院晒着被褥,一群群一片片,软乎得像云。
***
“我以为,也许当姐姐就是这么回事吧。”
她缓慢地将那双抓住自己衣裙的手覆盖,然后一点点地,像剥去什么过去一样,不轻不重地拨开:“让我想一想……生前的事情已经很模糊了,关于你,我总想到咱们的从前,走在山谷的小径上,阳光正正好,我们的父亲是磨坊主,于是那些来租赁磨坊,研磨麦子的人络绎不绝,我不敢和他们有过多交谈,你就给我一个苹果,让我上仓库后边去。”
“我们睡在一起,睡在秸秆上,我们替父亲割草,听他唱歌,我们一起去祭拜母亲,我后来每每想起你,都是从前的欢乐——直到再次看到你,后来你变了,我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你和镇上的那些阔绰姑娘来往,她们是地主和军官的女儿。”
“她们炫耀自己的财产,嫁妆,夫婿。而你,安格拉,你从小心高气傲——是啊,你要强不是吗?我在你眼里就是个懦弱的妹妹,你对我的好,你敢说半点没有——施舍的意味吗?不,我无意在这个问题上指责你,我那时候真的为你骄傲。”
“赫兹……”她哀求道。
“但这份要强最后还是为你带来了灾祸……你开始嫉妒,从小你就比我优秀,比同村的大部分人优秀,你会习惯性的贬低我,看不起任何人,那些有钱——喔,无意冒犯,在现在的我看来,那种阔绰简直什么都不是——的小姐给你的伤害太大了……”
“激发了你的贪婪,”赫尔泽说:“你的嫉妒,嫉妒是不讲理的,我也不会用这件事来指责你,这是人之常情……可安格拉,你被过强的嫉妒扭曲了,你要求更好的丈夫,更好的生活,不惜远嫁去戈波利亚。你干涉我的婚事,因为——再怎么说,我们也是磨坊主的女儿,那时候追求我的人很多……”
“……而你为我选择了一门最差的婚事,你不想我有任何能压你一头的地方。”
她绿色的眼睛里映出了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面庞,她的绿色是怜悯的,仁慈的,噙满泪水的,安格拉也跟着哭了起来:“是我做错了赫兹,是我鬼迷心窍,我向你道歉……我愿意为你赎罪,我只请求你不要把我留在这里,我会疯的,我——”
赫尔泽停下了自己的动作,她久久伫立,异彩的房间里,靛青色的烟,从张着嘴的骨头烟盒中流泄而出。恍惚之中,安格拉以为自己听到了一句好,她欣喜若狂,她好像又能扬眉吐气了,她不该再这么跪着啦!在赫尔泽带她离开这里之前,她还得小心翼翼地,不能再惹她生气——
她陷入了美梦里,只有这样,赫尔泽才能把她的手拉开,她把安格拉放到了床榻上,最后看了一眼这位长姐,让她痛苦了很久、做了很久噩梦的亲人,实际上,她在对方晕过去之前,吐出的那句话是——
“很抱歉,我不会——也不能带你走。”
她扶着门框:“我还有很多需要做的事,而且,当我自己担任这个身份的时候——”
安格拉是她的姐姐,她又是谁的姐姐呢?是克拉芙娜的重新选择的一份信任,是玛加莉塔的引路人,她绝对不会走向安格拉的老路,她缺乏的东西很多,她不能为谁保驾护航,可她能竭尽全力地给出属于自己的支持。
“再见了,姐姐。”
她的裙摆旋转。
正如法尔法代曾经将那些寄生在她之上的——为自己寻求美丽的鸟儿吓走那样,那些痛苦的花朵终于从她的脊背上彻彻底底地脱落了,那带来恐惧的鸟儿也终将和她再任何无牵连。
接下来,只要她同法尔法代说一句就行,她不确定这样会不会招致道德的职责,在乡里可能会吧,而法尔法代本人的看法呢?
“能割舍也算勇气可嘉了,多少人——压根割舍不下,谁叫人念旧呢?容易忘记一些坏事。”
“我还以为吝啬夸奖不是你的性格。”
“以前不是,哎呀,谁让卡尔卡里不太争气,我也该改变一下我的作风。”
“你的作风是万事不管吧?”法尔法代不痛不痒地刺了一句。他坐正了身体:“你的乐子找够了吗?找够了就赶紧谈正事,陪你耽误那么多天了。”
“好啊,你的运气真的很不错,小家伙。”
这位玩世不恭的、懒散许久的魔鬼,终于肯坐直身体——他睁开了半闭着的眼眸,紫色的,纯净的,而直面恐惧的那一刹那,法尔法代骤然感觉到了那份难以言说的毛骨悚然——
作者有话说:嗯可以说是有呼应的吧,虽然大家八成已经忘记前边的事情了(你写得好慢
第136章 遗忘与记忆的泉水
这是一场姗姗来迟的谈话,对于法尔法代是如此的,他不确定对于——半躺卧在对面的那家伙是否也一样。当他第一次踏入这座——从装饰上,像极了某种避暑夏宫的大殿时,他看到了蜿蜒的藤蔓间,站在架子上的鹦鹉正昏昏欲睡地把头埋在翅膀里,黑鸬鹚的转来转去,在焰火下折射出一种紫绿色的光泽,还有伞鸟、白眉歌鸫、乌鸦和鸮类,林林总总,数以千计的鸟,外加摆放得当的脆弱玻璃制品和模仿林间的造景、两侧的屏风,构成了不常见的一种异域风情。
恍惚间,你还以为,这景色还能再加上一缕偏过来的阳光,而在正中心的,长发曳地,一只手撑着头,没有什么见客自觉的——名号为恐惧的男人——尼尼弗奥比斯,祂伸出手,一只鸟雀应召前来,停留在了他的手指上,那是一只鸻鹬,美丽,却素来拥有愚蠢之名。
而眼前的魔鬼,无疑也是诡而美的,祂吻了吻手里的鸟雀,然后抬手把鸟放飞。
“法尔法诺厄斯,亲爱的瘟疫,你随便找个地方坐吧。”
“我想,我们不必寒暄了吧?”法尔法代冷冷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