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选择
“没什么好讲的。”维拉杜安说,无话可说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的证明,而拉比苏气定神闲地点了点那牢笼,锁头脱落,魔鬼好似不担心犯人会逃跑或者一下暴起,他说:“这算一点小小的诚意,您知道吗?其实我个人呢,还是比较欣赏您的,您可以看作是我个人的一种……怀旧。”
谁知道他口中的怀旧背后有些什么,就算他也是某国的王子,因某事犯下了同他一样的罪过,那又怎么样?天底下悲惨的事情千千万,光饿死的人,生前死后加起来,他见过的没有上千也有上百;事实上,除了这一个共通点,这些人没准各方面都南辕北辙——用同一桩不幸拉进关系,真过时。
维拉杜安在心底嘲笑道。
拉比苏饶有兴致地盯着他,还顺便用鞋底碾死了一只闯入他余光的爬虫,这时候的他不像是一位前来谈判的侍从,而是更冷漠而无情的——上位者。
唯有深谙权力斗争的人能看懂那样的神情,傲慢,视所谓的“自由意志”为粪土,还喜欢挑动起别人的焦躁:“您看,我呢,可以开出一些条件,比您想象中的要丰厚,我主人的御下辽阔至极,也可以划分出一部分给您,您也不必担心契约——”
“我还当您是个聪明人。”
他得到的是维拉杜安阴冷难驯,仿佛淬了毒一样的目光。
“劝降不是什么高明之举。”他说:“省省吧,你我都不是天真之人了。”
“哦,”拉比苏说:“我还当这件事对您来说想到轻松呢,背叛了一次国家与父母,难道就不能背叛第二次吗?”
“……”
“您不会真的觉得,您第一次搞砸了,第二次就能安然无虞地继续着您那违心的过家家吧?世界上没有这么好的事,小伙子。”拉比苏说,他打了个响指,解开了束缚着男人的绳子,如他所料,对方并没有一上来就给他一拳。遗憾的是,拉比苏很熟悉这套流程,威逼利诱也是有些讲究的。
“让我猜猜,说实话,我对您有这么些许兴趣,不过,您应该还藏有更深的秘密,要在封国内调取另一位领主治下的、有所标记的魂灵的生平,得我们殿下出马,而您呢——大概有着不想让您的主人得知的秘密。”
他的叹息回荡在牢房里:“所以我和殿下一致认为,祂太年轻,也太天真,看不清的东西一箩筐。”
“真是好建议,我只会在将要腐朽的人身上看到这种对年轻者的妄加评判,而他们无一例外,都会化为时代的尘埃。”维拉杜安冷冰冰地说。
“喔……时代,不错,时代也是不可抵挡的……”拉比苏说:“每个人都会误以为,时代是他们的时代,并不,时代不属于零散的尘土——啊,还是先不聊这些了,话归正题。”
拉比苏摊开手,“还是来讲讲您的选择吧。”
聪明人说话从来是点到为止。
这是场混合着邀请的要挟,维拉杜安并不想让法尔法代知道——在他被点破秘密的头一年里,曾经坐立不安很久,在发现小殿下像压根不关心他过去的烂事后,又不可避免的送了口气,紧接着,他又忍不住去想,法尔法代究竟是完全不在乎——还是——其实根本没去查证呢。
相比起这种能看得见的、甚至有机会逃脱的监牢,反倒是心灵的牢狱之灾更可怕,他无法彻底摒弃那些杂乱的想法,是的,即使有所偏差,拉比苏说得不错——他彻头彻尾地背叛了前一任主人,不论是作为侍从——还是作为——朋友,他杀掉了对方珍爱的父母,即使从道义上讲,他是在报仇。
但这注定是不会为外人所道出的理由。
法尔法代容忍一定程度的欺瞒,世界总得有些谎言不是?可他确实——在不喜欢被骗这件事上没有遮掩过,这种时候就显得他像个孩子了,不喜欢魔鬼们的恶意,不喜欢大部分珊瑚制品以及珊瑚虫,嫌弃复杂到没边的刺绣,讨厌一些给公众利益带来危害大行为……
不喜欢欺瞒。
……大概也不会,不,自古以来,谁会喜欢叛主行为呢?那太过为人不耻,似乎连改过自新都像一种新奇的借口。
尤其是法尔法代那种性格认真的人。
摆在维拉杜安眼前的选择无非是两个:选择和谎言的眷属合作——据拉比苏所言,他到这里来,是希望请他帮个小忙,“毕竟主人其实不是很看重您,就算您‘不小心’跑了,那也没什么关系;你还可以要更多,比如呢,解除契约,当个自由的灵魂——喔,我的意思是。”
“——彻底的自由,您想回到人世吗?”
魔鬼笑吟吟地撒下了诱饵。
“……那我和背叛又什么区别?”
“您又不是第一次干这件事,打破过的原则还叫原则吗?您别那么不知变通。”他说:“还是说,您比较想您的主人知道点什么?主动选择放弃,总比被抛弃强,您应该知道。”
维拉杜安沉默着,他看向了窗外,是的……那种随时可能被责怪的不安全感折磨了好几年,忙碌时,他会强迫自己忘记这个,他就不停地接过任务,好像在远离法尔法代——领主自然不知道他的心思,他不会特意去探查下属在想什么,只是每天捏着眉心,一杯杯地灌下茶和咖啡,焦虑地为随时可能到来的战争做准备。
而他跟在他身边的人也逐渐变成了阿达姆。
维拉杜安想,要是他当时果决一点,找小殿下全盘托出——不,在这之前,他还得安排好一切……
要是早点讲,也不至于落到这么个进退两难的地步。
他亦心存幻想,万一法尔法代其实并不是很在乎这些事……
拉比苏开口,打破了他的侥幸:“如果您当真要坚持您的第二次忠诚,您那些——不满和微妙的不忠之心,也会被一并呈现,还请您掂量好后果。”
他满意地看着对方,那种微妙的、走在暴怒边缘的冷静,他很喜欢这个,“您刚开始怕不一定认同过您的主人,因为您是个过分有自尊,但又喜欢把这一切瞒住的家伙,咬人的狗不叫呢……”
他开始在监狱里踱步,好像一种演讲风格,也可能是故意露出一点破绽:“法尔法代殿下是主人所抚养的,受到主人的眷顾——也受到主人的诅咒,祂们纯灵种的诅咒是非常有威力的,不然,他也不会遇上如此不忠的你,再加上这个筹码如何?”
“你——”
这句你是在维拉杜安突然进攻之后,他一刻,他就已经做出了抉择——
拉比苏本来是站在那儿任由他打的,直到符文的气息接近——他才猛地一惊,躲闪来不及了,他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被轰出了墙壁。下一秒,拎起墙上挂剑的维拉杜安从满天的灰尘中快步冲出,剑锋直至对方喉咙。
他受过一些剑术大师的指点,不过,和从小在王宫中长大的王宫贵族不同,他的剑法多半是实战经验——这一点和克拉芙娜倒是一致,也就是说,极快,极不择手段,每一招都是奔着致命处去的。
就连他的科班范式剑术都十分难招架,这一点是法尔法代有话要讲。
但话又说回来,偷袭这件事真是太方便了,小领主只纠结了几秒,果断就学了——哈,他又不是去表演的,学那么多花里胡哨的有什么用。
要不是拉比苏反应迅速,差点就让维拉杜安一剑斩断头颅了。
——而能做到这一点,还得有赖于他身上的符文。
并不是可随身携带的符文,携带的符文容易遗失,就算是沾了金粉书写,也难免会有褪色的时候,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
“刺青,可以吗?”维拉杜安问道。
“可以是可以。”圭多抚摸着胡子:“不过,我们目前没有发现能保持在灵之躯上的颜料,之前有个小家伙做过类似的课题……让我找找。”他转身,喊了一个学徒去调取档案:“……他用自己做实验,试图给自己纹一个身——你说理由?嗨呀,他想和心上人有个见证。”
说到这里,圭多微笑了一下:“傻里傻气的缘由,不是吗?不过,他算是白折腾,用了很多种类型的植物,都无法保持超过三个月,当然啦,他的爱情也没能持续三个月,后来就被他作为研究课题延续了下来……”
“用冥界作物做刺青染料,会比一般刺青要痛,也就是说,若是一次性的,那反而好办……”
“没关系。”他轻描淡写地决定道:“掉了再补就是了。”
他和拉比苏打在了一起,他用剑,对方则用一种——特殊的,能发出震动声音的叉子,一直干扰着他的判断,不过,维拉杜安很快就找到了应付的办法,不如说,在他们打起来时,很多本来在外的魔鬼乌泱乌泱地跑了过来,想要助阵,这可真是天赐良机,他一下捉住了其中一只,夺走对方的匕首,一下插进对方的眼球里。
凄厉的惨叫盖过了音叉的传播范围。
“别添乱,都滚开。”
拉比苏说,同样对领土居民有处置权的他——把这群人啦、魔鬼啦,往旁边扫去,维拉杜安这时候已经趁乱跑了出去,他很快就找到了拴在监狱背后的影马,在取下灯摔碎后,他连同影马一起沉入漆黑之中。
收拾了一下残局的拉比苏耸了耸肩,迈开步子。
他一下子也沉入了影子之中。
再次出现时,他已经到了边境地带,而他将在这这里等着维拉杜安的到来。
第172章 布斯纱斯
持续了整整两个月的红月开始一点点地褪去鲜红的色彩,转而往深粉色转变,当时的法尔法代还并不清楚维拉杜安和克拉芙娜的遭遇,这得益于他和库尔库在狩猎的中途中杠上了。
他们一直在有意无意地避开对方。对于不分伯仲的年轻魔鬼来说,直接去欺负卡尔卡图拉比互相撕咬个两败俱伤要来得划算,而在意识到这一点的卡尔卡难得长了回脑子——祂开始规避自己的锋芒,身为领主,祂本来就能得到比那些自治团体的魔鬼贵族得到更多的好处,为什么非要去触法尔法诺厄斯和库尔库路提玛的霉头呢?
自从兄长把自己从战场上捞下来后,丢下一句好好看家就不知所踪了——喔,据当天放飞的鸟类来看,祂大概是去找列列根波利斯去了,完全不敢忤逆祂的卡尔卡图拉干脆龟缩起来,只在周边捡一些好处。
在第三家半退赛后,法尔法代和库尔库玛毫不意外地在郊外撞了个正着,重斧和长剑交锋数次,狼嚎中是密密麻麻翻涌的虫子,法尔法代一下挑开祂的进攻:“你非要来抢我这一份是吗?”
“那倒也不是。”库尔库玛冷淡地说,祂掂了掂斧头:“你变得强大了很多……比卡尔卡图拉那个废物强太多了,遇上了,就打一场。”
祂的金眸里明晃晃地写着“反正大部分都已经被瓜分得差不多了”……呸,纯粹就是祂自己没得打了闲不住吧!
法尔法代很想说一句,他实在没空和祂闹了!库尔库显然不是很想倾听他此刻的想法,而是继续冲了上来,祂明明是独身前来,却在红月下,挥舞出了千军万马的气质,祂的红发被衬得越发红,宛若一团烈火,稍不留神,就能烧遍原野。
与之相对的是沉静的绿。
可法尔法代却冷笑着,他提着剑,一下迎了上去。
要论单打独斗的话,法尔法代的胜算——不客气地说,接近于无,二人之间虽然有一个约等于没用的盟约,但这不影响他们个人之间的斗争,法尔法代能压着卡尔卡图拉打,可面对库尔库路提玛时,他不是很能招架得住重斧的威压。
克拉芙娜曾经提到过,您不擅长接我的重剑,而我的任务就是让您适应得了如何正确应对这种劈砍。
……正确应对。法尔法代说,而不是正面应对。
除非您的力气和体格上去。克拉芙娜在这方面基本有话直说,不然很吃力,因此,我还是推荐您走维拉阁下的那一派,以速度为主……
当然,维拉杜安在力量上也没差过,力量大过常人完全是克拉芙娜个人的优势,有这种天赋的人万里挑一,完全没有普适性。
倒是方便了他现在和库尔库路提玛玩躲避战,他游刃有余地侧身,纯以防御为主,连冒进都不准备有,而这种打发无非就是两个可能性——
要么库尔库玛觉得无聊不打了,要么——
好烦。
金瞳少年想,祂一下劈空,下一秒,整个大地被祂这一击给震裂开来!
法尔法代被掀出去一段距离,全靠他翻滚后稳住身形。
祂本来想就这么算了,不过,祂冒出的狼耳转了转,好像接受到了什么信息似的。是的,在法尔法代看不到的地方——库尔库路提玛是能和自己的“群狼”有所交流的,对于祂而言,军队在某方面不过是自己衍生意志,如臂指使,也能随时随地把消息传达——和习惯把契约消息屏蔽的法尔法代不同,不如说,那些经过严苛训练的下属——几乎是和这位群狼之首同步思维的。
“啊,你的一位下属被抓了。”祂说:“好像是一位男人吧,我的士兵看到了。”
“!”法尔法代当即调取契约,他面色一下阴了下去,当即就想收刀离开,却被库尔库路提玛拦住去路。
“库尔库玛!”他咬牙切齿地、轻声说,“我劝你别在这个时候当我的路。”
“这下还算像样。”库而库玛说,然后,祂的砍击再次袭来。
“轰!”
……
……
“如果真的遇上那种打不过的怎么办?”法尔法代漫不经心地问,忽略他连话都说不平稳的话,那种极度疲惫、血腥气往上翻,带出一阵阵似有似无的铁锈味的感觉太过深刻,即便如此,他还是问:“有什么办法吗?”
如果一定要力量破局……牺牲整个封国当疾病的温床也许做得到,他不愿意用这个办法,但凡有一丝其他的可能,他都不想。
【只能用盘外招了。】克拉芙娜比划道:【……比如,您的能力?】
“我的能力?”他迷惑了一秒,撑着剑,站直身体时还打了个颤:“我的……”
一条蜈蚣从他的发间掉落。
然后是第二条。
……
……
“你的权柄在集体——在宏大的、铸就尸山血海的战争中才能发挥作用。”他说:“个人的武勇有时能决定一场战争的胜负,历史上多有记载——但战争关于的从来不是个人。”
他在说话间,又被一下闪现的库尔库玛踹了出去。
“我知道。”祂平稳地回答,像他们并没有在打得你死我活,而是坐在圆桌旁聊天一样。
法尔法代眯起眼睛,突然笑了一下:“你只是一个人在和我打而已,头狼。”
库尔库玛不可置否,祂就算是一个人,那也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同祂有一战之力的,正当祂决定——啊,祂也不会真的杀了法尔法代,祂们之间还有一部分盟约呢,只是让祂把祂手里的战利品让出来,这样一来,脱颖而出的就是战争——
“你还有什么想完成的,我都可以替你完成。”祂说,祂自己也在这场较量中被法尔法代阴了好几下:“横竖——是一场不可避免的战争而已。”
“喔,真可惜……战争,哼,战争……”法尔法代拉长调子:“——我还是倾向于自己去报仇。”
他闭着一只眼睛,突然大笑起来:“喂。”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来跳舞吧,库尔库玛。”
他打了个响指。
库尔库玛——那位狼耳的少年还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或者祂敏锐地意识到了有什么要发生,所以及时撤开,而早已埋下的——足以让祂片刻中魔的伏击发挥了作用,祂的巨斧被挥舞,祂的脚尖开始旋转,强大的、美丽的魔鬼,遵循着某种规律,沉溺在陶醉的监牢里吧!
“跳吧、跳吧——”法尔法代不夸张的笑,祂哼着歌,唯一那一刻,他与某个灰发男人的影子重合了。
被感染了。
库尔库路提玛意识到。祂在那一刻成为了一名空洞的舞者,实际上,祂很擅长控制身体,每一次挥动手臂,每一次利落的转动斧头,交错的脚步,和提起的裙摆,都构成了一种独特的独舞。
那是一种不致命的病,甚至可以说,流淌在四肢百骸,却操控着宿主,不停的起舞、不停地旋转,要是一般的瘟疫,祂不可能察觉不到……!
“这是一种形式为‘舞蹈’的瘟疫。”法尔法代行了个礼,优雅地,脸颊上的鲜血随着他的动作滴落:“是你非要拉着我打的,库尔库玛。”
杀手锏丢了一个。他不是很冷静地想,他坐下休息了一阵,但是算了,他现在得赶紧去找人——他猜到缇缇也许会对克拉芙娜下手,没想到维拉杜安还能就这样栽了。
“我劝你别想着喊你的狼群过来。”法尔法代说:“这瘟疫的感染范围很大——”他拍拍手:“看你跳舞是很有意思的,看一群大老爷们跳舞还是算了。”
说完,他自己先走向了那只纯灵种魔鬼的尸体——等虫子把那玩意吞噬殆尽后,他果断决定把库尔库玛丢在原地,反正祂又不会真的跳死,顶多竭力,祂会自愈的;当然,法尔法代怀疑,也许再跳个三天三夜库尔库玛都不会竭力。
至于传染性?那当然是骗人的,他能搞出这种创新就不错了,稳定、高效传播和功效特殊,不太容易同时存在于一种瘟疫。
“法尔法。”战争喊住了他,他回头,只见正在起舞的——哈,那真的不太像跳舞,像是一具提线木偶,因为库尔库路提玛睁着那双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睛,说道:“解开这个。”
“你用什么来换?”他没好气地问:“我的时间很宝贵。”
……
……
拉比苏等了很久,他还有闲情逸致,变出一罐咖啡给自己泡着喝呢,苦涩的滋味,多么美妙,而他的等待最终也还是有了结果。
他成功地在边境截停了维拉杜安。
看着对方紧蹙的眉头和凝重的神情,拉比苏都快笑起来了,他很喜欢这个:“那么,您现在可以开始考虑了——我的提议,不过,您没有太多时间,我只给您一个小时,之后嘛——”
他亮出了恶意:“让您回归本源也是个不错的做法,两者之间,总有更好的选择。”
——【我也这么认为。】
一道声音穿插了进来,那并非是直接被“说”出来的,更像是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
一位蓝裙女士——一位女魔鬼就这样轻飘飘地降落到了他们之间。
“布斯纱斯……!”
这下轮到拉比苏黑脸了:“你来做什么!”
“当然是奉殿下之命。”
她静默地——她的双唇并没有张开,而此时开口说话的,是横贯在她脖颈处的那张嘴。
“来恶心一下你和你主子。”——
作者有话说:小狼转斧头跳舞很好看其实……(?)
罪神姐的红月快结束了现实的红月还没开始……
第173章 侍从们
布斯沙斯是一位说话很温柔的魔鬼,这可能与她并不是通过紧闭的双唇发声有关,她什么都没说,在和骑士眼神相接的一瞬,男人立马灵活地往旁边一滚,避开了两位魔鬼之间的初次交锋。
“你来凑什么热闹!”拉比苏呵斥道。但他并没有额外的动作,他并起双指,弹了一下音叉,能够杀人于无形之中的波纹缓慢荡开,但都被布斯沙斯用从手中翻出的一面镜子挡下。
“你不会真以为——”拉比苏说:“你能在我主的封国里与我抗衡?”
毋庸置疑的是,他才是占据主场优势的那个。
“能不能呢。”布斯沙斯飘渺的嗓音,与其是在回答,不如说在重复,下一刻,那面古怪的……几乎是蒙着一层奇怪的砂子的镜子,其中既不照人,也不照影的镜子里飞出了一只轮刃!速度之快,让他根本来不及闪躲,因而被削走了一块臂膀的肉!
紧随其后的,是从镜中跃出的女人,那女人金发,脸上不知是用白垩还是用颜料画成的面纹,穿裤装,神色戏谑,布斯沙斯安静地对她问了好:“耶玛曼阁下,我不擅长武斗,有劳您了。”
“倒是算不上什么。”她掂了掂绕回来的轮刃。
即使这一下吃了亏,拉比苏也没有冒进,他站在原地,眼神冰冷——这倒是一件有意思的事情,居然接连来了两位高级魔鬼侍从。没错,作为能接触到最深机密、也是从众多魔化灵魂中脱颖而出,得以直接侍奉三列柱的存在,他们之间是相互认识的。
自然,这里的“他们”只是这些魔鬼管家,不包括一旁有点狼狈样的维拉杜安——虽然他同样拥有近侍的殊荣,却无论如何都不会被剩下三人视为同类。
谁晓得那位小殿下在想什么呢?没被转化的人类魂灵又脆弱,没准过个三百年就消散了,尽管即使是转化而来的魔鬼,也不过是另一种消耗品。
“那两位还有什么——想做的不成?”拉比苏受伤的手臂没多久就恢复了,他假情假意地笑着:“我还当殿下已经与两位殿下商榷好了。”
“商榷?这种不作数的东西谁在信?”耶玛曼冷冷地抬了下眼睛:“你和谎言的嘴里哪天吐一两句真话才叫稀奇吧?”
“喔?难道二位殿下最新的癖好是无缘无故去救一个不属于自己眷族的人类?”
没有人被他的讽刺激怒,布斯沙斯继续客客气气地说:“理由……我已经说过了,恶心恶心人而已,还有哪条法律是不允许这样做的么?”
“那还得去问问你那海……”耶玛曼话说道一半,她顿了顿,差点说漏嘴——私下里,尼尼弗奥比斯殿下再这么左一句海底臭虫、又一句软体动物,都无碍,祂愿意的话,还能当着缇缇尔戈萨斯的面骂他,场合不同,身份也不合适,她面不改色地接下去:“呵,倒是想问问你那主人想做什么了。”
拉比苏和维拉杜安不知道的是,能让这两位魔鬼管事出现在这里的原因,除却列柱自身,也就只能和那两位小家伙有关了。
……
……
“所有祂卖的什么关子?”
尼尼弗奥比斯问。
这是在库尔库路提玛被制住之前发生的对话,至少在这时候,祂还有闲心蹭一下列列根波利斯的下午茶,和祂那儿不一样,列列根波利斯的封国有一处相当特殊的造物——
灿烂的光华,被照耀的鲜花、冷泉、雕塑,一派静止的氛围,恍惚间,连不存在的温暖也足以在这之中被虚构出来。列列根波利斯为太阳神子,即便堕为魔鬼,也还继承了一些微不足道的、有关光明的事物,其中就有一棵金树,其枝、叶、本体,都拥有着、散发着太阳的余辉。
这也是整个围场唯一的不来自月亮的光源。
要不是确实打起来没好处,谁不想直接弄死列列根波利斯,霸占这里呢?
穿着白袍,双臂和手腕都佩戴着金饰的、容貌俊美的藕粉发男人慢吞吞地从果盘里挑出几颗红果,祂的一句你什么时候滚还没说出口呢,尼尼弗奥比斯就继续说了下去:“之前,卡尔卡图拉那个馋嘴的,在被我拎出来后,就一直有在狩猎一些弱小的……啧,纯灵种魔鬼,真不想承认那些东西是母亲生的。”
列列根波利斯对此没什么想说的,祂和祂俩又不是一个妈。
“但祂上次暴走,是因为吞到了一个大家伙……祂很难有那个胆子和能力去干这种事,而且祂的属性又是暴食……等把祂拎回来后,我问了,你猜猜祂说了什么?”
尼尼弗奥比斯不等列列根猜测什么,因为祂还是蛮清楚的,欲望魔鬼只会想办法让祂滚蛋。
“——兄长,那东西一开始就是‘死’在那里的,所以我就吃掉了。”
祂说完,自己都忍不住哈哈大笑:“祂还是那么蠢得可爱,是不是,哈哈哈哈……”
“哦,”欲望魔鬼笑吟吟地捻起其中一颗果子:“所以你怀疑是我设的局?”
“啊呀,”半阖着双眸的尼尼弗奥比斯说:“怎么会呢?你想公证一下吗?”
嘴上这么说着,祂的态度却相当鲜明:这件事除了你和缇缇那个混蛋,应该不会再有别人了。
而优先来找祂,说明尼尼弗奥比斯还是更怀疑是缇缇尔戈萨斯干的,谁让这几百年的动静确实太大了。
对于列列根波利斯来说,其实谁设的什么局,准备做什么,对于祂都无关,要是缇缇尔戈萨斯真有本事冲破契约,祂高看这位堂亲一眼。
不然除非太阳死而复生,这月亮底下恐怕还真没有什么能打断这位神子追忆往昔的忧伤——这句话是缇缇说的。
“你少试探了。”祂说,祂开口的那一刻,静止的氛围消失了,花园里起了风,祂说:“缇缇尔做的事情,我们都有目共睹,我不认为祂能成功。”
“祂能不能成关我什么事呢,我呢,也不想管这档子事,祂算计到我头上来,我也得小小的回击一下吧。”尼尼弗奥比斯说,突然间,他意识到了:“你该不会想——”
“嘘。”
祂把手指摁在唇边,一抹似有似无的微笑,浮现在他的脸庞上,尼尼弗不想对一张假相的脸评价什么“令人神魂颠倒”之类的话,但唯独此刻,那份被刻意收敛起来的、摄魄夺魂的美,在祂鎏金的眼眸下,缓缓流动,连懒洋洋的撑着头的尼尼弗奥比斯都忍不住愣了一下。
随即是象征着祂的——那阴森可怖的窒息感席卷开来,恐惧在一瞬间压倒性地把爱、美、信任碾碎,群鸟纷飞之际,一个通报打断了两人之间的剑拔弩张。
“——殿下。”
布斯沙斯脖子上的裂口一张一合:“库尔库路提玛殿下有事找您。”
……
……
“做什么?”拉比苏觉得可笑至极:“殿下做什么用不着向你们汇报吧?”
“你殿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而我这边,”耶玛曼扯出一个危险的笑容:“也同样。”
如果说布斯沙斯是奉命过来完成交易,那耶玛曼就是奉命过来实施报复的了。
真有意思。
拉比苏想,他倒是不吝啬点评其他领主:一个恐惧,成天疲懒,成事不足,偷懒有余;一个欲望,沉迷于过去的光辉,从不付诸行动,身为前王,他的平生只与野心挂钩,因此格外看不起其他两柱的所作所为,没有任何一位能与谎言之主媲美。
耶玛曼很快就再次和祂交上手,而最令拉比苏忌惮的,不是耶玛曼的轮刃,而是布斯沙斯——这位魔鬼以“睡魔”的名号响彻围场,也就是说,她能使任何魂灵陷入梦魇,相当棘手。
而很有自知之明的维拉杜安正按兵不动,寻找逃离的时机,他冷静地想,这种时候还是走为上策……帮忙?还是算了,他不加一句——他们几个最好打到两败俱伤都算他仁慈。
一向很会观察局势的维拉杜安眯着眼睛,他很快就注意到了拉比苏似乎处处放着那名手持镜子的蓝裙女人……她更强大?不,她更特殊。
拉比苏拥有主场优势,也许久了还会等到他的主人出来营救,很快,维拉杜安想出了策略——是的,他是不准备直接冲上去帮忙,但是一些间接的援助,还是做得到的,他目不转睛地观察着,战场上瞬息万变,只需要一个契机,一个突破口……
啊。
他突然拔腿就跑,刚刚和耶玛曼拉开距离的拉比苏见状,再次沉入影子里,一下出现在维拉杜安面前,一把折断他的手腕——继而掐住了他的脖子!魔鬼的利爪足够把他的皮肤掐破,拉比苏双目泛红,殊不知,这其实是一步险棋,只要有足够时间,他就能注意到这是声东击西。
布斯沙斯当然没给他这个机会,她举起镜子,上面浮动的沙砾四散,那沙子一下子就落到了拉比苏的眼皮上,令他缓缓地、完全没有抵抗地——陷入了梦魇。
“咳咳咳……”
维拉杜安摔了下来,面前是高大的,双目紧闭,已经被梦境围困的魔鬼,这时候,要是忽略那对尖耳……他倒是像个正常人似的。
“还请……”布斯沙斯走了过来,她蹲下,举起镜子:“我将带您去往您的主人那儿,见谅。”
说完,维拉杜安被装进了镜子里。
……
……
有人打了个响指。
从漫长的、近乎和人的一生有关的回忆中醒来后,拉比苏看着眼前灰发红瞳的主人,连忙跪下——距离他上次下跪,已经超过了三百年。
“恕我……”
“废话就不必说了。”
本以为会发怒的缇缇尔戈萨斯一反常态——是啊,在自己封国被别人劫了人,这多少是一件上不得台面的事才对——而祂只是笑着。
“我还以为那个女圣人才是他看重的……哼,也是,上次戳破后,这位背叛者都没被处理,啊,可能也有我那弟弟并不知情的缘故。”
缇缇尔戈萨斯心情心情很好地说,即使,他也没准备让拉比苏起来,“对了,按押送管理——”
拉比苏松了口气,其实按照惯例,所有重要犯人都会被采血,有时候也会留档一些牙齿、眼球或者别的什么器官,当然,监狱那边被打得不成形了,现在去翻要费点力,还好这里有现成的。
他恭恭敬敬地将双手奉上——上面沾染了骑士的血。
“很好。”
缇缇尔戈萨斯愉快地说:“那就让我那可爱的弟弟再尝一次被背叛的滋味吧。”——
作者有话说:哥的套路很多,走过的最长的路是哥的套路,不如说就是因为知道哥套路多小魔鬼才搞很多措施吧
第174章 一种军队
维拉杜安从镜子里摔出来时,那位蓝裙的布斯沙斯正巧对着那两位魔鬼领主行完礼,她把镜子收了起来,淡淡地说:“那么,我就先告退了。”
绿头发的那一位站了起来,快步走到维拉杜安面前,刻意避着领主差不多半年的维拉杜安这才发觉,法尔法诺厄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是介于少年与幼童之间的姿态,这种变化对于不常和他相处的人而言,是极为明显的。
“抱歉……”
他轻声说,在法尔法代看来,这没什么好道歉的,缇缇尔戈萨斯此人从来都是怎么小心都不为过,就算是失手,也只能怪罪对方太狡猾。
在法尔法代背后喝咖啡的库尔库路提玛放下手中的杯子——顺带一提,在栗发男人看来,这两位殿下活像刚从战场上下来一样,各有各的灰头土脸,衣物也有破损之处。本来不想在外人面前多说什么的维拉杜安忍不住问了一句:“二位殿下是否有困难之处?”
法尔法代:“……”
库尔库玛:“……”
作为一对没有威胁时对方就是最大威胁的——同母魔鬼,法尔法代冷笑一声:“那倒是没有,摔的。”
维拉杜安:……
他已经习惯小殿下时不时空口讲两句冷笑话了。
“人给你弄回来了。”战争睁着一双无悲无喜的金瞳,祂站起身,有就此告辞的意思,不过,走前,祂问道:“你之后打算做什么?”
“这个啊。”法尔法代说:“红月即将结束,小城池也吞并得差不多了,消化一阵子吧?”
库尔库路提玛盯着他,祂倒是毫不怀疑法尔法代正在扯谎。桌子上的那一盏烛火稳定地提供着光源,并在空气中撕扯出一股混合着桃蜡的幽香,祂头也不回地走出了这个临时帐篷。
外边是正在搭建的据地,两边是泾渭分明的军队——一半属于法尔法代,另一半是库尔库自己的人。从根本上来讲,这两支军队的纪律一样严明、一丝不苟,沉甸甸的盔甲下积攒了长年累月的杀伐之气,地面还在打仗,所以地下不缺人组建军队。
但气质上,这又是两支差异极大的军队……库尔库路提玛自己的军队更为古典,是由层层严苛所挑选出来的、匍匐在祂脚下的狼群,不会在任何非必要的场合行动;瘟疫那边的……祂很难当即想出一个确切的形容,因为那些士兵还在有条不紊地分工。
祂注意到军队里存在一些——非士兵的人员,固然,这些都可以被称做军事人员,但——
库尔库路提玛想,如果这支军队的建设有法尔法诺厄斯大费周章捞回来的那位副手的参与,那祂就理解瘟疫那神挡杀神的急切了,如果是祂,也不会希望莫名其妙折掉一个军事好手的。
然而,然而。库尔库路提玛观察着属于法尔法代阵营的成员,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唯有坐在营内、还在头疼维拉杜安怎么突然冒出那么多套话的法尔法代清楚,放眼整个营地,对战争理解最为深刻的,库尔库路提玛敢说自己排第二,就没有人能放言自己第一,哪怕是确实有天赋的维拉杜安也不行。不要拿职业去和人家的权柄比拼,是一种谦逊的美德。
库尔库几乎很快就意识到了节点,也就是祂和法尔法的军队所存在的差距。如果说,军队的第一层是募集制,也就是战时才去征召农人、佣兵等青壮年进行战争训练,就像现在的诸国所做的一样,但这种征兵,士兵缺乏战斗力是必然的。
第二层是职业士兵——也就是专门的、不事生产的军队。当然,这需要更多的人口、物资对社会和军队进行托底。
而法尔法代的……显然到了第三层,他的动员力度要更为广泛——有点类似于第一层和第二层的结合,既存在一支正规的职业军队,又很大程度上——看看这些忙碌的、怎么看都不像在军队系统里、更像是临时被拉过来的普通人吧——整合了那些非参战人群。
有时候,很多普通人面临的只是战争的间接后果——而战争,有时候和普通人没关系,战争是如此遥远,除了被征走的人,其他人是可以不关心战争的。
……那这是什么?
库尔库路提玛向来情绪寡淡,但祂还是第一次见到这种模式,实际上,能在这个时代做职业军队,已经是祂目光卓绝了。
祂是怎么做到的呢?把非军事系统里的人员融合进来,从而形成军事优势……祂思忖着,可惜没有什么头绪——早知道就不和法尔法要那四座城池作为之后帮忙的交换了,要这个明显更划算一些。
红发魔鬼走走停停,最终遗憾地自己的军队返程了。
祂丝毫不意外,或者说,不疑惑法尔法之后可能的打算,也就是——和他的兄长做一做了结,在别人看来,也许这纯粹是以卵击石,喔,其实就这件事,哪怕法尔法代有心想避,估计也躲不了多久。
祂不意外的是,法尔法诺厄斯,怕未必一定面临着一个避无可避的死局。
一切还尚未有定论。
……
……
“来吧,解释一下?”
法尔法代叹了口气,他就没搞懂,维拉杜安抽的什么风,不就是被抓了一次,至于在这上演长跪不起吗?害得他疑心了一秒是不是还有什么他没来得及得知的情报——发消息问了一圈后,城堡那边安然无恙,克拉芙娜在布斯沙斯过来的半小时前刚整合好那四座法尔法代准备当添头送给库尔库路提玛的城池交接文件,也没事。
喔,倒不是他大方,他能通过库尔库玛搭上列列根波利斯出手帮忙,光靠解除祂的瘟疫肯定是不够的。
“我……”
他打好的满腹草稿在这一刻消失殆尽,好吧,维拉杜安抿了一下唇,他该怎么开口?您要是有空的话,您可以看一看我的契约,然后就知道我说了哪些谎——太荒谬了,还有比这更不真诚的坦白方式吗?
而法尔法代是没有那么多时间来等他做完心里建设的,他本来应该丢下一句回头再议,然后走出帐篷,和其他人商量下一步该如何防范,催一催炼金术士那边的进度之类的。
他也真这么干了,就是在迈出帐篷前,他差点和跑过来的阿达姆撞了个正着。
“哎呀……谁——小殿下?”
他及时刹车,才好歹没酿成惨剧。
“你过来做什么?”法尔法代问。
“嗬……不是您突然传令让我过来吗?”
法尔法代:不,我那是确认你还活着没,你给个回信就成!
他没好气地让阿达姆从哪来的滚回哪工作去。
在法尔法代没看到的地方,阿达姆越过他,好吧,尽管小殿下的个子窜得很快,但依旧是少年体型的他是没法在身高上和成年男子媲美的——这玩世不恭的男人正巧和被救回来没多久的维拉杜安对上了视线。
这本来没什么,法尔法代隐约知道他们不太对付,他习惯于把这归为出身、习惯和性格,没想到他刚走没多远呢,瓷器被撞碎、桌子被掀翻的声音就伴随着打斗响起,这让法尔法代脚步一顿,不得已匆匆折返。
“阿达姆你又——”
维拉杜安也不是第一次揍阿达姆了,一般情况下,没他的命令,维拉杜安都是站在他边上,对着阿达姆的挑衅不时冷笑或翻个白眼什么的,这让他下意识地以为是阿达姆先动的手。
但法尔法代难得出了一次错。
在坐着躺着都算宽敞、但施展不开拳脚的帐篷内,都没动用武器、却打得异常凶猛的两人——维拉杜安把阿达姆揍得直流鼻血,而阿达姆也毫不留情地回敬对方,把他的眼眶锤得乌黑,他们压根就是带着弄死对方的力道去的,法尔法代呵了几声都没能让他们停住。
少年深吸一口气。
他一拍手掌,从角落里冒出的蝎子给了他们一人一下,钻心的疼痛足以让他们僵住,然后少年迈步过去,第一次进行了物理劝架,简而言之就是给了他们一人一下。
“你们发什么癫?”法尔法代厉声问。
他抓着维拉杜安的右手,和阿达姆的衣领,而满嘴满鼻都是血的男人大笑了起来,这让他的血流得更多了,还让他小小地呛了一下:“哈哈哈,小殿下,可不是我先找茬……你不如问问,这个狗屎东西、咳咳……在外边做了什么!”
“我劝你把口水咽下去再说话,”维拉杜安冷冰冰地说:“血口喷人也不是这个做法吧”
“那就得问问是谁在心虚了。”
阿达姆嘲讽道。是的,他是对着维拉杜安说了一句——类似于叛徒之类的话,他又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以往也没见这狗东西那么疯地扑上来打他,这不是做贼心虚是什么?
“您知道,”阿达姆挣扎着站起来:“我在看人这方面可很有天赋的……比如谁能当忠犬,谁是条——死心不改的恶犬!”
“劳驾,”法尔法代说:“你看人的方法就是把人比作狗?”
“这不重要,你意会一下嘛,殿下。”他说,抬起手,指向了维拉杜安:“不如问问他在心虚什么呢?趁领主还在,你还是早点坦白——”
在邀请库尔库玛喝点什么的时候,侍从也顺便给法尔法代泡了一杯茶,不过,由于忧虑,他一只没碰过他的那杯茶。
此刻,那杯子重新回到了他的手中,可能是为了掩饰心境,也可能是为了平复情绪。
阿达姆站在法尔法代身后,他其实没听维拉杜安在讲什么,实在带着漫不经心的情感,重新点燃的烛火里,恍惚间,好像杵在那讲陈芝麻烂谷子故事的不是维拉杜安,而是他自己——
作者有话说:法尔法:服了,给你来看一圈就给你看明白了
库尔库:所以这是什么,你想的?
法尔法:动员群众……反正你也不懂,你哪年把你的军队剥削改了再说吧(我抄的
第175章 英雄和恶鬼
你是罪恶的吗?
有人贴着他的耳廓问,仔细深究来,到底有没有人,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对着他说过这句话,他已经完全记不清了。在流动的云所带来的、忽明忽暗的天色下,天空明媚得让人心生绝望,烈日当头,连飞鸟都寻不见一只,他和同伴们从田地里走回家,踩着皲裂的大地,像一道贯穿的伤口,却没有雨水来使之愈合。
“你还不走?”同伴停下脚步问他。
“这不是在走着吗?”
“放屁,你都快落后边去了。”
“好吧!我这就来!”他说,其实他想等一起来的人走了,自己去兜点野果,他视力好,老远就看到了被绿叶叠在身后的梨。这鬼天气,晒得人个个黝黑,晒得草木不得安宁。
但他最终没能避开同伴,打到那两个野果,大老远的,他们听到了一阵哒哒声,听上去像骑兵队的声音,其实也没差。他们两个赶紧往旁边躲开,没多久,道路的尽头就出现了骑着马的人。
从一个,到两个,再到一群,逆着烈日,看不清脸,但这其实无关紧要。在别处见不到的马,在这里就不稀罕了。这里——昂多里茨,有时候也叫萨瓦,可能还有人喜欢叫别的什么,而没有任何人愿意听从本地居民的意见,喊这里为“福斯诺”。
他的姐夫老说,我们福斯诺人,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里。
当然,他的姐夫年纪挺大的,几乎可以给他当父亲,他在爹娘死后,没什么好的去除,只能过来投奔早就出嫁的长姊——虽然多一张嘴,但起码也多了一个半大的小子帮忙干活,而他算是家里难得能帮忙顶梁的,至于那些外甥——也不知道这家人是触怒了哪方神圣,在穷乏的日子里不停地下崽,那些崽子又不停地因为意外死去。
可所有人都见怪不怪,谁家没夭折过一两个小孩呢?甚至都没人来就这事劝慰两句,想听安慰?好吧,你得走上好几里远的路,到镇子上,把硬币捐进箱子,才能得到一两句僧侣的开导。
他们家中现在只有两个半大的孩子,五岁和三岁,还做不成活,所有一切都得他和姐夫顶上。
即使是这样,他,阿达姆,也还是持有一份乐观精神,他舔了舔嘴唇,指着过境的军队,说道:“总有一天,我也能骑上那个。”
“你?”同伴转过头打量了他一眼,嗤笑道:“放屁。你说说看,你要怎么骑?”
“我能给他们驯马。”
等骑兵们走后,他们才敢慢吞吞地回到主干道上,他眉飞色舞:“我姐夫的兄弟,是个马倌,我能去和他学这个,瞧好了吧……瞧好了!”
在将他介绍过去时,姐夫拍着他单薄的肩膀,说道,这是个混不吝的小子……简直魔王在世!你收下他,准没错。
胆子大吗?
他九岁就敢去偷蜂蜜补贴家用了。
我这儿不养闲人,当学徒,我管饭,但是没有工钱,一分钱都没有,而且我只教你三天如何上马。那人用手指比划出一个三,然后才继续道:你办不到,我就不收。
从这儿到那,从农田到牧场,好像那份晴朗也不曾改变过,他将手掌贴到马匹温暖的侧颈上,很快又把额头也靠了过去。在十七岁那年,他为不停轮换的军队养马,同年,他和一个看不爽自己的牧人打了一架,非常狠厉,差点闹出人命,以至于马农不得不解雇了他。
这没什么。阿达姆嚣张地冲那呆了五年的地方啐了一口,背上包袱,开始游荡在各个地方。
没有敬畏,也没有信仰,从不在乎什么的年轻人背着一个包袱,跟上了淘金的队伍,在一群兴奋过头的年轻人里,无所事事地叼着一根稻草,中途,他们看到了乘步辇出行的教皇;在和投机分子挥别后,他一路流浪,到了海边,学着当渔夫,手掌与纤绳相互较劲,举着野猪鬃毛做成的刷子,成日和那些附着物作对。
没多久,他攒下了一条船,也学着出海,捕捞,在狂风骤雨中寻找生机。
很快,阿达姆又腻了这样的生活,他在码头学会了喝酒,也从海员的歌声中沾染了乡愁。他卖了船,清点了钱财,带上一柄弯刀,踏上了回乡的旅程。他的家乡还是如此贫瘠,姐姐和姐夫惊喜于他的归来,他把半数的钱都交给了他们,并在外甥们跑上前来时,将这些长大了的小伙子举了起来。
他一向喜欢孩子,也许是他自己那不着调的性格,又可能——阿达姆向来对成人——或者说,致力于塑造自己权威的角色存在一种鄙夷,他宁可天天和半大小子们混在一起,直到姐姐走过来骂他不着调。
事情本该如此,谁晓得又是哪个神看他们不顺眼,先前的军队又换了一批——红骑兵换成了黑骑兵,操着完全不同的语言,举着火把,连夜进驻。最爱夜嚎的老猫都噤了声,蹑手蹑脚地躲会了屋里,猫都晓得又要打仗了。
哪哪国又死了王子,哪哪国有存了什么私心,被团结在阿那斯勒帝国这个名字下的大小诸侯们从来都是看彼此不顺眼的,作为交界地带,这里的人已经习惯了逆来顺受。
但——
后来的他想,不幸总得有个开端。
若要是阿达姆自己来讲,他能颠三倒四地说上一堆,可能是源于他们家收留了一位过路人,也可能是他平时太会得罪人,就有人故意报复——是的,都是一个地方的人,只要互相瞒一瞒,等风头一过去,就会恢复平静,又是谁非要打破这个平衡呢?
等消息传来时,他镇上的酒馆里,同村的人推开醉醺醺的人,拉住他的手臂大喊:你快回去啊!
阿达姆和酒馆老板借了马匹,不要命地往回赶,但无济于事。被草草判处了通敌罪名的——他的姐夫和他最年长的那个外甥,还有邻居巴伦一家,被带到荒野杀掉了。
等他踏进家门,面对的就是一双垂下来的脚,姐姐悬挂在那里,歪着头,姐姐的小儿子睡在屋内,还尚不知发生了什么。
之后的事,也很简单,军官和骑士还在搜捕那些意图颠覆政权的流亡者,人们开始了相互诽谤,直到被砍头的人越来越多,在一次刑罚过程中,拥有青色眼睛的男人当着所有人的面,宰了那名大腹便便,在此地呼风唤雨几个月有余的军官。血从断头处喷出,溅了这狂妄的年轻人一身,他现在真成恶鬼了,哈哈大笑,被一个本来可以就此收手——却非要滥用权力去聆听他人凄惨哀嚎的人逼成的恶鬼。
刚开始,人们管他叫英雄,他反抗了,还杀掉了暴政的象征,人们偏护他——像这块地方的人终于想起来,他们亦是人——而不是可以随意用不同名字呼来喝去的畜生;年轻人开始跟着他干,这帮好汉,只掠夺富人,从不碰穷苦的过道人,他们还会对所有途径此地的穷人以礼相待,给他们的水壶灌满水,并送擦过一层油的面包。
那是一段狂欢、甚至可以被冠名谵妄的日子,人人都能和别人称兄道弟,身份高的人也能给身份低的人倒酒,正因地势特殊,反而能靠着当墙头草,保持来之不易的独立性。而最张扬的那个,最终只有名字上了通缉令,因为没有人能抓到他,谁也不知道传说中的大盗阿达姆长什么样子,又出没在哪里。
所有人都对此守口如瓶。
云来了又去,云总有不投下阴翳的那一天,万里无云,澄澈得像一副假画,在长长的芦苇摆动时,他捂着肚子上的伤口,跪在那里——追兵已经到来,为首的,是他姐姐的遗孤,他的小外甥。
喔,现在他看起来可不小了,跟着他那么些年,早就长成了男人,还是——他最讨厌的那款,一本正经,言语里到处是为自己行为的遮掩。
“你换了接应的人,是吗?”他用嘲弄的语气说:“怪不得之前有人让我小心有奸细……我真没想通——我想不通啊,为什么是你。”他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正是如此,舅舅。”那位外甥端详了他一下,好像很满意,但随即绷紧嘴角,迫不及待地说:“您做得太过火了,您纠结的那帮乡勇乱民,干了太多坏事。”
他说得也不能算错——他阿达姆都落草为寇了,还能算好人吗?这个家的好人,憨厚老实的姐夫,和性情温和的姐姐,早就下地狱好几年了,他笑起来:“我敢作敢当,人是我杀,东西是我派人去抢的,你以为我会说什么?都是为了乡亲们?那你小看你舅舅了——”
他非常精准地冲对方吐了口唾沫,然后被随性的士兵一拳打到了肚子上。
“我可不像某些人,怎么,贪图我这颗脑袋的奖金?那给你都无所谓,我确实干了不少坏事,玛丽大娘也是我威胁的,她要是敢泄露我的行踪,我就弄死她儿子。”
被戳破的外甥恼羞成怒了一下。他大喊:“是你太过了!阿达姆……我曾经是如此全心全意地站在你那一头!我为你受过伤!但是世道变了!”
“世道没变过。”阿达姆厌烦地说,“是你自己的心变了……算了,当栽你这个狗崽子手上了。”
只要这狗崽子还有点良心,他想,就该想想——这个事和其他人没什么关系,届时,他阿达姆被押到刑场,砍了头,是他自找的。
和任何人都没关系,可当他从暗无天日的牢房里走到刑场时,难以接受的一幕——不,并不是那些昔日对他多有支持的人们开始倒打一耙,这固然让人难受,可他毕竟是为了自己的仇恨才去杀人的——
与他站在一起的,是另一帮、另一派的人,恨欲其死的情绪总是不知不觉裹着一个人发疯,于是就注定存在了另一批被他连累的人,他甚至没见过他们之中的大部分人!
真是狗屎。
他耸下肩膀,如果这份情绪能带到死后,他是必然不会忘记的,命运总爱相残的剧目,在被砍下头之前,他咧着嘴,那那堆罪不罪的宣言里,心想,以后再遇上这种狗杂种,他就该先下手为强,咬断对方的脖子。
第176章 他的私心
越是到接近真相的时候,他就越不想去在乎领主和他虚伪骑士之间的故事,虽然有一段时间里,他老想打探维拉杜安究竟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他可能在一个瞬间,让生前的某些片段闪过自己的脑海,可很快那些故事就随着眨眼的动作消逝了,他和领主打了个招呼,走出帐篷,阿达姆踢了踢石头,所有幼稚举动由他做出来都毫无负担,他随便找了个驻地的士兵攀谈,为了压下那些不愉快的事情,阿达姆开始思考一些——听上去不那么可悲的过往。
在这帮因各种原因追随法尔法代的人之中,阿达姆是那个怎么看都好像有轻慢上级嫌疑的人,他喜欢拖着小领主到处玩,他不确定这是否是因为他本身就是个喜欢孩子的人——
在那些不可悲的日子里,他跟着绿发少年,用散步一样的氛围行走在都城、或是县上和乡下,摊贩喜欢叫卖甜蜜的糖果,从河里打捞出来的精美银器和五彩石头串成的手链。小领主对大部分华而不实的礼品都没兴趣,除非他愿意出于照顾生意的理由去光顾他们。
和普通的孩子完全不同,孩子会大吵大嚷,要一些新奇的玩具和淋了过多油塘的点心,他以不符合外表的成熟默念、算计着毛利率之类的,阿达姆不太懂那些,他在少年转头时,递上了他刚买好的果汁,和一袋能嚼着吃的石头糖。
“我不是来……算了。”
少年咬着麦秸吸管,自顾自地往前走着。
——也可以说,他真心喜欢这些看起来比他有救得多的孩童,好吧,也有一些小鬼是被他讨厌的;自己又好像跟着被带偏了一样,老一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那二十年的生命里,冲动、不计后果这两条标签贯穿了他整个人生。
阿达姆要是活着,那他会大言不惭地说,他绝不后悔;他死了,才会开始考虑那些隐藏起来的、从未被他注意过的细节,像是提醒自己不要重蹈覆辙,更不让别人也重蹈覆辙。
维拉杜安比他更早来到法尔法代身边,但出乎意料的是,可能——只是他个人的感觉——维拉杜安对法尔法代的认同更为迟缓,之前的他完全是在尽一个骑士的职责。尽责,不等于完全的忠诚,就连忠诚嘛,本身也是莫测难辨的。而阿达姆可不管他有什么狗屁理由呢——
这小子足够对得起他们了。阿达姆想,可能没人对领主说过吧,他这么玩下去容易搞得人仰马翻,不是每一个亲近的人都值得交付信任的。
……
……
“啊,”法尔法代屈起一条腿,踩在椅子的横木上,他张了张口,似乎在消化新的信息,连他身下的椅子都是才打出来不久的——而眼前的人也从变化为一种陌生的形态,他还以为,除非哪天克拉芙娜的灵魂能重新显现,不然就他身边这帮人马,已经不能给他带来任何惊喜,亦或惊吓了。
自他从孩提成长为现在都模样,有意无意的谎言、掩盖,和这些带来的痛苦历历在目,法尔法代已经不再天真,他判断和维拉杜安得到的提示一样。
一位有叛徒履历的下属,不过是缇缇尔戈萨斯冷冰冰地俯下身时,造就的诸多阴影之一,真是让人彻骨生寒哪!另一个声音反驳道:
纵使如此,那罪魁祸首也还是缇缇,他一面疲惫不堪地抬起手,一面又以绝对冷酷的姿态问:“我不会问你有没有想过背叛我,因为我从未感受到你背叛的意图。”
以契约为证。
“……我只是想问。”他想,他应该把契约再拿出来看一遍……真是大意了,当初和维拉杜安遇上的时候,他的力量不够,根本没能力阅读完他的一生……再说,他那样年轻,又能有什么惊世骇俗的经历呢?